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適意最難得 · PART 02 平靜度日,難得最是得從容

錢的教育 要教育孩子怎麼用錢 《烏托邦》的作者告訴我們說,在理想的國里,小孩子拿金錢當作玩具,孩子們可以由性地大把地抓錢,順手丟來丟去地玩。其用意在使孩子把金錢看成司空見慣的東西,久之便會覺得金錢這東西稀鬆平常,長大了之後自然也就不會過分地重視金錢,貪吝的毛病也就可以不至於犯了。這理想恐怕終歸是個理想吧?小孩子沒有不喜歡耍槍弄棒的,長大之後更容易培養出尚武的精神。小孩子沒有不喜歡飛機模型的,長大之後很可能對航空發生很大的興趣。所以幼習俎豆,長大便成聖賢,這種故事不能不說有幾分道理。小時候在錢堆里打滾,大了便不愛錢,這道理我卻不敢深信。 事實上一般小孩子們所受的關於錢的教育,都是培養他對於錢的愛好。我們小時候,玩的不是錢,而常常是裝錢的撲滿。門口過來了一個小販,吆喝著:「小盆兒啊小罐兒啊!」往往不經我們的請求,大人就給買一個瓦制的小撲滿。大人告訴我們把錢一個個地放進那個小孔裡面,積著,積著,積滿了之後「撲」的一聲摔碎,便可以有筆大錢。那一筆錢做什麼用?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以我個人而論,我拿到一個撲滿之後,我卻是被這個古怪的玩意兒所誘惑了,覺得怪有趣的,恨不得能立刻把它填滿,我憧憬著將來有一天摔碎它時的那種快樂。我手裡難得有錢,錢是在父親屋裡的大木櫃裡鎖著的,我手裡的錢只有三種來源:一是過年時的壓歲錢,或是客人來時給的紅紙包的錢;一是自己生辰家裡長輩給的錢;一是從每日點心費里積攢下來的節餘。有一點兒富餘的錢,便急忙投進撲滿,「當」的一聲,怪好玩兒的。起初我對於這小小的儲蓄銀行很感興趣,不時地取出來搖搖,從那個小孔往裡面窺看。但是不久我就恍然,我是被騙了,因為我在想買冰糖葫蘆或是糯米藕的時候,才明白那撲滿里的錢是無法取出來用的,那窟窿太小,倒是倒不出來,用刀子撥也撥不出來,要摔又不敢,我開始明白這不是一個玩具,這是一個強迫儲蓄的一種陷阱。金錢這東西為什麼是那樣的寶貴,必須如此周密地儲藏起來呢?撲滿並沒有給我養成儲蓄的美德,它反倒幫助我對於錢發生一種神秘的感覺。 有人主張絕對不給孩子們任何零錢,一切糖果玩具都已準備齊全,當然無從令孩子們去學習揮霍的本領。銅臭是越晚沾染人的雙手越好。可是這種辦法也有時效的限制,一離開家之後任何孩子都會立刻感覺到錢的重要。我小的時候,每天上學口袋裡放兩個銅板,到學校可以買兩套燒餅油條做早點吃,我本來也沒有別的欲望,但是過了兩天,學校門口來了一個賣糯米藕的小販,圍了一圈的小顧客,我擠進去一看,那小販正在一片一片地切著一橛赭中帶紫的東西,像是藕,可是孔里又塞著東西,切好之後澆一小勺紅糖汁和一小勺桂花,令人饞涎欲滴!我咽了一口唾沫之後退出來了。第二天仗著膽子去買一碟嘗嘗,卻料不到起碼要四個銅板才肯賣。我忍了兩天沒吃早點換到了一碟這個無名的美味。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錢的用處,第一次感覺到沒有錢的苦處。我相當地了解了錢的神秘。 錢的用處比較容易明白,錢從什麼地方來,便比較難以了解。父母的柜子里皮包里,不斷地有錢的補充。但是從哪裡來的呢?有人主張用實驗的方法教導孩子:不工作便沒有錢。於是他們鼓勵孩子們服務,按服務的多寡優劣而付給報酬。芟除庭草,一角錢;汲水澆花,一角錢;看家費,一角錢;投郵費,一角錢……這種辦法有好處,可以讓孩子知道錢不是白給的,是勞動換來的。但是也有流弊,「沒有錢便不工作」。我看見過很多人家的孩子,不給錢便不肯寫每天一頁的大字,不給錢便死抱著桌腿不肯上學,不給錢便撒潑打滾不給你一刻安靜的工夫去睡覺。這樣,錢的報酬的功用已經變成為賄賂的功用了!「沒有錢便不工作」,這原則並不錯,不過在家庭里應用起來,便抹殺了人與人之間的情分。似乎是太早地戕賊了人的性靈了。 如果把錢的教育寫成一本大書,我想也不過是上下二卷,上卷是錢怎樣來,下卷是錢怎樣去。 錢怎樣來,只能由上一輩的人做一個榜樣給下一輩的人看。示範的作用很大,孩子們無須很早地就實習。如果一個人的人生觀和宇宙觀都是從錢的方孔里望出去的,我相信他的孩子們一定會有一套拜金主義的心理。如果一個人用各種欺騙舞弊的方法把錢弄到家裡而並不臉紅,而且揚揚得意地自詡為能,甚而給孩子們也分潤一點兒油水,我想這也就是很有效的一種教育,孩子長大必定也會有從政經商的全副的本領。所謂家學淵源,在這一方面也應用得上。講到錢的去處,孩子們的意見永遠不會和上一輩的相同,年輕人總覺得父母把錢系在肋骨上,每個大錢拿下來都是血淋淋的。錢永遠沒有足夠的時候。正當的用錢的方法,是可以從小就加以訓練的。有人主張,一個家庭的經濟應該對孩子們公開,月底召開一次家庭會議,懂事的孩子們全都列席,家長報告賬目和預算,讓大家公開討論。在這民主的形式之下,孩子們會養成一種自尊。大姊姊本來吵著買大衣,結果會自動放棄,移做弟弟妹妹買皮鞋用,大哥哥本來爭著要置自行車,結果也會自動放棄,移做冬天買煤之用。這是良好習慣的養成。錢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去。錢不但滿足自己的物質的需要,錢還要顧及自己的內心的平安。這樣的用錢的方法,值得一試。孩子們不一定永遠是接受命令,他也可以理解。 說酒 喝酒需要有節制 外國人喝酒,往往是站在酒櫃旁邊一杯一杯地往嗓子眼兒里灌,灌醉了之後是搖搖晃晃地吵架打人,以至於和女人歪纏。中國人喝酒比較文明些,雖然不一定要酒席下酒,至少也要一點花生米豆腐乾之類。從喝酒的態度上來說,中國人無疑的是開化在先。 越是原始的民族,越不能抵抗酒的引誘。大家知道,美洲的紅人,他們認為酒是很神秘的東西,他們不惜用最珍貴的東西(以至於土地)來換取白人的酒吃。莎士比亞所寫的《暴風雨》一劇中曾描寫了一個半人半獸的怪物卡力班,他因為嘗著了酒的滋味,以至於不惜做白人的奴隸,因為酒的確有令人神往的效力。文明多一點的民族,對於酒便能節制些。我們中國人吃酒之雍容悠閒的態度,是幾千年陶煉出來的結果。 一個人能吃多少酒,是不得勉強的,所以酒為「天祿」。不過喝酒的「量」和「膽」是兩件事。有膽大於量的,也有量大於膽的。酒膽大的人不是不知道酒醉的苦處,是明知其苦而有不能不放膽大喝的理由在,那理由也許是脆弱得很,但是由他自己看必是嚴重得不得了。對於大膽喝酒的人我們應該寄予他們同情。假如一個人月下獨酌,罄茅台一瓶,頹然而臥,這個人的心裡不是平靜的,我們可以斷言。他或是憂時憤世,或是懷舊思鄉,或是情場失意,或是身世飄零,總之,必有難言之隱。他放膽吞酒,是想借了酒而逃避現實,這種態度雖然值得我們同情,但是不值得鼓勵。 所謂酒量,那是因人而異的,有的人吃一兩塊糟溜魚片而即醺醺然,有的人喝上兩三斤花雕而面不改色。不過真正大酒量也不過是三四斤花雕或是一兩瓶白蘭地而已。常聽見人說某人能吃多少酒,數量駭聞,這是靠不住的,這只能證明一件事,證明這個說話的人不會喝酒。只有不知酒味的人才會說張三能喝五斤白干,李四能喝兩打啤酒。五斤白干,一下子喝下去,那也不是不可能,因為二兩鴉片也曾有人一口吞下去。兩打啤酒,一頓喝下去,其結果恐怕那個人嘴裡要噴半天的白沫子罷。 酒喝過量,或哭或笑,或投江或上吊,或在床上翻筋斗,或關起門來打老婆這都是私人的事,我們管不著。唯有在公共場所,如果想要維持自己原來有的那一點點的體面與身份,則不能不注意所謂「酒德」也者。有酒德的人,不管他的膽如何、量如何,他能不因酒而令人增加對他的討厭。我們中國人無論什麼都喜歡配上四色八色以至十色,現在談起來酒德我也可以列舉八項缺德: 一是三杯下肚,使酒罵座,自討沒趣,舉座不歡; 二是黏牙倒齒,話似車輪,話既無聊,狀尤可厭; 三是高聲叫囂,張牙舞爪,擾亂治安,震入耳鼓; 四是借酒撒瘋,舉動儇薄,醜態百出,啟人輕視; 五是酒後失常,借端動武,勝固無榮,敗尤可恥; 六是嘔吐酒食,狼藉滿地,需人服侍,令人掩鼻; 七是…… 我想不起來了,就算是六項罷。哪一項都要不得。善飲酒的人是得酒趣,而不缺酒德。以上我說的是關於喝酒的話,至於酒的本身,哪一種好,哪一種壞,那另有講究,改日再續談。 吃醋 不如把吃醋的勁用在偉大的事業上 世以妒婦比獅子。(在閣《知新錄》) 獅子日食醋一瓶。(《續文獻通考》) 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東坡《嘲季常詩》) 醋是一種有酸味的液體,以酒發酵釀成者也。是佐味必備之物,吃餃子尤其少不了它,如鎮江之醋,如山西老陳醋均為醋中上品。這篇文章說的卻不是這種醋,說的是每一個人蘊之於心,形之於外的心理上的醋。 夫婦居室,大凡非相生即為相剋。相生是陰陽得濟,再好沒有;若不幸而相剋,則從古以來「二虎相爭,必有一傷」,當然必有一個克得過,一個克不過。為什麼不相生而相剋呢?理由很多,吃醋是很重要的理由之一;常常老爺不跟太太好而跟另一位好,或者是太太不跟老爺好而跟另一位好。這麼一來,對方當然嫉妒,可是並非嫉妒對方,而是嫉妒那個另一位;不過另一位很不易與之發生正式衝突,於是一腔酸氣便全發在對方的身上,因而相剋,即所謂吃醋。所以吃醋原是雙方的,並不僅在太太方面。可是最著名的例子卻是太太造成,宋朝的陳季常先生瞞了太太鬼頭鬼腦地召妓飲酒,被陳太太知道了跑到隔壁,把板壁一敲,於是陳先生「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茫然」兩字,最得其神,千年之後我們都可想見其可憐的狼狽之狀。然而他這是活該,可憐不足惜。最倒霉的就是陳太太鬧了個「河東獅子」的名字,千秋萬世不能解脫。 傳說釋迦牟尼佛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獅子吼,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獅子是獸中之王,大聲一吼,自然群獸懾伏。佛家就說獅子吼而百獸伏,以喻正義伸而群言沮。古人把善妒之婦與釋迦牟尼佛相提並論,其重視的程度可以想見。 有一種捕風提影的吃醋,令人莫名其妙,謂之吃飛醋。 剃頭的挑子一頭熱,自己酸氣沖天,氣得七顛八倒,而對方滿沒理會,此之謂吃寡醋。 亦有人把這個醋吃得非常溫柔,小巧而可愛,以退為進,適可而止,縱橫捭闔,不可嚮邇,結果求福得福,求利得利。這是吃醋吃到了家的。否則弄巧成拙,不但吃了虧,還會被別人說閒話,說是醋罈子、醋坯子、醋瓶子…… 又有一種人茅包脾氣,性如烈火。醋勁上來,急火攻心;不管三七二十一,拳頭嘴巴齊上,手槍刀子全來。於是演出慘絕人寰的大悲劇。這是白熱化的醋缸大爆炸,為智者所不取。 這是男女間的吃醋,雖因情形之異而結果不同,可是出發點全是好的。它的演進是:由愛生疑,由疑生醋。 吃醋固不僅男女而然也。既然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既引小喻大,何時何地不能吃醋?同行相輕,常常是吃醋使然;我不服你,你不服我,這其間的真是非原是不容易分出來的。社會之中,名利爭奪,在在都有引起吃醋的可能。 醋的力量之大,既如上述,我們絕不能忽視它。不過假如我們真有這樣大的醋勁非發泄不可的話,我們何妨轉移目標把這一股潑辣的力量用在一種偉大的事業上去呢? 沉默 要找真正懂得沉默的朋友 我有一位沉默寡言的朋友。有一回他來看我,嘴邊綻出微笑,我知道那就是相見禮,我肅客入座,他欣然就席。我有意要考驗他的定力,看他能沉默多久,於是我也打破我的習慣,我也守口如瓶。二人默對,不交一語,壁上的時鐘的答的答的聲音特別響。我忍耐不住,打開一聽香菸遞過去,他便一支接一支地抽了起來,吧嗒吧嗒之聲可聞。我獻上一杯茶,他便一口一口地翕呷,左右顧盼,意態蕭然。等到茶盡三碗,煙罄半聽,主人並未欠伸,客人興起告辭,自始至終沒有一句話。這位朋友,現在已歸道山,這一回無言造訪,我至今不忘。想不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的那種六朝人的風度,於今之世,尚得見之。 明張鼎思《琅琊代醉編》有一段記載:「劍器之待制對客多默坐,往往不交一談,至於終日。客意甚倦,或謂去,輒不聽,至留之再三。有問之者,曰:『人能終日危坐,而不欠伸欹側,蓋百無一二,其能之者必貴人也。』以其言試之,人皆驗。」可見對客默坐之事,過去亦不乏其例。不過所謂「主貴」之說,倒頗耐人尋味,所謂貴,一定要有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情,縱然不拒人千里之外,至少也要令人生莫測高深之感,所以處大居貴之士多半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兩眼望天,面部無表情,縱然你問他一句話,他也能聽若無聞,不置可否。這樣的人,如何能不貴?因為深沉的外貌,正好掩飾內部的空虛,這樣的人最宜於擺在朝堂之上。《孔子家語》明明地寫著,孔子「入太祖后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這廟堂右階的金人,不是為市井細民做榜樣的。 謇諤之臣,骨鯁在喉,一吐為快,其實他是根本負有諍諫之責,並不是圖一時之快。雞鳴犬吠,各有所司,若有言官而鉗口結舌,寧不有愧於雞犬?至於一般的仁人君子,沒有不憤世憂時的,其中大部分憫默無言,但間或也有「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人,這樣的人可使當世的人為之感喟,為之擊節,他不能全名養壽,他只能在將來歷史上享受他應得的清譽罷了。在有「不發言的自由」的時候而甘願放棄這一項自由,這也是個人的自由。在如今這個時代,沉默是最後的一項自由。 有道之士,對於塵勞煩惱早已不放在心上,自然更能欣賞沉默的境界。這種沉默,不是話到嘴邊再咽下去,是根本沒話可說,所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眾皆寂然,唯迦禾破顏微笑,這會心微笑勝似千言萬語。蓮池大師說得好:「世間釅醯醇醴,藏而彌久而彌美者,皆繇封固牢密不泄氣故。古人云:『二十年不開口說話,向後佛也奈何你不得。』旨哉言乎!」二十年不開口說話,也許要把口悶臭,但是語言道斷之後,性水澄清,心珠自現,沒有饒舌的必要。基督教Carthnsian教派也是以沉默靜居為修行法門,經常彼此不許說話。「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莊子說:「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現在想找真正懂得沉默的朋友,也不容易了。 旁若無人 這世界上除了自己還有別人 在電影院裡,我們大概都常遇到一種不愉快的經驗。在你聚精會神地靜坐著看電影的時候,會忽然覺得身下坐著的椅子顫動起來,動得很勻,不至於把你從座位里掀出去,動得很促,不至於把你顛搖入睡,顫動之快慢急徐,恰好令你覺得他討厭。大概是輕微地震罷?左右探察震源,忽然又不顫動了。在你剛收起心來繼續看電影的時候,顫動又來了。如果下決心尋找震源,不久就可以發現,毛病大概是出在附近的一位先生的大腿上。他的足尖踏在前排椅撐上,繃足了勁,利用腿筋的彈性,很優遊地在那裡發抖。如果這拘攣性的動作是由於羊癲風一類的病症的爆發,我們要原諒他,但是不像,他嘴裡並不吐白沫。看樣子也不像是神經衰弱,他的動作是能收能發的,時作時歇,指揮如意。若說他是有意使前後左右兩排座客不得安生,卻也不然。全是陌生人無仇無恨,我們站在被害人的立場上看,這種變態行為只有一種解釋,那便是他的意志過於集中,忘記旁邊還有別人,換言之,便是「旁若無人」的態度。 「旁若無人」的精神表現在日常行為上者不只一端。例如欠伸,原是常事,「氣乏則欠,體倦則伸。」但是在稠人廣眾之中,張開血盆巨口,作吃人狀,把口裡的獠牙顯露出來,再加上伸胳臂伸腿如演太極,那樣子就不免嚇人。有人打哈欠還帶音樂的,其聲嗚嗚然,如吹號角,如鳴警報,如猿啼,如鶴唳,音容並茂,《禮記》,「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履,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是欠伸合於古禮,但亦以「君子」為限,平民豈可援引,對人伸胳臂張嘴,縱不嚇人,至少令人覺得你是在逐客,或是表示你自己不能管制你自己的肢體。 鄰居有叟,平常不大回家,每次歸來必令我聞知。清晨有三聲噴嚏,不只是清脆,而且洪亮,中氣充沛,根據那聲音之響我揣測必有異物入鼻,或是有人插入紙捻,那聲音撞擊在臉盆之上有金石聲!隨後是大排場的漱口,真是排山倒海,猶如骨鯁在喉,又似蒼蠅下咽。再隨後是三餐的飽嗝,一串串的嗝聲,像是下水道不甚暢通的樣子。可惜隔著牆沒能看見他剔牙,否則那一份刮垢磨光的鑽探工程,場面也不會太小。 這一切「旁若無人」的表演究竟是偶然突發事件,經常令人困惱的乃是高聲談話。在喊救命的時候,聲音當然不嫌其大,除非是脖子被人踩在腳底下,但是普通的談話似乎可以令人聽見為度,而無須一定要力竭聲嘶地去振聾發聵。生理學告訴我們,發音的器官是很複雜的,說話一分鐘要有九百個動作,有一百塊筋肉在弛張,但是大多數人似乎還嫌不足,恨不得嘴上再長一個擴大器。有個外國人疑心我們國人的耳鼓生得異樣,那層膜許是特別厚,非扯著脖子喊不能聽見,所以說話總是像打架。這批評有多少真理,我不知道。不過我們國人會嚷的本領,是誰也不能否認的。電影場裡電燈初滅的時候,總有幾聲「噯喲,小三兒,你在哪兒啦」。在戲院裡,演員像是演啞劇,大鑼大鼓之聲依稀可聞,主要的聲音是觀眾鼎沸,令人感覺好像是置身蛙塘。在旅館裡,好像前後左右都是廟會,不到夜深休想安眠,安眠之後難免沒有橡皮底的大皮靴毫無慚愧地在你門前踱來踱去。天未大亮,又有各種市聲前來侵擾。一個人大聲說話,是本能;小聲說話,是文明。以動物而論,獅吼,狼嗥,虎嘯,驢鳴,犬吠,即是小如促織蚯蚓,聲音都不算小,都不會像人似的有時候也會低聲說話。大概文明程度愈高,說話愈不以聲大見長。群居的習慣愈久,愈不容易存留「旁若無人」的幻覺。我們以農立國,鄉間地曠人稀,畎畝阡陌之間,低聲說一句「早安」是不濟事的,必得扯長了脖子喊一聲「你吃過飯啦?」可怪的是,在人煙稠密的所在,人的喉嚨還是不能縮小。更可異的是,紙驢嗓,破鑼嗓,喇叭嗓,公雞嗓,並不被一般地認為是缺陷,而且麻衣相法還公然地說,聲音洪亮者主貴! 叔本華有一段寓言: 一群豪豬在一個寒冷的冬天擠在一起取暖;但是他們的刺毛開始互相擊刺,於是不得不分散開。可是寒冷又把他們驅在一起,於是同樣的事故又發生了。最後,經過幾番的聚散。他們發現最好是彼此保持相當的距離。同樣地,群居的需要使得人形的豪豬聚在一起,只是他們本性中的帶刺的令人不快的刺毛使得彼此厭惡。他們最後發現的使彼此可以相安的那個距離,便是那一套禮貌;凡違犯禮貌者便要受嚴詞警告——用英語來說——請保持相當距離。用這方法,彼此取暖的需要只是相當地滿足了;可是彼此可以不至互刺。自己有些暖氣的人情願走得遠遠的,既不刺人,又可不受人刺。 逃避不是辦法。我們只是希望人形的豪豬時常地提醒自己:這世界上除了自己還有別人,人形的豪豬既不止我一個,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斂一下,不必像孔雀開屏似的把自己的刺毛都儘量地伸張。 垃圾 門前垃圾易處理,社會垃圾該如何 人吃五穀雜糧,就要排泄。渣滓不去,清虛不來。家庭也是一樣,有了開門七件事,就要產生垃圾。看一堆垃圾的體積之大小,品質之精粗,就可以約略看出其階級門第,是縉紳人家還是暴發戶,是書香人家還是買賣人,是忠厚人家還是假洋鬼子。吞納什麼樣的東西,不免即有什麼樣的排泄物。 如何處理垃圾,是一個問題。最簡便的方法是把大門打開,四顧無人,把一筐垃圾往街上一丟,然後把大門關起,眼不見心不煩。垃圾在黃塵滾滾之中隨風而去,不干我事。真有人把燒過的帶窟窿的煤球平平正正的擺在路上,他的理由是等車過來就會輾碎,正好填上路面的坑窪,像這樣好心腸的人到處皆有。事實上每一個牆角,每一塊空地,都有人善加利用傾倒垃圾。多少人在此隨意便溺,難道不可以丟些垃圾?行路人等有時也幫著生產垃圾,一堆堆的甘蔗渣,一條條的西瓜皮,一塊塊的橘子皮,隨手拋來,瀟灑自如。可憐老牛拉車,路上遺矢,尚有人隨後剷除,而這些路上行人食用水果反倒沒有人跟著打掃! 我的住處附近有一條小河,也可以說是臭水溝,據說是什麼圳的一個支流,當年小橋流水,清可見底,可以游泳其中,年久失修,漸漸壅淤,水流愈來愈窄而且表面上常漂著五彩的浮渣。這是一個大好的傾倒垃圾之處,鄰近人家焉有不知之理。於是穿著條紋睡衣的主婦清早端著便壺往河裡傾注,蓬頭跣足的下女提著畚箕往河裡倒土,還有儀表堂堂的先生往裡面倒字紙簍,多少信箋信封都緩緩地漂流而去,那位先生顧而樂之。手面最大的要算是修繕房屋的人家把大批的灰泥磚瓦向河邊倒,形成了河埔新生地。有時還從上流漂來一隻木板鞋,半個爛文旦,死貓死狗死豬漲得鼓溜溜的!不知是受了哪一位大人先生的恩典,這一條臭水溝被改為地下水道,上面鋪了柏油路,從此這條水溝不復發生承受垃圾的作用,使得附近居民多麼不便! 在較為高度開發的區域,家門口多置垃圾箱。在應該有兩個石獅子或上馬磴的地方站立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烏灰色的水泥箱子,那樣子也夠腌臢的。這箱子有門有蓋,設想周到,可是不久就會門蓋全飛,裡面的寶藏全部公開展覽。不設垃圾箱的左右高鄰大抵也都不分彼此惠然肯來,把一個垃圾箱經常弄得腦滿腸肥。結果是誰安設垃圾箱,誰家門口臭氣四溢。箱子雖說是鋼骨水泥做的,經汽車三撞五撞,也就由酥而裂而破而碎而垮。 有人獨出心裁,在牆根上留上一竇穴,裝以鐵門,門上加鎖,牆裡面砌垃圾箱,獨家專用,謝絕來賓。但是亦不可樂觀,不久那鎖先被人取走,隨後門上的扣環也不見了,終於是門戶洞開,左右高鄰仍然是以鄰為壑。 對垃圾最感興趣的是拾爛貨的人。這一行夙興夜寐,蠻辛苦的,每一堆垃圾都要加上一番爬梳的功夫,看有沒有可以搶救出來的物資。人棄我取,而且取不傷廉。但是在那一爬一梳之下,原狀不可恢復,堆變成了攤,狼藉滿地,慘不忍睹。家門以內儘管保持清潔,家門以外不堪聞問。 世界上有許多問題永久無法解決,垃圾可能是其中之一,聞說有些國家有火化垃圾的設備,或使用化學品蝕化垃圾於無形,聽來都像是天方夜譚的故事。我看了門口的垃圾,常常想到朝野上下異口同聲的所謂起飛,所謂進步,天下物無全美,留下一點缺陷,以為異日起飛進步的張本不亦甚善?同時我又想,難以處理的豈止是門前的垃圾、社會上各階層的垃圾滔滔皆是,又當如何處理? 簽字 簽字最足以代表一個人的性格 一個人願意怎樣簽他的名字,是純屬於他個人的事,他有充分自由,沒有人能干涉他。不過也有一個起碼的條件,他簽字必須能令人認識,否則簽字可能失去了意義,甚至帶來不必要的煩擾。有一次,一個學校考試放榜前夕,因為彌封編號的關係,必須核對報名表以取得真實姓名,不料有一位考生在報名上的簽字如龍飛鳳舞,又如春蚓秋蛇,又似鬼畫符,非籀非篆,非行非草,大家傳觀,各做了不同的鑑定。有人說這樣的考生必非善類,不取也罷。有人惜才,因為他考試的成績很好。擾攘了半晌,有人出了高招,輕輕地揭下他的照片,看看照片背面的簽字式是否可資比較。這一招,果然有分教,約略地看出了這位匠心獨運的考生真實姓名。對於他的書法,大家都搖頭。我沒有追蹤調查該生日後是否成了一位新潮派的畫家或現代派的詩人。 支票上的簽字可以任意勾畫,而且無妨故出奇招,令人無從辨識,甚至像是一團亂麻,漆黑一團亦無不可,總之是要令人難以模仿。不過每次簽字必須一致,塗鴉也好,黑豬也好,那豬那鴉必須永遠是一個模式。在其他的場合就怕不能這樣自由。有不相識的人寫信給我,信的本身顯示他很正常,但是他的正常沒有維持到底,他的姓名我無法辨識,而信又有作復的必要,我無可奈何只好把他的簽字式剪下來貼在覆信的信封上,是否可以寄達我就不知道了。這位先生可能有一種誤會,以為他的簽字是任何讀書識字的人所應該一看就懂的。 我們中國的字,由倉頡起,而甲骨、而鐘鼎、而篆、而籀、而行、而草、而楷,變化多端,但是那變化是經過演化而約定俗成的。即使是草書,其中也有一定的標準寫法,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潦草地任意大筆一揮。所以有所謂「標準草書」,草書也自有其一定的寫法。從前小學頗重寫字一課,有些教師指定學生臨寫草書千字文,現在沒有人肯幹這種傻事了。翻看任何紅白喜事的簽到簿,其中總會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簽字式。有些畫家完成巨構之後簽名如畫押。八大山人的簽字式很怪,有人說是略似「哭之笑之」,寓有隱痛。畫不如八大者不得援例。 簽字最足以代表一個人的性格。王羲之的簽字有幾十種樣式,萬變不離其宗,一律的圓熟雋俏。看他的署名,不論是在箋頭或是柬尾,一副翩翩的風致躍然紙上。他寫的「之」字變化多端,都是搖曳生姿。世之學逸少書者多矣,沒人能得其精髓,非太肥即太瘦,非太松即太緊,「羲之」二字即模仿不得。 有人沾染西俗,遇到新聞人物輒一擁而上,手持小簿,或臨時撕扯的零張片楮,請求籤名留念。其實那簽字之後,下落多半不明,徒滋紛擾而已。我記得有一年,某省考試公費留學,某生成績不惡,最後口試,他應答之後一時興起,從衣袋裡抽出小簿,請考試委員一一簽名留念,主考者勃然大怒,予以斥退,遂至名落孫山。 雁塔題名好像是雅事,其實俗陋可哂。雁塔上題名者不僅是新進士,僧道庶士亦雜列其間。流風遺韻到今未已,凡屬名勝,幾乎到處都有某某到此一游的題記,甚至於用刀雕刻以期芳名垂諸久遠。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不過名亦有善惡之別。我記得某家圍牆新敷水泥,路過行人中不知哪一位逸興遄飛,拾起一塊石頭或木棍之類,趁水泥濕軟未乾,以遒勁的筆法大書「王××」三個字。事隔二十餘年,其題名猶未漫漶,可惜他的大名實在不雅。 臉譜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我要說的臉譜不是舊劇里的所謂「整臉」「碎臉」「三塊瓦」之類,也不是麻衣相法里所謂觀人八法「威、厚、清、古、孤、薄、惡、俗」之類。我要談的臉譜乃是每天都要映入我們眼帘的形形色色的活人的臉。舊戲臉譜和麻衣相法的臉譜,那乃是一些聰明人從無數活人臉中歸納出來的幾個類型公式,都是第二手的資料,可以不管。 古人云「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那意思承認人面不同是不成問題的。我們不能不嘆服人類創造者的技巧的神奇,差不多的五官七竅,但是部位配合,變化無窮,比七巧板複雜多了。對於什麼事都講究「統一」「標準化」的人,看見人的臉如此複雜離奇,恐怕也無法訓練改造,只好由它自然發展罷。假使每一個人的臉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裡翻出來的,一律的濃眉大眼,一律的虎額龍隼,在排起隊來檢閱的時候固然甚為壯觀整齊,但不便之處必定太多,那是不可想像的。人的臉究竟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否則也就無所謂譜。就粗淺的經驗說,人的臉大別為二種,一種是令人愉快的,一種是令人不愉快的。凡是常態的,健康的,活潑的臉,都是令人愉快的,這樣的臉並不多見。令人不愉快的臉,心裡有一點或很多不痛快的事,很自然地把臉拉長一尺,或是罩上一層陰霾,但是這張臉立刻形成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立刻把這周圍的氣氛變得陰沉。假如,在可能範圍之內,努力把臉上的筋肉鬆弛一下,嘴角上掛出一個微笑,自己費力不多,而給予人的快感甚大,可以使得這人生更值得留戀一些。我永不能忘記那永長不大的孩子彼得·潘,他嘴角上永遠掛著一顆微笑,那是永恆的象徵。一個成年人若是完全保持一張孩子臉,那也並不是理想的事,除了給「嬰兒自己藥片」做商標之外,也不見得有什麼用處。不過赤子之天真,如在臉上還保留一點痕跡,這張臉對於人類的幸福是有貢獻的。令人愉快的臉,其本身是愉快的,這與老幼妍媸無關。丑一點,黑一點,下巴長一點,鼻樑塌一點,都沒有關係,只要上面漾著充沛的活力,便能輻射出神奇的光彩,不但有光,還有熱,這樣的臉能使滿室生春,帶給人們興奮、光明、調諧、希望、歡欣。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如果懨懨無生氣,我們也只好當作石膏像來看待了。 我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的遊戲:早起出門,留心觀察眼前活動的臉,看看其中有多少類型,有幾張使你看了一眼之後還想再看? 不要以為一個人只有一張臉。女人不必說,常常「上帝給她一張臉,她自己另造一張」。不塗脂粉的男人的臉,也有「捲簾」一格,外面擺著一副面孔,在適當的時候呱嗒一聲如帘子一般捲起,另露出一副面孔。「傑克博士與海德先生」(Dr.Jckyll and Mr.Hyde)那不是寓言。誤入仕途的人往往養成這一套本領。對下司道貌岸然,或是面部無表情,像一張白紙似的,使你無從觀色,莫測高深,或是麵皮繃得像一張皮鼓,臉拉得驢般長,使你在他面前覺得矮好幾尺!但是他一旦見到上司,驢臉得立刻縮短,再往癟里一縮,馬上變成柿餅臉,堆下笑容,直線條全彎成曲線條,如果見到更高的上司,連笑容都凝結得堆不下來,未開言嘴唇要抖上好大一陣,臉上做出十足的誠惶誠恐之狀。帘子臉是傲下媚上的主要工具,對於某一種人是少不得的。 不要以為臉和身體其他部分一樣地受之父母,自己負不得責。不,在相當範圍內,自己可以負責的,大概人的臉生來都是和善的,因為從嬰兒的臉看來,不必一定都是顏如渥丹,但是大概都是天真無邪,令人看了喜歡的。我還沒見過一個孩子帶著一副不得善終的臉,臉都是後來自己作踐壞了的,人們多半不體會自己的臉對於別人發生多大的影響。臉是到處都有的。在送殯的行列中偶然發現的哭喪臉,作訃聞紙色,眼睛腫得桃兒似的,固然難看。一行行的囚首垢面的人,如稻草人,如喪家犬,臉上作黃蠟色,像是才從牢獄裡出來,又像是要到牢獄裡去,凸著兩隻沒有神的大眼睛,看著也令人心酸。還有一大群心地不夠薄臉皮不夠厚的人,滿臉泛著平價米色,嘴角上也許還沾著一點平價油,身穿著一件平價布,一臉的愁苦,沒有一絲的笑容,這樣的臉是頗令人不快的。但是這些貧病愁苦的臉還不算是最令人不愉快,因為只是消極的令人心裡堵得慌,而且稍微增加一些營養(如肉糜之類)或改善一些環境,臉上的神情還可以漸漸恢復常態。最令人不快的是一些本來吃得飽,睡得著,紅光滿面的臉,偏偏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冷森森地拒人千里之外,看你的時候眼皮都不抬,嘴撇得瓢兒似的,冷不防抬起眼皮給你一個白眼,黑眼球不知翻到哪裡去了,脖梗子發硬,腦殼朝天,眉頭皺出好幾道熨斗都熨不平的深溝——這樣的神情最容易在官辦的業務機關的櫃檯後面出現。遇見這樣的人,我就覺到惶惑:這個人是不是昨天賭了一夜以致睡眠不足,或是接連著腹瀉了三天,或是新近遭遇了什麼閔凶,否則何以乖戾至此,連一張臉的常態都不能維持了呢。 痰盂 從前常見的東西,現在難得一見 有許多從前常見的東西,現在難得一見,痰盂即是其中之一。也許是我所見不廣,似乎別國現在已無此種器皿。這一項我國固有文物,於今也式微了。 記得小時候,家裡每間房屋至少要有痰盂一具。尤其是,兩把太師椅中間夾著一個小茶几,幾前必有一個痰盂。其形狀大抵頗似故宮博物院所藏宋瓷汝窯青奉華尊。分三個階段,上段是敞開的撇口,中段是容痰的腹部,圓圓凸凸的,下段是支座。大小不一,頂大的痰盂高達二尺,腹部直徑在一尺開外,小一點的西瓜都可以放進去。也有兩層的,腹部著地,沒有支座。更簡陋的是淺淺的一個盆子就地擦,上面加一個中間陷帶孔的蓋子。瓷的當然最好,一般用的是搪瓷貨。每天早晨清理房屋,倒痰盂是第一樁事。因為其中不僅有痰,舉凡菸蒂、茶根、漱口水、果皮、瓜子皮、紙屑,都兼容並蓄,甚至有時也權充老幼咸宜的衛生設備。痰盂是比較小型的垃圾桶,每屋一具,多方便!有人還嫌不夠方便,另備一種可以捧的小型痰盂,考究的是景泰藍制的,普及的是錫制的,圓腹平底而細頸撇口,放在枕邊座右,無傾覆之虞,有隨侍之效。 我們中國人的體格好像是異于洋人,痰特多。洋人不是不吐痰,因為洋人也有氣管與支氣管,其中黏膜也難免有分泌物,其名亦為痰,他們有了痰之後也會吐了出來,難道都咳到了口中再從食管里咽下去?不過他們沒有普設的痰盂,痰無處吐。他們覺得明目張胆地吐在地上不太妥當,於是大都利用手帕,大概是誰也不願洗那樣的手帕,於是又改換用了就丟的紙巾,那紙巾用過之後又如何處理,是塞進菸灰缸里還是放進衣袋歸遺細君,那就各隨各便了。 記得老舍有一短篇小說《火車》,好像是提到坐頭等車的客人往往有一種驚人的態勢,進得頭等車廂就能「吭」的一聲把一口黏痰從氣管里咳到喉頭,然後「咔」的一聲把那口痰送到嘴裡,再「啐」的一聲把那口痰直吐在地毯上。「吭咔啐」這一筆確是寫實,憑想像是不容易編造出來的。地毯上不是沒有痰盂,但要視若無睹,才顯出氣派。我曾親眼看見過一對夫婦赴宴,飯後在客廳落座,這位先生大概是濕熱風寒不得其正,一口大痰湧上喉來,咔的一聲含在嘴裡,左顧右盼,想要找一個痰盂而不可得,儼然是一副內急的樣子,又缺乏老舍所描寫的頭等火車客人那樣的灑脫,真是狼狽之極。忽地他福至心靈,走到他夫人面前,取過她的圓罐形的小提包,打開之後,啐的一聲把一口濃痰不偏不倚地吐在小提包里,然後把皮包照舊關好,揚長而去。這件事以後有無下文,不得而知。當時在座的人都面面相覷,他夫人臉上則一塊紅一塊紫。其實這件事也還不算太不衛生。我記不得是哪一部筆記,記載著一位最會歌功頌德而且善體人意的宦官內侍,聽得聖上一聲咳嗽,趕快一個箭步竄到御前,跪下來仰頭張嘴,恭候聖上御痰啐在他的口裡,時人稱為肉痰盂。 明朝醫學家張介賓作《景岳全書》,對於痰頗有妙論。「痰,即人之津液,無非水谷之所化。此痰亦既化之物,而非不化之屬也。但化得其正,則形體強榮衛充。而痰涎本皆血氣,若化失其正,則臟腑病,津液散,而血氣即成痰涎,此亦猶亂世之盜賊,何孰非治世之良民?但盜賊之興,必由國運之病,而痰涎之作,必由元氣之病……蓋痰涎之化,本因水谷,使果脾強胃健如少壯者流,則隨食隨化,皆成血氣,焉得留而為痰?唯其不能盡化,而十留一二,則一二為痰矣,十留三四,則三四為痰矣,甚至留其七八,則但見血氣日消,而痰涎日多矣。」這一段話說得很動聽,只是「血氣」「元氣」等語稍為玄妙一些。國人多痰,原來是元氣不足。昔人詠雪有句:「一夜北風寒,天公大吐痰,旭日東方起,一服化痰丸。」這位詩人可謂能究天人之際了。 化痰丸有無功效,吾不得而知,唯隨地吐痰罰金六百之禁令迄未生效,則是盡人皆知之事。多少人好像是仍患有痰迷心竅之症。在緬懷痰盂時代已成過去之際,前幾年忽然看到一張照片,眼睛為之一亮。那是美國總統尼克森訪問大陸那一年在居仁堂被召見時的一張官式留影,主客二人,一個腆著肚子半僵挺半癱瘓在沙發上,一個脅肩縮頸坐在沙發的邊沿,二人中間赫然矗立著一具相當壯觀的痰盂!痰盂未被列入舊物之列而被破除,真可說是異數了。 排隊 不排隊的人應該挨一鞭子 「民權初步」講的是一般開會的法則,如果有人撰一續編,應該是講排隊。 如果你起個大早,趕到郵局燒頭炷香,櫃檯前即使只有你一個人,你也休想能從容辦事,因為櫃檯裡面的先生小姐忙著開柜子、取郵票文件、調整郵戳,這時候就有顧客陸續進來,說不定一位站在你左邊,一位站在你右邊,也許是衣冠楚楚的,也許是破衣邋遢的,總之是會把你夾在中間。夾在中間的人未必有優先權,所以三個人就擠得很緊,胳膊粗、個子大、腳跟穩的占便宜。夾在中間的人也未必輪到第二名,因為說不定又有人附在你的背上,像長臂猿似的伸出一隻胳膊越過你的頭部拿著錢要買郵票。人越聚越多,最後像是橄欖球賽似的擠成一團,你想鑽出來也不容易。 三人曰眾,古有明訓。所以三個人聚在一起就要擠成一堆。排隊是洋玩意兒,我們所謂「魚貫而行」都是在極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所做的動作。《晉書·范汪傳》:「玄冬之月,淝漢乾涸,皆當魚貫而行,推排而進。」水不乾涸誰肯循序而進,雖然魚貫,仍不免於推排。我小時候,在北平有過一段經驗,過年父親常帶我逛廠甸,進入海王村,裡面有舊書鋪、古玩鋪、玉器攤以及臨時搭起的幾個茶座兒。我父親如入寶山,圖書、古董都是他所愛好的,盤旋許久,樂此不疲,可是人潮洶湧,越聚越多。等到我們興盡欲返的時候,大門口已經壅塞了。門口只有一個,進也是它,出也是它。而且誰也不理會應靠左邊行,於是大門變成瓶頸,人人自由行動,卡成一團。也有不少人故意起鬨,哪裡人多往哪裡擠,因為裡面有的是大姑娘、小媳婦。父親手裡抱了好幾包書,顧不了我。為了免於被人踐踏,我由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抱著擠了出來。我從此沒再去過廠甸,直到我自己長大有資格抱著我自己的孩子衝出殺進。 中國地方大,按說用不著擠,可是擠也有擠的趣味。逛隆福寺、護國寺,若是冷清清的淒悽慘慘覓覓,那多沒有味兒!不過時代變了,人幾乎天天到處要像是逛廟趕集。長年擠下去實在受不了,於是排隊這洋玩意兒應運而興。奇怪的是,這洋玩意兒興了這麼多年,至今還沒有蔚成風氣。長一輩的人在人多的地方橫衝直撞,孩子們當然認為這是生存技能之一。學校不能負起教導的責任,因為教師就有許多是不守秩序的好手。法律無排隊之明文規定,警察管不了這麼多。 大家自由活動,也能活下去。 不要以為不守秩序、不排隊是我們民族性,生活習慣是可以改的。抗戰勝利後我回到北平,家人告訴我許多敵偽橫行霸道的事跡,其中之一是在前門火車站票房前面常有一名日本警察手持竹鞭來回巡視,遇到不排隊就搶先買票的人,就一聲不響高高舉起竹鞭嗖的一聲著著實實地抽在他的背上。挨了一鞭之後,他一聲不響地排在隊尾了。前門車站的秩序從此改良許多。我對此事的感想很複雜。不排隊的人是應該挨一鞭子,只是不應該由日本人來執行。拿著鞭子打我們的人,我真想抽他十鞭子!但是,我們自己人就沒有人肯對不排隊的人下那個毒手!好像是基於同胞愛,開始是勸,繼而還是勸,不聽勸也就算了,大家不傷和氣。誰也不肯揚起鞭子去取締,覥顏說是「於法無據」。一條街定為單行道、一個路口不准向左轉,又何所據?法是人定的,要什麼樣的生活方式便應該有什麼樣的法。 洋人排隊另有一套,他們是不拘什麼地方都要排隊。郵局、銀行、劇院無論矣,就是到餐廳進膳,也常要排隊聽候指引一一入座。人多了要排隊,兩三個人也要排隊。有一次要吃比薩餅,看門口隊伍很長,只好另覓食處。為了看古物展覽,我參加過一次兩千人左右的長龍,我到場的時候才有千把人,順著龍頭往下走,拐彎抹角,走了半天才找到龍尾,立定腳跟,不久回頭一看,龍尾又不知伸展得何處去了。我仔細觀察發現了一個秘密:洋人排隊,浪費空間,他們排隊占用一里,由我們來排隊大概半里就足夠。因為他們每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通常保持相當距離,沒有肌膚之親,也沒有摩肩接踵之事。我們排隊就親熱得多,緊迫盯人,唯恐脫節,前面人的胳膊肘會戳你的肋骨,後面人噴出的熱氣會輕拂你的脖梗。其緣故之一,大概是我們的人丁太旺而場地太窄。以我們的超級市場而論,實在不夠超級,往往近於迷你,遇上八折的日子,付款處的長龍擺到貨架裡面去,行不得也。洋人的稅捐處很會優待主顧,設備充分,偶然有七八個人排隊,排得松松的,龍頭走到櫃檯也有五步六步之遙。辦起事來無左右受夾之煩,也無後顧催迫之感,從從容容,可以減少納稅人胸中許多戾氣。 我們是禮義之邦,君子無所爭,從來沒有鼓勵人爭先恐後之說。很多地方我們都講究揖讓,尤其是幾個朋友走出門口的時候,常不免於拉拉扯扯禮讓了半天,其實魚貫而行也就夠了。我不太明白為什麼到了陌生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便不肯排隊,而一定要奮不顧身。 我小時候只知道上兵操時才排隊。曾路過大柵欄同仁堂,櫃檯占兩間門面,顧客經常是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多半是仰慕同仁堂丸散膏丹的大名而來辦貨的鄉巴佬。他們不知排隊猶可說也。奈何數十年後,工業已經起飛,都市中人還不懂得這生活方式中極為重要的一個項目?難道真需要那一條鞭子才行麼? 講價 講價的藝術 韓康採藥名山,賣於長安市,三十餘年,口不二價。這並不是說三十餘年物價沒有波動,這是說他三十餘年沒有耍過一次謊,就憑這一點怪脾氣他的大名便入了《後漢書》的《逸民列傳》。這並不證明買賣東西無須講價是我們古已有之的固有道德,這隻證明自古以來買賣東西就得要價還價,出了一位韓康,便是人瑞,便可以名垂青史了。韓康不但在歷史上留下了佳話,在當時也是頗為著名的。一個女子向他買藥,他守價不移,硬是沒得少,女子大怒,說:「難道你是韓康,一個錢沒得少?」韓康本欲避名,現在小女子都知道他的大名,嚇得披髮入山。賣東西不講價,自古以來,是多麼難得!我們還不要忘記韓康「家世著姓」,本不是商人,如果是個「逐什一之利」的,有機會能得什二什三時豈不更妙? 從前有些店鋪講究貨真價實,「言不二價」「童叟無欺」的金字招牌偶然還可以很驕傲地懸掛起來,不必大減價雇吹鼓手,主顧自然上門。這種事似乎漸漸少了。童叟根本也不見得好欺侮,而且買賣大半是流動的,無所謂主顧,不講價還是不過癮,不七折八扣顯著買賣不和氣,交易一成買者就又會覺得上當。在爾虞我詐的情形之下,講價便成為交易的必經階段,反正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看看誰有本事誰討便宜。 我買東西很少的時候能不比別人的貴。世界上有一種人,喜歡到人家裡面調查物價,看看你家裡有什麼東西都要打聽一下是用什麼價錢買的,除非你在每一事物上都粘上一個紙箋標明價格,否則將不勝其囉唣。最掃興的是,我已經把真的價錢瞞起,自欺欺人地只說了一半的價錢來搪塞他,他有時還會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似的,表示你上了彌天的大當!我承認,有些人是特別地善於講價,他有政治家的臉皮,外交家的嘴巴,殺人的膽量,釣魚的耐心,堅如鐵石,韌似牛皮,所以他能壓倒那待價而沽的商人。我曾虛心請教,大概歸納起來講價的藝術不外下列諸端: 第一,要不動聲色。進得店來,看準了他沒有什麼你就要什麼,使得他顯著寒磣,先有幾分慚愧。然後無精打采地道出你所真心要買的東西,夥計於氣餒之餘,自然歡天喜地地捧出他的貨色,價錢根本不會太高。如果偶然發現一項心愛的東西,也不可失聲大叫,如獲異寶,必要行若無事,淡然處之,於打聽許多種物價之後,隨意問詢及之,否則你打草驚蛇,他便奇貨可居了。 第二,要無情地批評。甘瓜苦蒂,天下物無全美。你把貨物捧在手裡,不忙鑑賞,先求其疵繆之所在,不厭其詳地批評一番,儘量地道出它的缺點。有些物事,本是無懈可擊的,但是「嗜好不能爭辯」,你這東西是紅的,我偏喜歡白的,你這東西是大的,我偏喜歡小的。總之,是要把東西褒貶得一文不值缺點百出,這時候夥計的臉上也許要一塊紅一塊白的不大好看,但是他的心裡軟了,價錢上自然有了商量的餘地,我在委曲遷就的情形之下來買東西,你在價錢上還能不讓步麼? 第三,要狠心還價。先假設,自從韓康入山之後每個商人都是說謊的。不管價錢多高,攔腰一砍。這需要一點膽量,要狠得下心,說得出口,要準備看一副嘴臉。人的臉是最容易變的,用不了加多少錢,那副愁雲慘霧的苦臉立刻開霽,露出一縷春風。但這是最緊要的時候,這是耐心的比賽,誰性急誰失敗,他一文一文地減,你就一文一文地加。 第四,要有反顧的勇氣。交易實在不成,只好掉頭而去,也許走不了好遠,他會請你回來,如果他不請你回來,你自己要有回來的勇氣,不能負氣,不能講究「義不反顧,計不旋踵」。講價到了這個地步,也就山窮水盡了。 這一套講價的秘訣,知易行難,所以我始終未能運用。我怕費功夫,我怕傷和氣,如果我粗脖子紅臉,我身體受傷,如果他粗脖子紅臉,我精神上難過,我聊以解嘲的方法是記起鄭板橋愛寫的那四個大字:「難得糊塗」。 《淮南子》明明地記載著:「東方有君子之國」,但是我在地圖上卻找不到。《山海經》里也記載著:「君子國衣冠帶劍,其人好讓不爭。」但只有《鏡花緣》給君子國透露了一點消息。買物的人說;「老兄如此高貨,卻討恁般賤價,教小弟買去,如何能安?務求將價加增,方好遵教。若再過謙,那是有意不肯賞光交易了。」賣物的人說:「既承照顧,敢不仰體?但適才妄討大價,已覺厚顏,不意老兄反說貨高價賤,豈不更教小弟慚愧?況敝貨並非『言無二價』,其中頗有虛頭。」照這樣講來,君子國交易並非言無二價,也還是要講價的,也並非不爭,也還有要費口舌唾液的。什麼樣的國家,才能買東西不講價呢?我想與其講價而為對方爭利,不如講價而為自己爭利,比較的合於人類本能。 有人傳授給我在街頭僱車的秘訣:街頭孤零零的一輛車,車夫紅光滿面鼓腹而游的樣子,切莫睬他,如果三五成群鳩形鵠面,你一聲吆喝便會蜂擁而來,競相延攬,車價會特別低廉。在這裡我們發現人性的一面——殘忍。 理髮 理髮不是一件愉快事 理髮不是一件愉快事。讓牙醫拔過牙的人,望見理髮的那張椅子就會怵怵不安,兩種椅子很有點相像。我們並不希望理髮店的椅子都是檀木螺鈿,或是路易十四式,但至少不應該那樣的丑,方不方圓不圓的,死橛橛硬邦邦的,使你感覺到坐上去就要受人割宰的樣子。門口擔挑的剃頭挑兒,更嚇人,豎著的一根小小的旗杆,那原是為掛人頭的。 但是理髮是一種必不可免的麻煩。「君子整其衣冠,尊其瞻視,何必蓬頭垢面,然後為賢?」理髮亦是觀瞻所系。印度錫克族,向來是不剪髮不剃鬚的,那是「受諸父母不敢毀傷」的意思,所以一個個的都是滿頭滿臉毛毿毿的,滔滔皆是,不以為怪。在我們的社會裡,就不行了,如果你蓬鬙著頭髮,就會有人疑心你是在丁憂,或是才從監獄裡出來。髭鬚是更討厭的東西,如果蓄留起來,七根朝上八根朝下都沒有關係,嘴上有毛受人尊敬,如果颳得光光的露出一塊青皮,也行,也受人尊敬,唯獨不長不短的三兩分長的髭鬚,如鬃鬣,如刺蝟,如刈後的稻稈,看起來令人不敢親近,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須,戧戧地好滲瀨人」,所以人先有五分怕他。鍾馗須髯如戟,是一副啖鬼之相。我們既不想嚇人,又不欲啖鬼,而且不敢不以君子自勉,如何能不常到理髮店去? 理髮匠並沒有令人應該不敬重的地方,和劊子手屠戶同樣地是一種為人群服務的職業,而且理髮匠特別顯得高尚,那一身西裝便可以說是高等華人的標誌。如果你交一個劊子手朋友,他一見到你就會相度你的脖頸,何處下刀相宜,這是他的職業使然。理髮匠俟你坐定之後,便伸胳膊挽袖相度你那一腦袋的毛髮,對於毛髮所依附的人並無興趣。一塊白綢布往你身上一罩,不見得是新洗的,往往是斑斑點點的如虎皮宣。隨後是一根布條在咽喉處一勒。當然不會致命,不過箍得也就夠緊,如果是自己的頸子大概捨不得用那樣大的力。頭髮是以剪為原則,但是附帶著生薅硬拔的卻也不免,最適當的抗議是對著那面鏡子獰眉皺眼地做個鬼臉,而且希望他能看見。人的頭生在頸上,本來是可以相當地旋轉自如的,但是也有幾個角度是不大方便的,理髮匠似乎不大顧慮到這一點,他總覺得你的腦袋的姿勢不對,把你的頭扳過來扭過去,以求適合他的刀剪。我疑心理發匠許都是孔武有力的,不然腕臂間怎有那樣大的力氣? 椅子前面豎起的一面大鏡子是頗有道理的,倒不是為了可以顯影自憐,其妙在可以知道理髮匠是在怎樣收拾你的腦袋,人對於自己的腦袋沒有不關心的。戴眼鏡的朋友摘下眼鏡,一片模糊,所見亦屬有限。尤其是在刀剪晃動之際,呆坐如殭屍,輕易不敢動彈,對於左右坐著的鄰座無從瞻仰,是一憾事。左邊客人在挺著身子刮臉,聲如割草,你以為必是一個大漢,其實未必然,也許是個女客;右邊客人在噴香水擦雪花,你以為必是佳麗,其實亦未必然,也許是個男子。所以不看也罷,看了怪不舒服。最好是廢然枯坐。 其中比較最愉快的一段經驗是洗頭。濃厚的肥皂汁滴在頭上,如醍醐灌頂,用十指在頭上搔抓,雖然不是麻姑,卻也手似鳥爪。令人著急的是頭皮已然搔得清痛,而東南角上一塊最癢的地方始終不會搔到。用水沖洗的時候,難免不泛濫入耳,但念平素盥洗大概是以臉上本部為限,邊遠陬隅輒弗能屆,如今痛加滌盪,亦是難得的盛舉。電器吹風,卻不好受,時而涼風習習,時而夾上一股熱流,熱不可當,好像是一種刑罰。 最令人難堪的是刮臉。一把大刀鋒利無比,在你的喉頭上眼皮上耳邊上,滑來滑去,你只能瞑目屏息,捏一把汗。RobertLynd寫過一篇《關於刮臉的講道》,他說:「當剃刀觸到我的臉上,我不免有這樣的念頭:『假使理髮匠忽然瘋狂了呢?』很幸運的,理髮匠從未發瘋狂過,但我遭遇過別種差不多的危險。例如,有一個矮小的法國理髮匠在雷雨中給我刮臉,電光一閃,他就跳得好老高。還有一個喝醉了的理髮匠,拿著剃刀找我的臉,像個醉漢的樣子伸手去一摸卻撲了個空。最後把剃刀落在我的臉上了,他卻靠在那裡鎮定一下,靠得太重了些,居然把我的下頰右方刮下了一塊鬍鬚,刀還在我的皮上,我連抗議一聲都不敢。就是小聲說一句,我覺得,都會使他喪膽而失去平衡,我的頸靜脈也許要在他不知不覺間被他割斷,後來剃刀暫時離開我的臉了,大概就是法國人所謂Reculer pour mieux saurer(退回去以便再向前撲)。我趁勢立刻用夢魘的聲音叫起來,『別颳了,別颳了,夠了,謝謝你』……」 這樣的怕人的經驗並不多有。不過任何人都要心悸,如果在刮臉時想起相聲里的那段笑話,據說理髮匠學徒的時候是用一個帶茸毛的冬瓜來做試驗的,有事走開的時候便把刀向瓜上一剁,後來出師服務,常常錯認人頭仍是那個冬瓜。刮臉的危險還在其次,最可惡的是他在刮後用手毫無忌憚地在你臉上摸,摸完之後你還得給他錢! 剽竊 他人之美,不可據為己有 顧亭林《日知錄》卷二十有這樣一段: 凡述古人之言,必當引其立言之人。古人又述古人之言,則兩引之。不可襲以為己說也。《詩》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程正叔傳《易》,未濟三陽皆失位,而曰:「斯義也,聞之成都隱者。」是則時人之盲,亦不敢沒其人。君子之謙也。然後可與進於學。 他的意思是說:引述古人的言論,要說明那古人是誰,如果古人又引述另一古人的言論,兩個古人的姓名都要說明。不可以把古人的議論當作是自己的。《詩經·商頌·那》說:「從前古時候,已經有人這樣作過。」程正叔(頤)作《易傳》,講到「未濟三陽皆失位」,特別聲明這個說法是從成都一位隱者聽來的。可見縱非古人,而是時人,也不可埋沒他。這是君子謙遜的態度。能做到這個地步,然後才可講到做學問。 這一段文章標題是《述古》,但未限於古,對時人也一樣地提到了。他警誡初學的人,為文不可剽竊,他人之美,不可據為己有。並且說這是為學的初步。可謂語重心長。 做碩士論文或博士論文的人,一定受過指導教授的諄諄叮囑,選題要慎重,要小題大做,搜集資料要巨細靡遺,對於前人的有關著作要儘量研讀,引用前人的言論要照錄原文,加上引號,在腳註里註明出處,包括版本、年月、頁數。按照這些指導原則寫出來的論文,大概都有相當的分量。這樣的論文,從表面上看,幾乎每頁都有相當多的腳註,密密麻麻地排在頁底,這就說明了作者下過不少功夫,看過不少書,而且老老實實地引證別人的文字而未據為己有。這種論文,本來無須什麼重大的發明創見,只要作者充分表現了他的勤懇治學的態度,也就可以及格了。這種態度,英文叫作intellectual honesty(學術上的誠實),不止碩士博士論文需要誠實,一切學術性文字都必須具備這種美德。 有人以為這種嚴謹誠實的作風是西方人治學的態度,這就不大合於事實。上引顧亭林《日知錄》的一段文字,即足以證明我們中國學者早已注意到這個問題。 剽竊者存有一種僥倖的心理,以為古今中外的圖書浩如煙海,偶然偷雞摸狗,未必就會東窗事發。一般人怕管閒事,縱有發現也不一定會挺身檢舉。舉例來說,從前大陸上出版的圖書,此間不易見到。但是偶然也有一些滲漏進來。剽竊者得之如獲至寶,放心大膽地抄襲,大段大段的整頁整頁的一字不易地照抄不誤。也有較為狡黠者,利用改頭換面移花接木的手法,加以粉飾。但是起先不易得的圖書,現在有不少大量翻印流通了,有心人在對比之下就不難發現其中的雷同之處。穿窬扒竊之事,未必都能破案,可是一旦被人逮住,就斯文掃地無可辯解。這種事不值得做。 著書立說,古人看作一件大事,名之為立言,為太上三不朽之一。後來時勢不同,煮字療飢之說不能不為大家所接受。迨至晚近,從事寫作的人常自貶為「爬格子的動物」了。但是不管古今有多少變化,有一條鐵則當為大家所共守:不可剽竊。 鬍鬚 鬍鬚稠秀為男性美的特徵 俗語:「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意思是說,有一把年紀的人比較地見多識廣,而且瞻前顧後做起事來四平八穩,不像年輕小伙子那樣的毛躁,那樣的不牢靠。嘴上沒毛也就是年紀太輕少不更事的意思。 現在看來,嘴上沒毛似乎不一定與年齡有關。大家可曾注意,如今好多的政壇顯要、社會中堅,無分中外,老遠地看來幾乎都是面白無須的樣子。像諸葛亮的三綹髯、關公的五綹髯,只有在舞台上見之。他們不全是因為臉皮太厚而鬍鬚長不出來,而是鬍鬚剛剛長出來就被刮剃了去。所以嘴上嘴下,青皮一塊,於右老張大千之長髯飄拂是例外。世上有幾個於右老張大千?反觀年輕一代,則往往有些人年紀輕輕的,于思于思,一反常態。他們或是唇上留一撮小髭,或是兩鬢各蓄一條鬢角,或是頷下垂著幾根疏疏落落的狗蠅鬍子,戲台上的老生稱鬚生,如今不少的小生也是鬚生了。 人年紀越大,鬍鬚也長得越硬越粗越黑越快。有人常怪女人每天在她們的頭髮上耗費太多的時間精神,殊不知絕大多數的男人在他們的鬍鬚上也有不少的麻煩。女人的頭髮要洗、要做、要燙、要染,現在有些男人的頭髮也要玩這一套,而且於此之外還每天牢不可破地要刮鬍子。一天不刮就毛毿毿的刺弄得慌,用手摸上去像是板刷,萬一觸到別人的細嫩的皮膚上會令人大叫起來。所以有人早晚各刮一次,不厭其煩。更有人痛恨自己的鬍子過於茂盛,刮不勝刮,於是不僅剪草,還要除根,隨身攜帶鏡子鑷子,把刮後的鬍鬚根株一個個地鉗拔出來,這種拔毛連茹的做法滋味如何,只有本人知道。聽說從前青衣花旦,以及其他的職業上有此必要的人,才採用此種徹底根除的手段。不過我也曾親見所謂斯文中人也有公然當眾對鏡拔鬚的。拔過之後,常有血痕殷然。 其實,俗語說:「八十留鬍子,大主意自己拿」。不到八十歲要留鬍子,也沒有人管得著。髭鬍也未必就有礙觀瞻。《左傳·昭公二十六年》:「有君子,白皙鬒鬚眉。」鬍鬚眉毛又黑又稠的陳武子還被稱為「君子」,可見一嘴鬍子正有助於威儀三千。莊子列禦寇,「髯」列為「八極」之一,算是形體上優異過人之處。關公為美髯公,無人不知。唐文皇「虬須壯冠,人號髭聖」(見《清異錄》)。風流瀟灑如蘇東坡也有「髯蘇」之稱。歷史上有名的大鬍子不勝列舉,而且是被人誇讚,沒有揶揄之意。自古以鬍鬚稠秀為男性美的特徵。稠是相當茂密,秀是相當疏朗。相法上所謂「根根見底」,就是濃疏合度的意思。喜劇演員賈波林,若是嘴上沒有那一撮鬍子,恐怕要減少很大一部分的滑稽相和愁苦相。那一撮鬍子,在希特勒嘴上像糊上了一塊膏藥,真是惡人惡相,討人嫌。長鬍子要保持清潔,不能讓它擀成氈,不能拖泥帶水,更不能窩藏虱子,虱子縱然「屢游相須,曾蒙御覽」,仍然是邋遢。 寫《烏托邦》的英國作家托馬斯·莫爾,在上斷頭台的時候,對行刑者說:「我的鬍子沒有犯罪,請勿切斷我的鬍子。」於是撂起他的一把大鬍子,延頸受戮。這是標準的「斷頭台上的幽默」。我們至少可以想像到他對他的鬍子是多麼關心。 佛家對於鬍子則有時視為相當神聖。《法苑珠林》有這樣一段記載: 佛告阿難:「汝取我髭,合六十二莖,我欲造塔。」阿難取付世尊。佛告諸羅剎:「我施汝二莖,當造七寶函及造旃檀塔,盛髭供養,可高四十由旬,餘六十髭亦隨造函塔,可高三丈。」又告諸羅剎:「守護,勿使外道、惡人、魔鬼、毒龍,妄毀此塔。此塔為汝命根,汝必護塔。」 按說萬法皆空,不得以肉體見如來,為什麼把一莖髭看得這般重要,我參不透。事實上高四十由旬的旃檀塔,誰也沒有見過。 我們舊劇班中的行頭裡有所謂「髯口」一項,包括三髯、五髯、三濤髯、夾嘴髯、紅虬髯、丑三髯、吊搭髯,等等,花樣繁多,不及備載。而且這些髯口不僅是裝點門面,還可以加以運用,如捋髯、拱髯、推髯、摟髯、端髯、甩髯、噴髯、抖髯、輪髯,等等,形成所謂「髯舞」。俗語形容憤怒之狀為「吹鬍子瞪眼」,在舞台上真有那樣的表現。 鍾 鍾是很可愛的一樣東西 不知誰出的主意,重陽敬老。「禮多人不怪」,這也沒有什麼不好。照例,凡是年屆耄耋的市民,市長具名致送一份禮物,算是敬老之具體表現。我已受過十幾次這樣的厚貺,包括茶杯、茶盤、蓋碗、果盤、咖啡壺、飯碗、瓷壽桃、毛圍巾之類。去年送的是時鐘一具,禮物尚未出門,就先引起議論,有人「橫挑鼻子豎挑眼」,說「鍾」「終」二字同音,不吉,何況是送給不久一定就要命終的老人。此言一出,為市長辦事的人忙不迭地解釋說,不是鍾,是計時器。 這計時器終於送出來了,而我至今並未收到。起初還盼望,想看看什麼叫作計時器。是沙漏,是水漏,還是什麼別的新鮮玩意兒。一天天過去,就是不見這份禮物送上門來。我知道,市長有他的左右,下面有局長,局長下面有科長,科長下面有科員、辦事員,以至於雇員,辦事講究分層負責,隨便哪一層出一點紕漏,或是區公所的辦事人,或是公寓管理員,出一點什麼差池,這個計時器就可能送不到小民的手中。我當然不便追索。向誰追索?去年的禮物沒收到,還有今年的呢。 我不忌諱鍾。前些年我搬家,就有朋友送我一個很大的壁鍾,鐘面四周飾以金光閃耀的四射光芒,很像古代美洲印卡族所崇拜的太陽偶像。這面鍾掛在壁上,發揮很大的功能,不僅使得蓬蓽生輝,還使得枉駕的客人不至忘歸。這面鐘沒有給我送終,倒是六七年後,因空氣潮濕而機器故障,我給鍾送終了。 我們中國的方塊字,同音的太多。高本漢說:「北京語實在是一種最可憐的方言,總共只有四百二十個音綴;普通的語詞不下有四千個,這四千多個的語詞,統須支配於四百二十個音綴當中。同音語詞的增進,使聽受者受了極大的困難,於此也可以想見了。」同音語好像並沒有給我們帶來什麼極大的困難,倒是有人故意在同音語詞中尋開心,找麻煩,「鍾」「終」即是一例。某省人好賭,忌諱「輸」字,於是讀「書」改稱讀「勝」。在某些地方,孩子若在麻將桌旁讀書,被父母發現,會遭呵斥,認為那足以影響牌桌上的輸贏。讀書是好事,但是誰願意賭輸?我在四川的雅舍門前有兩株高大的梨樹,結梨很少,而且酸澀,但是花開時節,一片縞素,蔚為壯觀,我們從未想到「梨」與「離」同音不祥,事實上抗戰勝利圓滿還鄉;如今回想「雨打梨花深閉門」的景象猶為之低徊不置。我回到北平之後,家裡有兩株梨樹高過房檐,小白梨累累然高掛枝頭,不幸家人誤聽讒言把兩棵梨樹連根砍去,但事實證明未能拯救我國破家亡親人離散的噩運!此地有一股歪風,許多人家喜歡掛「福」字的猩紅斗方,而且把「福」字倒掛著,大概是仿效報紙上尋人啟事之把「人」字倒寫,都是利用「到」「倒」二字同音,取個吉利。「福」字倒掛,福就真到了麼?我到過一個人家,家道富有,陳設輝煌,可是一進玄關,迎面就是一個特大號的倒掛著的「福」字。我為之一驚。沒過多久,這位福人駕鶴而去了!袁世凱本人並不忌諱元宵,奴才起鬨,改稱為湯糰,可是八十三天之後袁氏仍然消滅了。 鍾是很可愛的一樣東西。由西方傳進中土之後,一般家庭無不設置一座,名之為自鳴鐘。我小時候,上房有一座大鐘,東西廂房各一座小些的,都有玻璃罩,用大銅鑰匙上弦,每隔一刻鐘,叮叮地發出一串小聲,每隔一小時,噹噹地發出幾聲大響,夜深人靜的時候滿院子有此起彼落的鐘響。座鐘高踞條案的中央,是房間裡最觸目的一件陳設。後來游三貝子花園,登暢觀樓,看到滿坑滿谷的各式各樣的自鳴鐘,總有百十來具,都是洋鬼子進貢的,這才大開眼界。鷓鴣鍾由一隻小鳥按時跳出來布穀布穀地叫,叫完了又縮回去,覺得洋鬼子確有他們的一套奇淫技巧,洋鬼子給大皇帝貢方物,不避送終之嫌,大皇帝亦不以為忤,後來還聚攏起來供人參觀。如今地方官致送計時器還有什麼可批評的?遺憾的是我沒得機會見識一番。 珠履三千 人生苦短,一輩子難穿幾雙鞋 《史記》:「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鞋上綴幾顆珍珠,並不一定雅觀,只是形容豪門食客之驕奢而已。畢竟三千餘人並非個個都躡珠履,僅限於上客才有此殊榮,然而亦足以誇耀一時,駭人聽聞。 至若一個人而擁有名鞋三千雙,寧非咄咄怪事? 菲律賓前第一夫人伊美黛偕乃夫倉皇離開馬拉坎南宮的時候,雖然輜重財寶填滿了兩架飛機,有許多東西仍然不能不忍痛割捨了,其中的一項是她的三千雙鞋。 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四日的《新聞周刊》這樣的報道: 三千雙鞋,八吋半的尺碼。五架櫃沒使用過的義大利古奇牌手提包,附帶著價格標籤尚未除去。五百條乳罩,大部分是黑色的,還有一大箱的腰帶,腰圍四十到四十二吋不等。大瓶香水,若干罐狄歐牌皺紋霜,一個可以走進人的保險箱裡面,亂放著好幾十個空首飾匣。上個星期馬可仕夫婦的宮殿開放給人遊覽,外國人和本國人看了第一夫人留下的東西,無不為之傻眼。一位美國訪客,眾議員斯提芬·索拉茲,說:「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驕奢淫逸之最惡劣的一例。若把瑪利·安朵奈和她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 過了不久,四月十四日的《新聞周刊》又有報道,是馬可仕先生的怨訴。 馬可仕先生接受ABC美國廣播公司記者訪問時,抱怨一切對他私人事務的探索,堅稱在國際公法之下「一個國家的前任元首具有某種免於被人追究的權利,以保護其尊嚴」。記者科排爾卻不顧他的尊嚴,問他伊美黛為什麼有三千雙鞋。「唉,她是弄到了各種各樣的鞋,」他承認,「她大概是每天要換兩雙鞋。」他解釋說,伊美黛存有這許多鞋,「是預備穿二十年的」。馬可仕駁斤了有關伊美黛過分奢侈的故事。「出國購物的故事是捏造的,」他說,「全是謊言。」馬可仕聲稱,他的家財的數量也被形容得過分。「目前我們很窮,」他抱怨,「我們沒有錢可以動用。」這位前總統,他沒有錢付醫藥費和食物費,因為「一切銀行存款皆被凍結了」。 不解釋還好,越描越黑。 鞋三千,不是一個小數目,普通的一個鞋店未必能有寬綽的空間展示或存儲那麼多的貨品。伊美黛的鞋,據《新聞周刊》所附圖片,是貯放在有玻璃拉門的鞋櫃裡面,一目了然,可以伸手取放。圖片僅顯示了一隻半鞋櫃的部分情形,據推測一隻鞋櫃分五格,每格置十雙鞋於前排,又十雙於後排,是每隻鞋櫃存放鞋一百雙。需有三十隻鞋櫃才能放得下三千雙鞋!至少須有三五十坪的空間才能放得下三十隻鞋櫃!我們普通人家能有三五十坪居住空間,便算是相當優裕,然而僅足這位第一夫人放置她的鞋!然而馬可仕先生不承認其夫人是過分奢侈。 晉人阮孚有怪癖,常自吹火蠟屐,自言自語地嘆道:「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他是有感於人生苦短,不知一輩子能穿幾雙鞋。他大概萬想不到後世有人藏有三千雙鞋準備二十年穿。我相信伊美黛一定也有鞋癖,她不會把二十年所有生活必需品都逐項儲積起來,她只是收藏了三千雙鞋而已。例如她的乳罩就只有五百條。她的鞋都是很考究的舶來品,細看那圖片即可見一斑,也許是購自巴黎,也許是購自義大利。買鞋不能派人代辦,非自己挑選試穿不可,所以這位第一夫人不能不經常出國旅遊大事採購。然而馬可仕先生說出國大事採購的故事是捏造的,完全是誑言! 人至貴顯,便容易作威作福,忘其所以。不過像伊美黛那樣的大手筆,歷史上還是少見的。我猜想,她可能是心理上有毛病,可能是患了一種精神病,即所謂「購買狂」(Oniomania)。染上這種病的人,看見東西就要買,直到囊中金盡而後已。設若資財來源沒有限制,有全體民脂民膏做後盾,則其購買量亦必大得驚人。三千雙鞋的由來,也許就是為了滿足她一時的欲望。說什麼一天換兩雙,供二十年用,瞎扯! 講到這三千雙鞋,不禁想起《書經》上的一句話:「天非虐,惟民自速辜。」天不虐待人,是人自己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