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適意最難得 · PART 01 寂寞是一種清福,窮不改其樂

了生死 生不知所從來,死不知何處去 信佛的人往往要出家。出家所為何來?據說是為了一大事因緣,那就是要「了生死」。在家修行,其終極目的也是為了要「了生死」。生死是一件事,有生即有死,有死方有生,「了」即是「了斷」之意。生死流轉,循環不已,是為輪迴,人在輪迴之中,縱不墮入惡趣,生、老、病、死四苦煎熬亦無樂趣可言。所以信佛的人要了生死,超出輪迴,證無生法忍。出家不過是一個手段,習靜也不過是一個手段。 但是生死果然能夠了斷麼?我常想,生不知所從來,死不知何處去,生非甘心,死非情願,所謂人生只是生死之間短短的一橛。這種看法正是佛家所說「分段苦」。我們所能實際了解的也正是這樣。波斯詩人峨謨伽耶姆的四行詩恰好說出了我們的感覺: Into this universe,and why not knowing, Nor whence,like water willy-nilly flowing; And out of it,as wind along the waste, I know not whither,willy-nilly blowing. 不知為什麼,亦不知來自何方, 就來到這世界,像水之不自主地流; 而且離了這世界,不知向哪裡去, 像風在原野,不自主地吹。 「我來如流水,去如風」,這是詩人對人生的體會。所謂生死,不了斷亦自然了斷,我們是無能為力的。我們來到這世界,並未經我們同意,我們離開這世界,也將不經我們同意。我們是被動的。 人死了之後是不是萬事皆空呢?死了之後是不是還有生活呢?死了之後是不是還有輪迴呢?我只能說不知道。使哈姆雷特躊躇不決的也正是這一段疑情。按照佛家的學說,「斷滅相」絕非正知解。一切的宗教都強調死後的生活,佛教則特彆強調輪迴。我看世間一切有情,是有一個新陳代謝的法則,是有遺傳嬗遞的跡象,人恐怕也不是例外,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如是而已。又看佛書記載輪迴的故事,大抵荒誕不經,可供談助,兼資勸世,是否真有其事殆不可考。如果輪迴之說尚難證實,則所謂了生死之說也只是可望不可即的一個理想了。 我承認佛家了生死之說是一崇高理想。為了希望達到這個理想,佛教徒制定許多戒律,所謂根本五戒、沙彌十戒、比丘二百五十戒,這還都是所謂「事戒」,菩薩十重四十八輕戒之「性戒」尚不在內。這些戒律都是要我們在此生此世來身體力行的。能徹底實行戒律的人方有希望達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的境界。只有切實地克制情慾,方能逐漸地做到「情枯智訖」的功夫。所有的宗教無不強調克己的修養,斬斷情根,裂破俗網,然後才能湛然寂靜,明心見性。就是佛教所斥為外道的種種苦行,也無非是戒的意思,不過做得過分了些。中古基督教也有許多不近人情的苦修方法。凡是宗教都是要人收斂內心截除慾念。就是倫理的哲學家,也無不倡導多多少少的克己的苦行。折磨肉體,以解放心靈,這道理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以愛根為生死之源,而且自無始以來因積業而生死流轉,非斬斷愛根無以了生死,這一番道理便比較地難以實證了。此生此世持戒,此生此世受福,死後如何,來世如何,便渺茫難言了。我對於在家修行的和出家修行的人們有無上的敬意。由於他們的參禪看教,福慧雙修,我不懷疑他們有在此生此世證無生法忍的可能,但是離開此生此世之後是否即能往生淨土,我很懷疑。這淨土,像其他的被人描寫過的天堂一樣,未必存在。如果它是存在,只是存在於我們的心裡。 西方斯多亞派哲學家所謂個人的靈魂於死後重複融合到宇宙的靈魂里去,其種種信念也無非是要人於臨死之際不生恐懼,那說法雖然簡陋,卻是不落言筌。蒙田說:「學習哲學即是學習如何去死。」如果了生死即是了解生死之謎,從而獲致大智大勇,心地光明,無所恐懼,我相信那是可以辦到的。所以在我的心目中,宗教家乃是最富理想而又最重實踐的哲學家。至於了斷生死之說,則我自慚劣鈍,目前只能存疑。 寂寞 寂寞是一種清福 寂寞是一種清福。我在小小的書齋里,焚起一爐香,裊裊的一縷煙線筆直地上升,一直戳到頂棚,好像屋裡的空氣是絕對的靜止,我的呼吸都沒有攪動出一點兒波瀾似的。我獨自暗暗地望著那條煙線發怔。屋外庭院中的紫丁香樹還帶著不少嫣紅焦黃的葉子,枯葉亂枝時時的聲響可以很清晰地聽到,先是一小聲清脆的折斷聲,然後是撞擊著枝幹的磕碰聲,最後是落到空階上的拍打聲。這時節,我感到了寂寞。在這寂寞中我意識到了我自己的存在——片刻的孤立的存在。這種境界並不太易得,與環境有關,但更與心境有關。寂寥不一定要到深山大澤里去尋求,只要內心清淨,隨便在市廛里、陋巷裡,都可以感覺到一種空靈悠逸的境界,所謂「心遠地自偏」是也。在這種境界中,我們可以在想像中翱翔,跳出塵世的渣滓,與古人游。所以我說,寂寞是一種清福。 在禮拜堂里我也有過同樣的經驗。在偉大莊嚴的教堂里,從彩畫玻璃透進一股不很明亮的光線,沉重的琴聲好像是把人的心都洗淘了一番似的,我感覺到了我自己的渺小。這渺小的感覺便是我意識到自己存在的明證。因為平常連這一點點渺小之感都不會有的! 我的朋友蕭麗先生卜居在廣濟寺里,據他告訴我,在最近一個夜晚,月光皎潔,天空如洗,他獨自踱出僧房,立在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翹首四望,月色是那樣的晶明,蓊鬱的樹是那樣的靜止,寺院是那樣的肅穆,他忽然頓有所悟,悟到永恆,悟到自我的渺小,悟到四大皆空的境界。我相信一個人常有這樣經驗,他的胸襟自然豁達遼闊。 但是寂寞的清福是不容易長久享受的。它只是一瞬間的存在。世間有太多的東西不時地在提醒我們,提醒我們一件煞風景的事實:我們的兩隻腳是踏在地上的呀!一頭蒼蠅撞在玻璃窗上掙扎不出,一聲「老爺太太可憐可憐我這瞎子罷」,都可以使我們從寂寞中間一頭栽出去,栽到苦惱煩躁的旋渦里去,至於「催租吏」一類的東西打上門來,或是「石壕吏」之類的東西半夜捉人,其足以使人敗興生氣,就更不待言了。這還是外界的感觸,如果自己的內心先六根不淨,隨時都意馬心猿,則雖處在最寂寞的境地里,他也是慌成一片忙成一團,六神無主,暴躁如雷,他永遠不得享受寂寞的清福。 如此說來,所謂寂寞不即是一種唯心論,一種逃避現實的現象麼?也可以說是。一個高蹈隱遁的人,在從前的社會裡還可以存在,而且還頗受人敬重,在現在的社會裡是絕對的不可能。現在似乎只有兩種類型的人了,一是在現實的泥溷中打轉的人,一是偶然也從泥溷中昂起頭來喘幾口氣的人。寂寞便是供人喘息的幾口清新空氣。喘過幾口氣之後還得耐心地低頭鑽進泥溷里去。所以我對於能夠昂首物外的舉動並不願再多苛責。逃避現實,如果現實真能逃避,吾寤寐以求之! 有過靜坐經驗的人該知道,最初努力把握著自己的心,叫它什麼也不想,那是多麼困難的事!那是強迫自己入於寂寞的手段,所謂參禪入定全屬於此類。我所讚美的寂寞,稍異於是。我所謂的寂寞,是隨緣偶得,無須強求,一霎間的妙悟也不嫌短,失掉了也不必悵惘。但凡我有一刻寂寞時,我要好好地享受它。 怒 一個人發怒的時候,最難看 一個人在發怒的時候,最難看。縱然他平素麵似蓮花,一旦怒而變青變白,甚至面色如土,再加上滿臉的筋肉扭曲,齜裂發指,那副面目實在不僅是可憎而已。俗語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怒是心理的也是生理的一種變化。人逢不如意事,很少不勃然變色的。年少氣盛,一言不合,怒氣相加,但是許多年事已長的人,往往一樣的火發暴躁。我有一位姻長,已到杖朝之年,並且半身癱瘓,每晨必閱報紙,戴上老花鏡,打開報紙,不久就要把桌子拍得山響,吹鬍瞪眼,破口大罵。報上的記載,他看不順眼。不看不行,看了慪氣。這時候大家躲他遠遠的,誰也不願逢彼之怒。過一陣雨過天晴,他的怒氣消了。 《詩》云:「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這是說有地位的人,赫然震怒,就可以收撥亂反正之效。一般人還是以少發脾氣少惹麻煩為上。盛怒之下,體內血球不知道要傷損多少,血壓不知道要升高几許,總之是不衛生。而且血氣沸騰之際,理智不大清醒,言行容易逾分,於人於己都不相宜。希臘哲學家艾比克泰特說:「計算一下你有多少天不曾生氣。在從前,我每天生氣;有時每隔一天生氣一次;後來每隔三四天生氣一次。如果你一連三十天沒有生氣,就應該向上帝獻祭表示感謝。」減少生氣的次數便是修養的結果。修養的方法,說起來好難。另一位同屬於斯多亞派的哲學家、羅馬的馬可·奧勒留這樣說:「你因為一個人的無恥而憤怒的時候,要這樣地問你自己:『那個無恥的人能不在這世界存在麼?』那是不能的。不可能的事不必要求。」壞人不是不需要制裁,只是我們不必憤怒。如果非憤怒不可,也要控制那憤怒,使發而中節。佛家把「嗔」列為三毒之一,「嗔心甚於猛火」,克服嗔恚是修持的基本功夫之一。燕丹子說:「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脈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我想那神勇是從苦行修煉中得來的。生而喜怒不形於色,那天賦實在太厚了。 清朝初葉有一位李紱,著《穆堂類稿》,內有一篇「無怒軒記」,他說:「吾年逾四十,無涵養性情之學,無變化氣質之功,因怒得過,旋悔旋犯,懼終於忿淚而已,因以『無怒』名軒。」是一篇好文章,而其戒謹恐懼之情溢於言表,不失讀書人的本色。 窮 窮而不改其樂 人生下來就是窮的,除了帶來一口奶之外,赤條條的,一無所有,誰手裡也沒有握著兩個錢。再稍稍長大一點,階級漸漸顯露,有的是金枝玉葉,有的是「雜和面口袋」。但是就大體而論,還是泥巴里打滾袖口上抹鼻涕的居多。兒童玩具本是少得可憐,而大概其中總還免不了一具「撲滿」,瓦做的,像是陶器時代的出品,大的小的掛綠釉的都有,間或也有形如保險箱,有鐵制的,這種玩具的用意就是警告孩子們,有錢要積蓄起來,免得在饑荒的時候受窮,窮的陰影在這時候就已罩住了我們!好容易過年賺來幾塊壓歲錢,都被騙弄丟在裡面了,丟進去就後悔,想從縫裡倒出來是萬難,用小刀撥也是枉然。積蓄是稍微有一點,窮還是窮。而且事實證明,凡是積在撲滿里的錢,除了自己早早下手摔破的以外,大概後來就不知怎樣就沒有了,很少能在日後發生什麼救苦救難的功效。等到再稍稍長大一點,用錢的欲望更大,看見什麼都要流涎,手裡偏偏是空空如也,那時候真想來一個十月革命。就是富家子也是一樣,儘管是綺襦紈絝,他還是恨繼承開始太晚。這時候他最感覺窮,雖然他還沒認識窮。人在成年之後,開始面對著餬口問題,不但糊自己的口,還要糊附屬人員的口,如果臉皮欠厚心地欠薄,再加上祖上是「忠厚傳家詩書繼世」的話,他這一生就休想能離開窮的掌握。人的一生,就是和窮掙扎的歷史。和窮掙扎一生,無論勝利或失敗,都是慘。能不和窮掙扎,或於掙扎之餘還有點閒工夫做些別的事,那人是有福了。 所謂窮,也是比較而言。有人天天喊窮,不是今天透支,就是明天舉債,數目大得都驚人,然後指著身上衣服的一塊補綻或是皮鞋上的一條小小裂縫作為他窮的鐵證。這是寓闊於窮,文章中的反襯法。也有人量入為出,溫飽無虞,可是又擔心他的孩子將來自費留學的經費沒有著落,於是於自我麻醉中陷入於窮的心理狀態。若是西裝褲的後方越磨越薄,由薄而破,由破而織,由織而補上一大塊布,細針密縫,老遠地看上去像是一個圓圓的箭靶。(說也奇怪,人窮是先從褲子破起!)那麼,這個人可是真有些近於窮了。但是也不然,窮無止境。「大雪紛紛落,我往柴火垛,看你們窮人怎麼過!」窮人眼裡還有更窮的人。 窮也有好處。在優裕環境裡生活著的人,外加的裝飾與鋪排太多,可以把他的本來面目掩沒無遺,不但別人認不清他真的面目,往往對他發生誤會(多半往好的方面誤會),就是自己也容易忘記自己是誰。窮人則不然,他的襤褸的衣裳等於是開著許多窗戶,可以令人窺見他的內容,他的蓽門蓬戶,儘管是窮氣冒三尺,卻容易令人發見裡面有一個人。人越窮,越靠他本身的成色,其中毫無夾帶藏掖。人窮還可落個清閒,既少「車馬駐江千」,更不會有人來求謀事,訃聞請箋都不會常常上門,他的時間是他自己的。窮人的心是赤裸的,和別的窮人之間沒有隔閡,所以窮人才最慷慨。金錯囊中所余無幾,買房置地都不夠,反正是吃不飽餓不死,落得來個爽快,求片刻的快意。此之謂「窮大手」。我們看見過富家弟兄析產的時候把一張八仙桌子劈開成兩半,不曾看見兩個窮人搶食半盂殘羹剩飯。 窮時受人白眼是件常事,狗不也是專愛對著鶉衣百結的人汪汪嗎?人窮則頸易縮,肩易聳,頭易垂,鬚髮許是特別長得快,擦著牆邊逡巡而過,不是賊也像是賊。以這種姿態出現,到處受窘。所以人窮則往往自然的有一種抵抗力出現,是名曰:酸。窮一經酸化,便不復是怕見人的東西。別看我衣履不整,我本來不以衣履見長!人和衣服架子本來是應該有分別的。別看我囊中羞澀,我有所不取;別看我落魄無聊,我有所不為。這樣一想,一股浩然之氣火辣辣地從丹田升起,腰板自然挺直,胸膛自然凸出,裴褒嘯傲,無往不宜。在別人的眼裡,他是一塊茅廁磚——臭而且硬,可是,人窮而不志短者以此,布衣之士而可以傲王侯者亦以此,所以窮酸亦不可厚非,他不得不如此。窮若沒有酸支持著,它不能持久。 揚雄有逐貧之賦,韓愈有送窮之文,理直氣壯地要與貧窮絕緣,反倒被窮鬼說服,改容謝過肅之上座,這也是酸極一種變化。貧而能逐,窮而能送,何樂而不為?逐也逐不掉,送也送不走,只好硬著頭皮甘與窮鬼為伍。窮不是罪過,但也究竟不是美德,值不得誇耀,更不足以傲人。典型的窮人該是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不改其樂當然是很好,簞食瓢飲究竟不大好,營養不足,所以顏回活到三十二歲短命死矣。孔子所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譬喻則可,當真如此就嫌其不大衛生。 說儉 有一分勤儉,有一分收穫 儉是我們中國的一項傳統的美德。老子說他有三寶,其中之一就是「儉」,「儉故能廣」。《易·否》:「君子以儉德辟難。」《書·太甲上》:「慎乃儉德,唯懷永圖。」《墨子·辭過》:「儉節則昌,淫逸則亡。」都是說儉才能使人有遠大的前途,長久的打算,安穩的生活。古訓昭然,不需辭費。讀書人尤其喜歡以儉約自持,縱然顯達,亦不欲稍涉驕溢,極端的例如正考父為上卿,粥以餬口,公孫弘位在三公,猶為布被,歷史上都傳為美談。大概讀書知禮之人,富在內心,應不以處境不同而改易其操守。佛家說法,七情六慾都要斬盡殺絕,儉更不成其為問題。所以,無論從哪一種倫理學說來看,儉都是極重要的一宗美德,所謂「儉,德之共也」就是這個意思。不過,理想自理想,事實自事實,奢靡之風亦不自今日始。一千年前的司馬溫公在他著名的《訓儉示康》一文里,對於當時的風俗奢侈即已深致不滿。「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他認為是怪事。士大夫隨俗而靡,他更認為可異。可見美德自美德,能實踐的人大概不多。也許正因為風俗奢侈,所以這一項美德才有不時地標出的必要。 在西洋,情形好像是稍有不同。柏拉圖的「共和國」,列舉「四大美德」(Cardinal Virtues),而儉不在其內,後來羅馬天主教會補列三大美德,儉亦不包括在內。當然基督教主張生活節約,這是眾所熟知的。有人問Thomas à Kempis(《效法基督》的作者):「你是過來人,請問和平在什麼地方?」他回答說:「在貧窮、在退隱、在與上帝同在。」不過這只是為修道之士說法,其境界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西洋哲學的主要領域是它的形上學部分,倫理學不是主要部分,這是和我們中國傳統迥異其趣的。所以在西洋,儉的觀念一向是很淡薄的。 西洋近代工業發達,人民生活水準亦因之而普遍提高。物質享受方面,以美國為最。美國是個年輕的國家,得天獨厚,地大物博,人口稀少,秉承了歐洲近代文明的背景,而又特富開拓創造的精神,所以人民生活特別富饒,根本沒有「饑荒心理」存在。美國人只要勤,並不要儉。有一分勤勞,即有一分收穫;有一分收穫,即有一分享受。美國的《獨立宣言》明白道出其立國的目標之一是「追求幸福」,物質方面的享受當然是人生幸福中的一部分。「一簞食,一瓢飲」,在我們看是君子安貧樂道的表現,在美國人看是落伍的理想,至少是中古的禁慾派的行徑。美國人不但要儘量享受,而且要儘量設法提前享受,分期付款制度的暢行,幾乎使得人人經常地負上債務。 奢與儉本無明確界限,在某一時某一地並無虧於儉德之事,在另一時另一地即可構成奢侈行為。我們中國地大而物不博,人多而生產少,生活方式仍宜力持儉約。像美國人那樣的生活方式,固可羨慕,但是不可立即模仿。英國諷刺文學家Swift說:「砍掉雙足,可以省去買鞋的麻煩。」我們盱衡國情,寧願「削足適履」。現在國難方殷,我們處在戒嚴地區,上上下下更應該重視傳統的儉德了。 談禮 禮是使人能更像一個人 禮不是一件可怕的東西,不會「吃人」。禮只是人的行為的規範。人人如果都自由行動,社會上的秩序必定要大亂。法律是維持秩序的一套方法,但是關於法律的力量不及的地方,為了使人能更像是一個人,使人的生活更像是人的生活,禮便應運而生。禮是一套法則,可能有官方制定的成分在內,亦可能有世代沿襲的成分在內,在基本精神上還是約定俗成的性質,行之既久,便成為大家公認共守的一套規則。一套禮法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事實上是隨時在變,不過可能變得很慢,可能趕不上時代環境之變遷得那樣快,因此至少在形式上可能有一部分變成不合時宜的東西。禮,除非是太不合理,總是比沒有禮好。這道理有一點像「壞政府勝於無政府」。有些人以為禮是陳腐的有害的東西,這看法是不對的。 我們中國是禮儀之邦,一向是重禮法的。見於書本的古代的祭禮、喪禮、婚禮、士相見禮,等等,那是一套。事實上社會上流行的又是一套,現行的一套即是古禮之逐漸的個別的修正,雖然各地情形不同,大體上尚有規模存在,等到中西文化接觸之後便比較有紊亂的現象了。紊亂儘管紊亂,禮還是有的,制禮定樂之事也許不是當前急務,事實上吾人之生活中未曾一日無禮的活動。問題是我們是否認真地嚴肅地遵循著禮。孔門哲學以「克己復禮」為做人的大道理。意即為吾人行事應處處約束自己使合於禮的規範。怎樣才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那是值得我們隨時思考警惕的。 讀書人應該知道禮,但是有些人偏不講禮,即所謂名士。六朝時這種名士最多,《世說新語》載阮籍的一句話最有趣:「禮豈為我輩設也?」好像禮是專為俗人而設。又載這樣的一段: 阮步兵喪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發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於地,哭喭畢,便去。或問裴曰:「凡吊,主人哭,客乃為禮,阮既不哭,何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禮制。我輩俗中人,故以儀軌自居。」時人嘆為兩得其中。 沒有阮籍之才的人,還是以儀軌自居為宜。像阮步兵之流,我們可以欣賞,不可以模仿。 中西禮節不同。大部分在基本原則上並無二致,小部分因各有傳統亦不必強同。以中國人而用西方的禮,有時候覺得頗不合適,如必欲行西方之禮則應知其全部底蘊,不可徒效其皮毛,而亂加使用。例如,握手乃西方之禮,但後生小子在長輩面前不可首先遽然伸手,因為長幼尊卑之序終不可廢,中西一理。再例如,祭祖先是我們家庭傳統所不可或缺的禮,其間絕無迷信或偶像崇拜之可言,只是表示「慎終追遠」的意思,亦合於我國所謂之孝道,雖然是西禮之所無,然義不可廢。我個人覺得,凡是我國之傳統,無論其具有何種意義,苟非荒謬殘酷,均應不輕予廢置。再例如,電話禮貌,在西方甚為重視,訪客之禮,探病之禮,均有不成文之法則,吾人亦均應妥為仿行,不可忽視。 禮是形式,但形式背後有重大的意義。 汰侈 奢靡之風不可長 我國自古以來,崇尚節儉,不主汰侈。《左傳·莊公二十四年》,魯大夫御孫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他的意思是說,有德者皆由節儉來,惡行率自奢靡始。他所以進此諫,只是因為莊公「刻桓宮桷」,在廟椽上加了雕刻而已。丹楹刻桷,皆不合於禮,而近於奢。為君王者亦不可以有失儉德。 其實刻桷應算小事。歷來奢侈成風,何代無之?石崇與王愷之競豪侈相夸,傳為美談!而「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的阿房宮早已創下了窮奢極欲的先例。管仲的鏤簋、朱紘、山節、藻梲,孔子更早就說其器小。我們現在想想,餐具上刻些花紋,頷下拖一條紅帶子,柱頭斗拱樑上短柱畫些花紋,算得了什麼,也值得大驚小怪!然而古時聖人已經見微知著,覺得奢靡之風不可長。孔子一面稱管仲為「仁者」,這是不輕許人的譽詞,但是一面也抨擊他的器小。我們如今的豪門巨賈,有幾個不求田問舍大營別墅,甚至有幾家理髮館不在鋪張揚厲,裝潢逾分? 只有神仙與野獸才喜歡孤獨,人是要朋友的。「假如一個人獨自升天,看見宇宙的大觀,群星的美麗,他並不能感到快樂,他必要找到一個人向他述說他所見的奇景,他才能快樂。」共享快樂,比共受患難,應該是更正常的友誼中的趣味。 說起理髮館,就令人感慨。民國元年北京只有一家理髮館,在東單船板胡同西口路北,小屋一間,設座僅二,而顧客盈門。使用西式推子刀剪,理髮師穿著西裝襯衫,給人印象很深,而印象最深者是他的頂上功夫,頭髮是由他連薅帶剪,其手段如何可以想見。市面上的剃頭棚剃頭挑存留很久才被淘汰,繼之而起的理髮館稍微潔淨一些,但還談不上裝潢,頂多牆上掛了一面大鏡,鏡邊一副對聯「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之類,也許再加上幾幅西湖風景。小夥計用手拉扯的大風扇算是高級的設備,好像埃及女王克利奧佩特拉也用過這樣的扇子。民國四年我進了清華,學校里的理髮室是空屋一大間,環堵蕭然,當中木椅一把,靠牆二屜桌一張,屋角洗臉盆木架一具,完了。但是理髮師手藝高強,一手按住腦殼,咔嚓咔嚓幾剪刀,大事已畢。提一壺熱水兜頭一澆,揩揩抹抹,然後梳兩下子,請你走路,前後頂多不過十分鐘,收費一角錢。隨後各地理髮館漸有規模,踵事增華,漸趨奢侈了。 台灣經濟起飛,理髮館不甘落後,於是有「亞洲第一」的理髮廳出現。據報載,該理髮廳去年即已大做廣告,徵求股金四千萬元、女理髮師三百名、女領台六十名、女經理二十名、女會計十名、女總機六名、播音員三名、修指甲十名、男門童六名,共計員工四百十五名。店址面積一千多坪,加上一百二十個車位,占地近兩千坪,備有六名專用司機接送客人。營業項目包括洗腳、修腳、修指甲、擦皮鞋、洗襪子,並提供各式餐飲及老人茶。更令人驚訝的是開張之日,居然顧客如雲,座無虛席,生意鼎盛。 自由民主的社會,經濟活動概以供求關係為準,只要不違法就不便干涉,至於是否有關社會風氣的良窳,則事屬道德範疇,應從文化教育方面下手,使之潛移默化。而在上者的示範提倡尤其重要。 就在這「亞洲第一」的理髮廳造成轟動的幾天之內,報紙揭露另外一則消息: 某國營公司董事長與總經理的辦公廳各占一百一十坪、八位副總經理則占二百二十二坪,每人各擁有辦公室、會議室及浴廁共四間,各式座椅十五張。此外尚有會議室大小四十間,高級人員還有兩部專用電梯。 有什麼樣的辦公廳,就有什麼樣的理髮廳,不足怪。 舊的事物之所以可愛, 往往是因為它有內容, 能喚起人的回憶。 舊的東西之可留戀的地方固然很多, 人生之應該日新又新的地方亦復不少。 廉 一芥不取才是最高理想 貪污的事,古今中外滔滔皆是,不談也罷。孟子所說窮不苟求的「廉士」才是難能可貴,談起來令人齒頰留芬。東漢楊震,暮夜有人饋送十斤黃金,送金的人說:「暮夜無人知。」楊震說:「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這句話萬古流傳,直到晚近許多姓楊的人家常榜門楣曰「四知堂楊」。清介廉潔的「關西夫子」使得他家族後代臉上有光。 漢末有一位鬱林太守陸績(唐陸龜蒙的遠祖)罷官之後泛海歸姑蘇家鄉,兩袖清風,別無長物,唯一空舟,恐有覆舟之虞,乃載一巨石鎮之。到了家鄉,將巨石棄置城門外,日久埋沒土中。直到明朝弘治年間,當地有司曳之出土,建亭覆之,題其楣曰「廉石」。一個人居官清廉,一塊頑石也得到了美譽。 「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見錢而不眼開,談何容易。一時心裡把握不定,手癢難熬,就有墮入貪墨的泥沼之可能,這時節最好有人能拉他一把。最能使人頑廉懦立的莫過於賢妻良母。《列女傳》:田稷子相齊,受下吏貨金百鎰,獻給母親。母親說:「子為相三年,祿未嘗多若此也,安所得此?」他只好承認是得之於下。母親告誡他說:「士修身潔行,不為苟得。非義之事不計於心,非理之利不入於家……不義之財非吾有也,不孝之子非吾子也。」這一番義正詞嚴的訓話把田稷子說得慚悚不已,急忙把金送還原主。按照我們現下的法律,如果是賄金,收受之後縱然送還,仍有受賄之嫌,縱然沒有期約的情事,仍屬有玷官箴。這種簠簋不修之事,當年是否構成罪狀,固不得而知,從廉白之士看來總是穢行。我們注意的是田稷子的母親真是識達大義,足以風世。為相三年,薪俸是有限的,焉有多金可以奉母?百鎰不是小數,一鎰就是二十四兩,百鎰就是二千四百兩,一個人搬都搬不動,而田稷子的母親不為所動。家有賢妻,則士能安貧守正,更是例不勝舉,可憐的是那些室無萊婦的人,在外界的誘惑與閫內的要求兩路夾擊之下,就很容易失足了。 取不傷廉這句話易滋誤解,一芥不取才是最高理想。晉陶侃「少為尋陽縣吏,嘗監魚梁,以一坩鮓遺母,湛氏封鮓,反書責侃曰:『爾為吏,以官物遺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憂矣。』」(《晉書·陶侃母湛氏傳》)掌管魚梁的小吏,因職務上的方便,把醃魚裝了一小瓦罐送給母親吃,可以說是孝養之意,但是湛氏不受,送還給他,附帶著還訓了他一頓。別看一罐醃魚是小事,因小可以見大。 謝承《後漢書》:「巴祗為揚州刺史,與客暗飲,不燃官燭。」私人宴客,不用公家的膏火,寧可暗飲,其飲宴之財,當然不會由公家報銷了。因此我想起一件事:好久好久以前,喪亂中值某夫人於途,寒暄之餘愀然告曰:「恕我們現在不能邀飲,因為中外合作的機關凡有應酬均需自掏腰包。」我聞之悚然。 還有一段有關官燭的故事。宋周紫芝《竹坡詩話》:「李京兆諸父中有一人,極廉介,一日有家問,即令滅官燭,取私燭閱書,閱畢,命秉官燭如初。」公私分明到了這個地步,好像有一些迂闊。但是,「彼豈樂於迂闊者哉!」 不要以為志行高潔的人都是屬於古代,今之古人有時亦可復見。我有一位同學供職某部,兼理該部刊物編輯,有關編務必須使用的信紙、信封及郵票,等等,放在一處,私人使用之信函郵票另置一處,公私絕對分開,雖郵票信箋之微,亦不含混,其立身行事砥礪廉隅有如是者!嘗對我說,每獲友人來書,率皆使公家信紙信封,心竊恥之,故雖細行不敢不勉。 吾聞之肅然起敬。 孝 人在風木興悲時才懂得孝 元郭居敬撰《二十四孝》以訓童蒙,用意甚善,但由現代眼光來看內容頗多不妥。李長之先生曾作《和漢二十四孝圖說》書評,刊於天津《益世報》我所主編的《星期小品》第二十四期(約在民國二十四五年間),其中有這樣的一段: 例如「王祥冰魚」這件事吧,用人體去解冰,而得魚,實在太殘忍。如果像北方這樣厚冰,可說絕非體溫所能融化,如果冰不太厚,而體溫可融,則體重恐怕又立刻成了問題,會沉下水中。這樣的故事,可說完全出自一種虐待狂的想像。在一個健康的民族是不會產生的。我們幸而有原始的王祥故事在著,那是見於孫盛著的《晉陽秋》: 後母數譖祥,屢以非理使祥,祥弟覽輒與祥俱:又虐使祥婦,覽妻亦趨而共之。母患方盛,寒冰凍,母欲生魚。祥解衣,將剖冰求之。會有處,冰小解,魚出。 這就近情得多。王祥去求魚,是想剖冰,那便只有用刀斧了,而不是用體溫,他之解衣,也只是為了用力的方便,並非想要裸體。至於魚之出來,乃是偶然,乃是有一塊地方凍得不厚,逢巧融化而已。王祥的母親是一個繼母,委屈從命也就罷了,要說冒了性命,用體溫去融冰得魚,那太有些不可理解了。 母親憐愛我,總是親自給我特備一道菜,她知道我愛吃什麼,時常是一大盤肉絲韭黃加冬筍木耳絲,臨起鍋加一大勺花雕酒——菜的香,母的愛,現在回憶起來不禁涎欲滴而淚欲垂! 我曾以台北坊間所印《二十四孝圖說》為兒童講解,講到郭巨埋兒一段,我感覺到很難講下去,這個兒童天真地破口大罵郭巨「混蛋」!我為之愕然。因思「孝」是一件最平凡而又最自然的偉大人性之表現,訓童蒙應選近情近理之事跡,不宜採取奇特難遇之情況為例證。郭巨埋兒是很難得遇見的情況,埋不見得是孝,不埋亦不見得是不孝。《禮記》:「烹熟鮮香,嘗而進之,非孝也,養也。」至於犧牲了自己的兒子來養親,像這種孝法我們難得有實踐躬行的機會。 孝父母與愛子女聯續起來是一樁事,一是承上,一是啟下。偏重承上,與偏重啟下,均不得其正。 人在風木興悲的時候才能完全懂得如何是孝。 清人陸以湉《冷廬雜識》錄徐靈胎《道情·勸孝歌》,語雖俚而真摯動人,願抄在這裡: 五倫中,孝最先。 兩個爹娘,又是殘年。 便百順千依,也容易周旋。 為甚不好好的隨他願? 譬如你詐人的財物,到來生也要做豬變犬。 你想身從何來,即使捐生報答,也只當欠債還錢。 哪裡有動不動將他變面! 你道他做事糊塗,說話敬偏, 要曉得老年人的性情,倒像了個嬰年, 定然是顛顛倒倒,倒倒顛顛。 想當初你也將哭作笑,將笑作哭,做爹娘的為甚 不把你輕拋輕賤,也只為愛極生憐。 到如今換你個千埋百怨! 想到其間,便鐵石肝腸,怕你不心回意轉! 人的身與心應該都保持清潔,而且並行不悖。 女人 女人善變、善笑、善哭,也聰明 有人說女人喜歡說謊,假如女人所捏撰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稅,便很容易致富。這問題在什麼叫作說謊。若是運用小小的機智,打破眼前小小的窘僵,獲取精神上小小的勝利,因而犧牲一點點真理,這也可以算是說謊,那麼,女人確是比較的富於說謊的天才。有具體的例證。你沒有陪過女人買東西嗎?尤其是買衣料,她從不乾乾脆脆地說要做什麼衣,要買什麼料,準備出多少錢。她必定要東挑西揀,翻天覆地,同時口中念念有詞,不是嫌這匹料子太薄,就是怪那匹料子花樣太舊,這個不禁洗,那個不禁曬,這個縮頭大,那個門面窄,批評得人家一文不值。其實,蠻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只是嫌價碼太貴而已!如果價錢便宜,其他的缺點全都不成問題,而且本來不要買的也要購儲起來。一個女人若是因為炭貴而不升炭盆,她必定對人解釋說:「冬天升炭盆最不衛生,到春天容易喉嚨痛!」屋頂滲漏,塌下盆大的灰泥,在未修補之前,女人便會向人這樣解釋:「我預備在這地方安裝電燈。」自己上街買菜的女人,常常只承認散步和呼吸新鮮空氣是她上市的唯一理由。艷羨汽車的女人常常表示她最厭惡汽油的臭味。坐在中排看戲的女人常常說前排的頭等座位最不舒適。一個女人饋贈別人,必說:「實在買不到什麼好的……」其實這東西根本不是她買的,是別人送給她的。一個女人表示願意陪你去上街走走,其實是她順便要買東西。總之,女人總歡喜拐彎抹角的,放一個小小的煙幕,無傷大雅,頗占體面。這也是藝術,王爾德不是說過「藝術即是說謊」麼?這些例證還只是一些並無版權的謊話而已。 女人善變,多少總有些哈姆雷特式,拿不定主意;問題大者如離婚結婚,問題小者如換衣換鞋,都往往在心中經過一讀二讀三讀,決議之後再複議,複議之後再否決。女人決定一件事之後,還能隨時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做出那與決定完全相反的事,使人無法追隨。因為變得急速,所以容易給人以「脆弱」的印象。莎士比亞有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作『女人!』」但這脆弱,並不永遠使女人吃虧。越是柔韌的東西越不易摧折。女人不僅在決斷上善變,即便是一個小小的別針位置也常變,午前在領扣上,午後就許移到了頭髮上。三張沙發,能擺出若干陣勢;幾根頭髮,能梳出無數花頭。講到服裝,其變化之多,常達到荒謬的程度。外國女人的帽子,可以是一根雞毛,可以是半隻鐵鍋,或是一個畚箕。中國女人的袍子,變化也就夠多,領子高的時候可以使她像一隻長頸鹿,袖子短的時候恨不得使兩腋生風,至於紐扣盤花,緄邊鑲繡,則更加是變幻莫測。「上帝給她一張臉,她能另造一張出來。」「女人是水做的」,是活水,不是止水。 女人善哭。從一方面看,哭常是女人的武器,很少人能抵抗她這淚的洗禮。俗語說,「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一哭確實其勢難擋。但從另一方面看,哭也常是女人的內心的「安全瓣」。女人的忍耐的力量是偉大的,她為了男人,為了小孩,能忍受難堪的委曲。女人對於自己的享受方面,總是屬於「斯多亞派」的居多。男人不在家時,她能立刻變成為素食主義者,火爐里能爬出老鼠,開電燈怕費電,再關上又怕費開關。平素既已極端刻苦,一旦精神上再受刺激,便忍無可忍,一腔悲怨天然地化作一把把的鼻涕眼淚,從「安全瓣」中汩汩而出,騰出空虛的心房,再來接受更多的委曲。女人很少破口罵人(罵街便成潑婦,其實甚少),很少揎袖揮拳,但淚腺就比較發達。善哭的也就常常善笑,迷迷的笑,吃吃的笑,格格的笑,哈哈的笑,笑是常駐在女人臉上的,這笑臉常常成為最有效的護照。女人最像小孩,她能為了一個滑稽的姿態而笑得前仰後合,肚皮痛,淌眼淚,以至於翻筋斗!哀與樂都像是常川有備,一觸即發。 女人的嘴,大概是用在說話方面的時候多。女孩子從小就往往口齒伶俐,就是學外國語也容易朗朗上口,不像嘴裡含著一個大舌頭。等到長大之後,三五成群,說長道短,聲音脆,嗓門高,如蟬噪,如蛙鳴,真當得好幾部鼓吹!等到年事再長,萬一墮入「長舌」型,則東家長,西家短,飛短流長,搬弄多少是非,惹出無數口舌;萬一墮入「噴壺嘴」型,則瑣碎繁雜,絮聒嘮叨,一件事要說多少回,一句話要說多少遍,如噴壺下注,萬流齊發,當者披靡,不可嚮邇!一個人給他的妻子買一件皮大衣,朋友問他:「你是為使她舒適嗎?」那人回答說:「不是,為使她少說些話!」 女人膽小,看見一隻老鼠而當場昏厥,在外國不算是奇聞。中國女人膽小不至如此,但是一聲霹雷使得她拉緊兩個老媽子的手而仍戰慄不止,倒是確有其事。這並不是做作,並不是故意在男人面前作態,使他有機會挺起胸脯說:「不要怕,有我在!」她是真怕。在黑暗中或荒僻處,沒有人,她怕;萬一有人,她更怕!屠牛宰羊,固然不是女人的事,殺雞宰魚,也不是不費手腳。膽小的緣故,大概主要的是體力不濟。女人的體溫似乎較低一些,有許多女人怕發胖而食無求飽,營養不足,再加上怕臃腫而衣裳單薄,到冬天瑟瑟打戰,襪薄如蟬翼,把小腿凍得作「漿米藕」色,兩隻腳放在被裡一夜也暖不過來,雙手捧熱水袋,從八月捧起,捧到明年五月,還不忍釋手。抵抗饑寒之不暇,焉能望其膽大。 女人的聰明,有許多不可及處,一根棉線,一下子就能穿入針孔,然後一下子就能在線的盡頭處打上一個結子,然後扯直了線在牙齒上砰砰兩聲,針尖在頭髮上擦抹兩下,便能開始解決許多在人生中並不算小的苦惱,例如縫上襯衣的扣子,補上襪子的破洞之類。至於幾根篾棍,一上一下的編出多少樣物事,更是令人叫絕。有學問的女人,創辟「沙龍」,對任何問題能繼續談論至半小時以上,不但不令人入睡,而且令人疑心她是內行。 男人 男人懶、饞,愛享受 男人令人首先感到的印象是髒!當然,男人當中亦不乏刷洗乾淨潔身自好的,甚至還有油頭粉面衣冠楚楚的,但大體講來,男人消耗肥皂和水的數量要比較少些。某一男校,對於學生洗澡是強迫的,入浴簽名,每周計核,對於不曾入浴的初步懲罰是宣布姓名,最後的斷然處置是定期強迫入浴,並派員監視,然而日久玩生,簽名簿中尚不無浮冒情事。有些男人,西裝褲儘管挺直,他的耳後脖根,土壤肥沃,常常宜於種麥!襪子手絹不知隨時洗滌,常常日積月累,到處塞藏,等到無可使用時,再從那一堆污垢存貨當中揀選比較乾淨的去應急。有些男人的手絹,拿出來硬像是土灰面制的百果糕,黑糊糊黏成一團,而且內容豐富。男人的一雙腳,多半好像是天然的具有泡菜、霉乾菜再加糖蒜的味道,所謂「濯足萬里流」是有道理的,小小的一盆水確是無濟於事,然而多少男人卻連這一盆水都吝而不用,怕傷元氣。兩腳既然如此之髒,偏偏有些「逐臭之夫」喜於腳上藏垢納污之處往復挖掘,然後嗅其手指,引以為樂!多少男人洗臉都是專洗本部,邊疆一概不理,洗臉完畢,手背可以不濕,有的男人是在結婚後才開始刷牙。「捫虱而談」的是男人。還有更甚於此者,曾有人當眾搔背,結果是從袖口裡面摔出一隻老鼠!除了不可挽救的髒相之外,男人的髒大概是由於懶。 對了!男人懶。他可以懶洋洋坐在旋椅上,五官四肢,連同他的腦筋(假如有),一概停止活動,像呆鳥一般;「不聞夫博弈者乎……」那段話是專對男人說的。他若是上街買東西,很少時候能令他的妻子滿意,他總是不肯多問幾家,怕跑腿,怕費話,怕講價錢。什麼事他都嫌麻煩,除了指使別人替他做的事之外,他像殘廢人一樣,對於什麼事都願坐享其成,而名之曰「室家之樂」。他提前養老,至少提前三二十年。 緊毗連著「懶」的是「饞」。男人大概有好胃口的居多。他的嘴,用在吃的方面的時候多,他吃飯時總要在菜碟里發現至少一寸見方半寸厚的肉,才能算是沒有吃素。幾天不見肉,他就喊:「嘴裡要淡出鳥兒來!」若真箇三月不知肉味,怕不要淡出毒蛇猛獸來!有一個人半年沒有吃雞,看見了雞毛帚就流涎三尺。一餐盛饌之後,他的人生觀都能改變,對於什麼都樂觀起來。一個男人在吃一頓好飯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硬是在感謝上天待人不薄;他飯後銜著一根牙籤,紅光滿面,硬是覺得可以驕人。主中饋的是女人,修食譜的是男人。 男人多半自私。他的人生觀中有一基本認識,即宇宙一切均是為了他的舒適而安排下來的。除了在做事賺錢的時候不得不忍氣吞聲地向人奴膝婢顏外,他總是要做出一副老爺相。他的家便是他的國度,他在家裡稱王。他除了為賺錢而吃苦努力外,他是一個「伊壁鳩魯派」,他要享受。他高興的時候,孩子可以騎在他的頸上,他引頸受騎,他可以像狗似的滿地爬;他不高興時,他看著誰都不順眼,在外面受了悶氣,回到家裡來加倍地發作。他不知道女人的苦處。女人對於他的殷勤委曲,在他看來,就如同犬守戶雞司晨一樣的稀鬆平常,都是自然現象。他說他愛女人,其實他不是愛,是享受女人。他不問他給了別人多少,但是他要在別人身上儘量榨取。他覺得他對女人最大的恩惠,便是把賺來的錢全部或部分拿回家來,但是當他把一卷卷的鈔票從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他的臉上的表情是驕傲的成分多,親愛的成分少,好像是在說:「看我!你行麼?我這樣待你,你多幸運!」他若是感覺到這家不復是他的樂園,他便有多樣的藉口不回到家裡來。他到處雲遊,他另闢樂園。他有聚餐會,他有酒會,他有橋會,他有書會、畫會、棋會,他有夜會,最不濟的還有個茶館。他的享樂的方法太多。假如輪迴之說不假,下世僥倖依然投胎為人,很少男人情願下世做女人的。他總覺得這一世生為男身,而享受未足,下一世要繼續努力。 「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原是人的通病,但是言談的內容,卻男女有別。女人談的往往是「我們家的小妹又病了!」「你們家每月開銷多少?」之類。男人的是另一套,普通的方式,男人的談話,最後不談到女人身上便不會散場。這一個題目對男人最有興味。如果有一個桃色案,他們唯恐其和解得太快。他們好議論人家的陰私,好批評別人的妻子的性格相貌。「長舌男」是到處有的,不知為什麼這名詞尚不甚流行。 孩子 孩子是需要管教的 蘭姆是終身未娶的,他沒有孩子,所以他有一篇「未婚者的怨言」收在他的《伊利亞隨筆》里。他說孩子沒有什麼稀奇,等於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到處都有,所以有孩子的人不必在他面前炫耀。他的話無論是怎樣中肯,但在骨子裡有一點酸——葡萄酸。 我一向不信孩子是未來世界的主人翁,因為我親見孩子到處在做現在的主人翁。孩子活動的主要範圍是家庭,而現代家庭很少不是以孩子為中心的。一夫一妻不能成為家,沒有孩子的家像是一株不結果實的樹,總缺點什麼;必定等到小寶貝呱呱墜地,家庭的柱石才算放穩,男人開始做父親,女人開始做母親,大家才算找到各自的崗位。我問過一個並非「神童」的孩子:「你媽媽是做什麼的?」他說:「給我縫衣的。」「你爸爸呢?」小寶貝翻翻白眼:「爸爸是看報的!」但是他隨即更正說:「是給我們掙錢的。」孩子的回答全對。爹媽全是在為孩子服務。母親早晨喝稀飯,買雞蛋給孩子吃;父親早晨吃雞蛋,買魚肝油精給孩子吃。最好的東西都要獻呈給孩子,否則,做父母的心裡便起惶恐,像是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一般。孩子的健康及其舒適,成為家庭一切設施的一個主要先決問題。這種風氣,自古已然,於今為烈。自有小家庭制以來,孩子的地位頓時提高。以前的「孝子」是孝順其父母之子,今之所謂「孝子」乃是孝順其孩子之父母。孩子是一家之主,父母都要孝他! 「孝子」之說,並不偏激。我看見過不少的孩子,鼓譟起來能像一營兵;動起武來能像械鬥;吃起東西來能像餓虎撲食;對於尊長賓客有如生番;不如意時撒潑打滾有如羊癇,玩得高興時能把家具什物狼藉滿室,有如慘遭洗劫……但是「孝子」式的父母則處之泰然,視若無睹,頂多皺起眉頭,但皺不過三四秒鐘仍復堆下笑容。危及父母的生存和體面的時候,也許要狠心咒罵幾聲,但那咒罵大部分是哀怨乞憐的性質,其中也許帶一點威嚇,但那威嚇只能得到孩子的訕笑,因為那威嚇是向來沒有兌現過的。「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今之「孝子」深諱是說。凡是孩子的意志,為父母者宜多方體貼,勿使稍受挫阻。近代兒童教育心理學者又有「發展個性」之說,與「無違」之說正相符合。 體罰之制早已被人唾棄,以其不合兒童心理健康之故。我想起一個外國的故事: 一個母親帶孩子到百貨商店。經過玩具部,看見一匹木馬,孩子一躍而上,前搖後擺,躊躇滿志,再也不肯下來。那木馬不是為出售的,是商店的陳設。店員們叫孩子下來,孩子不聽;母親叫他下來,加倍不聽;母親說帶他吃冰激凌去,依然不聽;買朱古律糖去,格外不聽。任憑許下什麼願,總是還你一個不聽;當時演成僵局,頓成膠著狀態。最後一位聰明的店員建議說:「我們何妨把百貨商店特聘的兒童心理學家請來解圍呢?」眾謀僉同,於是把一位天生成有教授面孔的專家從八層樓請了下來。專家問明原委,輕輕走到孩子身邊,附耳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孩子便像觸電一般,滾鞍落馬,牽著母親的衣裙,倉皇遁去。事後有人問那專家到底對孩子說的是什麼話,那專家說:「我說的是:『你若不下馬,我打碎你的腦殼!』」 這專家真不愧為專家,但是頗有不孝之嫌。這孩子假如平常受慣了不兌現的體罰,威嚇,則這專家亦將無所施其技了。約翰遜博士主張不廢體罰,他以為體罰的妙處在於直截了當,然而約翰遜博士是十八世紀的人,不合時代潮流! 哈代有一首小詩,寫孩子初生,大家譽為珍珠寶貝,稍長都夸作玉樹臨風,長成則為非作歹,終至於陳屍絞架。這老頭子未免過於悲觀。但是「幼有神童之譽,少懷大志,長而無聞,終乃與草木同朽」——這確是個可以普遍應用的公式。小時聰明,大時未必了了。究竟是知言,然而為父母者多屬樂觀。孩子才能騎木馬,父母便幻想他將來指揮十萬貔貅時之馬上雄姿;孩子才把一曲抗戰小歌哼得上口,父母便幻想著他將來喉聲一囀彩聲雷動時的光景;孩子偶然撥動算盤,父母便暗中揣想他將來或能掌握財政大權,同時兼營投機買賣……這種樂觀往往形諸言語,成為炫耀,使旁觀者有說不出的感想。曾見一幅漫畫:一個孩子跪在他父親的膝頭用他的玩具敲打他父親的頭,父親眯著眼在笑,那表情像是在宣告:「看看!我的孩子!多麼活潑,多麼可愛!」旁邊坐著一位客人咧著大嘴作傻笑狀,表示他在看著,而且感覺興趣。這幅畫的標題是:《演劇術》。一個客人看著別人家的孩子而能表示感覺興趣,這真確實需要良好的「演劇術」。蘭姆顯然是不歡喜演這樣的戲。 孩子中之比較最蠢、最懶、最刁、最潑、最丑、最弱、最不討人歡喜的,往往最得父母的鐘愛。此事似頗費解,其實我們應該記得《西遊記》中唐僧為什麼偏偏歡喜豬八戒。諺雲,「樹大自直」,意思是說孩子不需管教,小時恣肆些,大了自然會好。可是彎曲的小樹,長大是否會直呢?我不敢說。 同學 同學少年多不賤 同學,和同鄉不同。只要是同一鄉里的人,便有鄉誼。同學則一定要有同窗共硯的經驗。在一起讀書,在一起淘氣,在一起挨打,才能建立起一種親切的交情,尤其是日後回憶起來,別有一番情趣。縱不曰十年窗下,至少三五年的聚首總是有的。從前書房狹小,需要大家擠在一個窗前,窗間也許著一雞籠,所以書房又名曰雞窗。至於邦硬死沉的硯台,大家共用一個,自然經濟合理。 自有學校以來,情形不一樣了。動輒幾十人一班,百多人一級,一批一批地畢業,像是蒸鍋鋪的饅頭,一屜一屜地發信出去。他們是一個學校的畢業生,畢業的時間可能相差幾十年。祖父和他的兒孫可能是同學校畢業,但是不便稱為同學。彼此相差個十年八年的,在同一學校里根本沒有碰過頭的人,只好勉強解嘲自稱為先後同學了。 小時候的同學,幾十年後還能知其下落的恐怕不多。我小學同班的同學二十餘人,現在記得姓名的不過四五人。其中年齡較長身材最高的一位,我永遠不能忘記,他腦後半長的頭髮用紅頭繩緊密紮起的小辮子,在腦後挺然翹起,像是一根小紅蘿蔔。他善吹喇叭,畢業後投步軍統領門當兵,在「堆子」前面站崗,拄著上刺刀的步槍,蠻神氣的。有一位滿臉疙瘩嚕囌,大家送他一個綽號「小炸丸子」,人緣不好,偏愛惹事,有一天犯了眾怒,幾個人把他抬上講台,按住了手腳,扯開他的褲帶,每個人在他褲襠里吐一口唾液!我目睹這驚人的暴行,難過很久。又有一位好奇心強,見了什麼東西都喜歡動手,有一天遲到,見了老師為實驗冷縮熱脹的原理剛燒過的一隻鐵球,過去一把抓起,大叫一聲,手掌燙出一片的溜漿大泡。功課最好寫字最工的一位,規行矩步,主任老師最賞識他,畢業後,於某大書店分行由學徒做到經理。再有一位由辦事員做到某部司長。此外則人海茫茫,我就都不知其所終了。 有人成年之後怕看到小時候的同學,因為他可能看見過你一脖子泥、鼻涕過河往袖子上抹的那副髒相,他也許看見過你被罰站、打手板的那副窘相。他知道你最怕人知道你的乳名,不是「大和尚」就是「二禿子」,不是「栓子」就是「大柱子」,他會冷不防地在大庭廣眾之中猛喊你的乳名,使你臉紅。不過我覺得這也沒有什麼不好,小時候嬉嬉鬧鬧,天真率直,那一段純稚的光景已一去而不可復得,如果長大之後還能邂逅一兩個總角之交,勾起童時的回憶,不也快慰生平麼? 我進了中學便住校,一住八年。同學之中有不少很要好的,友誼保持數十年不墜,也有因故翻了臉掐過脖子的。大多數只是在我心中留下一個面貌謦欬的影子,我那一級同學有八九十人,經過八年時間的淘汰過濾,畢業時僅得六七十人,而我現在記得姓名的約六十人。其中有早夭的,有因為一時糊塗順手牽羊而被開除的,也有不知什麼緣故忽然輟學的,而這剩下的一批,畢業之後多年來天各一方,大概是「動如參與商」了。我三十八年來台灣,數同級的同學得十餘人,我們還不時地杯酒聯歡,恰滿一桌。席間,無所不談。談起有一位綽號「燒餅」,因為他的頭扁而圓,取其形似。在體育館中他翻雙槓不慎跌落,旁邊就有人高呼:「留神芝麻掉了!」「燒餅」早已不在,不死於抗戰時,而死於勝利之日;不死於敵人之手,而死於同胞之刀,談起來大家無不欷歔。又談起一位綽號「臭豆腐」,只因他上作文課,卷子上塗抹之處太多,東一團西一塊的儘是墨豬,老師看了一皺眉頭說:「你寫的是什麼字,漆黑一塊塊的,像臭豆腐似的!」哄堂大笑(北方的臭豆腐是黑色的,方方的小塊),於是臭豆腐的綽號不脛而走。如今大家都做了祖父,這樣的稱呼不雅,同人公議,摘除其中的一個臭字,簡稱他為「豆腐」,直到如今。還有一位綽號叫「火車頭」,因為他性褊急,出語如連珠炮,氣咻咻,唾沫飛濺,做事橫衝直撞,勇猛向前,所以贏得這樣的一個綽號,抗戰期間不幸死於日寇之手。我們在台的十幾個同學,輪流做東,宴會了十幾次,以後便一個個地凋謝,潰不成軍,湊不起一桌了。 同學們一出校門,便各奔前程。因為修習的科目不同,活動的範圍自異。風雲際會,拖青紆紫者有之;踵武陶朱,腰纏萬貫者有之;有一技之長,出人頭地者有之;而坐擁皋比,以至於吃不飽餓不死者亦有之。在校的時候,品學俱佳,頭角崢嶸,以後未必有成就。所謂「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確是不刊之論。不過一向為人卑鄙投機取巧之輩,以後無論如何翻雲覆雨,也逃不過老同學的法眼。所以有些人迴避老同學唯恐不及。 杜工部漂泊西南的時候,嘆老嗟貧,詠出「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的句子。那個「自」字好不令人慘然!好像是袞袞諸公裘馬輕肥,就是不管他「一家都在秋風裡」。其實同學少年這一段交誼不攀也罷。「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縱然不以為恥,可是免不了要看人的嘴臉。 客 客乘興而來,興盡即返,是人生一樂 「只有上帝和野獸才喜歡孤獨。」上帝吾不得而知之,至於野獸,則據說成群結黨者多,真正孤獨者少。我們凡人,如果身心健全,大概沒有不好客的。以歡喜幽獨著名的Thoureau(梭羅),他在樹林裡也給來客安排得舒舒貼貼。我常幻想著「風雨故人來」的境界,在風颯颯雨霏霏的時候,心情枯寂百無聊賴,忽然有客款扉,把握言歡,莫逆於心,來客不必如何風雅,但至少第一不談物價升降,第二不談宦海浮沉,第三不勸我保險,第四不勸我信教,乘興而來,興盡即返,這真是人生一樂。但是我們為客所苦的時候也頗不少。 很少的人家有門房,更少的人家有拒人千里之外的閽者,門禁既不森嚴,來客當然無阻,所以私人居處,等於日夜開放。有時主人方在廁上,客人已經升堂入室,迴避不及,應接無術,主人鞠躬如也,客人呆若木雞。有時主人方在用飯,而高軒賁止,便不能不效周公之「一飯三吐哺」,但是來客並無歸心,只好等送客出門之後再補充些殘羹剩飯,有時主人已經就枕,而不能不倒屣相迎。一天二十四小時之內,不知客人何時入侵,主動在客,防不勝防。 在西洋所謂客者是很希罕的東西。因為他們辦公有辦公的地點,娛樂有娛樂的場所,住家專做住家之用。我們的風俗稍為不同一些。辦公打牌吃茶聊天都可以在人家的客廳里隨時舉行的。主人既不能在座位上遍置針氈,客人便常有如歸之樂。從前官場習慣,有所謂端茶送客之說,主人覺得客人應該告退的時候,便舉起蓋碗請茶,那時節一位訓練有素的豪仆在旁一眼瞥見,便大叫一聲:「送客!」另有人把門帘高高打起,客人除了告辭之外,別無他法。可惜這種經濟時間的良好習俗,今已不復存在,而且這種辦法也只限於官場,如果我在我的小小客廳之內端起茶碗,由荊妻稚子在旁嚶然一聲「送客」,我想客人會要疑心我一家都發瘋了。 客人久坐不去,驅禳至為不易。如果你枯坐不語,他也許發表長篇獨白,像個垃圾口袋一樣,一碰就泄出一大堆,也許一根一根的紙菸不斷地吸著,靜聽掛鍾滴答滴答地響。如果你暗示你有事要走,他也許表示願意陪你一道走。如果你問他有無其他的事情見教,他也許乾脆告訴你來此只為閒聊天。如果你表示正在為了什麼事情忙,他會勸你多休息一下。如果你一遍一遍地給他斟茶,他也許就一碗一碗地喝下去而連聲說「主人別客氣。」鄉間迷信,惡客盤踞不去時,家人可在門後置一掃帚,用針頻頻刺之,客人便會覺得有刺股之痛,坐立不安而去。此法有人曾經實驗,據云無效。 「茶,泡茶,泡好茶;坐,請坐,請上坐。」出家人猶如此勢利,在家人更可想而知。但是為了常遭客災的主人設想,茶與座二者常常因客而異,蓋亦有說。夙好羊飲之客,自不便奉以「水仙」「雲霧」,而精研《茶經》之士,又斷不肯嘗試那「高末」「茶磚」。茶鹵加開水,渾渾滿滿一大盅,上面泛著白沫如啤酒,或漂著油彩如汽油,這固然令人噁心,但是如果茗茶一盞,而客人並不欣賞,輕咂一口,盅緣上並不留下芬芳,留之無用,棄之可惜,這也是非常討厭之事。所以客人常被分為若干流品,有能啟用平素主人自己捨不得飲用的好茶者,有能享受主人自己日常享受的中上茶者,有能大量取用茶鹵沖開水者,饗以「玻璃」者是為未入流。至於座處,自以直入主人的書房繡闥者為上賓,因為屋內零星物件必定甚多,而主人略無防閒之意,於親密之中尚含有若干敬意,作客至此,毫無遺憾;次焉者廊前檐下隨處接見,所謂班荊道故,了無痕跡;最下者則肅入客廳,屋內只有桌椅板凳,別無長物,主人著長袍而出,寒暄就座,主客均客氣之至。在廚房後門佇立而談者是為未入流。我想此種差別待遇,是無可如何之事,我不相信孟嘗門客三千而待遇平等。 人是永遠不知足的。無客時嫌岑寂,有客時嫌煩囂,客走後掃地抹桌又另有一番冷落空虛之感,問題的癥結全在於客的素質。如果素質好,則來時想他來,既來了想他不走,既走想他再來。如果素質不好,未來時怕他來,既來了怕他不走,既走怕他再來。雖說物以類聚,但不速之客甚難預想。「夜半待客客不至,閒敲棋子落燈花。」那種境界我覺得最足令人低徊。 舊 舊的事物可愛是因為有內容 「我愛一切舊的東西——老朋友、舊時代、舊習慣、古書、陳釀;而且我相信,陶樂賽,你一定也承認我一向是很喜歡一位老妻。」這是高爾斯密的名劇《委曲求全》(She Stoops to Conquer)中那位守舊的老頭兒哈德卡索先生說的話。他的夫人陶樂賽聽了這句話,心裡有一點高興,這風流的老頭子還是喜歡她,但是也不是沒有一點慍意,因為這一句話的後半段說穿了她的老。這句話的前半段沒有毛病,他個人有此癖好,干別人什麼事?而且事實上有很多人頗具同感,也覺一切東西都是舊的好,除了朋友、時代、習慣、書、酒之外,有數不盡的事物都是越老越古越舊越陳越好。所以有人把這半句名言用花體正楷字母抄了下來,裝在玻璃框裡,掛在牆上,那意思好像是在向喜歡除舊布新的人挑戰。 俗語說:「人不如故,衣不如新。」其實,衣著這類還是舊的舒適。新裝上身之後,東也不敢坐,西也不敢靠,戰戰兢兢。我看見過有人全神貫注在他的新西裝褲管上的那一條直線,坐下之後第一樁事便是用手在膝蓋處提動幾下,生恐膝部把他的筆直的褲管撐得變成了口袋。人生至此,還有什麼趣味可說!看見過愛因斯坦的小照麼?他總是披著那一件敞著領口胸懷的松松大大的破夾克,上面少不了菸灰燒出的小洞,更不會沒有一片片的汗斑油漬,但是他在這件破舊衣裳遮蓋之下優哉游哉地神遊於太虛之表。《世說新語》記載著:「桓車騎不好著新衣,浴後婦故進新衣與,車騎大怒,催使持去,婦更持還,傳語云,『衣不經新,何由得故?』桓公大笑著之。」桓沖真是好說話,他應該說:「有舊衣可著,何用新為?」也許他是為了保持閫內安寧,所以才一笑置之。「殺頭而便冠」的事情我還沒有見過;但是「削足而適履」的行為,則頗多類似的例證。一般人穿的鞋,其製作設計很少有顧到一隻腳是有五個指頭的,穿這樣的鞋雖然無須「削」足,但是我敢說五個腳趾絕對缺乏生存空間。有人硬是覺得,新鞋不好穿,敝屣不可棄。 「新屋落成」,金聖歎列為「不亦快哉」之一,快哉儘管快哉,隨後那「樹小牆新」的一段暴發氣象卻是令人難堪。「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寸栽」,但是需要等待多久!一棟建築要等到相當破舊,才能有「樹林蔭翳,鳥聲上下」之趣,才能有「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之樂。西洋的庭園,不時地要剪草,要修樹,要打扮得新鮮耀眼,我們的園藝的標準顯然地有些不同,即使是帝王之家的園囿也要在亭閣樓台畫棟雕梁之外安排一個「濠濮間」「諧趣園」,表示一點點陳舊古老的蕭瑟之氣。至於講學的上庠,要是牆上沒有多年蔓生的常春藤,基腳上沒有遠年積留的苔蘚,那還能算是第一流麼? 舊的事物之所以可愛,往往是因為它有內容,能喚起人的回憶。例如,陽曆儘管是我們正式採用的曆法,在民間則陰曆仍不能廢,每年要過兩個新年,而且只有在舊年才肯「新桃換舊符」。明知地處亞熱帶,仍然未能免俗要煙熏火燎地製造常常帶有屍味的臘肉。端午節的龍舟粽子是不可少的,有幾個人想到那「露才揚己怨懟沉江」的屈大夫?還不是舊俗相因虛應故事?中秋賞月,重九登高,永遠一年一度地引起人們的不可磨滅的興味。甚至臘八的那一鍋粥,都有人難以忘懷。至於供個人賞玩的東西,當然是越舊越有意義。一把宜興砂壺,上面有陳曼生制銘鐫句,縱然破舊,氣味自然高雅。「樗蒲錦背元人畫,金粟箋裝宋版書」,更是足以使人超然遠舉,與古人游。我有古錢一枚,「臨安府行用,准參百文省」,把玩之餘不能不聯想到南渡諸公之觀賞西湖歌舞。我有胡桃一對,祖父常常放在手裡揉動,噶咯噶咯地作響,後來又在我父親手裡揉動,也噶咯噶咯地響了幾十年,圓滑紅潤,有如玉髓,真是先人手澤,現在輪到我手裡噶咯噶咯地響了,好幾次險些被我的兒孫輩敲碎取出桃仁來吃!每一個破落戶都可以拿出幾件舊東西來,這是不足為奇的事。國家亦然。多少衰敗的古國都有不少的古物,可以令人驚羨、欣賞、感慨、欷歔! 舊的東西之可留戀的地方固然很多,人生之應該日新又新的地方亦復不少。對於舊日的曲章文物我們儘管歡喜讚嘆,可是我們不能永遠盤桓在美好的記憶境界裡,我們還是要回到這個現實的地面上來。在博物館裡我們面對商周的吉金,宋元明的書畫瓷器,可是溜酸雙腿走出門外便立刻要面對擠死人的公共汽車,醜惡的市招,和各種飲料一律通用的玻璃杯! 舊的東西大抵可愛,唯舊病不可復發。諸如夜郎自大的脾氣,奴隸制度的殘餘,懶惰自私的惡習,蠅營狗苟的醜態,畸形病態的審美觀念,以及罄竹難書的諸般病症,皆以早去為宜。舊病才去,可能新病又來,然而總比舊疴新恙一時並發要好一些。最可怕的是,倡言守舊,其實只是迷戀骸骨;唯新是騖,其實只是摭拾皮毛,那便是新舊之間兩俱失之了。 睡 睡眠是自然的安排,我們往往不能享受 我們每天睡眠八小時,便占去一天的三分之一,一生之中三分之一的時間於「一枕黑甜」之中度過,睡不能不算是人生一件大事。可是人在筋骨疲勞之後,眼皮一垂,枕中自有乾坤,其事乃如食色一般的自然,好像是不需措意。 豪傑之士有「聞午夜荒雞起舞」者,說起來令人神往,但是五代時之陳希夷,居然隱於睡,據說「小則亘月,大則幾年,方一覺」,沒有人疑其為有睡病,而且傳為美談。這樣的大量睡眠,非常人之所能。我們的傳統的看法,大抵是不鼓勵人多睡覺。晝寢的人早已被孔老夫子斥為不可造就。使得我們居住在亞熱帶的人午後小憩(西班牙人所謂Siesta)時內心不免慚愧。後漢時有一位邊孝先,也是為了睡覺受他的弟子們的嘲笑,「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佛說在家戒法,特別指出「貪睡眠樂」為「精進波羅蜜」之一障。大概倒頭便睡,等著太陽曬屁股,其事甚易,而掀起被衾,跳出軟暖,至少在肉體上作「頂天立地」狀,其事較難。 其實睡眠還是需要適量。我看倒是睡眠不足為害較大。「睡眠是自然的第二道菜」:亦即最豐盛的主菜之謂。多少身心的疲憊都在一陣「裝死」之中滌除淨盡。車禍的發生時常因為駕車的人在打瞌睡。衙門機構一些人員之一張鐵青的臉,傲氣凌人,也往往是由於睡眠不足,頭昏腦漲,一肚皮的怨氣無處發泄,如何能在臉上綻出人類所特有的笑容?至於在高位者,他們的睡眠更為重要,一夜失眠,不知要造成多少紕漏。 睡眠是自然的安排,而我們往往不能享受。以「天知地知我知子知」聞名的楊震,我想他睡覺沒有困難,至少不會失眠,因為他光明磊落。心有恐懼,心有掛痴,心有忮求,倒下去只好輾轉反側,人尚未死而已先不能瞑目。莊子所謂「至人無夢」,《楞嚴經》所謂「夢想消滅,寢寤恆一」,都是說心裡本來平安,睡時也自然踏實。勞苦分子,生活簡單,日入而息,日出而作,不容易失眠。聽說有許多治療失眠的偏方,或教人計算數目字,或教人想像中描繪人體輪廓,其用意無非是要人收斂他的顛倒妄想,忘懷一切,但不知有多少實效,愈失眠愈焦急,愈焦急愈失眠,惡性循環,只好瞪著大眼睛,不覺東方之既白。 睡眠不能無床。古人席地而坐臥,我由「榻榻米」體驗之,覺得不是滋味。後來北方的土坑磚坑,即較勝一籌。近代之床,實為一大進步。床宜大,不宜小。今之所謂雙人床,闊不過四五尺,僅足供單人翻覆,還說什麼「被底鴛鴦」?莎士比亞《第十二夜》提到一張大床,英國Ware地方某旅舍有大床,七尺六寸高,十尺九寸長,十尺九寸闊,雕刻甚工,可睡十二人云。尺寸足夠大了,但是睡上一打,其去沙丁魚也幾希,並不令人羨慕。講到規模,還是要推我們上國的衣冠文物。我家在北平即藏有一舊床,杭州制,竹篾為繃,寬九尺余,深六尺余,床架高八尺,三面隔扇,下面左右床櫃,儼然一間小屋,最可人處是床里橫放架板一條,圖書,蓋碗,桌燈,四干四鮮,均可陳列其上,助我枕上之功。洋人的彈簧床,睡上去如落在棉花堆里,冬日猶可,夏日燠不可當,而且洋人的那種鋪被的方法,將身體放在兩層被單之間,把毯子裹在床墊之上,一翻身肩膀透風,一伸腿腳趾戳被,並不舒服。佛家的八戒,其中之一是「不坐高廣大床」,和我的理想正好相反,我至今還想念我老家裡的那張高廣大床。 睡覺的姿態人各不同,亦無長久保持「睡如弓」的姿態之可能與必要。王右軍那樣的東床坦腹,不失為瀟灑。即使佝僂著,如死蚯蚓,匍匐著,如癩蛤蟆,也不干誰的事。北方有些地方的人士,無論嚴寒酷暑,入睡時必脫得一絲不掛,在被窩之內實行天體運勁,亦無傷風化。唯有鼾聲雷鳴,最使不得。宋張端義《貴耳集》載一條奇聞:「劉垂範往見羽士寇朝,其徒告以睡。劉坐寢外聞鼻鼾之聲,雄美可聽,曰:『寇先生睡有樂,乃華胥調。』」所謂「華胥調」見陳希夷故事,據《仙佛奇蹤》,「陳摶居華山,有一客過訪,適值其睡,旁有一異人,聽其息聲,以墨筆記之。客怪而問之,其人曰:『此先生華胥調混沌譜也。』」華胥氏之國不曾游過,華胥調當然亦無欣賞,若以鼾聲而論,我所能辨識出來的譜調頂多是近於「爵士新聲」,其中可能真有「雄美可聽」者。不過睡還是以不奏樂為宜。 睡也可以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手段。在這個世界活得不耐煩而又不肯自行退休的人,大可以掉頭而去,高枕而眠,或竟曲肱而枕,眼前一黑,看不慣的事和看不入眼的人都可以暫時撇在一邊,像鴕鳥一般,眼不見為淨。明陳繼儒《珍珠船》記載著:「徐光溥為相,喜論事,大為李旻等所嫉,光溥後不言,每聚議,但假寐而已,時號睡相。」一個做到首相地位的人,開會不說話,一味假寐,真是懂得明哲保身之道,比危行言遜還要更進一步。這種功夫現代似乎尚未失傳。 懶 人若懶而不覺,何異草木 人沒有不懶的。 大清早,尤其是在寒冬,被窩暖暖的,要想打個挺就起床,真不容易。荒雞叫,由它叫。鬧鐘響,何妨按一下鈕,在床上再賴上幾分鐘。白香山大概就是一個慣睡懶覺的人,他不諱言「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他不僅懶,還饞,大言不慚地說:「慵饞還自哂,快樂亦誰知?」白香山活了七十五歲,可是寫了兩千七百九十首詩,早晨睡睡懶覺,我們還有什麼說的? 懶(嬾)字從女,當初造字的人好像是對於女性存有偏見。其實勤與懶與性別無關。歷史人物中,疏懶成性者嵇康要算是一位。他自承:「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洗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同時,他也是「臥喜晚起」之徒,而且「性復多蚤,把搔無已」。他可以長期的不洗頭、不洗臉、不洗澡,以至於渾身生虱!和捫虱而談的王猛都是一時名士。白居易「經年不沐浴,塵垢滿肌膚」,還不是由於懶?蘇東坡好像也夠邋遢的,他有「老來百事懶,身垢猶念浴」之句,懶到身上蒙垢的時候才做沐浴之想。女人似不至此,尚無因懶而昌言無忌引以自傲的。主持中饋的一向是女人,縫衣搗砧的也一向是女人。「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是從前流行的女性自勵語,所謂三光、三慌是指頭上、臉上、腳上。從前的女人,夙興夜寐,沒有不患睡眠不足的,上上下下都要伺候周到,還要揪著公雞的尾巴就起來,來照顧她自己的「婦容」。頭要梳,臉要洗,腳要裹。所以朝暉未上就花朵盛開的牽牛花,別稱為「勤娘子」,懶婆娘沒有欣賞的分,大概她只能觀賞曇花。時到如今,情形當然不同,我們放眼觀察,所謂前進的新女性,哪一個不是生龍活虎一般,主內兼主外,集家事與職業於一身?世上如果真有所謂懶婆娘,我想其數目不會多於好吃懶做的男子漢。北平從前有一個流行的兒歌「頭不梳,臉不洗,拿起尿盆兒就舀米」是誇張的諷刺。懶(嬾)字從女,有一點冤枉。 凡是自安於懶的人,大抵有他或她的一套想法。可以推給別人做的事,何必自己做?可以拖到明天做的事,何必今天做?一推一拖,懶之能事盡矣。自以為偶然偷懶,無傷大雅。而且世事多變,往往變則通,在推拖之際,情勢起了變化,可能一些棘手的問題會自然解決。「不需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好像有時候餡餅是會從天上掉下來似的。這種打算只有一失,因為人生無常,如石火風燈,今天之後有明天,明天之後還有明天,可是誰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即使命不該絕,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事越積越多,越多越懶得去做。「虱多不癢,債多不愁」,那是自我解嘲!懶人做事,拖拖拉拉,到頭來沒有不丟三落四狼狽慌張的。你懶,別人也懶,一推再推,推來推去,其結果只有誤事。 懶不是不可醫,但須下手早,而且須從小處著手。這事須勞作父母的幫一把手。有一家三個孩子都貪睡懶覺,遇到假日還理直氣壯地大睡,到時候母親拿起曬衣服用的竹竿在三張小床上橫掃,三個小把戲像鯉魚打挺似的翻身而起。此後他們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一直到大。父親房裡有幾份報紙,歡迎閱覽,但是他有一個怪毛病,任誰看完報紙之後,必須折好疊好放還原處,否則他就大吼大叫。於是三個小把戲觸類旁通,不但看完報紙立即還原,對於其他家中日用品也不敢隨手亂放。小處不懶,大事也就容易勤快。 我自己是一個相當懶的人,常走抵抗最小的路,虛擲不少的光陰。「架上非無書,眼慵不能看。」(白香山句)等到知道用功的時候,徒驚歲晚而已。英國十八世紀的斯威夫特,偕仆遠行,路途泥濘,翌晨呼仆擦洗他的皮靴,仆有難色,他說:「今天擦洗乾淨,明天還是要泥污。」斯威夫特說:「好,你今天不要吃早餐了。今天吃了,明天還是要吃。」唐朝的高僧百丈禪師,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自勵,每天都要勞動做農事,至老不休。有一天他的弟子們看不過,故意把他的農具藏了起來,使他無法工作,他於是真箇地餓了自己一天沒有進食。得道的方外的人都知道刻苦自律。清代畫家石溪和尚在他一幅「溪山無盡圖」上題了這樣一段話,特別令人警惕。 大凡天地生人,宜清勤自持,不可懶惰。若當得個「懶」字,便是懶漢,終無用處……殘衲住牛首山房朝夕焚誦,稍餘一刻,必登山選勝,一有所得,隨筆作山水數幅或字一段,總之不放閒過。所謂靜生動,動必做出一番事業。端教一個人立於天地間無愧。若忽忽不知,懶而不覺,何異草木! 一株小小的含羞草,尚且不是完全的「忽忽不知,懶而不覺」。若是人而不如小草,羞,羞,羞! 髒 大家要有一點潔癖,使那些邋遢鬼難堪 普天之下以哪一個民族為最髒,這個問題不是見聞不廣的人所能回答的。約在半個世紀以前,蔡元培先生說:「華人素以不潔聞於世界:體不常浴,衣不時干,咯痰於地,拭涕以袖,道路不加灑掃,廁所任其熏蒸,飲用之水不經滲漉,傳染之病不知隔離。」這樣說來,髒的冠軍我們華人實至名歸,當之無愧。這些年來,此項冠軍是否一直保持,是否業已拱手讓人,則很難說。 蔡先生一面要我們以尚潔互相勸勉,一面又鰓鰓過慮生怕我們「因太潔而費時」,又怕我們因「太潔而使人難堪」。其實有潔癖的人在歷史上並不多見,數來數去也不過南宋何佟之,元倪瓚,南齊王思遠、庾炳之,宋米芾數人而已。而其中的米芾「不與人共巾器」,從現代眼光看來,好像也不算是「使人難堪」。所謂巾器,就是手巾臉盆之類的東西,本來不好共用。從前戲園裡有「手巾把兒」供應,熱騰騰香噴噴的手巾把兒從戲園的一角擲到另一角,也算是絕活之一。縱然有人認為這是一大享受,甚且認為這是國劇藝術中不可或缺的節目之一,我一看享受手巾把兒的朋友們之惡狠狠地使用它,從耳根脖後以至於繞彎抹角地擦到兩腋生風而後已,我就不寒而慄,寧可步米元章的後塵而「使人難堪」。現代號稱觀光的車上也有冷冰冰香噴噴的小方塊毛巾敬客,也有人深通物盡其用的道理,抹臉揩頭,細吹細打,最後可能擤上一攤鼻涕,若是讓米元章看到,怕不當場昏厥!如果大家都多多少少地染上一點潔癖,「使人難堪」的該是那些邋遢鬼。 人的身體本來就髒。佛家所謂「不淨觀」,特別提醒我們人的「九孔」無一不是藏垢納污之處,經常像臭溝似的滲泄穢流。真是一涉九想,慾念全消。我們又何必自己作踐自己,特別做出一副腌臢相,長發披頭,于思滿面,招人噁心,而自鳴得意?也許有人要指出,「蓬首垢面而談《詩》《書》」,賢者不免,「捫虱而言」,無愧名士,「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悶癢不能沐」,也正是風流適意。誠然,這種古已有之的流風遺韻,一直到了晚近尚未斷絕,在民初還有所謂什麼大師之流,於將近耳順之年,因為續弦才接受對方條件而開始刷牙。在這些固有的榜樣之外,若是再加上西洋的墮落時髦,這份不潔之名不但聞於世界,且將永垂青史。 無論是家庭、學校、餐廳、旅館、衙門,最值得參觀的是廁所。古時廁所乾淨到什麼地步,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豪富如石崇,廁所里侍列著麗服藻飾的婢女十餘位,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屬。王敦府上廁所有漆箱盛干棗,用以塞鼻。這些設備好像都是消極的措施。惡臭熏蒸,羼上甲煎粉、沉香汁的香氣,恐未必佳;至於鼻孔里塞干棗,只好張口呼吸,當亦於事無補。我們的文化雖然悠久,對於這一問題好像未曾措意,西學東漸之後才開始慢慢地想要「迎頭趕上」。「全盤西化」是要不得的,所以洋式的衛生設備縱然安設在最高學府里也不免要加以中式的處理——任其漬污、阻塞、泛濫、潰決。髒與教育程度有時沒有關係,小學的廁所令人望而卻步,上庠的廁所也一樣的不可嚮邇。衙門裡也有人坐在馬桶上把一口一口的濃痰唾到牆上,欣賞那像蝸牛爬過似的一條條亮晶晶的痕跡。看樣子,公共的廁所都需要編制,設所長一人,屬員若干,嚴加考績,甚至賣票收費亦無不可。 離廁所近的是廚房。在家庭里大概都是建在邊邊沿沿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地基較正房要低下半尺一尺的,屋頂多半是平台。我們的烹飪常用旺油爆炒,油煙熏漬,四壁當然黯淡無光。其中無數的蟋蟀螞蟻蟑螂之類的小動物晝伏夜出,大量繁衍,與人和平共處,主客翕然。在有些餐廳里,為了空間經濟,廚房廁所乾脆不大分開,大師傅汗淋淋地赤膊站在灶前掌勺,白案子上的師傅吊著菸捲在旁邊揉面,牆角上就赫然列著大桶供客方便。多少人稱讚中國的菜餚天下獨步,如果他在餐前淨手,看看廚房的那一份髒,他的胃口可能要差一點。有一位回國的觀光客,他選擇餐館的重要標準之一是看那裡的廚房髒到什麼程度,其次才考慮那裡有什麼拿手菜。 結果選來選去,時常還是回到自己的寓所吃家常飯。 菜市場才是髒的集大成的地方。殺雞、宰鴨、剖魚,全在這裡舉行,血跡模糊,污水四濺。青菜在臭水溝里已經刷洗過,猶恐失去新鮮,要不時地灑上清水,斤兩上也可討些便宜。死翹翹的魚蝦不能沒有冰鎮,冰化成水,水流在地。這地方,地窄人稠,陽光罕至,泥濘久不得干,腳踏車摩托車橫衝直撞沒有人管,地上大小水坑星羅棋布,買菜的人沒有不陷入泥淖的,沒有人不濺一腿泥的。妙在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在這種地方天天打滾的人久之亦不覺其苦,怕踩水可以穿一雙雨鞋,怕濺泥可以罩一件外衣,嫌弄一手油可以順便把手在任何柱子台子上抹兩抹——不要緊的,大家都這樣。有人倡議改善,想把洋人的超級市場翻版,當然這又是犯了一下子「全盤西化」的毛病,病在不合國情。吃如此這般的菜,就有如此這般的廚房,就有如此這般的菜市場,天造地設。 其實,髒一點無傷大雅,從來沒聽說過哪一個國家因髒而亡。一個個的縱然衣冠齊整望之岸然,到處一塵不染,假使內心裡不大幹淨,一肚皮男盜女娼,我看那也不妙。 談學者 以探求真理為目的,不求急功近利 在上一期的《文星》里看到居浩然先生的一篇文章,他把Scholarship一字譯成為「學格」。這一個字是不容易翻譯得十分恰當的,因為它含義不太簡單。從字面上講,這個字分兩部分,scholar+ship,其重心還是在前一半,ship表示特徵、性質、地位等。韋氏字典所下的定義是:character or qualities of a scholar;attainments in science or literature,formerly in classical literature;learning.這一定義好像是很簡單明了,但是很值得令我們想一想。什麼是學者的特徵與性質呢?換言之,怎樣才能是一個學者呢?居先生提出了三點,第一是誠實,第二是認真,第三是紀律。願再補充申說一下。 學者以探求真理為目的,故不求急功近利。學者研究一個問題,往往是很小的而且很偏僻的問題,不惜以獅子搏兔的手段,小題大做,有時候像是迂腐可笑,有時候像是玩物喪志。這種研究可能發生很大的影響,或給人以重要的啟示,但亦可能不生什麼實際的效果。在學者自身看來,凡是探求真理的努力都是有價值的,題目不嫌其小,不嫌其偏,但求其能有所發現,縱然終於不能有所發現,其探討的過程仍然是有價值的。學者的態度是「無所為而為」的,是不計功利的。一個有志於學的人,我們只消看看他所研究的題目,就可以約略知道他是否有走上學問之途的希望。學者有時為了探討真理,不惜犧牲其生命,不惜與權威抗衡,不為利誘自然是更不待言的了。 小題大做並不是一件容易事。要小題大做需先盡力發掘前人研究的成果與過程;需先對於此一小題所牽涉的其他各方面的材料作一廣泛的探討,然後方能正式著手。題小,然後才能精到。可是這精到仍是建在廣博的基礎之上。題目若是大,則縱然用功甚勤,仍常嫌膚泛,可供通俗閱覽,不能作專門參考。高談義理,固然也是學問,不過若無切實的學識做後盾,便要流於空疏。題小而要大做,才能透徹,才能深入,才能巨細靡遺。所以學問之道是艱辛的。 學者有學者的尊嚴。他不屑於拾人涕唾,有所引證必註明出處,正文裡不便述說則皆加腳註,最低限度引號是少不得的。凡是正式論文,必定腳註很多,這樣可顯示作者的功力與負責的態度。不註明出處,一方面是掠人之美,一方面是削弱了自己論證的力量。論文後面總是附有參考書目,從這書目也可窺見學者的素養。學者不發表正式論文則已,發表則必定全盤公布他的研究經過,沒有一點夾帶藏掖。 學者不肯強不知以為知。自己沒有把握的材料,不但不可妄加議論,即使引述也往往失當,紕漏一出,識者齒冷。嘗見文史作者,引證最新科學資料,或國學大師,引證外國文字,一知半解,引喻失當,自以為旁徵博引,頭頭是道,實則暴露自己之無知與大膽,有失學者風度。 有了學者的態度,窮年累月地鍥而不捨,自然有相當的造詣。但學者,永遠是虛心的,偶有所得,亦不敢沾沾自喜,更不肯大吹大擂地目空一切,做小家子氣。劍拔弩張的,火辣辣的,不是學者的氣息,學者是謙沖的,深藏若壺的。 學者風度,中外一理。不過以我們的學校制度以及設備環境而論,我們要繼續不斷地一批批地培養學者,似乎甚有困難。以文字訓練來說,現代文古文外國文都極重要,缺一不可,這只是工具的訓練,並不是學問本身,而我們的一般青年學子中能有幾人粗備語言文字的根底?現在的大學很少有淘汰作用,一入大學,便註定可以畢業,敷衍鬆懈,在學問上無紀律之可言,上課鐘點奇多,而每課都是稀鬆。到外國去留學的學生,一開學便叫苦連天,都說功課分量重,一星期上三門課便忙不過來。以此例彼,便可知我們的教育積弊之所在。我們的學者,絕大部分都是努力自修成功的,很少是學校機構培養出來的。這不是辦法。國家不能等待著學者們自生自滅,國家需要有計劃地培植青年學者,大量地生產,使之新陳代謝,日益精進。這不是一紙命令的事,也不是添設機構即可奏效,最要緊的莫過於穩定的生活與充足的設備。講到學者的養成,所有的學術教育機構皆有責任。有人譏笑我們為文化沙漠,我們也大半自承學術氣氛不足。須知現代的學者和從前不同,從前的人可以焚膏繼晷皓首窮經,那時候的學術領域比較狹窄,現代的人做學問不能抱殘守缺,需要圖書館實驗室的良好設備來做輔助。我深感我們的高級學府培育人才,實際上是漫無目標,畢業出來的學生從事專門職業,則常嫌準備不足,繼續研究做學問,則大部分根底也很差。這是很可慮的。 談時間 活得不耐煩的人才忍心去「殺時間」 希臘哲學家Diogenes(第歐根尼)經常睡在一隻瓦缸里,有一天亞歷山大皇帝走去看他,以皇帝慣用的口吻問他:「你對我有什麼請求嗎?」這位玩世不恭的哲人翻了翻白眼,答道:「我請求你走開一點,不要遮住我的陽光。」 這個家喻戶曉的小故事,究竟含義何在,恐怕見仁見智,各有不同的看法。我們通常總是覺得那位哲人視尊榮猶敝屣,富貴如浮雲,雖然皇帝駕到,殊無異於等閒之輩,不但對他無所希冀,而且亦不必特別地假以顏色。可是約翰遜博士另有一種看法,他認為應該注意的是那陽光,陽光不是皇帝所能賜予的,所以請求他不要把他所不能賜予的奪了去。這個請求不能算奢,卻是用意深刻。因此約翰遜博士由「光陰」悟到「時間」,時間也者,雖然也是極為寶貴,而也是常常被人劫奪的。 「人生不滿百」,大致是不錯的。當然,老而不死的人,不是沒有,不過期頤以上不是一般人所敢想望的。數十寒暑當中,睡眠去了很大一部分。蘇東坡所謂「睡眠去其半」,稍嫌有點誇張,大約三分之一左右總是有的。童蒙一段時期,說它是天真未鑿也好,說它是昏昧無知也好,反正是渾渾噩噩,不知不覺;及至壽登耄耋,老悖聾瞑,甚至「佳麗當前,未能繾綣」,比死人多一口氣,也沒有多少生趣可言。掐頭去尾,人生所余無幾。就是這短暫的一生,時間亦不見得能由我們自己支配。約翰遜博士所抱怨的那些不速之客,動輒登門拜訪,不管你正在怎樣忙碌,他覺得賓至如歸,這種情形固然令人啼笑皆非,我覺得究竟不能算是怎樣嚴重的「時間之賊」。他只是在我們的有限的資本上抽取一點捐稅而已。我們的時間之大宗的消耗,怕還是要由我們自己負責。 有人說:「時間即生命。」也有人說:「時間即金錢。」二說均是,因為有人根本認為金錢即生命。不過細想一下,有命斯有財,命之不存,財於何有?要錢不要命者,固然實繁有徒,但是舍財不捨命,仍然是較聰明的辦法。所以《淮南子》說:「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我們幼時,誰沒有做過「惜陰說」之類的課藝?可是誰又能趁早體會到時間之「難得而易失」?我小的時候,家裡請了一位教師,書房桌上有一座鐘,我和我的姊姊常趁教師不注意的時候把時針往前撥快半個鐘頭,以便提早放學,後來被老師覺察了,他用朱筆在窗戶紙上的太陽陰影畫一痕記,作為放學的時刻,這才息了逃學的念頭。 時光不斷地在流轉,任誰也不能攀住它停留片刻。「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我們每天撕一張日曆,日曆越來越薄,快要撕完的時候便不免矍然以驚,驚的是又臨歲晚,假使我們把幾十冊日曆裝為合訂本,那便象徵我們的全部的生命,我們一頁一頁地往下扯,該是什麼樣的滋味呢?「冬天一到,春天還會遠嗎?」可是你一共能看見幾次冬盡春來呢? 不可挽住的就讓它去罷!問題在,我們所能掌握的尚未逝去的時間,如何去打發它。梁任公先生最惡聞「消遣」二字,只有活得不耐煩的人才忍心地去「殺時間」。他認為一個人要做的事太多,時間根本不夠用,哪裡還有時間,可供消遣?不過打發時間的方法,亦人各不同,士各有志。乾隆皇帝下江南,看見運河上舟楫往來,熙熙攘攘,顧問左右:「他們都在忙些什麼?」和珅侍衛在側,脫口而出:「無非『名利』二字。」這答案相當正確,我們不可以人廢言。不過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大概『名利』二字當中還是利的成分大些。「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時間即金錢之說仍屬不誣。詩人華茲華斯有句: 塵世耗用我們的時間太多了,夙興夜寐, 賺錢揮霍,把我們的精力都浪費掉了。 所以有人寧可遁跡山林,享受那清風明月,「侶魚蝦而友麋鹿」,過那高蹈隱逸的生活。詩人濟慈寧願長時間地守著一株花,看那花苞徐徐展瓣,以為那是人間至樂。嵇康在大樹底下揚槌打鐵,「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劉伶「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一生中無思無慮其樂陶陶。這又是一種頗不尋常的方式。最徹底的超然的例子是《傳燈錄》所記載的:「南泉和尚問陸亘曰:『大夫十二時中作麼生?』陸云:『寸絲不掛!』」寸絲不掛即是了無掛礙之謂,「原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這境界高超極了,可以說是「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根本不發生什麼時間問題。 人,誠如波斯詩人峨謨伽耶姆所說,來不知從何處來,去不知向何處去,來時並非本願,去時亦未徵得同意,糊裡糊塗地在世間逗留一段時間。在此期間內,我們是以心為形役呢,還是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呢?還是參究生死直超三界呢?這大主意需要自己拿。 談考試 少年讀書要考試,為人生苦事 少年讀書而要考試,中年做事而要謀生,老年悠閒而要衰病,這都是人生苦事。 考試已經是苦事,而大都是在炎熱的夏天舉行,苦上加苦。我清晨起身,常見三面鄰家都開著燈弦歌不輟;我出門散步,河畔田埂上也常見有三三兩兩的孩子們手不釋卷。這都是一些好學之士麼?也不盡然。我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臨陣磨槍。嘗聞有「讀書樂」之說,而在考試之前把若干知識填進腦殼的那一段苦修,怕沒有什麼樂趣可言。 其實考試只是一種測驗的性質,和量身高體重的意思差不多,事前無須恐懼,臨事更無須張皇。考的時候,把你知道的寫出來,不知道的只好闕疑,如是而已。但是考試的後果太大了。萬一名在孫山之外,那一份落第的滋味好生難受,其中有慚恧,有怨憤,有沮喪,有悔恨,見了人羞答答,而偏有人當面談論這回事。這時節,人的笑臉都好像是含著譏諷,枝頭鳥囀都好像是在嘲弄,很少人能不頓覺人生乏味,其後果猶不止於此,這可能是生活上一大關鍵,眼看著別人春風得意,自己從此走向下坡。考試的後果太重大,所以大家都把考試看得很認真。其實考試的成績,老早的就由自己平時讀書時所決定了。 人苦於不自知。有些人根本無須去受考試的煎熬,但存一種僥倖心理,希望時來運轉,一試得售。上焉者臨陣磨槍,苦苦準備;中焉者揣摩試題,從中取巧;下焉者關節舞弊,渾水摸魚。用心良苦,而希望不大。現代考試方法,相當公正,甚少僥倖可能。雖然也常聞有護航頂替之類的情形,究竟是少數的例外。如果自知僅有三五十斤的體重,根本就不必去攀到千斤大秤的鉤子上去上吊。貿貿然去應試,只是湊熱鬧,勞民傷財,為別人做墊腳石而已。 對於身受考試之苦的人,我是很同情的。考試的項目多,時間久,一關一關地闖下來,身上的紅血球不知要死去多少千萬。從前科舉考場裡,聽說還有人在夜裡高喊:「有恩的報恩,有怨的報怨!」那一股陰森恐怖的氣氛是夠怕人的。真有當場昏厥、瘋狂、自殺的!現代的考場光明多了,不再是鬼影幢幢,可是考場如戰場,還是夠緊張的。我有一位同學,最怕考數學,一看題目紙,立刻臉上變色,渾身寒戰,草草考完之後便佝僂著身子回到寢室去換褲子!其神經系統所受的打擊是可以想像的! 受苦難的不只是考生。主持考試的人也是在受考驗。先說命題,出這題目來難人,好像是最輕鬆不過,但亦不然。千目所視,千手所指,是不能掉以輕心的。我記得我的表弟在二十幾年前投考一個北平的著名的醫學院,國文題目是:《卞壺不苟時好論》。全體交了白卷。考醫學院的學生,誰又讀過《晉書》呢?甚至可能還把「卞壺」讀做「便壺」了呢。出題目的是誰,我不知道,他此後是否仍然心安理得地繼續活下去,我亦不知道。大概出題目不能太僻,亦不能太泛。假使考留學生,作文題目是《我出國留學的計劃》,固然人人都可以謅出一篇來,但很可能有人早預備好一篇成稿,這樣便很難評分而不失公道。出題目而要恰如分際,不刁鑽,不炫弄,不空泛,不含糊,實在很難。在考生揮汗應考之前,命題的先生早已汗流浹背好幾次了。再說閱卷,那也可以說是一種災難。真的,曾有人於接連十二天閱卷之後,吐血而亡,這實在應該比照陣亡例議恤。閱卷百苦,尚有一樂,荒謬而可笑的試卷常常可以使人絕倒,四座傳觀,粲然皆笑,精神為之一振。我們不能不嘆服,考生中真有富於想像力的奇才。最令人不愉快的卷子是字跡潦草的那一類,喻為塗鴉,還嫌太雅,簡直是墨盒裡的蜘蛛滿紙爬!有人在寬寬的格子中寫蠅頭小字,也有人寫一行字要占兩行,有人全頁塗抹,也有人曳白。像這種不規則的試卷,在飯前閱覽,猶不過令人蹙眉,在飯後閱覽,則不免令人噁心。 有人頗艷羨美國大學之不用入學考試。那種免試升學的辦法是否適合我們的國情,是一個問題。據說考試是我們的國粹,我們中國人好像自古以來就是「考省不倦」的。考試而至於科舉可謂登峰造極,三榜出身仍是唯一的正規的出路。至於今,考試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已成為不可少的一部分。英國的卡賴爾在他的《英雄與英雄崇拜》里曾特別指出,中國的考試制度,作為選拔人才的方法,實在太高明了。所謂政治學,其要義之一即是如何把優秀的分子選拔出來放在社會的上層。中國的考試方法,由他看來,是最聰明的方法。照例,外國人說我們的好話,聽來特別順耳,不妨引來自我陶醉一下。平心而論,考試就和選舉一樣,屬於「必需的罪惡」一類,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之前,考試還是不可廢的。我們現在所能做的,是如何改善考試的方法,要求其簡化,要求其合理,不要令大家把考試看作為戕賊身心的酷刑! 聽,考場上戰鼓又響了,由遠而近! 談友誼 共享快樂是比共受患難更正常的友誼趣味 朋友居五倫之末,其實朋友是極重要的一倫。所謂友誼實即人與人之間的一種良好的關係,其中包括了解、欣賞、信任、容忍、犧牲……諸多美德。如果以友誼做基礎,則其他的各種關係如父子、夫婦、兄弟之類均可圓滿地建立起來。當然父子兄弟是無可選擇的永久關係,夫婦雖有選擇餘地,但一經結合便以不再仳離為原則,而朋友則是有聚有散可合可分的。不過,說穿了,父子、夫婦、兄弟都是朋友關係,不過形式性質稍有不同罷了。嚴格地講,凡是充分具備一個好朋友的條件的人,他一定也是一個好父親、好兒子、好丈夫、好妻子、好哥哥、好弟弟。反過來亦然。 我們的古聖先賢對於交友一端是甚為注重的。《論語》裡面關於交友的話很多。在西方亦是如此。羅馬的西塞羅有一篇著名的《論友誼》,法國的蒙田、英國的培根、美國的愛默生,都有論友誼的文章。我覺得近代的作家在這個題目上似乎不大肯費筆墨了。這是不是叔季之世友誼沒落的徵象呢?我不敢說。 古之所謂「刎頸交」,陳義過高,非常人所能企及。如Damon與Pythias,David與Jonathan,怕也只是傳說中的美談罷。就是把友誼的標準降低一些,真正能稱得起朋友的還是很難得。試想一想,如有銀錢經手的事,你信得過的朋友能有幾人?在你蹭蹬失意或疾病患難之中還肯登門拜訪乃至雪中送炭的朋友又有幾人?你出門在外之際對於你的妻室弱媳肯加照顧而又不照顧得太多者又有幾人?再退一步,平素投桃報李,莫逆於心,能維持長久於不墜者,又有幾人?總角之交,如無特別利害關係以為維繫,恐怕很難在若干年後不變成為路人。富蘭克林說:「有三個朋友是忠實可靠的——老妻、老狗與現款。」妙的是這三個朋友都不是朋友。倒是亞里士多德的一句話最乾脆:「我的朋友們啊!世界上根本沒有朋友。」這些話近於憤世嫉俗,事實上世界裡還是有朋友的,不過雖然無須打著燈籠去找,卻是像沙裡淘金而且還需要長時間的洗鍊。一旦真鑄成了友誼,便會金石同堅,永不退轉。 大抵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方能永以為好。交朋友也講究門當戶對,縱不必像九品中正那麼嚴格,也自然有個界限。「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於「自輕肥」之餘還能對著往日的舊遊而不把眼睛移到眉毛上邊去麼?漢光武容許嚴子陵把他的大腿壓在自己的肚子上,固然是雅量可風,但是嚴子陵之毅然決然地歸隱於富春山,則尤為知趣。朱洪武寫信給他的一位朋友說:「朱元璋做了皇帝,朱元璋還是朱元璋……」話自管說得很漂亮,看看他後來之誅戮功臣,也就不免令人心悸。人的身心構造原是一樣的,但是一入宦途,可能發生突變。孔子說:「無友不如己者。」我想一來只是指品學而言,二來只是說不要結交比自己壞的,並沒有說一定要我們去高攀。友誼需要兩造,假如雙方都想結交比自己好的,那便永遠交不起來。 好像是王爾德說過,「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之間是不可能有友誼存在的。」就一般而論,這話是對的,因為男女之間如有深厚的友誼,那友誼容易變質,如果不是心心相印,那又算不得是友誼。過猶不及,那分際是難以把握的。忘年交倒是可能的。禰衡年未二十,孔融年已五十,便相交友,這樣的例子史不絕書。但似乎是也以同性為限。並且以我所知,忘年交之形成故有賴於興趣之相近與互相之器賞,但年長的一方面多少需要保持一點童心,年幼的一方面多少需要顯著幾分老成。老氣橫秋則令人望而生畏,輕薄儇佻則人且避之若浼。單身的人容易交朋友,因為他的情感無所寄託,漂泊流離之中最需要一個一傾積愫的對象,可是等到他有紅袖添香稚子候門的時候,心境便不同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因為淡所以才能不膩,才能持久。「與朋友交,久而敬之」,敬也就是保持距離,也就是防止過分的親昵。不過「狎而敬之」是很難的。最要注意的是,友誼不可透支,總要保留幾分。Mark Twain(馬克·吐溫)說:「神聖的友誼之情,其性質是如此的甜蜜、穩定、忠實、持久,可以終生不渝,如果不開口向你借錢。」這真是慨乎言之。朋友本有通財之誼,但這是何等微妙的一件事!世上最難忘的事是借出去的錢,一般認為最倒霉的事又莫過於還錢。一牽涉到錢,恩怨便很難清算得清楚,多少成長中的友誼都被這阿堵物所戕害! 規勸乃是朋友中間應有之義,但是談何容易。名利場中,沆瀣一氣,自己都難以明辨是非,哪有餘力規勸別人?而在對方則又良藥苦口忠言逆耳,誰又願意讓人批他的逆鱗?規勸不可當著第三者的面前行之,以免傷他的顏面,不可在他情緒不寧時行之,以免逢彼之怒。孔子說:「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我總以為勸善規過是友誼之消極的作用。友誼之樂是積極的。只有神仙與野獸才喜歡孤獨,人是要朋友的。「假如一個人獨自升天,看見宇宙的大觀,群星的美麗,他並不能感到快樂,他必要找到一個人向他述說他所見的奇景,他才能快樂。」共享快樂,比共受患難,應該是更正常的友誼中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