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適意最難得 · PART 03 人生貴適意,不如笑看人生
中年
中年妙趣在相當的認識人生
鐘錶上的時針是在慢慢地移動著的,移動得如此之慢,使你幾乎不感覺到它的移動,人的年紀也是這樣的,一年又一年,總有一天會驀然一驚,已經到了中年,到這時候大概有兩件事使你不能不注意。訃聞不斷地來,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經先走一步,很煞風景,同時又會忽然覺得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小伙子在眼前出現,從前也不知是在什麼地方藏著的,如今一齊在你眼前搖晃,磕頭碰腦的儘是些昂然闊步滿面春風的角色,都像是要去吃喜酒的樣子。自己的夥伴一個個地都入蟄了,把世界交給了青年人。所謂「耳畔頻聞故人死,眼前但見少年多」,正是一般人中年的寫照。
從前雜誌背面常有「韋廉士紅色補丸」的廣告,畫著一個憔悴的人,弓著身子,手拊著腰上,旁邊注著「圖中寓意」四字。那寓意對於青年人是相當深奧的。可是這幅圖畫卻常在一般中年人的腦里湧現,雖然他不一定想吃「紅色補丸」,那點寓意他是明白的了。一根黃松的柱子,都有彎曲傾斜的時候,何況是二十六塊碎骨頭拼湊成的一條脊椎?年輕人沒有不好照鏡子的,在店鋪的大玻璃窗前照一下都是好的,總覺得大致上還有幾分姿色。這顧影自憐的習慣逐漸消失,以至於有一天偶然攬鏡,突然發現額上刻了橫紋,那線條是顯明而有力,像是吳道子的「蓴菜描」,心想那是抬頭紋,可是低頭也還是那樣。再一細看頭頂上的頭髮有搬家到腮旁頷下的趨勢,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鬢角上發現幾根白髮,這一驚非同小可,平素一毛不拔的人到這時候也不免要狠心地把它拔去,拔毛連茹,頭髮根上還許帶著一顆鮮亮的肉珠。但是沒有用,歲月不饒人!
一般的女人到了中年,更著急。哪個年輕女子不是飽滿豐潤得像一顆牛奶葡萄,一彈就破的樣子?哪個年輕女子不是玲瓏矯健得像一隻燕子,跳動得那麼輕靈?到了中年,全變了。曲線都還存在,但滿不是那麼回事,該凹入的部分變成了凸出,該凸出的部分變成了凹入,牛奶葡萄要變成金絲蜜棗,燕子要變鵪鶉。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張臉,從「魚尾」起皺紋撒出一面網,縱橫輻轉,疏而不漏,把臉逐漸織成一幅鐵路線最發達的地圖,臉上的皺紋已經不是熨斗所能燙得平的,同時也不知怎麼在皺紋之外還常常加上那麼多的蒼蠅屎。所以脂粉不可少。除非糞土之牆,沒有不可圬的道理。在原有的一張臉上再罩上一張臉,本是最簡便的事。不過在上妝之前下妝之後,容易令人聯想起《聊齋志異》的那一篇《砸皮》而已。女人的肉好像最禁不起地心的吸力,一到中年便一齊鬆懈下來往下堆攤,成堆的肉掛在臉上,掛在腰邊,掛在踝際。聽說有許多西洋女子用擀麵杖似的一根棒子早晚渾身亂搓,希望把浮腫的肉壓得結實一點,又有些人乾脆忌食脂肪忌食澱粉,紮緊褲帶,活生生地把自己「餓」回青春去。有多少效果,我不知道。
別以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躋到了最高峰。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伙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揩」地往上爬。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好多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年的井底蛙。回想從前,自己做過撲燈蛾,惹火焚身,自己做過撞窗戶紙的蒼蠅,一心想奔光明,結果落在粘蒼蠅的膠紙上!這種種景象的觀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施耐庵《水滸傳》序云:「人生三十未娶,不應再娶;四十未仕,不應再仕。」其實「娶」「仕」都是小事,不娶不仕也罷,只是這種說法有點中途棄權的意味,西諺云:「人的生活在四十才開始。」好像四十以前,不過是幾齣配戲,好戲都在後面。我想這與健康有關。吃窩頭米糕長大的人,拖到中年就算不易,生命力已經蒸發殆盡。這樣的人焉能再娶?何必再仕?服「維他賜保命」都嫌來不及了。我看見過一些得天獨厚的男男女女,年輕的時候愣頭愣腦的,濃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澀的毛桃子,上面還帶著挺長的一層毛。他們是未經琢磨過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們變得潤澤了,容光煥發,腳底下像是有了彈簧,一看就知道是內容充實的。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窖藏多年的陳釀,濃而芳洌!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
四十開始生活,不算晚,問題在「生活」二字如何詮釋。如果年屆不惑,再學習溜冰踢毽子放風箏,「偷閒學少年」,那自然有如秋行春令,有點勉強。半老徐娘,留著「劉海」,躲在茅房裡穿高跟鞋當作踩高蹺般地練習走路,那也是慘事。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地認識人生,認識自己,從而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科班的童伶宜於唱全本的大武戲,中年的演員才能擔得起大出的軸子戲,只因他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戲的內容。
老年
老不必嘆,更不必諱
時間走得很均勻,說快不快,說慢不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宴會中總是有人簇擁著你登上座,你自然明白這是離入祠堂之日已不太遠。上下台階的時候常有人在你肘腋處狠狠地攙扶一把,這是提醒你,你已到達了杖鄉杖國的高齡,怕你一跤跌下去,摔成好幾截。黃口小兒一晃的工夫就躥高好多,在你眼前跌跌撞撞地跑來跑去,喊著阿公阿婆,這顯然是在催你老。
其實人之老也,不需人家提示。自己照照鏡子,也就應該心裡有數。烏溜溜毛毿毿的頭髮哪裡去了?由黑而黃,而灰,而斑,而耄耄然,而稀稀落落,而牛山濯濯,活像一隻禿鷲。瓠犀一般的牙齒哪裡去了?不是熏得焦黃,就是咧著罅隙,再不就是露出七零八落的豁口。臉上的肉七棱八瓣,而且平添無數雀斑,有時排列有序如星座,這個像大熊,那個像天蠍。下巴頦兒底下的垂肉變成了空口袋,捏著一揪,兩層松皮久久不能恢復原狀。兩道濃眉之間有毫毛秀出,像是麥芒,又像是兔須。眼睛無端淌淚,有時眼角上還會分泌出一堆堆的桃膠凝聚在那裡。總之,老與丑是不可分的。《爾雅》:「黃髮、齯齒、鮐背、耈老、壽也。」壽自管壽,丑還是丑。
老的徵象還多得是。還沒有喝忘川水,就先善忘。文字過目不旋踵就飛到九霄雲外,再翻尋有如海底撈針。老友幾年不見,覿面說不出他的姓名,只覺得他好生面善。要辦事超過三件以上,需要結繩,又怕忘了哪一個結代表哪一樁事,如果筆之於書,又可能忘記備忘錄放在何處。大概是腦髓用得太久,難免漫漶,印象當然模糊。目視茫茫,眼鏡整天價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兩耳聾聵,無以與乎鐘鼓之聲,倒也罷了,最難堪是人家說東你說西。牙動搖,咀嚼的時候像反芻,而且有時候還需要戴圍嘴。至於登高腿軟,久坐腰疫,睡一夜渾身關節滯澀,而且睜著大眼睛等天亮,種種現象不一而足。
老不必嘆,更不必諱。花有開有謝,樹有榮有枯。桓溫看到他「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桓公是一個豪邁的人,似乎不該如此。人吃到老,活到老,經過多少狂風暴雨驚濤駭浪,還能雙肩承一喙,俯仰天地間,應該算是幸事。榮啟期說:「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所以他行年九十,認為是人生一樂。嘆也無用,樂也無妨,生、老、病、死,原是一回事。有人諱言老,算起歲數來斤斤計較按外國算法還是按中國算法,好像從中可以討到一年便宜。更有人老不歇心,怕以皤皤華首見人,偏要染成黑頭。半老徐娘,駐顏無術,乃乞靈於整容郎中化妝師,隆鼻隼,抽脂肪,掃青黛眉,眼睚塗成兩個黑窟窿。「物老為妖,人老成精」。人老也就罷了,何苦成精?
老年人該做老年事,冬行春令實是不祥。西塞羅說:「人無論怎樣老,總是以為自己還可以再活一年。」是的,這願望不算太奢。種種方面的人欠欠人,正好及時做個了結。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各有各的算盤,大主意自己拿。最低限度,別自尋煩惱,別礙人事,別討人嫌。「有人問莎孚克利斯,年老之後還有沒有戀愛的事,他回答得好,『上天不准!我好容易逃開了那種事,如逃開兇惡的主人一般。』」這是說,老年人不再追求那花前月下的旖旎風光,並不是說老年人就一定如槁木死灰一般的枯寂。人生如游山。年輕的男男女女攜著手兒陟彼高岡,沿途有無限的賞心樂事,興會淋漓,也可能遇到一些挫沮,歧路彷徨,不過等到日雲暮矣,互相扶持著走下山岡,卻正別有一番情趣。白居易睡覺詩:「老眠早覺常殘夜,病力先衰不待年;五欲已銷諸念息,世間無境可勾牽。」話是很灑脫,未免淒涼一些。五欲指財、色、名、飲食、睡眠。五欲全銷,並非易事,人生總還有可留戀的在。江州司馬淚濕青衫之後,不是也還未能忘情於詩酒麼?
退休
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做自己衷心愿意做的事
退休的制度,我們古已有之。《禮記·曲禮》:「大夫七十而致事」,致事就是致仕,言致其所掌之事於君而告老,也就是我們如今所謂的退休。禮,應該遵守,不過也有人覺得未嘗不可不遵守。「禮豈為我輩設哉?」尤其是七十的人,隨心所欲不逾矩,好像是大可為所欲為。普通七十的人,多少總有些昏聵,不過也有不少得天獨厚的幸運兒,耄耋之年依然矍鑠,猶能開會剪彩,必欲令其退休,未免有違篤念勛耆之至意。年輕的一輩,勸你們少安毋躁,棒子早晚會交出來,不要抱怨「我在,久壓公等」也。
該退休而不退休。這種風氣好像我們也是古已有之。白居易有一首詩《不致仕》:
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
何乃貪榮者,斯言如不聞?
可憐八九十,齒墮雙眸昏。
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
掛冠顧翠緌,懸車惜朱輪。
金章腰不勝,傴僂入君門。
誰不愛富貴?誰不戀君恩?
年高須告老,名遂合退身。
少時共嗤誚,晚歲多因循。
賢哉漢二疏,彼獨是何人?
寂寞東門路,無人繼去塵!
漢朝的疏廣及其兄子疏受位至太子太傅少傅,同時致仕,當時的「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辭決而去。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嘆息為之下泣」。這就是白居易所謂的「漢二疏」。乞骸骨居然造成這樣的轟動,可見這不是常見的事,常見的是「傴僂入君門」的「愛富貴」「戀君恩」的人。白居易「無人繼去塵」之嘆,也說明了二疏的故事以後沒有重演過。
從前讀書人十載寒窗,所指望的就是有一朝能春風得意,紆青拖紫,那時節躊躇滿志,縱然案牘勞形,以至於龍鍾老朽,仍難免有戀棧之情,誰捨得隨隨便便地就掛冠懸車?真正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人是少而又少的,大部分還不是捨不得放棄那五斗米,千鍾祿,萬石食?無官一身輕的道理是人人知道的,但是身輕之後,囊橐也跟著要輕,那就諸多不便了。何況一旦投閒置散,一呼百諾的烜赫的聲勢固然不可復得,甚至於進入了「出無車」的狀態,變成了匹夫徒步之士,在街頭巷尾低著頭逡巡疾走不敢見人,那情形有多麼慘。一向由庶務人員自動供應的冬季炭盆所需的白炭,四時陳設的花卉盆景,乃至於瑣屑如衛生紙,不消說都要突告來源斷絕,那又情何以堪?所以一個人要想致仕,不能不三思,三思之後恐怕還是一動不如一靜了。
如今退休制度不限於仕宦一途,坐擁皋比的人到了粉筆屑快要塞滿他的氣管的時候也要引退。不一定是怕他春風風人之際忽然一口氣上不來,是要他騰出位子給別人嘗嘗人之患的滋味。在一般人心目中,冷板凳本來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平素吃不飽餓不死。但是申請退休的人一旦公開表明要撤絳帳,他的親戚朋友又會一窩蜂地惶惶然,戚戚然,幾乎要垂泣而道地勸告說他:「何必退休?你的頭髮還沒有白多少,你的脊背還沒有彎,你的兩手也不哆嗦,你的兩腳也還能走路……」言外之意好像是等到你頭髮全部雪白,腰彎得像是「?」一樣,患上了帕金森症,走路就地擦,那時候再申請退休也還不遲。是的,是有人到了易簀之際,朋友們才急急忙忙地為他趕辦退休手續,生怕公文尚在旅行而他老先生沉不住氣,弄到無休可退,那就只好鼎惠懇辭了。更有一些知心的抱有遠見的朋友們,會慷慨陳詞:「千萬不可退休,退休之後的生活是一片空虛,那時候閒居無聊,悶得發慌,終日彷徨,悒悒寡歡……」把退休後生活形容得如此淒涼,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平素上班是以「喝喝茶,簽簽到,聊聊天,看看報」為主,一旦失去喝茶簽到聊天看報的場所,那是會要感覺無比的枯寂的。
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真正的退休,完全擺脫賴以餬口的職務,做自己衷心所願意做的事。有人八十歲才開始學畫,也有人五十歲才開始寫小說,都有驚人的成就。「狗永遠不會老得到了不能學新把戲的地步。」何以人而不如狗乎?退休不一定要遠離塵囂,遁跡山林,也無須隱藏人海,杜門謝客——一個人真正的退休之後,門前自然車馬稀。如果已經退休的人而還偶然被認為有剩餘價值,那就苦了。
送行
我不願送人,亦不願人送我
「黯然銷魂者,別而已矣。」遙想古人送別,也是一種雅人深致。古時交通不便,一去不知多久,再見不知何年,所以南浦唱只驪歌,灞橋折條楊柳,甚至在陽關敬一杯酒,都有意味。李白的船剛要啟碇,汪倫老遠地在岸上踏歌而來,那幅情景真是歷歷如在目前。其妙處在於純樸真摯,出之以瀟灑自然。平素莫逆於心,臨別難分難捨。如果平常我看著你面目可憎,你覺著我語言無味,一旦遠離,那是最好不過,只恨世界太小,唯恐將來又要碰頭,何必送行?
在現代人的生活里,送行是和拜壽送殯等一樣地成為應酬的禮節之一。「揪著公雞尾巴」起個大早,迷迷糊糊地趕到車站碼頭,擠在亂鬨鬨人群裡面,找到你的對象,扯幾句淡話,好容易耗到汽笛一叫,然後鳥獸散,吐一口輕鬆氣,噘著大嘴回家。這叫作周到。在被送的那一方面,覺得熱鬧,人緣好,沒白混,而且體面,有這麼多人捨不得我走,斜眼看著旁邊的沒人送的旅客,相形之下,尤其容易起一種優越之感,不禁精神抖擻,恨不得對每一個送行的人要握八次手,道十回謝。死人出殯,都講究要有多少親友執紼,表示戀戀不捨,何況活人?行色不可不壯。
悄然而行似是不大舒服,如果別的旅客在你身旁耀武揚威地與送行的話別,那會增加旅中的寂寞。這種情形,中外皆然。Max Bccrbohm寫過一篇《談送行》,他說他在車站上遇見一位以演劇為業的老朋友在送一位女客,始而喁喁情話,俄而淚濕雙頰,終乃汽笛一聲,勉強抑止哽咽,向女郎頻頻揮手,目送良久而別。原來這位演員是在做戲,他並不認識那位女郎,他是屬於「送行會」的一個職員,凡是旅客孤身在外而願有人到站相送的,都可以到「送行會」去僱人來送。這位演員出身的人當然是送行的高手,他能放進感情,表演逼真。客人納費無多,在精神上受惠不淺。尤其是美國旅客,用金錢在國外可以購買一切,如果「送行會」真的普遍設立起來,送行的人也不虞缺乏了。
送行既是人生中所不可少的一樁事,送行的技術也便不可不注意到。如果送行只限於到車站碼頭報到,握手而別,那麼問題就簡單,但是我們中國的一切禮節都把「吃」列為最重要的一個項目。一個朋友遠別,生怕他餓著走,餞行是不可少的,恨不得把若干天的營養都一次囤積在他肚裡。我想任何人都有這種經驗,如有遠行而消息外露(多半還是自己宣揚),他有理由期望著餞行的帖子紛至沓來,短期間家裡可以不必開伙。還有些思慮更周到的人,把食物攜在手上,親自送到車上船上,好像是你在半路上會要挨餓的樣子。
我永遠不能忘記最悲慘的一幕送行。一個嚴寒的冬夜,車站上並不熱鬧,客人和送客的人大都在車廂里取暖,但是在長得沒有止境的月台上卻有黑查查的一堆送行的人,有的圍著斗篷,有的戴著風帽,有的腳尖在洋灰地上敲鼓似的亂動,我走近一看全是熟人,都是來送一位太太的。車快開了,不見她的蹤影,原來在這一晚她還有幾處餞行的宴會。在最後的一分鐘,她來了。送行的人們覺得是在接一個人,不是在送一個人,一見她來到大家都表示喜歡,所有惜別之意都來不及表現了。她手上抱著一個孩子,嚇得直哭,另一隻手扯著一個孩子,連跑帶拖,她的頭髮蓬鬆著,嘴裡噴著熱氣像是冬天載重的騾子,她顧不得和送行的人周旋,三步兩步地就跳上了車。這時候車已在蠕動。送行的人大部分都手裡提著一點東西,無法交付,可巧我站在離車門最近的地方,大家把禮物都交給了我,「請您偏勞給送上去罷!」我好像是一個聖誕老人,抱著一大堆禮物,一個箭步竄上了車,我來不及致辭,把東西往她身上一扔,回頭就走,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打了幾個轉才立定腳跟。事後我接到她一封信,她說:
那些送行的都是誰?你丟給我那一堆東西,到底是誰送的?我在車上整理了好半天,才把那堆東西聚攏起來打成一個大包袱。朋友們的盛情算是給我添了一件行李。我願意知道哪一件東西是哪一位送的,你既是代表送上車的,你當然知道,盼速見告。
計開
水果三筐,泰康罐頭四個,果露兩瓶,蜜餞四盒,餅乾四罐,豆腐乳四罐,蛋糕四盒,西點八盒,紙菸八聽,信紙信封一匣,絲襪兩雙,香水一瓶,菸灰碟一套,小鍾一具,衣料兩塊,醬菜四簍,繡花拖鞋一雙,大麵包四個,咖啡一聽,小寶劍兩把……
這問題我無法答覆,至今是個懸案。
我不願送人,亦不願人送我,對於自己真正捨不得離開的人,離別的那一剎那像是開刀,凡是開刀的場合照例是應該先用麻醉劑,使病人在迷濛中度過那場痛苦,所以離別的苦痛最好避免。一個朋友說,「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要去接你。」我最賞識那種心情。
年齡
大把年紀的人有在人前誇耀的樂趣
從前看人作序,或是題畫,或是寫匾,在署名的時候往往特別註明「時年七十有二」「時年八十有五」或是「時年九十有三」,我就肅然起敬。春秋時人榮啟期以為行年九十是人生一樂,我想擁有一大把年紀的人大概是有一種可以在人前誇耀的樂趣。只是當時我離那耄耋之年還差一大截子,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才有資格在署名的時候也寫上年齡。我揣想署名之際寫上自己的年齡,那時心情必定是揚揚得意,好像是在宣告:「小子們,你們這些黃口小兒,乳臭未乾,雖然幸離襁褓,能否達到老夫這樣的年齡恐怕尚未可知哩。」須知得意不可忘形,在誇示高齡的時候,未來的歲月已所余無幾了。俗語有一句話說:「棺材是裝死人的,不是裝老人的。」話是不錯,不過你試把棺蓋揭開看看,裡面躺著的究竟是以老年人為多。年輕的人將來的歲月尚多,所以我們稱他為富於年。人生以年齡計算,多活一年即是少了一年,人到了年促之時,何可夸之有?我現在不復年輕,看人署名附帶聲明時年若干若干,不再有艷羨之情了。倒是看了富於年的英俊,有時不勝羨慕之至。
裸子植物和雙子葉植物,其莖部的細胞因春夏成長秋冬停頓之故而形成所謂年輪,我們可以從而測知其年齡。人沒有年輪,而且也不便橫切開來察驗。人年紀大了常自謙為馬齒徒增,也沒有人掰開他的嘴巴去看他的牙齒。眼角生出魚尾紋,臉上遍灑黑斑點,都不一定是老朽的徵象。頭髮的黑白更不足為憑。有人春秋鼎盛而已皓首皤皤,有人已到黃耈之年而頂上猶有「不白之冤」,這都是習見之事。不過,歲月不饒人,冒充少年究竟不是容易事。地心的吸力誰也抵抗不住。臉上、頸上、腰上、踝上,連皮帶肉地往下墜,雖不至於「載跋其胡」,那副龍鐘的樣子是瞞不了人的。別的部分還可以遮蓋起來,面部經常暴露在外,經過幾番風雨,多少迴風霜,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好像有些女人對於臉上的情況較為敏感。眼窩底下掛著兩個泡囊,其狀實在不雅,必剔除其中的脂肪而後快。兩頰鬆懈,一條條的溝痕直垂到脖子上,下巴底下更是一層層的皮肉堆累,那就只好開刀,把整張的臉皮揪扯上去,像國劇一些演員化妝那樣,眉毛眼睛一齊上挑,兩腮變得較為光滑平坦,皺紋似乎全不見了。此之謂美容、整容,俗稱之為拉皮。行拉皮手術的人,都秘不告人,而且諱言其事。所以在飲宴席上,如有面無皺紋的年高名婆在座,不妨含混的稱讚她駐顏有術,但是在點菜的時候不宜高聲地要雞絲拉皮。
其實自古以來也有不少男士熱衷於駐顏。南朝宋顏延之《庭誥文》:「鍊形之家,必就深曠,友飛靈,餱丹石,粒精英,所以還年卻老,延華駐采。」道家鍊形養元,可以屍解升天,豈只延華駐采?這都是一些姑妄言之的神話。貴為天子的人才真的想要還年卻老,千方百計地求那不老的仙丹。看來只有晉孝武帝比較通達事理,他飲酒舉杯囑長星(即彗星):「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可是一般的天子或近似天子的人都喜歡聽人高呼萬歲無疆!
除了將要諏吉納采交換庚帖之外,對於別人的真實年齡根本沒有多加探討的必要。但是我們的習俗,於請教「貴姓」「大名」「府上」之後,有時就會問起「貴庚」「高壽」。有人問我多大年紀,我據實相告「七十八歲了」。他把我上下打量,搖搖頭說:「不像,不像,很健康的樣子,頂多五十。」好像他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那是言不由衷的恭維話,我知道,但是他有意無意地提醒了我剛忘記了的人生四苦。能不能不提年齡,說一些別的,如今天天氣之類?
女人的年齡是一大禁忌,不許別人問的。有一位女士很曠達,人問其芳齡,她據實以告:「三十以上,八十以下。」其實人的年齡不大容易隱秘,下一番考證功夫,就能找出線索,雖不中亦不遠矣。這樣做,除了滿足好奇心以外,沒有多少意義。可是人就是好奇。有一位男士在咖啡廳里邂逅一位女士,在暗暗的燈光之下他實在摸不清對方的年齡,他用臂肘觸了我一下,偷偷地在桌下伸出一隻巴掌,戟張著五指,低聲問我有沒有這個數目,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借五萬塊錢,原來他是打聽對方芳齡有無半百。我用四個字回答他:「干卿底事?」有一位道行很高的和尚,涅槃的時候據說有一百好幾十歲,考證起來聚訟紛紛,據我看,估量女士的年齡不妨從寬,七折八折優待。計算高僧的年齡也不妨從寬,多加三成五成。
人到了遲暮,如石火風燈,命在須臾,但是仍不喜歡別人預言他的大限。丘吉爾八十歲過生日,一位冒失的新聞記者有意討好地說:「丘吉爾先生,我今天非常高興,希望我能再來參加你的九十歲的生日宴。」丘吉爾聳了一下眉毛說:「小伙子,我看你身體蠻健康的,沒有理由不能來參加我九十歲的宴會。」胡適之先生素來善於言詞,有時也不免說溜了嘴,他六十八歲時候來台灣,在一次歡宴中遇到長他十幾歲的齊如山先生,沒話找話地說:「齊先生,我看你活到九十歲絕無問題。」齊先生愣了一下說:「我倒有個故事,有一位矍鑠老叟,人家恭維他可以活到一百歲,憤然作色曰:『我又不吃你的飯,你為什麼限制我的壽數?』」胡先生急忙道歉:「我說錯了話。」
健忘
健忘不一定是壞事
是愛迪生吧?他一手持蛋,一手持表,準備把蛋下鍋煮五分鐘,但是他心裡想的是一樁發明,竟把表投在鍋里,兩眼盯著那個蛋。
是牛頓吧?專心做一項實驗,忘了吃擺在桌上的一餐飯。有人故意戲弄他,把那一盤菜餚換為一盤吃剩的骨頭。他餓極了,走過去吃,看到盤裡的骨頭嘆口氣說:「我真糊塗,我已經吃過了。」
這兩件事其實都不能算是健忘,都是因為心有所旁騖,心不在焉而已。廢寢忘餐的事例,古今中外盡多的是。真正患健忘症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小小的腦殼,裡面能裝進多少東西?從五六歲記事的時候起,腦子裡就開始儲藏這花花世界的種種印象,牙牙學語之後,不久又「念、背、打」,打進去無數的詩云、子曰,說不定還要硬塞進去一套ABCD,腦海已經填得差不多,大量的什麼三角、理化、中外史地之類又猛灌而入,一直到了成年,腦子還是不得輕閒,做事上班、養家餬口,無窮無盡的茸闒事由需要記掛,腦子裡擠得密不通風,天長日久,老態荐臻,腦子裡怎能不生鏽發霉而記憶開始模糊?
人老了,常易忘記人的姓名。大概誰都有過這樣的經驗:驀地途遇半生不熟的一個人,握手言歡老半天,就是想不起他的姓名,也不好意思問他尊姓大名,這情形好尷尬,也許事後於無意中他的姓名猛然間湧現出來,若不及時記載下來,恐怕隨後又忘到九霄雲外。人在尚未飲忘川之水的時候,腦子裡就已開始了清倉的活動。范成大詩:「僚舊姓名多健忘,家人長短總佯聾。」僚舊那麼多,有幾個能令人長相憶?即使記得他的相貌特徵,他的姓名也早已模糊了,倒是他的綽號有時可能還記得。
不過也有些事是終生難忘的,白居易所謂「老來多健忘,惟不忘相思」。當然相思的對象可能因人而異。大概初戀的滋味是永遠難忘的,兩團愛湊在一起,迸然爆出了火花,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感受,任何人都會珍藏在他和她的記憶里,忘不了,忘不了。「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得意事,不容易忘懷,而且唯恐大家不知道。沮喪、窩囊、羞恥、失敗的不如意事也不容易忘,只是捂捂蓋蓋的不願意一再地抖摟出來。
忘不一定是壞事。能主動地徹底地忘,需要上乘的功夫才辦得到。《孔子家語》:「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孔子曰:『此猶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徙而忘其妻,不足為訓,但是忘其身則頗有道行。人之大患在於有身,能忘其身即是到了忘我的境界。常聽人說,忘恩負義乃是最令人難堪的事之一。莎士比亞有這樣的插曲——
吹,吹,冬天的風,
你不似人間的忘恩負義
那樣的傷天害理;
你的牙不是那樣的尖,
因為你本是沒有形跡,
雖然你的呼吸甚厲。……
凍,凍,嚴酷的天,
你不似人間的負義忘恩
那般的深刻傷人;
雖然你能改變水性,
你的尖刺卻不夠凶,
像那不念舊交的人。……
其實施恩示義的一方,若是根本忘懷其事,不在心裡留下任何痕跡,則對方根本也就像是無恩可忘無義可負了。所以崔瑗座右銘有「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之語。瑪克斯·奧瑞利阿斯說:「我們遇到忘恩負義的人不要驚訝,因為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種人。」這種見怪不怪的說法,雖然灑脫,仍嫌執著,不是最上乘義。《列子·周穆王篇》有一段較為透徹的見解: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途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家苦之。巫醫皆束手無策。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以所蓄資財之半求其治療之方。儒生曰:「此非祈禱藥石所能治。吾試化導其心情,改變其思慮,或可愈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飢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除也,然吾之方秘密傳授,不以告人。試屏左右,我一人與病者同室為之施術七日。」
從之。不知其所用何術,而多年之疾一旦盡除。華子既悟,乃大怒,處罰妻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止之,問其故。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也。」
人而健忘,自有諸多不便處。有人曾打電話給朋友,詢問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也有人外出餐敘,餐畢回家而忘了自家的住址,在街頭徘徊四顧,幸而遇到仁人君子送他回去。更嚴重的是有人忘記自己是誰,自己的姓名,住址一概不知,真所謂物我兩忘,結果只好被人送進警局招領。像華子所嚮往的那種「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的境界,我們若能偶然體驗一下,未嘗不可,若是長久的那樣精進而不退轉,則與植物無大差異,給人帶來的煩擾未免太大了。
代溝
代溝需要溝通
代溝是翻譯過來的一個比較新的名詞,但這個東西是我們古已有之的。自從人有老少之分,老一代與少一代之間就有一道溝,可能是難以飛渡的深溝天塹,也可能是一步邁過的小瀆陰溝,總之是其間有個界限。溝這邊的人看溝那邊的人不順眼,溝那邊的人看溝這邊的人不像話,也許吹鬍子瞪眼,也許拍桌子捲袖子,也許口出惡聲,也許真箇的鬧出命案,看雙方的氣質和修養而定。
《尚書·無逸》:「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這幾句話很生動,大概是我們最古的代溝之說的一個例證。大意是說:請看一般小民,做父母的辛苦耕稼,年輕一代不知生活艱難,只知享受放蕩,再不就是張口頂撞父母說:「你們這些落伍的人,根本不懂事!」活畫出一條溝的兩邊的人對峙的心理。小孩子嘛,總是貪玩。好逸惡勞,人之天性。只有飽嘗艱苦的人,才知道以無逸為戒。做父母的人當初也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代代相仍,歷史重演。一代留下一溝,像樹身上的年輪一般。
雖說一代一溝,腌臢的情形難免,然大體上相安無事。這就是因為有所謂傳統者,把人的某一些觀念膠著在一套固定的範疇里。「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大家都守規矩,尤其是年輕的一代。「鞋大鞋小,別走了樣子!」小的一代自然不免要憋一肚皮委屈,但是,別忙,「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多年的道路走成河」,轉眼間黃口小兒變成了鮐背耈老,又輪到自己唉聲嘆氣,抱怨一肚皮不合時宜了。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早起要跟著姊姊哥哥排隊到上房給祖父母請安,像早朝一樣的肅穆而緊張,在大櫃前面兩張二人凳上並排坐下,腿短不能觸地,往往甩腿,這是犯大忌的,雖然我始終不知是犯了什麼忌。祖父母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著我們的前後擺動的小腿說:「怎麼,一點樣子都沒有!」嚇得我們的小腿立刻停擺,我的母親覺得很沒有面子,回到房裡著實地數落了我們一番。祖孫之間隔著兩條溝,心理上的隔閡如何得免?當時我心裡納悶,我甩腿,干卿底事。我十歲的時候,進了陶氏學堂,領到一身體操時穿的白帆布制服,有亮晶的銅紐扣,褲邊還鑲貼兩條紅帶,現在回想起來有點滑稽,好像是賣仁丹遊街宣傳的樂隊,那時卻揚揚自得,滿心歡喜地回家,沒想到贏得的是一頭霧水,「好呀!我還沒死,就先穿起孝衣來了!」我觸了白色的禁忌。出殯的時候,靈前是有兩排穿白衣的「孝男兒」,口裡模仿號喪的哇哇叫。此後每逢體操課後回家,先在門洞脫衣,換上長褂,捲起褲筒。稍後,我進了清華,看見有人穿白帆布橡皮底的網球鞋,心羨不已,於是也從天津郵購了一雙,但是始終沒敢穿了回家。只求平安少生事,莫在代溝之內起風波。
大家庭制度下,公婆兒媳之間的代溝是最鮮明也最悽慘的。兒子自外歸來,不能一頭扎進閨房,那樣做不但公婆瞪眼,所有的人都要豎起眉毛。他一定要先到上房請安,說說笑笑好一大陣,然後公婆(多半是婆)開恩發話,「你回屋裡歇歇去吧」,兒子奉旨回到閫闈。媳婦不能隨後跟進,還要在公婆面前周旋一下,然後公婆再度開恩,「你也去吧」,媳婦才能走,慢慢地走。如果媳婦正在院裡浣洗衣服,兒子過去幫一下忙,到後院井裡用柳罐汲取一兩桶水,送過去備用,結果也會招致一頓長輩的唾罵:「你走開,這不是你做的事。」我記得半個多世紀以前,有一對大家庭中的小夫妻,十分地恩愛,夫暴病死,妻覺得在那樣家庭中了無生趣,竟服毒以殉。殯殮後,追悼之日政府頒贈匾額曰:「彤管揚芬」,女家致送的白布橫批曰:「看我門楣!」我們可以聽得見代溝的冤魂哭泣,雖然代溝另一邊的人還在逞強。
以上說的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代溝中有小風波,但沒有大泛濫。張公藝九代同居,靠了一百多個「忍」字。其實九代之間就有八條溝,溝下有溝,一代歷一代,那一百多個「忍」字還不是一面倒,多半由下面一代承當?古有明訓,能忍自安。五四運動實乃一大變局。新一代的人要造反,不再忍了。有人要「整理國故」,管他什麼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都要揪出來重新交付審判。禮教被控吃人,孔家店遭受搗毀的威脅,世世代代留下來的溝要徹底翻騰一下,這下子可把舊一代的人嚇壞了。有人提倡讀經,有人竭力衛道,但是不是遠水不救近火,便是只手難挽狂瀾。代溝總崩潰,新一代的人如脫韁之馬,一直旁出斜逸奔放馳驟到如今。舊一代的人則按照自然法則一批一批地凋謝,填入時代的溝壑。
代溝雖然永久存在,不過其現象可能隨時變化。人生的麻煩事,千端萬緒,要言之,不外財色兩項。關於錢財,年長的一輩多少有一點吝嗇的傾向。吝嗇並不一定全是缺點。「稱財多寡而節用之,富無金藏,貧不假貸,謂之嗇。積多不能分人,而厚自養,謂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養,謂之愛。」這是《晏子春秋》的說法。所謂愛,就是守財奴。是有人好像是把孔方兄一個個的穿掛在他的肋骨上,取下一個都是血絲糊拉的。英文俚語,勉強拿出一塊錢,叫作「咳出一塊錢」,大概也是表示錢是深藏於肺腑,需要用力咳才能跳出來。年輕一代看了這種情形,老大的不以為然,心裡想:「這真是『昔之人,無聞知』,有錢不用,害得大家受苦,忘記了『一個錢也帶不了棺材裡去』。」心裡有這樣的憤懣蘊積,有時候就要發泄。所以,曾經有一個兒子向父親要五十元零用,其父靳而不予,由冷言惡語而拖拖拉拉,兒子比較身手矯健,一把揪住父親的領帶,(唉,領帶真誤事)領帶越揪越緊,父親一口氣上不來,一翻白眼,死了。這件案子,按理應剮,基於「心神喪失」的理由,沒有剮,在代溝的歷史裡留下一個悲慘的記錄。
人到成年,嚶嚶求偶,這時節不但自己著急,家長更是擔心,可是所謂代溝出現了,一方面說這是我的事,你少管,另一方面說傳宗接代的大事如何能不過問。一個人究竟是姣好還是寢陋,是端莊還是陰鷙,本來難有定評。「看那樣子,長頭髮、牛仔褲、嬉遊浪蕩、好吃懶做,大概不是善類。」「爬山、露營、打球、跳舞,都是青年的娛樂,難道要我們天天勻出工夫來晨昏定省,膝下承歡?」南轅北轍,越說越遠。其實「養兒防老」「我養你小,你養我老」的觀念,現代的人大部分早已不再堅持。羽毛既豐,各奔前程,上下兩代能保持朋友一般的關係,可疏可密,歲時存問,相待以禮,豈不甚妙?誰也無須劍拔弩張,放任自己,而諉過於代溝。溝是死的,人是活的!代溝需要溝通,不能像希臘神話中的亞歷山大以利劍砍難解之繩結那樣容易地一刀兩斷,因為人終歸是人。
孔誕日與教師節
老師真正的快樂,是學子的成長
今天是孔誕日與教師節,兩個好日子落到同一天,甚有意義。
其實孔子誕日究竟是哪一天,頗費推敲。據史書記載,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一年十一月庚子日,按照周曆十一月算是正月,所以《史記》就把魯襄公二十一年寫作二十二年。十一月庚子日是八月二十七日,這是依陰曆的說法。我國改用陽曆後,卻依舊以八月二十七日為孔子誕辰。按陽曆推算,陰曆八月二十七日應該是陽曆九月二十八日,故從一九五二年起,乃改以每年陽曆九月二十八日為孔子誕辰。
孔子德侔天地,萬世師表,所以從一九五二年起政府明定以孔子誕日為教師節。一面中樞祭孔,一面各地舉行敬師的活動。可見孔子與教師的關係十分密切。
尊師重道是我國傳統中很重要的一個項目。說得最透徹的我以為無過於《荀子·大略》篇的這幾句話:「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則法度壞。」(「快」是恣肆的意思。)直把尊師當作國之興衰的主要原因。所謂尊師並不僅是對於教師個人表示敬意與慰勞,更重要的是對於教師所傳的道表示重視。道是什麼?道就是我國文化的傳統,包括學術道德的全部。所以尊師重道四個字總是連起來說。因為重道,所以才尊師。
不要以為師的責任在傳道,師便是泥古而且保守。孔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溫故是熟習故舊的學問,知新是研討新的知識,亦即所謂博古通今。能溫故知新才合於為師之道。換言之,為師者本身須要不斷地進修,隨時充實自己,不但充實本身的學問,而且「學不厭,誨不倦」的精神也可以為後生小子的楷模。自從近代教育趨重專業分科,一般學子以及教師漸有偏重新知疏於溫故之勢。王充《論衡》:「溫故知新,可以為師,古今不知,稱師如何?」溫故知新,應該並重。用現代語來說,我們需要專門知識,也要通才教育。博古通今的教師才能負起承上啟下的重擔。
「經師易遇,人師難遭。」(語見《後漢書·靈帝紀上》)所謂人師,乃德行才識並皆卓越,可以為人師表者,不僅專治一經,不必在朝在位。《荀子·儒效》篇:「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蓋極形容德學俱隆之士之所以為大眾所推崇。像這樣的人師之最高的表率當然是孔子。
孔子一生的遭遇並不順利,雖然他不是沒有學而優則仕的機會。劉向《說苑·立節》篇有一段關於孔子的故事:
孔子見齊景公,景公致廩丘以為養,孔子辭不受,出為弟子曰:「吾聞君子當功以受祿。今說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賜我廩丘,其不知丘亦甚矣!」遂辭而行。
(廩丘,古邑名,致廩丘以為養,以其邑之收益為供養之資。)《呂氏春秋》也有同樣的記載,並附以評語:「孔子布衣也,官在魯司寇,萬乘難與比行,三王之佐不顯焉,取捨不苟也夫!」這就是孔子的人格,不為利誘。就孔子不見陽貨一事而論,也可看出他的操守。像他這樣耿介的人,只恓恓惶惶地周遊列國之後專心教誨他的生徒了。孔子弟子三千餘人,真是桃李滿天下,雖然他週遊的區域不廣,大概不出今之河南山東兩省,在當時能擁有這樣多的徒眾,其聲譽之隆可想而知。
設帳授徒是清苦的事,古今中外莫不皆然。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所以他就誇獎子路:「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孔子心目中的君子是「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發憤忘食,樂以忘憂」。孔子安貧樂道的作風,一直影響到如今許多人士。今之世有集體罷工要求加薪者、有集會提議自行調整待遇者,尚少聞教師有爭取更多的束脩者。投身教師行列者,本應志不在此。
由於時代不同,今之師生關係和以往大有差異。孔子弟子三千,真及門而比較長期受教身通六藝者不過七十餘人。孔子為人師大概有四十年的經驗。如今我們的學校教師屆退休年齡者有幾位說得出七十幾個學生的姓名?如今學校與教師之間有聘約,類似僱傭的關係,而學生近似顧客。學生人數眾多,師生接觸機會很少。我國學生素無發問的習慣,教師上課幾乎全是一人表演性質。師生的關係漸漸其淡如水。
我想老師所能得到的真正的快樂,不是區區的一點獎金,也不是一紙獎狀或一塊匾額,更不是一席飲宴,或是被邀遊園,而是看著一批批的青年學子健康地成長,而且其中很多能在學術事功上卓然有成。
孔子是一個謙遜的人。他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他不是天才,但是他肯用功。而且「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他有所謂「知識上的誠實」,尤足為人師法。在這孔誕與教師節的今天,為人師者於歡欣鼓舞之餘,恐不免要追思孔子的風範,而益奮發砥礪,以期教學相長。
廣告
想要六根清淨,頗不容易
從前舊式商家講究貨真價實,一旦做出了名,口碑載道,自然生意鼎盛,無須大吹大擂,廣事招徠。北平同仁堂樂家老鋪,小小的幾間門面,比街道的地面還低矮兩尺,小小的一塊匾,沒有高擎的「丸散膏丹道地藥材」的大招牌,可是每天一開門就是顧客盈門,里三層外三層,真是擠得水泄不通(那時候還沒有所謂排隊之說)。沒人能冒用同仁堂的名義,同仁堂只此一家,別無分店,要抓藥就要到大柵欄去擠。
這種情形不獨同仁堂一家為然。買服裝衣料就到瑞蚨祥,買茶葉就到東鴻記西鴻記,准沒有錯。買醬羊肉到月盛齋,去晚了買不著。買醬菜到六必居,也許是嚴嵩的那塊匾引人。吃螃蟹、涮羊肉就到正陽樓,吃烤牛肉就要照顧安兒胡同老五,喝酸梅湯要去信遠齋。他們都不在報紙上登廣告,不派人撒傳單。大家心裡都有數。做買賣的規規矩矩做買賣,他們不想發大財,照顧主兒也老老實實地做照顧主兒,他們不想試新奇。
但是時代變了,誰也沒有辦法教它不變。先是在前門大街信昌洋行樓上豎起「仁丹」大廣告牌,好像那翹鬍子的人頭還不夠惹人厭,再加上誇大其詞的「起死回生」的標語。猶嫌招搖不夠盡興,再補上一個由一群叫花子組成的樂隊,吹吹打打,穿行市街。仁丹是還不錯,可是日本人那一套宣傳伎倆,我覺得太討厭了。
由西直門通往萬壽山那一條大道,中間黃土鋪路,經常有清道夫一勺一勺地潑水,兩邊是大石板路,供大排子車使用,邊上種植高大的柳樹,古道垂楊,夾道飄拂,頗為壯觀可喜。不知從哪一天起,路邊轉彎處立起了一兩丈高的大木牌,強盜牌的香菸,大聯珠牌的香菸,如雨後春筍出現了。我每周末在這大道上來往一回,只覺得那廣告收了破壞景觀之效,附帶著還惹人厭。我不吸菸,到了吸菸的年齡我也自知選擇,誰也不會被一個廣告牌子所左右。
坐火車到上海,沿途看見「百齡機」的廣告牌子,除了三個大字之外還有一行小字:「有意想不到之效力」。到底那百齡機是什麼東西,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效力,誰也說不清,就這樣糊裡糊塗地產生了廣告效果,不少人盲從附和。《小說月報》《東方雜誌》也出現了「紅色補丸」的廣告,畫的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手附著胯,旁邊注著「圖中寓意」四個字。寓什麼意?補丸而可以用顏色為名,我只知道明末三大案,皇帝吃了紅丸而暴崩。
這些都還是廣告術的初期亮相。爾後廣告方式日新月異,無孔不入,大有泛濫成災之勢。廣告成了工商業的出品成本之重要項目。
報紙刊登廣告,是天經地義。人民大眾利用刊登廣告的辦法,可以警告逃妻,可以鳳求凰或凰求鳳,可以叫賣價格低廉而美輪美奐的瓊樓玉宇,可以報失,可以道歉,可以鳴謝救火,可以感謝良醫,可以宣揚仙藥,可以賀人結婚,可以賀人家的兒子得博士學位,可以一大排一大排訃告同一某某董事長的死訊,可以公開訴願喊冤,可以公開歌功頌德,可以宣告為某某舉辦冥壽,可以公告拒絕往來戶,可以揭露各種考試的金榜,可以……不勝枚舉。我的感想是:廣告太多了,時常把新聞擠得局處一隅。有些廣告其實是浪費,除了給報館增加收益之外,不免令讀者報以冷眼,甚或嗤之以鼻。同時廣告所占篇幅有時也太大了,其實整版整頁的大廣告嚇不倒人。外國的報紙,不限張數,廣告更多,平常每日出好幾十張,星期日甚至好幾百頁,報童暗暗叫苦,收垃圾的人也吃不消。我國的報紙好像情形好些,廣告再多也是在那三大張之內,然而已經令人感到泛濫成災了。
雜誌非廣告不能維持,其中廣告客戶不少是人情應酬,並非心甘情願送上門來,可是也有聲望素著的大刊物,一向以不登載廣告為傲,也禁不住經濟考慮而大開廣告之門。我們不反對刊物登載廣告,只是登載廣告的方式值得研究。有些雜誌的廣告部分特別選用重磅的厚紙,彩色精印,有喧賓奪主之勢,更有魚目混珠之嫌。有人對我說,這樣的刊物到他手裡,對不起,他時常先把廣告部分儘可能地撕除淨盡,然後再捧而讀之。我說他做得過分,辜負了廣告客戶的好意,他說為了自衛,情非得已。他又說,利用郵遞投送廣告函的,他也是一律原封投入字紙簍里,他沒有工夫看。
我不懂為什麼大街小巷有那麼多的搬家小廣告到處亂貼,牆上、樓梯邊、電梯內,滿坑滿谷。沒有地址,只具電話號碼。粘貼得還十分結實,洗刷也不容易。更有高手大概會飛檐走壁,能在大廈二三丈高處的壁上張貼。聽說取締過一陣,但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了。
有吉房招租的人,其心情之急是可以理解的。在報紙上登個分類小廣告也就可以了,何必寫紅紙條子到處亂貼。我最近看到這樣的大張紅紙條子貼在路旁郵箱上了。顯然有人去撕,但是撕不掉,經過多日雨淋才脫落一部分,現在還剩有斑駁的紙痕留在郵箱上!
電視上的廣告更不必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沒有廣告哪裡能有節目可看?可是那些廣告逼人而來,真煞風景。我不想買大廈房子,我也沒有香港腳,我更不打算進補,可是那些廣告偏來呶呶不休,有時還重複一遍。有人看電視,一見廣告上映,登時閉上眼睛養神,我沒有這樣本領,我一閉眼就真箇睡著了。我應變的辦法是只看沒有廣告的一段短短的節目,廣告一來我就關掉它。這樣做,我想對自己沒有多大損失。
早起打開報紙,觸目煩心的是廣告,廣告;出去散步映入眼帘的又是廣告,廣告;午後綠衣人來投送的也多是廣告,廣告;晚上打開電視仍然少不了廣告,廣告。每日生活被廣告折磨得夠苦,要想六根清淨,看來頗不容易。
住一樓一底房者的悲哀
一樓一底的房多少有點慈善性質
小時候聽人說,衣、食、住是人生三大要素。可是小的時候只覺得「吃」是要緊的,只消嘴裡有東西嚼,便覺得天地之大,唯我獨尊,逍遙自在,萬事皆休。稍微長大一點,才覺得身上的衣服,觀瞻所系,殊有講究的必要,漸漸地覺悟一件竹布大褂似乎有些寒磣。後來長大成人,開門立戶,進而生兒育女,子孫繁殖,於是「住」的一件事,也成了一件很大的問題。我現在要談的,就是這成人所感覺的很迫切的「住」的問題。
我住過有前廊後廈、上支下摘的北方的四合房,我也住過江南的窄小濕霉、才可容膝的土房,我也住過繁華世界的不見天日的監牢一般的洋房,但是我們這個「上海特別市」的所謂「一樓一底」房者,我自從瞻仰,以至下榻,再而至於卜居很久了的今天,我實在不敢說對它有什麼好感。
當然,上海這個地方並不會請我來,是我自己願意來的;上海的所謂「一樓一底」的房東也並不會請我來住,是我自己願意來住的。所以假若我對於「一樓一底」房有什麼不十分恭維的話語,那只是我氣悶不過時的一種呻吟,並不是對誰有什麼抱怨。
初見面的朋友,常常問我「府上住在哪裡?」我立刻會想到我這一樓一底的「府」,好生慚愧。熟識的朋友,若向我說起「府上」,我的下意識就要認為這是一件侮辱了。
一樓一底的房沒有孤零零的一所矗立著的,差不多都像鴿子窩似的一大排,一所一所的構造的式樣大小,完全一律,就好像從一個模型里鑄出來的一般。我頂佩服的就是當初打圖樣的土著工程師,真能相度地勢,節工省料,譬如一垛五分厚的山牆就好兩家合用。王公館的右面一垛山牆,同時就是李公館的左面的山牆,並且王公館若是愛好美術,在右面山牆上釘一個鐵釘子,掛一張美女月份牌,那麼李公館在掛月份牌的時候,就不必再釘釘子了,因為這邊釘一個釘子,那邊就自然而然地會鑽出一個釘頭兒!
房子雖然以一樓一底為限,而兩扇大門卻是方方正正的,冠冕堂皇,望上去總不像是我所能租賃得起的房子的大門。門上兩個鐵環是少不得的,並且還是小不得的。因為門環若大,敲起來當然聲音就大,敲門而欲其聲大,這顯然是表示門裡面的人離門甚遠,而其身份又甚高也。放老實些,門裡面的人,比門外的人,離門的距離,相差不多!這門環做得那樣大,可有什麼道理呢?原來這裡面有一點講究。建築一樓一底房的人,把磚石灰土看作自己的骨頭血肉一般的寶貴,所以兩家天井中間的那垛牆只能起半垛,所以空氣和附屬於空氣的種種東西,可以不分畛域的從這一家飛到那一家。門環敲得啪啪地響的時候,聲浪在周圍一二十丈以內的範圍,都可以很清晰地播送得到。一家敲門,至少有三家應聲「啥人」,至少兩家拔閂啟鎖,至少有五家有人從樓窗中探出頭來。
「君子遠庖廚」,住一樓一底的人,簡直沒有方法可以上躋於君子之倫。廚房裡殺雞,我無論躲在哪一個牆角,都可以聽得見雞叫(當然這是極不常有的事),廚房裡烹魚,我可以嗅到魚腥,廚房裡生火,我可以看見一朵一朵烏雲似的柴煙在我眼前飛過。自家的庖廚既沒法可以遠,而隔著半垛牆的人家的庖廚,離我還是差不多的近。人家今天炒什麼菜,我先嗅著油味,人家今天淘米,我先聽見水聲。
廚房之上,樓房之後,有所謂亭子間者,住在裡面,真可說是冬暖夏熱,廚房燒柴的時候,一縷一縷的青煙從地板縫中冉冉上升。亭子間上面又有所謂曬台者,名義上是作為晾曬衣服之用,但是實際上是人們乘涼的地方,打牌的地方,還有另搭一間做堆雜物的地方。別看一樓一底,這其間還有不少的曲折。
天熱了我不免要犯晝寢的毛病。樓上熱烘烘的可以蒸包子,我只好在樓下下榻,假如我的四鄰這時候都能夠不打架似的說話或說話似的打架,那麼我也能居然入睡。猛然間門環響處,來了一位客人,甚而至於來了一位女客,這時節我只得一骨碌爬起來,倒提著鞋,不逃到樓上,就避到廚房。這完全是地理上的關係,不得不爾。
客人有時候腹內積蓄的水分過多,附著我的耳朵嘰嘰噥噥說要如此如此,這一來我就窘了。朱漆金箍的器皿,搬來搬去,不成體統。我若在小小的天井中間隨意用手一指,客人又覺得不慣,並且耳目眾多,彼此都窘了。
還有一點苦衷,我忘不了。一樓一底的房,附帶著有一個樓梯,這是上下交通唯一的孔道。然而這樓梯的構造,卻也別致。上樓的時候,把腳往上提一尺,往前只能進展五寸。下樓的時候,把腳伸出五寸,就可以跌下一尺。吃飯以前,樓上的人要扶著樓杆下來;吃飯以後,樓下的人要捧著肚子上去。穿高跟皮鞋的太太小姐,上下樓只有腳尖能夠踏在樓梯板上。
話又說回來了。一樓一底即或有天大的不好,你度德量力,一時還是不能喬遷。所以一樓一底的房多少是有一點慈善性質的。
蚊子與蒼蠅
既然躲不過,那就從容地周旋
我家裡人口眾多。除了我和我的太太,還有一個娘姨以外,有幾千百頭的蒼蠅,有幾千百頭的蚊子。蒼蠅、蚊子和我們很親近,蒼蠅和我們親近的時候在早晨,蚊子和我們親近的時候在夜裡。所以我們可以很從容地和它們周旋。一縷陽光從窗子射到我的太太的臉上,隨後就有一隻蒼蠅不遠千里而來,繞床三匝,不曉得在何處棲止才好。我蜷臥床頭,靜以待變。只見這隻蒼蠅飛去飛來,嗡嗡有聲,不偏不倚地正落在我的太太的鼻尖上。太太的上嘴唇翕動了一下,我揣測她的意思,大概是表示她的鼻尖是有感覺的。那隻蒼蠅也有本領,真禁得起震動,抖抖翅膀,仍然高踞在鼻尖上。假使蒼蠅能老老實實在鼻尖上占一席地,我的太太素來是很有度量的,未曾不可以和它相安無事。無奈那隻蒼蠅,動手動腳地東搔西撓。太太著實不耐煩,只能伸出手來,加以驅除。太太的鼻尖,像有吸力一般,蒼蠅飛起來繞了幾個圈子,仍然歸到原處。如是者數次。假使蒼蠅肯換一個地方,太太或者也可以相當地容忍。她忍不住了,把頭鑽到被裡去。蒼蠅甚覺沒趣,搭訕著又來和我親近。
物以類聚,一點也不錯。蒼蠅的合群心恐怕要在我們中國人以上。記得小時候唱過一首《蒼蠅歌》,內中的警句是:「一個蒼蠅嚶嚶嚶,兩個蒼蠅嗡嗡嗡,一群蒼蠅轟轟轟!」蒼蠅的音樂,的確是由清悠以漸至於雄壯。當其嚶嚶的時候,我便從夢中醒來,側耳而聽,等到嗡嗡的時候,我便翻過身去,想在較遠的地方去聽,到了轟轟的時候,我便興奮得由床上跳起來了。音樂感人之深,不亦偉哉!
過了一天非人的生活了,到了夜晚想做一件人做的事,睡覺。但是,不忙睡,寶貝的蚊子來了。蚊子由來訪以至於興辭,雙方的工作不外下列幾種:(一)蚊子奏細樂,(二)我揮手致敬,(三)樂止,(四)休息片刻,(五)是我不當心,皮膚碰了蚊子的嘴,奇痛,(六)蚊子奏樂,(七)我揮手送客,(八)我癢,(九)我抓,(十)我還癢,(十一)我還抓,(十二)出血,(十三)我睡著了。睡著以後,雙方仍然工作,但稍簡單一些,前四段工作一概豁免。清晨醒來,察視一夜工作的痕跡,常常發現腿部作玉蜀黍狀,一粒一粒地凸起來。有時候面部略微改變一點形狀,例如嘴唇加厚,鼻樑增高。有時工作過度,面部一塊白一塊紅的,作豆沙粽子狀。據腦筋靈敏的人說,若做一床帳子,則蚊子與蒼蠅自然可以不作入幕之賓,有用的精神也可以不用再與蚊蠅親近了。但我已和太太商量就緒,在下月發薪以前,無論如何,我們仍然要保持大國民的態度,對蚊蠅決不排斥。
老憨看跳舞
說我是老憨,也不覺得十分冤枉
聽說世界上有跳舞這麼一回事。我不但沒跳過,看還不曾看過。人家說我是老憨,我也不覺得十分冤枉。
有一天晚上八爺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說:「你看看跳舞去吧,你不敢去,我領你去。」
我同八爺二人浩浩蕩蕩地從北四川路往南走。我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破題兒第一遭不知怎樣辦法,喜的是見見世面,也不枉到上海了一場。
行行重行行,到了一個不三不四的去處,招牌上寫著「Mascot Cafe」,據說這是一個帶跳舞的咖啡店。招牌上是洋字,我心裡就先著慌。我望望八爺,八爺望望我。他說:「進去吧。」我說:「進去啵!」
「這道兒真黑!」
「可不是嘛,八爺,這道兒是真真黑!」
街上沒有一盞燈,天上沒有一顆星。
彎彎曲曲地走進去了。八爺想在我後面走,但是我也不想在他前面走。結果是,兩人並著肩走。然而我心裡還是慌。
走進一個酒排間,所謂「Bar」者,有兩個白衣白裙的侍者向我獰笑,作吃人狀。我心想,這大概是凶多吉少了。八爺不語,我只見他的牙齒咬緊了嘴唇,兩手握著拳頭。
又一轉彎,又一拐角,又向右數步,又向左一轉。哎喲天啊!我已走到了那間擠滿了人的、堆滿了肉的跳舞廳。東是一塊肉,西也是一塊肉,這裡是一根擦粉的胳臂,那裡是一條擦粉的大腿!還有一張一張的血漬似的嘴,一股一股醉熏死人的奇香奇臭。還有宰豬似的琴聲歌聲。我敬告不敏,我已昏了!
伸手摸了一下,八爺還在我的身旁,稍微放心一些,我定了一定神,舉目四望,迷迷糊糊的,看出些人形了,似乎是全是外國人。並且男的都是洋兵。
我頓然覺察,只我們兩個是中國人。想到此地,打了一冷戰,再舉目看時,只見有幾十百條視線全集中在我們兩個身上,覺得這些視線刺得有點痛起來!
「我們走吧!」
「走吧!」
我們像被獵人追著似的走了出來,三步並兩步地走出街上。「這就叫跳舞嗎?」我喘著問。
八爺說:「哪裡,我們去太早了,他們還沒跳呢!」我說:「夠了夠了。今天領教不少,真正的跳舞,等到我休養幾天以後再說吧。」我回家去了,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見的只是嘴、胳臂、大腿,等等。
火車
坐火車看風景是一大享受
我在上海中國公學教書的時候,每星期要去吳淞兩三次,在天通庵搭小火車到炮台灣,大約十五分鐘。火車雖然破舊,卻是中國最早建設的鐵路。清同治年間由英商怡和洋行鳩工開建,後由清廷購回,光緒二十三年全線完成。當初興建伊始,當地愚民反對,釀成毀路風潮。那一段歷史恐怕大家早已忘了。
我同時在暨南大學授課,每星期要去真如三次,由上海北站搭四等慢車(即鐵棚貨車)到真如,約十分鐘,票價一角。有一次在車站擠著買票,那時候尚無排隊習慣,全憑體力擠進擠出。票是買到了,但是衣袋裡的皮夾被小偷摸去。一位好心的朋友告訴我,不可聲張,可以替我找回來,如果裡面有緊要的東西。我說裡面只有數十元和一張無價的照片。他說那就算了,因為找回來也要酬謝弟兄們一筆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聽說東西被偷還可以找回來,其中奧妙無窮。
火車是分等級的。四等火車恐怕很多人沒有搭過。我說搭,不說坐,因為根本沒有座位,而且也沒有窗戶。搭四等車的人不一定就是四等人,等於搭頭等車的不一定就是頭等人。而且搭四等車的人不一定一輩子永遠搭四等車,等於搭頭等車的也不一定一輩子永遠搭頭等車。好像人有階級之分,其實隨時也有升降,變化是很多的。教書的人能享受四等火車的交通之便,實已很是幸運了,雖然車裡是黑洞洞的,而且還有令人作嘔的便溺氣味。
當年最豪華的火車是津浦路的藍鋼車。車廂包上一層藍色鋼鐵皮,與眾不同,顯著高貴。頭等臥車裝飾尤其美觀,老舍一篇題名《火車》的小說,描寫頭等乘客在厚厚軟軟的地毯上吐痰,確是寫實,並非虛撰。這樣做是表示他的特殊身份。最令我驚訝的是頭等車廂里的侍者禮貌特別周到,由津至浦要走一天一夜。夜間要查票,而頭等客可以不受驚擾,安睡一夜,因為侍者在晚間早就把車票收去,查票的人走過頭等車廂也特別把聲音壓低,在侍者手中查看車票,悄悄地就走過去了,真是體貼。查票的人走到二等車裡,態度就稍有變化,嗓門提高,到了三等車裡,就不免大聲吼叫推醒那些打瞌睡的客人。
不要以為藍鋼車總是舒適如意,也曾出過紕漏。民國十二年盜匪孫美瑤嘯聚一群嘍囉在津浦路線上臨城附近的抱犢谷。這抱犢谷是一座山,形勢天成,入口極狹,據傳說谷內耕牛是當初抱犢以入。孫美瑤過著打家劫舍的生活,意猶未足,看著火車嗚嗚地從山下蜿蜒而過,忽發奇想。他截斷路軌,把一列火車車上數百名中外旅客一股腦兒擄上了山作為人質。害得軍閥大吏手足無措。事涉被擄中外人士之安全,投鼠忌器,不敢動武。結果是幾經折衝,和平解決,人質釋放,盜匪收編為正式軍隊,孫美瑤獲得旅長官銜。這就是轟動中外的臨城劫車案。還有一個尾聲,聽說後來孫美瑤旅長不知怎麼的還是被殺掉了。就我所記憶,如此規模的劫火車只發生過這麼一遭。外國也有劫車案,有我們的這樣多彩多姿麼?
現在美國,火車已經是落伍的交通工具,在沒有飛機和全國快速公路網的時代,坐火車從西海岸到東海岸是一大享受。沿途的風景,目不暇給。旅客不擁擠,座位很舒適,不分等級,只是臥鋪另加費用。十幾年前我旅遊華府到紐約,就有人勸我要坐火車,因為以後可能將沒有火車可坐了。果然,車站一片荒涼,車上乘客寥寥無幾,往日的繁華哪裡去了?
有人嫌火車走得慢,又有人嫌火車冒煙髒。人類浪費時間精力做好多好多不該做的事,何必斤斤計較旅途所耗的時間?縱然火車走得像槍彈一般快,車上的人忙的是什麼?火車冒煙是髒,可是冒煙的並不只是火車,何況現在火車多不冒煙了。如果老遠看火車冒黑煙或吐白氣,那景象卻不一定討厭。記得抗戰時我住在四川北碚,天氣晴朗,搬藤椅在門前閒坐,遙望對面層巒疊嶂之中忽然閃出一縷白煙,呼嘯而過,隱隱然聽到汽笛之聲。「此非惡聲也」,那是天府煤礦的運煤的小火車。那是「天府之國」當時唯一的一段鐵路。我看了很開心,和看近處梯田中「一行白鷺上青天」同樣地開心。說起四川省的鐵路之興建,其事甚早,光緒末年就有川漢鐵路之議,宣統年間還引起鐵路風潮,成為革命導火線之一。民國二十五年又有川黔鐵路的計劃。一再拖延以迄於今。可是抗戰時經過重慶到成都公路的人,應該記得那條公路的路基特別高,路面相當闊,因為那條公路正是當年成渝鐵路的未完成的遺址。
有一年由某大員陪同坐火車到鄭州。途經某處,但見上有高山,下有清澗,竹籬茅舍,儼若桃源。我憑窗眺望,不禁說了一句讚嘆的話:「這地方風景如畫,可惜火車走得太快,一下子就要過去了。」某大員立刻招呼:「教火車停下來。」火車真的停下來了,讓我們細細觀賞那一片景物。此事不足為訓,可是給了我一個難忘而複雜的感觸:「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但是享特權算得是大丈夫麼?
頭等乘客在未上車之前即已享受頭等待遇,車站裡有頭等候車室。裡面有座位,有茶水,有人代理票務。在台灣好像某些車站有所謂貴賓室,任何神氣活現的人都可以走進去以貴賓姿態出現。上車的時候不需經由柵門剪票,他可以從一個側門昂然而入,還有人笑容滿面地照料他登車。其實,熙來攘往,無非名利之徒,誰是貴賓?
後記
潘霦先生來信說:「成渝鐵路勘定路線與公路有相當距離,且成渝公路沿線有不少九十度直角彎道,實不可能循此線建鐵路。」也許我所說的系傳聞有誤。
又,馬晉封先生來信說:「抱犢谷之谷字該是崮。」
山
山,你的名字是寂寞
最近有幸,連讀兩本出色的新詩。一是夏菁的《山》,一是楚戈的《散步的山巒》。兩位都是愛山的詩人。詩人哪有不愛山的?可是這兩位詩人對於山有不尋常的體會、了解與感情,使我這久居城市樊籠的人,讀了為之神往。
夏菁是森林學家,游遍天下,到處造林。他為了職業關係,也非經常上山不可。我曾陪他游過阿里山,在傳說鬧鬼的賓館裡住了一晚,殺雞煮酒,看樹面山(當然沒有遇見鬼,不過夜月皎潔,玻璃窗上不住地有剝啄聲,造成近似《咆哮山莊》的氣氛,實乃一隻巨大的撲蛾在撲通著想要進屋取暖)。夏菁是極好的遊伴,他不對我講解森林學,我們只是看樹看山,有說有笑,不及其他。他在《後記》里說:「我的工作和生活離不開山,而爬山最能表達一種追求的恆心及熱誠。然而,山是寂寞的象徵,詩是寂寞的,我是寂寞的。」
有一些空虛
就想到山,或是什麼不如意。
山,你的名字是寂寞,
我在寂寞時念你。
普通人在寂寞時想找伴侶,尋熱鬧。夏菁寂寞時想山。山最和他談得來。其中有一點泛神論的味道,把山當作是有生命的東西。山不僅是一大堆、高高一大堆的石頭,要不然怎能「相對兩不厭」呢?在山裡他執行他的業務,顯然的他更大的享受是進入「與自然同化」的境界。
山,凝重而多姿,可是它心裡藏著一團火。夏菁和山太親密了,他也沾染上青山一般的嫵媚。他的詩,雖然不像喜馬拉雅山,不像落基山那樣的岑崟參差,但是每一首都自有丘壑,而且蘊藉多情。格律謹嚴,文字洗鍊,據我看像是有英國詩人郝斯曼的風味,也有人說像佛勞斯特。有一首《每到二月十四日》,我讀了好多遍,韻味無窮。
每到二月十四,
我就想到情人市,
想到相如的私奔,
范侖鐵諾的獻花人。
每到二月十四,
想到獻一首歌詞。
那首短短的歌詞,
十多年還沒寫完,
還沒想好意思,
更沒有譜上曲子。
我總覺得慚愧不安,
每到二月十四。
每到二月十四,
我心裡澎湃不停,
要等我情如止水,
也許會把它完成。
原註:「情人市(Loveland)在科羅拉多北部,每逢二月十四日裝飾得非常動人。」我在科羅拉多州住過一年,沒聽說北部有情人市,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九六〇年時人口尚不及萬)。不過沒關係,光是這個地方就夠引起人的遐思。凡是有情的人,哪個沒有情人?情人遠在天邊,或是已經隔世,都是令人悵惘的事。二月十四是情人節,想到情人市與情人節,難怪詩人心中澎湃。
楚戈是豪放的浪漫詩人。《散步的山巒》有詩有書有畫,集三絕於一卷。楚戈的位於雙溪村絕頂的「延宕齋」,我不曾造訪過,想來必是一個十分幽雅窮居獨游的所在。
在那裡可以看到
山外還有
山山山山
山外之山不是只露一個山峰
而是朝夕變換
呈現各種不同的姿容
誰知望之儼然的
山也是如此多情
謝靈運《山居賦》序:「古巢居穴處者曰岩棲,棟宇居山者曰山居……山居良有異乎市廛,抱疾就閒,順從勝情。」楚戈並不閒,故宮博物院鑽研二十年,寫出又厚又重的一大本《中國古物》,我參觀他的畫展時承他送我一本,我拿不動,他抱書送我到家,我很感動。如今他搜集舊作,自稱是「古物出土」,有詩有畫,時常是運行書之筆,寫篆書之體,其恣肆不下於鄭板橋。
山巒可以散步嗎?出語驚人。有人以為「有點不通」,楚戈的解釋是:「我以為山會行走……我並不把山看成一堆死岩。」禪家形容人之開悟的三階段:初看山是山、水是水,繼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終乃山還是山、水還是水。是超凡入聖、超聖入凡的意思。看楚戈所寫《山的變奏》,就知道他懂得禪。他不僅對山有所悟,他半生坎坷,嘗盡人生滋味,所謂有「煩惱即菩提」,對人生的真諦他也看破了。我讀他的詩,有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夏菁和楚戈的詩,風味迥異,而有一點相同,他們都使用能令人看得懂的文字。他們偶然也用典,但是沒有故弄玄虛的所謂象徵。我想新詩若要有發展,應該循著這一條路走。
盆景
萬物皆宜順其自然
小時候,看見父親書桌上添了一個盆景,我非常喜愛。是一盆文竹,栽在一個細高的方形白瓷盆里,似竹非竹,細葉嫩枝,而不失其挺然高舉之致。凡物小巧則可愛。修篁成林,蔽不見天,固然幽雅宜人,而盆盎之間綠竹猗猗,則亦未嘗不惹人憐。文竹屬百合科,當時在北方尚不多見。
我父親為了培護他這個盆景,費了大事。先是給它配上一個不大不小的硬木架子,安置在臨窗的書桌右角,高高的傲視著居中的硯田。按時澆水,自不待言,苦的是它需陽光照曬,晨間陽光曬進窗來,便要移盆就光,讓它享受那片刻的煦暖。若是搬到院裡,時間過久則又不勝驕陽的肆虐。每隔一兩年要翻換肥土,以利新根。敗枝枯葉亦須修剪,聽人指點,用筆管戳土成穴,灌以稀釋的芝麻醬湯,則新芽茁發,其勢甚猛。有一年果然抽芽躥長,長至數尺而意猶未盡,乃用細繩吊系之,使緣窗匍行,如蔦蘿然。
此一盆景陪伴先君二三十年,依然無恙。後來移我書齋之內,仍能保持常態,在我憑几寫作之時,為我增加情趣不少。嗣抗戰軍興,家中乏人照料,冬日書齋無火,文竹終於僵凍而死。喪亂之中,人亦難保,遑論盆景!然我心中至今戚戚。
這一盆文竹乃購自日商。日本人好像很精於此道。所制盆栽,率皆枝條掩映,俯仰多姿。尤其是盆栽的松柏之屬,能將紋理盤錯的千尋之樹,縮收於不盈咫尺的缶盆之間,可謂巧奪天工。其實盆栽之術,源自我國,日人善於模仿,巧於推銷,百年來盆栽遂亦為西方人士所嗜愛。Bonsai一語實乃中文「盆栽」二字之音譯。
據說盆景始於漢唐,盛於兩宋。明朝吳縣人王鏊作《姑蘇志》有云:「虎丘人善於盆中植奇花異卉,盤松古梅,置之几案,清雅可愛,謂之盆景。」是姑蘇不僅擅園林之美,且以盆景之製作馳譽於一時。劉鑾《五石瓠》:「今人以盆盎間樹石為玩,長者屈而短之,大者削而約之,或膚寸而結果實,或咫尺而蓄蟲魚,概稱盆景,元人謂之些子景。」「些子」大概是元人語,細小之意。
我多年來漂泊四方,所見盆景亦夥,南北各地無處無之,而技藝之精則均與時俱進。見有松柏盆景,或根株暴露,作龍爪攫拿之狀,名曰「露根」。或斜出倒掛於盆口之外,挺秀多姿,儼然如黃山之「蒲團」「黑虎」,名曰「懸崖」。或一株直立,或左右並生,無不於剛勁挺拔之中展露搔首弄姿之態。甚至有在淺缽之中植以楓林者,一二十株楓樹集成叢林之狀,居然葉紅似火,一片霜林氣象。種種盆景,無奇不有,納須彌於芥子,取法乎自然。作為案頭清供,誠為無上妙品。近年有人以盆景為專業,有時且公開展覽,琳琅滿目,洋洋大觀。盆景之培養,需要經年累月,悉心經營,有時甚至經數十年之辛苦調護方能有成。或謂有歷千百年之盆景古木,價值連城,是則殆不可考,非我所知。
盆景之妙雖尚自然,然其製作全賴人工。就藝術觀點而言,藝術本為模仿自然。例如圖畫中之山水,尺幅而有千里之勢。杜甫望岳,層雲盪胸,飛鳥入目,也是窮目之所及而收之於筆下。盆景似亦若是,唯表現之方法不同。黃山之松,何以有那樣的虬蟠之態?那並不是自然的生態。山勢確犖,峭崖多隙,松生其間,又復終年的煙霞翳薄,風雨颼飀,當然枝柯虬曲,甚至倒懸,欲直而不可行。原非自然生態之松,乃成為自然景色之一部。畫家喜其奇,走筆寫松遂常作龍蟠虬曲之勢。制盆景者師其意,納小松於盆中,培以最少量之肥土,使之滋長而不過盛,芟之剪之,使其根部坐大,又用鉛鐵絲縛繞其枝幹,使之彎曲作態而無法伸展自如。
藝術與自然本是相對的名詞。凡是藝術皆是人為的。西諺有云:「Ars est celare artem.」(「真藝術不露人為的痕跡。」)猶如吾人所謂「無斧鑿痕」。我看過一些盆景,鉛鐵絲尚未除去,好像是五花大綁,即或已經解除,樹皮上也難免皮開肉綻的疤痕。這樣藝術的製作,對於植物近似戕害生機的桎梏。我常在欣賞盆景的時候,聯想到在遊藝場中看到的一個患侏儒症的人,穿戴齊整地出現在觀眾面前,博大家一笑。又聯想到從前婦女的纏足,纏得趾骨彎折,以成為三寸金蓮,作搖曳婀娜之態!
我讀龔定庵《病梅館記》,深有所感。他以為一盆盆的梅花都是匠人折磨成的病梅,用人工方法造成的那副彎曲佝僂之狀乃是病態,於是他解其束縛,脫其桎梏,任其無拘無束地自然生長,名其齋為病梅館。龔氏此文,常在我心中出現,令我憬然有悟,知萬物皆宜順其自然。盆景,是藝術,而非自然。我于欣賞之餘,真想效龔氏之所為,去其盆盎,移之於大地,解其纏縛,任其自然生長。
二手菸
吞雲吐霧盡可由己,連累他人萬使不得
我是吸菸的世家子弟,經過三代的薰染,自然成為此道老手。我抽雪茄,一天不超過一支,飯後偶一為之。我抽菸斗,一度終日斗不離手。但是我抽紙菸,則有三十年的歷史,直到日盡一聽,而意猶未足。牙齒燻黑了,指尖染黃了,不以為憾。
我認識一個人,抽菸的歷史比我長,菸癮比我大,為了省錢專抽什麼蜜蜂牌、公雞牌的廉價煙。枕邊長備香菸火柴,早晨醒來第一樁事就是躺著吸一根煙,然後再起床。而且常表演一手特技,猛吸一口煙,閉上嘴,硬把煙咽了下去。天長日久,他的肺爛了。那時候大家還不知道什麼肺癌之說,或稱之曰肺癰。後來他就在咳嗽之中大口大口地吐出一塊塊瘀血爛肺而亡。我照常抽菸,不以為誡。
勸人戒菸的說法很多。「你若省下買煙的錢,十年二十年之後可用以購置一幢房子。」最好的回答是:「閣下不抽菸,請問你的房子安在?」提起吸菸之害,話題就多了,諸如損食慾、污牙齒、引口臭……耳熟能詳,誰不知道。人不可無嗜好,人各有所好,「我自調心,不干汝事。」於是我就我行我素繼續不斷地抽下去。吸菸是我生活中不可或少的一部分。
有一天,在學校的一個會議里,我嘴上叼著菸斗,擺頭的電扇忽從背後吹來一陣風,把我菸斗里的半燃著的菸草吹得滿天星斗,而且直吹到對面坐著的一位女士的身上,灰燼落在她的薄衫上面,幸而沒把她的衣服燒出洞,也沒有釀成火災。她嚇得驚叫,我只得連聲道歉。事後我為了這件事苦悶了好幾天。
自古志行高潔之士,我想,都是有所為有所不為,有適當的選擇能力,有高度克己自製的功夫。我也是人,為什麼要心甘情願地受菸草里的尼古丁所挾持支配而不能自拔?我想從戒菸一件小事測驗我自己究竟有沒有一點點自制的能力。於是我把當時所有的菸斗、紙菸、雪茄一起拋棄,以示破釜沉舟之意。只有大大小小的菸灰缸沒有丟。就這樣的「冷火雞」方式使我脫離了煙籍。
最近看到《新聞周刊》(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八日)的一段紀事,我大為感動。美國第二大菸草製作商瑞諾茲公司的大股東之一瑞諾茲先生,三十一歲,以演員為業,兩年前把煙戒掉,如今更進一步加入「美國肺臟學會」,參加該學會所發起的「反吸菸運動」,並作為發言人。瑞諾茲公司是他祖父所創立,營業鼎盛,祖孫三代吃著不盡,但是他毅然決定擺脫家族關係,解除了他的股權。雖然他自承其動機是由於他的父親五十八歲死於肺氣腫,他自愛愛人的勇氣仍然是很難得的。有人譏笑他,說他是「咬了伸手餵他的人」。他回答說:「那雙餵過我的手,也殺死過數以百萬計的人,且將繼續殺死更多的數以百萬計的人。」瑞諾茲先生可以說是「知恥近乎勇」。
由於報章宣傳,我才知道二手菸之為害於人有甚於直接吸菸者。我回想起,從前吸鴉片的人家,常喜歡含一大口煙噴那蜷伏煙榻旁的哈巴狗。不久那哈巴狗也上了癮,不按時噴它,它也會涕泗交流。如今美國有人提倡反吸菸運動,從拒絕吸二手菸做起,是很合理的。我國所受煙害已經創痛巨深,聽說現在中小學學生吸菸的人數與日俱增,著實可怕。日前我在一家餐館吃飯,鄰桌的幾位先生興致甚豪,飲食之外猛吸紙菸。吞雲吐霧,怡然自得。我心想,你願吞雲,盡可由你,你要吐霧,則連累他人,萬使不得,我不能干涉他,我只能避席換座。
新年樂事
新年樂未央
到處都是「新年快樂」的祝賀之聲。「民猶是也,國猶是也」,樂從何來?我個人倒有幾點樂事可紀。
熱心的讀者來函,謂我耳聾聽不見電話鈴聲,現有救濟之法,可在電話機上裝置閃亮器,鈴響則燈光閃爍。可惜他沒有告訴我如何購置安裝。訪幾家電器行,都說聞所未聞。托朋友打聽,亦不得要領。事乃擱置。
陽曆客歲末,女文薔自國外來,我以此事告之。她略一躊躇,拾起電話耳機,和電信局服務部門通話。兩三分鐘內,問題解決。電信局早有此項為聾者服務的辦法,當即約定於年假後一日派人前來施工。
因時值假日甫告屆滿,工人未果來。正惶惑間,翌日兩位工人至,首先為爽約致歉。隨即換機安燈,歷一小時畢。當時不索費用謂將於收取電話費時一併計算,此後每月電話費加收二十五元而已。
我還有兩具分機,亦欲有同樣裝置。承告須另行填表申請,准否不可知。我請其代為申請,二人初有難色,繼而承允代辦。翌日復來,為分機施工。旋又來職員兩位監督複查,禮貌周到之至。電信局服務多端,此其一項而已。其服務便民之精神,至堪欽佩。
電話除閃亮器外,尚有聲響擴大之裝置,不但鈴響之聲加大,電話傳音亦隨同增高,其音量可以調整。每逢電話來,燈光閃閃,鈴聲大震,其勢洶洶,我立刻去接,沒有一次遺漏。不過撥錯號碼的很多,尤其是我早睡的習慣,一被枕邊的鈴聲震醒,便久久不能入睡。有一利就有一弊,沒得說。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是唯心論者的說法。我居陋巷,汽車的喇叭聲日夜不絕,好像每個開車的人都是大官出巡,儀衙喝道,行人都須閃避。小販的吆喝聲近來不大聽見,但是代之以擴音器,呱啦呱啦的聲勢更是驚人。即使是賣烤白薯的老鄉,手搖旋轉的竹器,咔啦咔啦的響聲也是無遠弗屆的。有人羨慕我因聾而耳根清淨,不受噪音干擾。這是誤會。耳雖聾,還是聽見一些。因思古人有所謂「填」,亦曰「充耳」,是掛在冠冕兩旁之飾物,我想也未必就真能令人「充耳不聞」。可是到了新年,情形不同了。我們的都市禮制,不分什麼住宅區商業區,即使是好多層的樓房,樓上住家,地面一層就是商店或小型修理工廠。我住的陋巷,在步行三五分鐘路程以內就有餐館近三十家,理髮美容六七家。這些家商店新正開業都要大放鞭炮,以發利市。鞭要長,聲要響,否則不夠氣派。炮聲響時,不但人為之一驚,三隻小貓也為之四竄。煙硝起處,有如地獄硫黃,趕關窗戶都來不及。人人有放鞭炮的自由,沒有人能享不受干擾的自由。今年的情形好像略有好轉。陰曆除夕爆竹疏疏落落,只有幾聲點綴,新正開市也只聽到幾掛鞭響。此外挨門逐戶的舞獅討賞,鑼鼓喧天的局面,今年好像也匿跡銷聲了。也許是大家另有娛樂,不再做此無益之事。我在比較清靜的情況中過了年,這也是我的新年樂事之一。
從前住家平房居多,有門楣門框,有油漆大門,一般中等人家以及普通商店過年時不免張貼春聯以為點綴。如今房屋構造不同,春聯似已無處可以張貼。春聯例不署名,而且向來聯語也很少新制。如今能操毛筆寫字的人已逐漸減少,懂得平仄的人也不太多,新制聯語求其不寫別字,平仄調、對仗工,實在很難。倒是街頭巷尾擺攤賣聯的,沿用舊詞,不失體例,可是他們的生意似不見佳。有些人家喜歡張掛「福」字「春」字斗方,而且是倒掛著,初創時是一噱頭,大家沿用起來便覺庸俗可哂。散步街頭,偶然看到「對我生財」「大家恭喜」之類的紅紙條子,一般的春聯似乎少了。
過新年,家家戶戶都要辦年貨,做年菜,儲備好幾天的飲食所需。其實吃年菜,就是天天吃剩菜!大鍋菜根本不怎樣好吃。在農村社會或寒苦人家,過年宰一隻豬或買半片豬,大打牙祭,猶有可說。如今情況不同,上上下下每天都好像是過年。冰箱可以儲藏剩菜,微波爐也好溫熱剩菜,但是何必要吃剩菜?可是如果店鋪過年不做生意,家家被迫不能不備年菜。今年超級市場都在年假中照常營業,我每天都可有新鮮菜蔬可吃,我覺得這也是最大的新年樂事之一。
年已過,樂未央,覺得社會有進步,爰筆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