人物與紀念 · 反對對魯迅的侮辱
魯迅先生不僅是中國偉大的文學者,而且是個權威的思想者和英勇的民族革命鬥士,——這是無論他的友或敵都不能否認的。
因為魯迅先生的思想不斷地前進,三十年來無一時落後鬆懈,他的人生觀到晚年來更加確定。他從反封建者、德謨克拉西者、自由主義者、個人反抗者,一直走到集體的、無產階級和勞苦人民大眾的立場,到新的、真正的人道主義,接受馬克思、列寧主義,領導無產階級文學運動,提倡「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加入到中國全民抗日的統一戰線。在南京當局厲行「反共」的時代,他卻毫不畏懼,熱烈地擁護共產黨,擁護工農大眾利益,擁護中華全體民族和人民大眾利益,他便成為了工農以及全民大眾和無產階級的政黨——除了全民利益以外無他利益的共產黨的最好的朋友,最忠實的戰友。
誰要是看不到或不願意看到這一點便是不了解或不願了解魯迅,誰就是不知道或不願知道魯迅之偉大!
可是《大公報》的先生們卻別具心腸。他不敢不也「恭維」魯迅先生幾句話(雖則這種恭維,如果疾惡如仇、富有正義感的魯迅先生地下有知,會要噴嘔的),但是馬上接著代替魯迅叫屈,說什麼「與他接近的人們,不知怎樣愛護這樣一個人,給他許多不必要的刺激和興奮,慫恿一個需要休養的人,費很大精神,打些無謂的筆墨官司,把一個稀有的作家的生命消耗了。這是我們所萬分悼惜的!」(《大公報》十月二十日短評)
真氣人!《大公報》的「短評」作者知道麼?魯迅是天才的革命文學者,同時魯迅是銳敏嚴正的政論家。「他那不妥協的倔強性和那疾惡如仇的革命精神」(《大公報》短評的話),對於素來尤其是「在他的晚年」所見到的一切黑暗卑鄙惡濁的現象與人物就忍不住要說話。這正是魯迅之辭嚴義正的態度和其偉大,何待於「與他接近的人」去「慫恿」?!他用他的諷刺幽默的雜文——最便利於戰鬥的政論文字,「費很大的精神」無情地揭穿一切虛偽怯懦漢奸叛徒投機變節兩面派……群小的面目,熱烈地贊助擁護「那切切實實足踏在地上為著現在中國人的生存而流血奮鬥者」(魯迅)和全民抗日統一戰線。請問這是「打無謂的筆墨官司」嗎?我們只恨黑暗反動的勢力太兇和宵小奸宄過多,以致「給他許多不必要的刺激和興奮」,以致這位「稀有的作家」不得不「把許多力量」「費很大的精神」和他們奮鬥,「這是我們所萬分悼惜的」!
像《大公報》短評那種曲解污衊的說法簡直「真是糊塗蟲」(魯迅),簡直是對於魯迅的一種侮辱!魯迅先生的一生行事,他的奮鬥精神,他的銳敏的眼光和智慧,早已昭揭如日之在天。他不斷說過,「美術家固然須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須有進步的思想與高尚的人格」,「我們要求的美術家是能引路的先覺,不是『公民團』的首領」。這種振頑立懦的名言,也恰好就是他自己的評價,他是「有進步的思想與高尚的人格」的,他「是能引路的先覺」。我們嚴厲地反對這樣侮辱魯迅先生的人格!
在白色恐怖很兇的時候,在法西斯藍衣社宣布要加以暗殺的名單中有魯迅先生的時候,有人曾經想盡方法勸魯迅先生暫時避開一下免得落在兇手刀下,可是魯迅先生毅然不肯離開實際戰鬥的火線。他說:我還要和他們打幾架!
在蘇聯作家開第一次大會的時候,邀請各國著名作家到會,魯迅便是被邀請的一個。我也曾私人寫信給他,勸他出國到新世界一游,參觀一下新社會的建設,並且說,最少可以記載許多最有意義的現象……但是他回信說道:
大會我早想看一看,不過以現在情形而論,難以離家,一離家,即難以復返,更何況發表記載。那麼,一切情形,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不能傳給社會,不是失了意義了麼?也許還是照舊的在這裡寫些文章好一點罷。
魯迅先生之所謂「家」,當然指的是「國」。「難以離國,離國即難復返」,可見壓迫之重,可見先生之行動不自由。誰都明白如先生離國去別的國家是不成問題的,而去蘇聯國家,唯一以平等待我之國家民族,在當時統治者看來是犯罪的!魯迅先生便終於沒有到這個新社會來看看,而這新社會是他多年以來所理想所要求的。他在那次蘇聯作家大會時便只能用書面說說他對「十月革命」及蘇聯文學的態度而已(這封信曾由我譯出登載一九三四年七月五日的《真理報》)。蘇聯作家大會也就只能給魯迅先生一個致敬禮的電罷了。
遠在這以前,蘇聯的作家們和過去的「國際革命作家聯盟」曾好幾次邀請魯迅到蘇聯參加「五一」及「十月革命」節盛會。有一次接到先生的信:
蕭三兄:
……這回的旅行,我本決改為一個人走,但上月底竟生病了,是右足的神經痛,趕緊醫治,現在總算已在好起來了,但好得很慢,據醫生說是年紀大身體不好之故。所以能否來得及,殊不可知,因為現在是不能走陸路了。坐船很慢,非趕早動身不可。至於旅費,我倒有辦法的……九月十一夜。
我們接了這信,非常歡喜:魯迅先生快要出國到歐洲來了!但是同時非常耽心於先生的病,因此早就設法極力勸先生到蘇聯的南方黑海之濱去休養。自後先生的病時常發作。我們屢次請他出國,一以暫避兇猛的白色恐怖,二則藉以養病。但是國難一天危急一天,魯迅先生終於不肯離開實際的鬥爭而出國。同時為病魔所纏,也不容易動身作此遠道的旅行。就在這最近幾年,先生扶病繼續領導革命的文學運動,反對一切反動思想與反動的文藝理論,無日或休。至最近,死前不久,更做出許多驚人的偉大工作,內中以揭穿中國的托陳派做日本帝國主義奸細破壞全民抗日聯合戰線的真面目為最有聲色。他堅決熱烈地擁護共產黨全民抗日聯合戰線的新政策。他提出文藝界抗日統一戰線的口號……這些都是先生對中國抗日救國事業最大的功勳。然而先生的病更一天天重起來了。奮鬥功高,積勞積苦,而竟不起,這是多麼可傷心的事!
中國的民眾失去了一盞引路的明燈!
然而不管敵人如何在他死後還要造謠、中傷、侮辱,向他放冷箭,魯迅先生之偉大是不會因此受到絲毫損害的。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原載巴黎《救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