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書 · 第四部 人生的旅行(童話)
本書之中華書局版原有此部,在人生出版社之版,我將其刪去。但我的一侄女,曾對此部特感興趣;我的女兒,也責問何以人生版將其刪去了。看來此部仍可保存,故於此學生書局版,再加重印。
君毅志一九七七
導言
當你能肯定你生活、體驗心靈之發展,並對自我生長之途程,有全部的把握時,你這時須要對於整個人生在現實宇宙中之努力行程,有一具體的想像。成熟之哲學心靈,近於童心。所以此部以一童話體裁,來描述人生。首描述人之自自然界來,復欲超越自然界,而生原始的無依之感,順著時間之流,去憧憬嚮往其生命的前程。故此部中,即以時間象徵生命衝動,領導人生自強下息的工作。人生於是在超化一般的幸福觀念之過程中,體驗人間的愛,體驗文化之價值,以上升於神聖。再本神聖之命令,回到人間,以實現真美善之社會。此部是以具體的故事為題材,所以一切真理都變成有血有肉,使人可在一故事的想像中,親切的把握整個人生。關於此部中,所象徵的義理,我不能一一指出,只在文頂上略加提示。最好讀者先將前三部之道理,全都了解熟習於心,然後再自然的將一切道理融化,而投映於此故事中去玩味。如勉強求解,反會失去我本意的。因不是處處都有所象徵。好在此故事本身,便能啟示人許多意味與情調,所以即把它當作純粹故事來欣賞,亦可以由此故事之氣息,而使人對其所象徵的義理逐漸了悟。此故事共分為八段,但八段是緊接相連的。
一、母親的隱居
二、長途的跋涉
三、幸福之宮的羈留
四、虛無世界之沉入
五、罪惡之嘗試
六、價值世界的夢遊
七、到不死之國的途中
八、重返人間
第一節 母親的隱居
人生在他自然的母親的懷抱中,已過了五年了。因為他的早慧,在二年前他已能了解他母親同他說的一切言語。他不認識他人,終朝只同母親接觸。在溫暖的母愛之下,一切都是安穩而平靜。但在他五歲生日的那一天,他正在玩弄母親給他的玩具,忽然他母親叫他來,對他說:
「人生,你現在已漸漸長大,我為養育你同其他的子女動物植物,使我精神漸衰,我將要離開你了。你不要悲傷,我是不會死的。我只是將要隱居,隱居到你父親那裡去。你生下尚不曾見你父親,但你一天會同他相見——因為他在等待我。他同我約,待你長大到此時,家務便歸你管,我不能不走去隱居。但是我去隱居,只是我精神去。我的軀殼,將化為天上的日月星,他們永遠照著你以後的生命行程。你的搖籃及一切玩具,將化為山河大地。所以你可不感到你的母親是不在了,母親給你的玩具,不會被你母親攜起走的。一切都是與從前一樣,只是你以後要想到你是一家主人,是世界之主人。你要有獨立自尊的精神,你要自己管理自己,自己對自己負責。你要自己尋找食物衣服,你將要吃苦,比你的兄姊還要多呢。我生育你的兄姊之其他動物植物的時候,我都給他們一定的居處,使他們身體的構造,適於取一定的食物;或給他們一定之本能,使他們有一種天生的工具,幫助他們生存。但我發現,他們因先有了較適於生存的工具,他們便只知賴母親給他們的工具來謀生,他們都成了不上進者。所以我同你父親商議,對於我們在此世界最後的兒子之你,決定不與你任何固定的本能。把你在胎中本可有的固定本能,都逐漸取掉,你愈長成,你的本能對你愈莫有用。你全要靠你自己,去培養你自己的能力,我們之所以有意剝除你與生俱生的一定本能,是因為你有一定的本能,便只有這一定的本能。而且這一定的本能,只是對於你之生存本身,有一方面的價值。你莫有一定的本能,你將成為無所不能:你將發現生存以上的價值。只要你努力,你的前途是無限量的,我現在要離開你了。好孩子,你好好的創造前途吧。」說時遲,那時快,人生的母親便不見了,一切搖籃玩具都不知哪兒去。一個五歲的小孩子,獨坐在一山岩的旁邊,望著前面無盡的曠野,縱橫的河流,經過曠野無聲息的流。青天是一望無際。他痴痴的坐在岩邊,從早晨到午刻,看望日月星不息的輪轉。他記起,這就是他母親的軀殼;沐浴在它們和煦的光輝之下,他知道她的慈愛,還照臨著他。但他已不能再投到她的懷裡,他已不能聽見她的話語。他知道她已走去隱居,在望不見的地方,她已不知走了多少路程,也許到目的地了。他現在已是一無父母的孤兒,獨自對著蒼茫的宇宙。寂寞使他疲倦,他只得在山岩的穴中,覓一休息之所。他知道這就是他的搖籃之所化成的。但是搖籃中溫暖的氣息,已全不存在了。他休息了一會,忽覺得飢餓起來,他看見岩邊一朵無花果,他想摘無花果來吃,但是他突想著,那是他的同胞姊,他不忍去摘。忽然無花果發出聲音來:「小弟弟,我知道你是餓了,你可以取我身上的果子來吃,我不會真感著痛苦的。因為我同一切植物,及你以外動物們的精神,都是與母親的精神很接近。母親離開了你,你已看不見她,但是她尚不曾真離開我們,我們尚距母親之懷不遠。如果我們身體毀了一部,我們可以到母親懷中去取償。如果我真死了,我們便回到母親的懷裡。我們之求生存,實際上只是奉了我們母親的命令。只要我們盡了求生存的責任,我們隨時回到母親的懷裡,她總是會原諒我們的。但對於你,母親卻決心要你自己去創造你自己的前途。除非你走完母親心目中望你走的路,你回去,母親是不會收留你的。所以你的境況更可憐。如果你餓了,可以在我們身上取食物,我們願意為你暫時犧牲。而且在你離開母親,母親回家以後,母親便召集我們的靈魂來說過,她已離開世界,世界由你來當家。」又說「你們都要服從他,受他指揮。」她又說:「在你們現在的世界裡,他雖是一小弟弟。但是在過去一世界,在你們父親原來的家庭,那不可見的國度中,他曾是你們的長兄:不過你們都早夭於那一世界,所以降生到此世界,你們便成了兄姊:你們應當以在不可見的國度中,事長兄的辦法,來事他。」母親說了以後,我們大家都一致表示願意服從母親的命令。但是母親又說:「你們亦不能無條件的服從他,因我要他到世界來,是要培養他的德性,要使他受苦,來鍛煉他自己。你們亦可同他爭鬥,不要輕易讓他。使他知道,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時你有一個哥哥就說:「立意要服從而又作成爭鬥的面孔,豈不是演劇嗎?」母親就說:「世界本來是舞台,生命就在演劇中充實它自己。真正的演劇者,在劇中便忘了他自己,如真在劇中生活。如果你們不能在演劇時,覺在劇中生活,那麼我便使你們忘掉你們兄弟姊妹之關係,讓你們只相視如陌生的路人,讓你們去合作或爭鬥。」母親於是作起「忘卻」之煙霧,把諸兄姊的靈魂之眼迷了。我因為莫有花,所以當母親話說完時,趁她不見我,便逃回此世界,還記得她的話,所以現在告訴你。你以後將發現你的兄姊們同你是分立的個體,在原始不可見的家庭中之一切親愛,將不存在。你要遇著兇猛的野獸,你也將忘了你原先與他們的關係,同他們爭鬥。但是你有一天,仍會在父母之原始的不可見的家庭中,回復我們兄弟姊妹之感情。我們將只覺是演了一有趣的悲劇的喜劇,你將覺我們父母原始不可見的家庭,是借世界之演劇之衝突,來擴大和諧的家庭。」
人生聽了無花果的話,正在默想,對於她最後的話,尤感到無窮的趣味。但是忽然間無花果旁,起了一陣輕煙。無花果頓道:「母親在責罰我們,不當談這些話了。她又發出『忘卻』的煙霧來了。你如果不願意忘卻我剛才的話,你快走吧」。但是人生想著這煙霧出自母親的活動,他心已痴了,他再也不能移動一步。於是忘卻之煙霧籠罩到他身上,一剎那間,無花果的話他全忘掉,連他的母親原向他說的話,都忘掉了。他已不知日月星之天體,即他母親之軀殼,亦不知山河大地,即他之搖籃玩具。他只記得他母親名自然,亦不知無花果是什麼。他伸著手來,把無花果摘下來吃。他現在只知道有他自己,他成了真正孤獨的人,他不知他自何處來,亦不知以後到何處,只是一種無盡的淒涼之感,縈迴在他的胸際。
第二節 長途的跋涉
人生正在無法排遣他寂寞的時候,一個白髮蒼然的老人立在前呼喚他:「人生,你呆呆痴坐著為什麼?」人生答道:「因為我找不著排遣寂寞的事做。老先生,請問你從何方,來到這廣漠荒涼的世界中,你的大名是什麼?」老人答:「我的名字叫時間。我是你母親自然在那不可見的國度中之僕人。你母親來到這世界,便把我帶來幫助她建設世界。你母親回去,便把我留在此,代她管理世界,建設世界。」
人生問:「何以從前不見你?」
時間答:「你從前是不會看見我的,因為我是時時在此世界上巡迴。我管理世界,建設世界的方法,是將一切事物的機關撥動,不要它們停滯,讓它們自己生產。如此便增加了世界的財富,便算把世界建設得更豐富更偉大,這一種職務,是相當的繁難,但是我不能絲毫懈怠我的責任。所以我看見你在這裡睏倦,我便來呼喚你。假如你真無法排遣你的寂寞,我可以攜帶你去遊玩,看這森羅萬象的世界。這世界經你母親同我,多年的建設構造,已成為很值得遊玩的了。你只要隨著我走,你永不會感著寂寞的。」
人生答:「你是我母親的僕人,你便是我的老家人,你應當算我的前輩。我願意跟著你走。隨你帶我到哪裡去遊玩吧!」
時間說:「這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有我的足跡,任何路道我都熟習。但是正因此我便任何處都可去,任何方向的風景,我都覺得很好,這使我不知要向何方引你去先看好,你最好還是自己選擇一方向吧。」
人生:「那我們向西方走,向著太陽落的方向走吧!」他下意識中,仍想著太陽是他母親軀殼之一最好象徵。
時間:「那是可以的,那嗎你先走,因為方向是你選擇的。」
人生:「但是我不識路,你不是說你攜帶我走嗎?」
時間:「我攜帶你走,只能在你後面走來攜帶你,你的腳步須跨在前面。我同一切事物的關係,都是我先呼喚他動,然後在他們後面走。」
人生:「你這種攜帶人走的方式,是很特別的。」
時間:「這有兩層理由:一層是我雖然老,但是我在你前面走時,我的腳步是非常之快,你是趕不上的。其次我在你前面走時,我看見其他停滯的東西,我便要先去撥動它,這不僅是我的責任,而且我的性格決定我如此。我不能忍耐任何似乎停滯不動的東西,為我所見。我走在你的後面,我可以不看見其他的東西,我可以把引導你前進,作我唯一的任務。」
人生:「那你不是掩耳盜鈴,把我母親交給你使宇宙一切事物運動的全部責任懈弛了嗎?」
時間:「但是你母親同我說過,在她離開此世界以後,我最主要的責任,是引導你去運動,而且在我引導你去運動時,我同時即能使一切事物運動,並向我們所走的方向運動。因為在一切事物的靈魂深處,都知你是他們的小主人。」
人生:「我仍不了解何以你引導我運動,即使一切事物運動?」
時間:「因為我有一個妻子,她名為空間。她有一種奇怪的能力,名為延散。在我走動時,她便用她這種能力在我後面搜我的足跡,延散到全世界。這就是說,當我引起一種事物之變動時,她便馬上把此變動推擴開拓到無遠弗屆的地方,使一切事物都發生變動,而使世界任何處,似看見我的影子。所以我雖然以引導你走為我主要的責任,然而即在盡我主要的責任中,便盡了我全部的責任。」
人生:「你有個妻子,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時間:「我們是在你原始的家庭,那不可見的國度中定婚,由你父母主婚,到這世界來的一剎那,我們便結婚了。」
人生:「我母親是自然,我父親是誰?你認識他嗎?」
時間:「我原來認識他,但是自從到這世界來,我一天忙於我的工作,我已把他的相貌名字都忘了。」
人生:「我何時可見著我的父親?」
時間:「你同我行到不死之國,即那不可見之國度,你原始的家庭之所在,你可以見著你的父親。」
人生:「你可以同我到不死國嗎?」
時間:「我本從不死之國來的,我亦可以引你到不死之國去。但是到不死之國,須經過一大江名為永恆之江。我可以負著你游泳過那大江。但是我把你送上不死之國,我自己便要死一次,才再復活。而你要到不死之國,你要經很多的困難。你所選擇的方向,本是通到不死國的。你如不怕困苦,我會一天同你去的。我應該為你死一次,因為你是我的小主人。」
人生:「你死了一定能復活嗎?」
時間:「只要我妻子空間莫有死,我總會復活的。因為她愛我,我愛她,我們的生命互相依賴,我死了,她召喚我一聲,我便復活了。」
人生:「我覺得你的妻子的一切能力,很像魔術家,倒很有趣味。我能夠見她一面嗎?」
時間:「她的影子你隨處都可以看見,那無邊的虛空就是。她的身軀,則在那遠遠的天盡頭,你是不容易看見的。」
人生:「你的妻子也像你這樣老嗎?」
時間:「她不老,她永遠是年青而美麗。因為她性格很平靜溫和,她的事很少。她只是收藏我的足跡,散布到全世界,這是她天性中的能力,她很自然的作了,她不須勞苦。不像我永遠是僕僕風塵,所以我顯得衰老。」
人生:「她不討厭你老嗎?」
時間:「那不會的。因為她只曾見我一個男子。你將來或者會認識她。此外一切動物植物,只在她影子中生活,但還不曾真去看那影子,因為動植物只看見環境中之物質——而且我在她面前,她便會使我忽然變年青。」
人生:「你在什麼時間會見她?」
時間:「當我把一個事物完成時,我便交給她。我管理世界建設世界,她代我保存世界。她是我的助手。當我完成任一件事物時,我們都會自然相見。她當我把完成的東西交給她時,她便很高興,因為她亦覺增加了她的所有。她的高興我感染到,而增加我去做新工作的勇氣。當我預備做新工作時,我永遠是年青的。譬如我在使一種子發芽的時候,我總是年青。當一種子初發芽時,便是我同我妻子會面後的一剎那。」
人生:「你同你妻子有衝突過嗎?」
時間:「衝突是有的,猶如人間的夫婦。因為她常常不願我這樣勞碌,要我休息。但是我一方忠於她,一方要忠於我的主人。她要我同過平靜的生活。但是平靜的性格只在她本身是優點,對於我就是牢籠。而且我動的方向是不定的,前後參差不齊的。而她則要我均衡對稱的動,因為均衡對稱是一種動中表現的平靜。所以當我從一方向動時,她有時會拖住我轉向。但我們會互相遷就,以一種螺旋的動、循環的動,來解決我們之衝突,而使我們復歸於和好,而且我們每度復歸於和好之後,都使我更能互相容讓。因為我們的衝突,只是我們私人間內部暫時的事,所以從表面看來,也許看不出衝突之存在。」
人生:「關於你同你妻子之一切,我都暫時沒有什麼問題。那嗎我們走吧。」
時間:「其實我們已走很遠了,你看你站在什麼地方?」
人生低頭看,果然見他的足在不息的動。他很驚訝的說:「何以我不覺得在走呢?」
時間:「你同我一道走而走得很順遂時,你是不會覺得你在路上走的,你也不會想到你走了多遠。只有在他跌了交子時,你才會覺得你在走,你才會望你走過的路,知道你走了多遠,進而問我們將到哪裡。」
人生:「我們究竟將要到哪裡了?」話剛說完,他們已走到一四叉路口。路口上各插著一牌子:那是動物之世界、植物之世界、物質之世界、人之世界。
人生:「我們不是已見了很多的植物動物物質嗎,何以此去還有特殊的動物植物物質之世界?」
時間:「你見的動植物物質,都是從你的眼光中看出去的,你並不曾真入動物植物物質之世界,你不能真有與動物植物一樣之經驗。一隻鳥、一根草,你只看見它的形色,至於它們自身如何感觸,對於你是永不能探測的神祕。至於原子、電子之物質本身,有無其特殊的經驗,你更無法了解。你只在你主觀的世界中,看它們之外形,你並不曾入它們的世界之內。這裡的四個牌子,是指示到它們世界本身去之路,但四條路你只能走一條,就是人的世界,因為你現在只是人。」
人生:「但是那幾條路是誰走的?」
時間:「那幾條路你母親可以去,我同我妻子可以去,你不能去。你去,你便要化為禽獸草木,你是不願意的。」
人生:「但是我已是人,我想知道禽獸草木之經驗是如何。」
時間:「因為你是人,所以你才有如此之好奇心。但如果你真成了禽獸草木,你便無如此之好奇心。你縱獲得了這些經驗時,這些經驗對於你也莫有意義。你要想滿足你的好奇心,在人之路口上有一學術的高台。在台上,你可斜望那幾條路中的情形。你可以望見禽獸草木之經驗之抽象的構造。然而禽獸草木經驗本身,仍永遠為你封閉,不讓你知道的,除非你一天回到你原始的家庭中,再轉來。你現在去看,並不能增加你真實的經驗之內容。」
人生:「那嗎我們走上人的世界之路吧!」
人生便同時間經過人的世界一牌,走上人的世界之大路。但剛剛走過路牌,霹靂一聲響,回頭看他原來的路忽然崩裂,逆著來時的方向,繼續不斷的往下沉,似乎沉到無底的地方去。一陣彌天的大霧,把來時路上所見的山河,完全遮沒。此時老人亦不見了。他想老人在他後面,一定隨著路之崩裂而落下去了,他不敢再回頭看,仍轉過頭來。但此時老人的聲音又在他後面出現了:
「人生,這是離開自然世界到人的世界之第一關,所以這路斷了。你以後再不能真回到你往日生活,你要開始與人的世界接觸。你在最近一段時中,是不能回頭來看見我。在你初入人的世界中,你回頭來看我是看不見的。你只能聽見我的聲音在後面。因你初入人的世界中,你的目中便有一種光名為『探尋之光』。而此時你的探尋之光,是要照耀在事物上,不能一剎那停在我身上。所以你剛才回頭來看我時,我便不見了。」
人生:「但是這人的世界之路,仍然是這樣的荒涼,莫有人煙。如果我只能聽見你的聲音,而不能見你慈祥的面容,我如何能忍受這舉目無親的旅行?」
時間:「我不是真如你所見那樣慈祥。我不息的建設世界,讓事物自己生產,我亦不息的毀滅世界,讓事物自己毀滅。我以拆毀來建設。這在你母親同我妻子看,我並不曾拆毀任何事,因為我建設總比拆毀更多。但是在世界的事物來看,便常把我視著最殘忍不容情的。你一朝也會有同樣的感覺。你知道剛才的路之崩裂,就是我自己做的工作嗎?你不要以為同我一道而常看見我,會使你少些人生道上的荒涼之感,我一方面正是人生荒涼之感的製造者。這些話你以後會相信。」
人生:「但是我總不願看不見你。」
時間:「你以後會見我。但你初走入人的世界時,你探尋的目光,是要注視事物,不能停止在我身上。而且現在我要離開你,我的三個兒子,將來代我引導你前進。他們名為『過去』、『現在』、『未來』。他們可以完全代表我自己,只是莫有我那樣的魄力,一往直前的生命衝勁。他們之間的意見又不能全一致。但惟因他們意見之不一致,反可以引導你去看人的世界之各方面。他們快要來了,他們都是小孩子,你可以看見他們,同他們攜手一道前進。」他說完話時,三個小孩子來了。人生聽見老人依次喚三人名字,三人依次答應。他問他們,知道未來最大方十歲,現在九歲,過去八歲。老人又呼喚人生道:「你要知道,你同我走這一截路,已過了四年,你是九歲了。你與現在同年,但是你比現在稍大而小於未來,你排列第二,我話說完,你們走你們的路吧。」
時間老人的腳步聲音在後面慢慢消失聽不見了。只人生同「過去」、「現在」、「未來」三個小孩子,在一直似乎伸展到天邊的一條極寬闊的路上走。人生試看看他三個同伴,他看出他們身體都很結實,明是這荒野的路上跑慣了的小孩子。他看未來最活潑,穿著紅白的衣裳,他永不會喪失他的笑容。過去是很沉默的,在沉默中表現一種精神的充實,他的衣服是暗綠色。現在是一個易感的孩子,他似乎很活潑,又似乎很沉默,他的衣服是灰白色。他同他們三人一路走,他要他們把道旁風景指給他看。但是只有「現在」所指的,他才清楚的了解。未來和過去所指的,他便不清楚了解了,但是他也不便深問。
他們一道走,不知走了多少路程。人生漸漸疲倦,但尚不知息店在何處。過去未來現在三小孩亦似乎看出他之倦意,便說:「人生,你疲倦,讓我們三人來作一種遊戲,把你背起走吧。」人生覺他們的誠意,亦不拒絕。遂讓「過去」作馬後身,「未來」作馬頭,「現在」作馬鞍,人生便騎在「現在」馬背上。
第三節 幸福之宮的羈留
但是人生一騎在他們所作的馬上,他忽然清楚的了解了「過去」與「未來」所指給他的風景。他從「過去」所指的風景看去,看出一牌坊上有四個大字「記憶之坊」。視線透過記憶之坊,一直看到底,便看見一小孩同一個老人從山穴動身,一步一步走的情景。他知道那老人即時間,那小孩子即他自己。他看見他所經歷過的一切。他又順著「未來」所指給他的風景的方向去看,看出一座宮殿,門上書著「希望之門」四個字。門內中堂似有一道匾,名曰「幸福無疆」。他看著那宮殿已不甚遠,他極望能走到那金碧輝煌的宮中休息一夜。於是他就問「未來」:「我們可以到那宮殿中休息嗎?」「未來」說:「我們不能在那裡休息。我父親帶我們走時,總是從那房外之小路走。在這宮殿之兩頭都有一店,名曰「工作之店」,我們總是在工作之店中休息。我們有時想到那宮中去試看一次,父親總說我們一定要先在工作店中休息一夜才能去。但到了第二天,他還是不許我們去。他說我們今天還有事要做。他又說裡面並不曾住有人,只許多妖怪,為首名為享受。他們專以人的靈魂為食糧。如果我去,首先便被它們用麻醉藥毒住,它們把我的眼睛閉著,一刀便殺了。現在弟弟去,它們可以待他很好,但是他將被幽囚,一點也不自由,以致悶死。過去弟弟去,他便會成一白痴,連自己名字都忘了。縱然我父親的法力無邊,把他救出來,但是他出來時一無所得,只增了唯一之情緒名為「幻滅」。所以我們決不能到那宮殿中歇息。我想父親的話是對的,我們還是在工作之店中休息的好」。話說到此,他們已走到工作之店門前。他雖不真相信他們的話,因他到底未曾見過此中妖怪。但拗不過他們,只好隨入。入工作店一看,只有一間屋,四張床。此外什麼都莫有。他們都已疲倦,上床便睡。然人生儘管疲倦,在工作之店的床上,卻使他更疲倦。疲倦過甚,翻來覆去,益睡不著。他起來一看,那三張床都是空的。不知他們到哪裡去了。一種寂寞迫脅著他的心。他不知何處尋找他們。他於是摸出門,望見前面宮殿「希望之門」中燈火通明。他不覺便直向那宮殿走去,因他的好奇心總想去看一看。漸漸希望之門四字,同原所見之匾亦不見了,換為幸福之門四字。他走到宮殿石階前,剛剛登一級。忽然發現在階梯與原來之路間,裂出一道深谷。谷壁由燈光又反映出四字「絕望之谷」。他看看絕望之谷愈裂愈大,谷之陰暗使他覺深不可測。忽然一種恐怖,又降臨於他,但是他已經過此谷,他只得向上拾級而登。他覺梯級愈登愈陡,他的足屢次滑下,幾乎落到絕望之谷。但是他終於用盡了他的努力,到了幸福之宮殿的門前。便見前立著一排小孩子,一齊用極溫和的聲音說道:「歡迎勝利的客人!」便來向他行禮。人生道:「我只是想到這門前看一看,無故不敢當你們的歡迎。」
他們說:「我們的規律,凡是到了我們門前的,我們都一律要歡迎招待的。這用不著其他的理由來說,只要來的人能忍受攀登的困苦,而終於勝利,便值得我們歡迎招待。到了我們這裡來的人,是不能回去的。回去便將落到絕望之谷,為苦痛之蛇所食。」
人生:「這裡還有莫有其他的路,可以下去?因為尚有幾個小朋友等我。」
小孩甲:「這裡別無其他的路可以下去,除非自屋頂飛出。」
人生:「但我如何能從屋頂飛出?」
小孩乙:「你只要在此住一住,你也就不會想從屋頂飛出。到這裡來的人莫有想走的,除非……」
人生:「除非什麼?」
小孩丙:「除非有魔鬼來把他奪了去。」
人生:「這裡有魔鬼嗎?」
小孩丁:「這裡莫有魔鬼。但是魔鬼時時走這裡過,他常要把不願意走的人奪了去。」
人生:「奪了去做什麼?魔鬼又是誰?」
小孩戊:「奪去做什麼,這我們不知道。聽說魔鬼名時間。他表面上似乎是極慈祥的白髮蒼蒼老人,然而實際上是魔鬼。」
人生聽到此,心中滿懷疑竇。但他不知如何解決。他只得問他們叫什麼名字。他聽著一串天真的清脆的回答:「我名忘憂」、「我名莫愁」、「我名怡怡」、「我名愉愉」、「我名天欣。」忽然一個中年男子,帶著滿面笑容來了,說道:
「人生,我知道你來了。你是同時間老人及其三個兒子一路來的,是不是?這些我都知道。但你要知道他實在是魔鬼,不是人。」
人生:「但是他們也說你們這裡莫有人。」
中年人道:「你看,他的話豈不是明顯造謠?你看我們這裡不是已有六人嗎?我們宮裡還有其他的人呢。他的話靠不住,他確是魔鬼。你想他能隱身,又使道路崩裂,他說他能拆毀世界,建設世界,他不是魔鬼是什麼?你不要相信他是你母親的忠僕,他是殺死你母親,而奪去她全部財產的劊子手。你不要相信他。你知道他叫他兒子把你送到工作店中來歇宿是什麼意思嗎?他們本意是要你在工作床上睡熟時,把門關上,將你困死。你起來時不見他們,因他們去叫他們的父親,來共同抵住門,好把你困死。你未睡熟,一跑到我們這裡來,這是你的幸運。你合當到我們之宮殿中住。」
人生想這中年男子的話,不一定都對。因為他對時間老人同他三個兒子,仍有愛敬在心。但是未來說此處有妖怪,明明錯了。他親見著六個人,此外說還有其他的人呢。他覺得至少這六個人,都是對他非常親密。他在寂寞荒涼的路上,走得這樣久,這一種人間的溫情,他是從來不曾享受過的。他就姑且承認他們的話不錯吧。於是他說道:
「我很感謝你們這樣殷勤的接待,但是請問先生的大名!」
男子答道:「我的名,就是『名』。」此時又走出一男二女,「名」替他介紹:「這是我的妻子『愛情』,我哥哥『權』,嫂嫂『富』。這五個孩子,三個大的,是我哥哥的,小的是我的。我們尚有父親名「享受』。他決非妖怪,但他住在樓上,他不會客,所以別人覺得他很奇怪。奇怪誤傳,遂成妖怪。其實他之不會客,只是好清靜罷了。我們尚有幾個僕人,名『聲音』、『顏色』、『壽命』、『健康』。此外,到我們這裡的客人很多。在很遠的另一世界,名為文化價值世界,其中的人也常有逃到我們這裡來。他們在家時怎樣,我不知道,但是他們到我們這裡來,總是對我們頌揚,為我們服役,或代為我們呼喚僕人——總之據我們自己想,我們這裡,要算這荒涼的人間世界中,一切來往的過客唯一休息之所。過去曾有無數的人在此住,他們無不非常滿意。唯一可恨的就是時間之魔鬼,他總要想法來把人抓了去。所以我們前一晌預備一三層地下室。並且有一客人,願意長住在地下室中。他說有了它,時間魔鬼便再不會把其中住的人奪去。這客人名『幸福主義哲學』。」話猶未已,忽然一陣風起。「權」道:「這是毀滅之風,時間魔鬼來了。」「富」馬上把門關上,「愛情」拖住人生道:「你趕快到地下室最下層去,我們都要來看你。」人生馬上順著「愛情」所指的方向,向門內之樓梯下走,一直走到最下之室中,便見又一白髮蒼蒼的老人住在首座。人生問他,知道他即是幸福主義哲學。那老人道:
「人生,你不要怕,我能保護你。」人生坐下,陸續見權名忘憂莫愁等九人都來了。權道:
「時間魔鬼,這次來勢特別兇猛,他大概已知道我們新築有地下室,並請有保護的客人。但是我已叫我們的僕人,在門前死守,他縱然要打進來,必須在他們殉節之後。」
人生道:「你要他們都為我一人而殉節,不是太令我難受嗎?」
「愛情」道:「不,我們這裡的一切人,都有為保護客人而死的義務。我們九人亦是。但是我們不會真死的。時間魔鬼來,至多只能把我們的軀殼弄死,即我們在你之前的影子弄死,我們自己不會死的。只要時間一去,我們又把我們的宮殿建築起來,我們又復活了。我們是永遠要接待人,來表示我們對人類的忠誠的,我們所憂的,只是如何使來的人常住在此。但是我們接待了無數的人,我們不能真留下一個,這才使我們痛心。好在現在有幸福主義哲學先生,來看守此地下室,我想你可以永留在這裡吧!」
「愛情」說完話時,忽然嘩喇一聲門開了。「權」大聲道:「完了,我們快擁起人生逃走吧」。但他們尚未行動,時間老人已到三層地下室來了。時間老人道:
「你們為什麼幽囚我的小主人?」
「名」道:「這是他自己來的,他是自願與我們一起的。」
時間道:「這是你們用金字招牌誘惑他,人生的本心是不願意的。」
幸福老人道:「你試問人生自己!」
人生站在幸福老人旁邊,看他與時間老人都同樣是蒼蒼白髮的老人,又一樣的莊嚴慈祥。他想他們都不會是魔鬼或妖怪,他們中間也許有誤會;他想他們都是好人,這使他不知如何答覆才好。但他最後終對時間老人說道:
「我來是受金字招牌誘惑。但是我來了,覺得這裡有這樣多人間的溫情。我想著同你老及三位世兄,走那段悠長荒涼的旅程,真使我不願同你再走。我覺得這裡的居室,如此精美,時間老人,我看你也留在此吧。你把三位世兄帶來,我想此地良善的主人,都會歡迎你的。」
「權」道:「時間老人,只要你願意來,我們仍歡迎你。我們可以忘卻過去一切的仇恨,我們對人永遠是寬大的。我們從前說你是魔鬼,只因為你總同我們對敵。你只要同我們和好,我們願奉你為上賓。你在此仍可不息的做你的工作。我們這裡的宮殿,也須更擴大,如果你常住在此,你可以幫助我們擴大宮殿。」
幸福老人亦向時間道:「老朋友,我看你永遠這樣風塵僕僕,亦太苦了。而且你年青的妻子,亦望你休息。我看你週遊世界,你不曾在任何處遇見這樣好的居室,你把你的妻子也接來吧。」
時間老人:「我不能住在此。因為我要忠於我的職務,我不能只在此宮殿內部工作。」
幸福老人:「你如果不能住在此,你也不必把人生這孩子帶走,使他同你一樣過淒涼寂寞的生活。你不要只為使你多一個伴侶,你要可憐這十歲左右的小孩。你想他如何能永遠同你跋涉長途?我現在來保護他,我並無其他企圖。我只是可憐他,要使他這莫有父母的孤兒,在人的世界上多過些舒服日子。」
時間老人:「但是正因我愛他,所以不讓他長住在此。他母親的意思也是要他到世界來吃些苦,鍛煉他自己。舒服的日子,待他重回到他母親的懷裡,他原始的家庭一度以後,他自有過的。」
幸福老人:「但是要看人生願不願意?」
人生剛說「我……」幸福老人一手把他捉住。人生似觸了電,馬上說「不願意走」四字。時間老人來拖人生另一隻手,但無論如何拖不動。權名等哈哈大笑道:「時間老人,你的力量雖大,但是當人生同幸福主義哲學握手時。你便把他拖不起來了。」
時間道:「你們不要高興,我的小孩們馬上趕到了。當我在此時,他們是不怕進來的。我們合作便有無比的力量,是你們從前不知道的。過去來了,他馬上把你們這宮殿化為灰燼。未來會把你這宮殿移到天邊,現在單純的把此地恢復原來的狀況。」時間老人的話說完,人生看見「未來」、「現在」、「過去」三小孩一齊都到。人生忽見宮殿陡然崩裂,又似乎向前面朦朧的煙霧中飛逝。他發現他自己,依然只同三小孩,在一條似伸展到天邊的廣闊的路上行著。時間老人亦不見了。他記起在幸福之宮中一段溫暖的生活,同剛才一段熱烈的論辯,都宛如夢境。他想著三層地下室中的布置之華麗,同這地面上闃無人煙的荒涼相較,他下覺便入夢境之中,又回到他剛才的生活經驗中去了。他忽然睜眼,見「未來」正在拍他說:「你為什麼在路上睡眠起來了?」他一定神看,「過去」小孩已不見了。他很怨怒「未來」,何以驚回他的好夢。他將「未來」一推,「未來」亦無影無蹤。他遂問「現在」:「他們到哪裡去?」「現在」說,父親才來叫他們去了。
現在只有「現在」與人生,在這直伸展到天邊的廣闊路上行了。人生問「現在」:「你不會離開我嗎?」「現在」答:「我不會離開你。只要你望著我看的景色看。如果你念及其他,父親便又叫我去了。」人生知道孤獨之苦甚於一切,他只得順著「現在」所看的風景看。然而一切景色是何等的慘澹呀!忽聽得「現在」道:「你覺景色慘澹,你已不安於此景色。你的第二念,又要做過去的夢了。雖然你的夢做不成,因為「過去」已過去了。但是你不能聽我的話,父親已在呼喚我去了。」「現在」說完,便不見了。
第四節 虛無世界之沉入
人生又成了寂寞的人。路仍然似伸展到天邊,仍然是這樣的廣闊,景色仍然是這樣滲淡荒涼。時間老人同他三孩子,又把他拋棄了。他想著時間老人把他帶上這樣悠長的路,使他見著幸福之宮而走進去,又把幸福之宮化為烏有。時間是最殘忍不容情,時間自己說他自己的話,人生親切的觸到了。他也許是好人,也許他真是為忠我母親的命令,而使我受苦,但是他到底是殘忍不容情的。他對於時間漸漸怨恨起來。
他對於時間的怨恨心一起,忽然眼前的大地通通不見了。人生似乎在一無邊的虛空中一直往下落,他不知道他落到什麼地方,他也不知向何方下落,因為他一無所見,無據以測定方位者。他只感覺到一種下墜之力在引他。他似乎經過一些智慧於徹底的懷疑之後來臨字牌,上面書著十歲、十二歲、十四歲、十六歲、十八歲,他奇怪他究竟要下墜到哪裡去。忽然似見在前一雙大眼,但很清秀,一張口,齒白唇紅,也很可愛。只不見他的身與頭在哪裡。那口忽然說出話來:「人生,我的名字叫『智慧』。我是專為沉入這虛無世界的人引路的。這世界名「虛無世界」,凡是經過幸福之宮殿的人,都要一天一天的沉入這世界。但是只要到此世界而遇著我,我便可以把他引至人的世界之大道上去,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
人生:「我首先奇怪,你在這虛無的世界中,以什麼為食物,你如何莫有身體與腦髓,只有眼與口。」
智慧:「真正的智慧,是不要腦髓的,只要眼。我的口,是為答人的疑問,不是為飲食。我不需要其他食物。我以眼來食,以眼來看。來到這裡的人的心理,都是我的食物。」
人生:「那你便會食我的心理了。」
智慧:「你不要怕,我莫有容納食物的胃。我把你食下,你又從後面漏出來了。所以我雖食你,你並不覺我在食你。」
人生:「那嗎,我問你,時間老人是不是魔鬼?幸福之宮的人是不是妖怪?」
智慧:「在你的世界中莫有人,一切都是魔鬼,一切都是妖怪,你自己也是。因為你與魔鬼同行,與妖怪同住過。」
人生:「我想我是人。」
智慧:「那是可以的,那麼他們也是人。」
人生:「究竟他們誰是真正的好人?」
智慧:「他們都不壞。」
人生:「那嗎,時間老人何以定要把我從幸福之宮拖出來,使我受長途跋涉之苦?我想時間是殘忍無情的。」
智慧:「幸福之宮的人,本身都不壞。但是你在其中住下,卻是會毒害你的,所以時間要把你拖出來。他使你受苦,是為的愛你。他對你說的話,是不錯的。」
人生:「那嗎,幸福之宮的人是有心毒害我,是壞人了。」
智慧:「他們也不是。他們都是愛你。但是他們不知他們之如是愛你,適足害你。時間同幸福之宮的人都是愛人的,只是他們愛他人的方式不同,便使他們彼此相恨。人與人間的恨,常是自愛之方式不同出發的。」
人生:「我不了解幸福之宮的人,如何會由愛我而反害我?」
智慧:「你知道幸福之宮,是如何建築起來的?那是失敗之骨骼建立起來的啊。你記得起你登幸福之宮,幾乎落到絕望之谷中,你知絕望之谷中,有無數失敗者之骨骼嗎?你知道『幸福之宮』的一層一層的階梯樓殿,都是他們的工程師拿失敗者骨骼堆起來的;金碧輝煌的顏色,都是失敗者之血塗成的嗎?這些事情他們不知道;因他們只享受宮中之安樂。他們也不問工程師如何做的。所以如果你在裡面久住,你的同情心便會自然麻木。而且自他們把三層地下室建築成以後,他們尚不知把地下掘這樣深後,將通到什麼地方。我告訴你,在地下室底層牆外,都有一地道,通到另一世界,名『罪惡之世界』。你只要靠著牆,牆便倒。牆一倒便到罪惡之世界。這罪惡之世界存在其旁,也是他們所不知道的。這罪惡之世界中,全是毒蛇猛獸,其兇惡可怕,是你現在所不能想像的。好在時間把你救出來,不然你也許不當心一靠牆,牆倒下,你已到罪惡世界,被毒蛇猛獸把你吞噬。你想著罪惡世界中毒蛇猛獸之可怕,你便會慶幸你之跋涉這樣之淒涼寂寞的長途,不算什麼苦痛了。」
人生:「你的話把我疑團全解釋。時間老人真是我的恩人,我不該怨他,我真失悔,不該在他把我救出之後還在路上做夢,想著幸福之宮中的生活,以致他三個小孩子,也離我而去了。」
人生說到此,一個念頭轉上心來,又說道:「……但是你說罪惡之世界有極兇惡的毒蛇猛獸,那種毒蛇猛獸究竟如何,我尚未見過。我現在想,如果我真由那地下室經過,到罪惡之世界一看,再讓時間老人把我救出,那不是更多一番經驗嗎?」
智慧:「你真入罪惡之世界,時間老人本身,又把你救不出來了。」
人生:「不過我未到罪惡之世界看過,總是經驗上之一缺憾。」智慧:「你真要想到罪惡之世界嗎?犯罪也可增加智慧,那就讓你去吧。罪惡之世界就在眼前。」
第五節 罪惡之嘗試
智慧說完,一對眼睛與口都不見了。他仍一個人在無邊的虛空中下墜,他覺著寂寞隨他的下墜而加重。忽然見前面有一好像才十七八歲的女郎,伴著一侍女大約十一二歲。那女郎是沉靜美麗而溫和。他問她是誰?她道:「我嗎,我名叫『空間』。侍女名『惰性』,她是侍奉我的。」
他久聞空間之名卻未見過,今忽得見,他帶著驚喜問道:「你不是時間的妻子嗎?時間到哪裡去了」?空間道:「我正是時間的妻子……時間在你沉入虛空時,到你母親那裡迎接超人去了。你母親將生育一超人,你知道嗎?」
人生想,如果他母親真正將生育一超人來作他的小弟弟,倒是有趣的。但是,他忽想著時間同他三小孩,把他拋棄的情形。他想著時間雖救了他,卻拋他在淒涼寂寞的長途中,任他沉入虛空,他總非真愛他。原來他是到不可見的世界中去接超人。他想著時間之喜新厭故,他怨恨時間的心又起了。這次怨恨成了真的怨恨。由怨恨時間而覺得對未來之超人,也有一種嫉妒。他想到此,智慧的眼口又出現了。他向人生道:「你以未入罪惡之世界為憾,你看面前不是怨恨與妒嫉,兩條罪惡世界的毒蛇嗎?你不要嫉妒超人之出現,怨恨時間之離開你,只要你自己努力為超人,你母親將不另生育超人,時間當永遠忠於你。」智慧說完又不見了。
人生又失悔了。但他又驚訝何以虛空中,會來怨恨與嫉妒兩條毒蛇。忽然怨恨之蛇發出聲音道:
「你個人失悔是不行的。你把我引出來,我是不能輕易回我的世界的。你要我回去,我只能經過報復的橋,而與你一路回去。人生,你要對時間報復,你要去誘惑他的妻子,讓我的同伴嫉妒之蛇去纏繞他,這就是你的報復。」
怨恨之蛇說完話,人生又墮入白日的夢,見著他與空間女郎之間,果有一道橋。兩條蛇不見了。他覺得空間女郎是可愛的。他似乎忽見橋上,幻出他過去在幸福之宮中,由愛情引他到地下室一段經過。但他走到最下層,果碰著牆,牆一倒,罪惡世界之路牌顯出。他一直走過去,但哪裡有什麼毒蛇猛獸?明明是一極清幽,充滿花香與月光的花園,他看見空間正倚在池邊石棹畔,惰性依著她。空間說:「我等待你很久了。我早知道你要來,我很想離開時間,那老而不死的東西。他同我的性格本相反,我們已衝突無數次。但是只因為我除他外,不曾見另外的男子,我只得忍耐。但是我現在看見第二個男子了,我們把今夕作為定情之夜吧。惰性,你去把人生先生的手拖來,我們握手吧。」
人生此時已忘了時間是如何的莊嚴慈祥,同他有個什麼關係。
這時時間成他怨恨的對象,他須要報復他。但他忽然想到時間的威力。他說道:「空間,你的好意,我很感激,我願完全接受。時間對我,也太殘酷了。但是時間的威力是很大的,他會破壞我們的關係,使我們不能長久相好。」
空間道:「時間可以毀壞一切,但他不能毀壞我。他依賴我而生存,他不能離開我。他離開我,便莫有人替他散布他工作的足跡,也莫有人替他保存建設的事物。他離開我,便什麼工作也不能做,只有回到不可見的世界去。他現已回到不可見的世界與三小孩一齊去了——這三小孩無一個像我,我都不愛他們——我們結合之後,他便不會再下來,於是這世界使是我們的了。因為世界原由我保存啊。至於此外的敵人,我的小使女名惰性,你不要以為她小,任何敵人的武器,遇了她便全不能發揮作用。小使女為我們看門,我們便可以永遠享受這樣幸福的生活了。」人生到此,他覺到罪惡之世界,何嘗是罪惡之世界,原是幸福之宮下之幸福之幸福。他想到此,智慧之眼與口,又忽然出現。智慧說:「你還說不是罪惡世界,你仔細看看。」
人生一細看,哪裡有什麼花園,原來一望全是蒺藜織的鐵樹網,上面每一枝都盤成「自欺之網」四個字。他自身在一池旁邊,池水之漣漪動盪成「淫亂之池」四字。池旁石棹邊掛一石牌書「忘恩背信」之石桌。石桌周圍,全是張牙舞爪之獸,向著他。他們之毛織成紋,他知道他們是占有之獸,貪慾之獸,奪取之獸,痴迷之獸,瞋恨之獸。他忽然駭出聲來,但是智慧的口突然發出大笑聲道:
「你何必怕,只為你以不曾到罪惡之世界為憾,所以使你到罪惡之世界走一遭。其實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白日的夢,你看空間與惰性,不是還在那邊很端莊貞靜的立著嗎?」
人生再定睛一看,果然見空間與惰性很端莊貞靜的立著。人生想著剛才的夢,覺得非常慚愧,而尤其悔恨的,是在夢中竟把這樣嫻靜的女子,變成誘惑他的主動者。他無異把自己犯罪的責任加到對方身上,他誣枉了她,這是他更大的罪惡。他真不知要用何方法,去湔洗他自己的罪惡。他不能向她解釋說,他把她誣枉,因為她本不知他曾誣枉她。但是他不能原諒他自己。因為夢是他自己做的。他深責自己,如何會作這樣不正當的夢。他只有想這是夢,到底不是他的行為,使他暫時得一種自慰。他突然想起空間剛才的話說,時間去迎接他弟弟超人去了。他重問:「時間真到我母親那裡,迎接超人弟弟去了嗎?」
空間同智慧一齊笑起來。空間道:「這是智慧叫我欺哄你,試驗你是妒嫉超人,還是自己想當超人,並試驗你其他道德能力的。」智慧賡續說道:「我現知道你之道德能力不很大,但是你能慚愧悔恨你的過去,你是有上升為超人之可能的。其實時間並不曾去接超人,因為根本莫有超人。超人只是人繼續向上超越他已成的自己。時間自見你怨恨他,而沉入無盡的虛空以後,他就去為你預備一船,名為『理想之舟』。你坐在上,你便能繼續的超越你自己。他立刻要回來了。」空間又賡說道:「因為我在這裡,時間便不能一直前去不回來,他時要來會我。他一來,我叫惰性拖他來與我握手,我的手便會轉他運動的方向,而使之成為螺旋式循環式的運動。你看,他已來了。」
人生看時間老人果然來了。他仍然白髮蒼蒼,帶著莊嚴慈祥的面容,旋即與空間握手。當他們握手的當兒,時間果然應了他從前對人生所說,變為一翩翩的美少年了。人生見了非常驚訝。時間道:「理想之舟已預備好,人生你坐上吧。」
第六節 價值世界的夢遊
人生道:「此地莫有河流,此舟如何駛行?」時間道:「我此次同空間握手,又當你同智慧在此,我與我妻子及其侍女,便會化為一河流名為『實現理想之河』。我是河水之前端,我妻子是河水之腹,惰性是河水之尾拖住河身,免得河道會卷轉來。我們一切財產,全部世界之事物,都成為河中之水波,順河道下流。你坐在船上,智慧便是舟子。」時間話說完,一道河流,果然出現。他已坐在船中,智慧當艄公。他覺這河愈向後面看,愈覺其寬廣,只見浩浩蕩蕩的水洶湧而來。然自前端看,則只見渺茫一片,不知是水或虛空。他的船又好像在一平靜的湖面上流,流過後則拖成一角錐形。但角錐以外便不見河。他見角錐之尖端是左右擺動,他知道船本身的方向不是直進而是循環螺旋的進。他問智慧:「何以船如此進前進?」智慧道:「因為河腹中的水波之湧進方向不一,而舟之方向,不能不順從載運他的水流之方向,所以他必須擺動。這就表示人生的理想,以人生在不同環境中,常常有動搖,而實現理想的努力有一時的懈弛之故。但是就全部來看,時間之河端,總是領導著時間之河腹前進,理想之舟,總是隨著實現理想之河流向下流的。」
人生:「實現理想之河,究竟流到哪裡才停止?理想之舟將停泊在何處?而且在這廣漠的虛空中,已無地球之存在,因為地球及一切星球,都只是空間的河腹中之波。那麼,地球或天體的吸引力已不存在,這實現理想之河水,是誰的引他流呢?」
智慧答:「在渺茫的天際,有一世界名『文化價值世界』。文化價值世界,是現實宇宙的重心。我們的河流便往那裡流,那世界之土是吸引我們的河水向那裡流的。我們的河水流到那裡,便浸潤在那土地裡面。那土地本身名『心靈之材』。我們的河水浸潤其中,成為那處的池沼溝渠之水,便是使那世界中的植物生長開花的。開成的花樹,名為各種文化之花樹。文化的花樹之種植者,是那世界中的人,名『價值』者。名價值的人很多,他們群聚而居。主要的有三群:真群、美群、善群。真群、美群各有港灣,我們的船,便停泊在那港灣里。」
人生問:「我們今晚停泊在哪一灣?」
智慧:「他們的港灣,在一圓弧之岸邊。我們今晚無論停在哪一灣均可。但是在我的意思,我們最好泊在較近的真群之灣。」他們一面說,看看就到了真灣。一岸長滿垂楊,千條柳絲,都低垂到水邊,微風吹過,蕩漾成怪可愛的花紋。智慧道:「現在已是落日銜山的時候,我們不能上岸遊玩。我們今夜,便把船靠在柳陰深處,待得明朝,我們再去拜訪岸上的人。」人生亦莫有什麼異議,他們便把船在柳岸邊靠下了。漸漸斜日西沉,一彎新月,從柳枝中映現。美景使人生忘卻過去的一切,他感到大自然之無盡的淵深,他的心將沉醉到大自然中去了。但是他的心,不能真沉醉到淵深的自然中去,因他心中懷著更淵深的疑問:究竟這價值世界中的情形是怎樣?其中的人是如何的生活?但此時夜亦同樣的深,他也不能上岸去,他只好拿這問題問智慧。
智慧道:「我也可以告訴你一些。在這價值世界中主要的三群人中,真美群全是年青的女子,就說她們女小孩子吧。從我們這岸上去,是真群之地,上了岸約莫十里多路,都是一望的草原。過了草原,便是一帶以古怪的方式,錯綜糾纏的松林。從松林進去,卻是一大池,有數十里之大。池中滿長著荷花。真群的女孩子,便分別的住在荷池之中,用荷乾結成的亭台。那些亭台,不知是『何名』,莫有人知道,這是一永遠的問題。她們的工作,主要的是培植荷花。荷花開了,蓮葉大了,無數的荷葉便互相連接涵蓋起來,如蓆子一般。猶如各種知識之相涵接。她們身體輕盈,便常在蓮葉之上休息睡眠。她們有時翻到荷池中去游泳,采起荷花之根,在泥土中的藕,把藕絲織成衣服。但她們不吃藕,只吃蓮子。蓮子才是真理之結晶而孕育新真理的,藕只是心靈之土中的思想之本質。」
人生問道:「她們何以不吃藕呢?」
智慧:「她們不吃藕,她們只把藕切成薄片,用藕絲織成的絲線,穿過藕片之孔繫著,用蓮葉做成的蓮袋裝著。這是她們通常用以送給她們的情人之禮物。」
人生驚訝:「她們也有情人嗎?」
智慧道:「她們大都有。」人生問:「她們的情人是誰呢?」智慧道:「她們的情人便是美群中的人。」人生更驚詫道:「你不是說美群的人也都是女子嗎?」智慧道:「你不能用現世界的眼光,去看價值世界中人的愛情,我告訴你真群的人與美群的人的愛情方式,是非常特別的。她們都是女子,真群的人裝扮成男子來談愛情,你知道嗎?」人生道:「這有什麼趣味呢?」
智慧道:「這就是你所不了解的了,但是你一朝會知道。」人生也不便再問,遂逆轉而問道:「但是美群的人所居之地的風景又怎樣呢?那裡距真群所居之地有多遠呢?」智慧道:「美群所居之地,在我們這裡直望去東面的煙霧迷漫之處。美群的港灣上去,便是一片沙灘,從沙灘過去望見一帶蘆花,便是連綿不斷的小山阜。在山阜之上滿是桃林,遠望雲蒸霞蔚,渾成一片。桃林中疏疏朗朗的築著蘆草蓋的茅舍。美群中的人住在那些小茅舍之中,她們除了培育桃樹吃桃子之外,她們天生性較真群之人更好動,喜作遊戲。常在桃林中,逃來逃去捉迷藏,任撲面落英飛舞,積地軟紅盈尺。她們生性好動,在她們所居之小山阜之後,便漸漸到了一大山。重巒疊嶂,許多懸崖峭壁,好不高峻。但是這些女孩子常去攀登,比賽爬山的能力。此外上山近麓處,有一條向西平迤的大路,她們每當黃昏時節,或孤獨的一人,或相邀游侶,從那大路過去。原來我們這河邊看美群之地,似乎距真群之地很遠,但是在陸地上則兩地的裡面,是可以相通的。所以,從我們所說之此大路通過去,便到一蜿蜒的溪壑。溪壑上有數十道橋,橋之兩邊,這岸是夾竹桃,那岸是柳,即真群之土地的領域。你從此便可想像真美兩地毗連的情形。她們靠同一的大山,以一大山為背景。她們的二地如一大山參差的伸到水邊的兩隻足。每當黃昏時節,美群的女孩子,便常經過山上,一路直到溪壑之岸邊去。原來這時,也便是真群的女孩子一天工作完結後,通過大池之彼岸,到後面山上去玩的時節。所以她們常常裝扮成情人,在谿壑之橋上幽會。一對情侶,獨占一橋,楊柳與夾竹桃,把她們彼此互相隔絕,使她們自成一小天地。她們互相表示欽慕,我說你是最和諧的真理,並即最美的真理。你說我是最真實的美。暫時她們各以其情人為至高無上,於是她們暫時,也自以為其是至高無上的真或美。她們忘了在同一的地方,也有其他情侶在此幽會,說同樣的話。她們只好暫時以整個的宇宙,都是她們的了。但是我還莫有告訴你後面大山上的情形。你一定要問那大山上是否住有人,那我便可告訴你,那大山上所住的人,便是善群的人。善群的人卻不是年青的女子,也不是年青的男子,而都是七八十歲,白髮飄飄道貌岸然的老頭子。你知這些老頭子從何而來?說也笑人,原來就是這些曾經過戀愛的美群的女孩子變的。這些女孩子老了,便會變成七八十歲的老頭子。你說好笑嗎?但是你要知道,這正是宇宙之最奧妙的地方。這善群的老頭子,居于山上的大樹林中,在大樹上築成房舍,有走廊相通。他們莫有事,便是下圍棋,數黑白子。只是下圍棋的生活也悶人。他們已太年老了,莫有年青人好運動的興趣,他們下午只出來遊逛遊逛。他們常在半山之間,遙望見在半山之下的溪壑,他們可以看見橋上情侶談情說愛的情形,使他們回憶起,他們的青年時代的心理,而感到青春的再生。他們欣賞她們之愛情,而常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這是他們一天下棋把神經疲倦以後,唯一恢復新鮮的生命活力之道。不過他們有時也會高聲狂笑。因為他們從上至下,明明看見許多橋上許多情侶,同時在那兒談愛情,而愛情中的情侶,竟以為整個的宇宙只是她們的。他們覺這太可笑了。不過他們想,他們年青時,也如此,他們最後只有對他們自己,大家取笑一陣罷了。自然長出夾竹桃與楊柳,把許多橋彼此隔斷,不相望見,誰能在此橋上談情說愛時,不以整個的宇宙是自己的呢?」
人生聽智慧一段話,不禁聽得入神。但是忽聽智慧道:「夜已更深了,我們大家倚船舷而睡,明天我們再去遊玩吧。」話說完,智慧便躺著船舷睡著了。但人生聽了這一段話,覺得價值世界真是太有趣了,他總是想去看價值世界中的女孩子與老頭子的生活,他又睡不著了。看看月已當中,他仍不能合眼。漸漸朦朧睡去,忽又醒來。望智慧已不見,這時河水不波,柳葉靜靜的垂著,一切都悄無聲息。他想一定是智慧在如此月白風清之良夜,一人到岸上遊玩去了。於是便獨自上岸,他通過柳陰一直走去。雖然是一廣漠的草原,什麼曲折都莫有,然而他一直前走,覺有無窮意趣,腳步總不能停。漸漸通過一松林,看見一大池中,有許多樓台。但樓台中既毫無聲息,也不見燈火。他知道其中的人都睡了,而且池中的荷花荷葉,都靜悄悄的閉著,似乎也都在睡眠。他沿著池岸走,此外亦竟不聞一點聲音,連青蛙入水的聲音都莫有。他忽覺得寂寞的可怕起來,他自己的腳步聲,成寂寞之威脅之象徵。他正想回去,忽然聽見池邊的林外,有數小孩的笑聲,他便離了池邊,從林中斜插過去。原來卻是他在幸福之宮裡所見之數小孩:忘憂、莫愁、怡怡、天欣等。他覺得很驚詫,但他一面已與他們招呼,他們都一齊叫一聲「人生先生!」表示非常歡欣鼓舞的樣子。人生打破了他的寂寞之感。也非常高興。人生問:「你們如何到此處來了?」他們道:「自從時間與他三個小孩,把我們的宮殿毀壞之後,我們的父母便商量決定遷家,我們便遷到這附近來住了。本來我們可以仍在原處建屋的,因為你知道我們的父母,是永遠有重建我們的房屋之能力的。我們都能死而復生,何況僱工程師重建房屋?我們這次遷居,是我們的老客人幸福主義哲學先生建議的。他說在原處建屋已莫有意義,我們的父母,便商量而順從了他的建議。這詳細的理由,我們不知道。現在我們的家,便在此樹林之外,今日是我們祖父之生日,我們一家團聚吃酒到夜深。現在我們的父母與祖父正在談天,我們見月色很好,便出來玩,你願意到我們家中去坐坐嗎?我們的父母,常常都在談起你,很念你呢。」人生在此時似乎已忘了一切的顧忌,他又經了這樣久的行路寂寞之苦,於是不覺說好,五個小孩拍手道:「真好,我們回去吧,你不認識路,讓我們在前面走。」於是五個小孩便嘻嘻哈哈的向前走,人生跟在後。但是人生走著走著,抬頭望月,見月漸起了暈來。天空中又似生了霧,霧愈積愈厚,看前面的五個小孩似乎越走越遠。然而他們的笑聲,又似與原來一樣的近。人生問:「究竟還有多遠呢?」他們道:「便要到了。」但是此時五小孩的身軀竟全隱沒於霧中。他再喊,便莫有回聲。漸漸霧更濃更厚,一切山、一切樹以至連地,似都沉入霧中,人生看他自己的足,才知在霧上面走。抬頭望月,哪裡有月?充塞天地竟全是霧。不過霧似有月光浸潤相當透明而已。人生想道,又糟了,在此霧中,究竟如何走法?又走到何處去呢?他想不該隨從五個小孩走,如何在價值世界中還忘不掉幸福的觀念呢?進而失悔,不該一人跑上岸來,他想「我如何不聽智慧的話,待次日與他同上岸?他知道路徑,不就不會迷失了嗎?」他想著他之屢犯過失,不禁痛哭起來。才放聲一哭,他忽然醒了,原來又是南柯一夢。他看見智慧正從船底上來,問他道:「你怎樣了?」人生便把夢境告他。智慧道:「我剛才見月色很好,水波不興,所以我跳下水去游泳沐浴一陣。剛回來便聞你之叫聲,我便上來。你看現在天已魚肚白,太陽馬上要出來了。我們本來可以預備上岸去玩,不過你做這一夢,卻做壞了。因為做夢即靈魂的出遊,你今夜靈魂出遊真地。你要知道你在池邊走時,一切何等的寂靜,你的足聲卻把一切都驚動了,真地的女孩子及荷花的睡眠,都被你擾亂了。她們昨夜都不曾安眠,她們今日要補足昨夜的睡眠。所以我們今日上去,將會不見一人。」人生道:「夢不過我的夢,如何會擾動那上面的人?夢是假的,不會影響實際事物的。」智慧道:「你又錯了,如果夢真是假的,如何會使實際上的你的身體發出叫聲呢?你要知道夢境同真境,是莫有分別,因為你做一夢時,便真做此一夢了。而且在真地的港灣畔做的夢,更是絕對的真的。所以你夢中所見的情形,亦即是實際的情形。真理之池,大概也就是如你昨夜夢中所見的樣子,所以我們今天可以不必去了。因為去仍然會不著一人。」人生道:「那我們到美灣去吧。她們今天總不須睡眠,我們可以會會她們。」智慧道:「也不能,因為在價值世界中,一到夜間,便全體是寂靜的。所以一處的聲響,便傳遍了價值世界之任何處,全價值世界之任何處的聲響,都是互相感通的。所以你擾亂一處人的睡眠,使任何處人的睡眠都擾亂。她們今日都要補睡。你無論到何地,都不能會見一人。」人生聽了這話,非常懊喪,便道:「那我們不須會人,隨便上岸玩玩風景亦好。」智慧道:「你只要了解我以上的話,那亦不必去。我告訴你,我們今天順著此河流流下去,河流便漸狹,此河便可通過真美兩地的溪壑。這溪壑又一直通到一峽,這峽便是善山脈之二中峰,相交而成。下面是峽,上面兩峰之間,仍有相抱的懸崖。我們的船,從峽中通過去,又有數十里,便是一大江。我們的河水,便流入其中。那大江即『永恆之江』。此江環繞一國度,那國度名『不死之國。』你的父親母親都在那裡,我們今天趕早開船,我們便可到不死之國見你的父母。我們現在最好離開價值世界,到你父母那裡去。我們將來到價值世界去玩時很多。我們今天不必去了,就是你昨夜幾乎重去玩的愉愉等之家庭,也確實移到這附近來,你以後也有再去玩的時候。」
第七節 到不死之國的途中
人生聽著從此過去便可到不死之國,見他的父母,一時心花怒放,覺得到價值世界去玩也不必須了。他想:智慧既為我證明我夢中所見的即價值世界之真境,我已算到過了價值世界,又何必馬上去玩?我現在只要通過此地之溪壑峽口,也算遊歷了價值之最主要的地帶。便決心不上岸去了。於是人生與智慧,馬上開船。順著河流過去,通過真美兩地的溪壑。一路上雖不見一人,但是奇山異水,幽秀迴環,真是說不盡的悅心研慮。船行了不久,果然到了一峽。忽然聽見一陣歌聲,智慧道:「這是真美兩地的女孩子,都補足睡眠而起來了,你聽她們的歌聲。」人生回頭一望,遙見已過的溪壑之旁半山之上,果有許多仙女一般的女孩子,在那兒遊戲。一面唱著歌,但是已看不清楚。人生正想側身窮目,儘量一望。智慧道:「不要望了,我們要過峽了。你要當心,這水因兩峰山勢一逼,水流很急。我們必須順著中心的水經下去,此兩峰之下的峽,是最難過的。船身一偏便滾入矛盾的水勢中,而被水淹沒了。在此處爬起來,最不容易呢!」人生聽了不敢再望,只靜靜坐著,聽隱隱歌聲漸遠。好在莫有什麼危險,船身便順著水經,流過去了。過峽以後,水流似箭,轉瞬便是大江在前橫亘著。智慧道:「到了此河入永恆之江處,我們便要上岸。」說著,便到了河入江之處。人生與智慧,便一齊上岸。真奇怪,人生智慧一上岸,便見他們所坐的理想之舟亦飛起來,一直向前面白茫茫的大江上空飛過去,變成一鴿子,漸漸愈飛愈遠而隱沒了。人生問:「何以此舟會化為飛鴿?它飛到何處去?」智慧道:「我們已到此永恆之江,此理想之舟已用不著。他化為鴿子,是飛到你父母處報信去了。」同時人生回頭一看,原來的河水也不見。忽見時間與其妻子空間及侍女惰性從後面走來,人生頓然想起此河,原來是時間與空間化身而成的,想著他們化身為河,送他走這樣遠,覺得非常難過與感激。於是對時間空間恭恭敬敬作一揖道:「真感謝兩位老人家,你們是太勞碌了。」時間道:「你是我們的小主人。我們服侍你是我們的義務。你們不能單獨過此河,我們須背你們浮過去。」人生想起時間從前說過,他將背他過江,而在此江中死去再復活,於是又問道:「你背我們過去真要死一次而又能復活嗎?」時間道:「怎麼不能?我不是本身便可化為河水?江水怎能淹死河水呢?我的妻子空間在此,我死了,她喚我一聲,我馬上會復活的。」人生相信時間的力量,並相信他的話之真實。於是讓時間把他與智慧一手挾一個,看看江面雖寬,忽兒便浮過去。到了彼岸邊,時間把人生智慧兩人送上岸道:「你們慢慢走吧,我要回那一岸,作我的工作去了。」人生上了岸,側轉身便遙見空間在那邊招手道:「時間過來吧!」人生突然見時間已在那一岸立著了。人生很奇怪時間過去為何如此之快,便問智慧道:「時間不是說他送我過江要死一次,死而復活,為何他死與復活如此之快?而且馬上到那一邊去了?」智慧道:「時間送我們時是要慢慢的走,但是他一人走,卻可以無以復加之快,以致可以不經過時間。他由死而復活,也可不經過時間。因為時間即是他自己。所以他轉瞬便到那岸去。而且你看時間空間,現都不見了,他們已去做他們的工作去了,我們走我們的路吧。」
人生回頭,一開步走使見一摩天石級。他想這路不知又是何等的長呢。他想人生之路太艱難了,過了一層又一層。直到如今入了不死之國,滿想馬上可以見父母,又誰知還要升這樣摩天的石級。這石級看去,又像無窮無盡,真不知何時可以到呢?但是他剛想要開步走,便似陡然將此無窮無盡的石級都走完一般,到了一宮殿中。他正奇怪,智慧道:「你不用奇怪,時間空間,不都是回去了嗎?在不死之國,一切都是一開始,便完成。便不須如我們在世間上之須經過時間空間了。」人生道:「我父母在此宮殿何處住呢?」智慧道:「此處何嘗有宮殿?你試看看。」人生定睛一看,並無宮殿,只見一草原。人生又問道:「究竟我父母在何處?」智慧道:「你隨我來,過去就到了。」人生馬上順著智慧走,突然現出一草屋。他母親正在門前,用泥耙弄草。他見著他母親,頓憶起他五歲以前關於他母親之一切。他重見母親慈愛的面容,不知不覺跪下去掉了淚來。母親道:「我兒不要悲傷,你快來拜見你父親。」說著,一皓首長髯的老人,便在面前。人生從來不曾見他父親,但是他一見便知道是他父親,因為他原是他父親的兒子。他父親道:「鴿子來報信,我知道你要來了。我知道你在人生的旅程中,曾吃了許多苦,但是這都是我同你母親共同的意旨。人必須吃苦,才能充實他自己,完成他自己。苦痛猶如磨練手勁的沙包,你必須儘量的同它衝擊,然後你的力量才能增大。我與你母親,都是想培養你成為下面世界的主人,所以更望你訓練你自己的能力,多吃些苦。你忍不住苦,便不會希望幸福。然而我為要使你吃苦,便叫時間來破壞你幸福的夢,拆穿幸福的虛幻。世間的幸福,本來是虛幻的東西。但是你不能忍苦而自然的希望幸福,並不算過錯,只是你留戀幸福,而不肯向人生路上前進,以探索更高之價值,便犯了罪惡。然而你之犯罪,由於智慧引你去見了空間同惰性。空間同惰性本身雖不含罪惡,但是你在夢中,使惰性拖你去與空間握手,你便會犯罪。原來下界有了空間惰性之存在,你初次由智慧引去見她們時,總免不了要做那樣的夢。所以罪惡是你不能絕對避免而不犯的。但是智慧引你去犯罪,亦使你了解罪。你了解罪,便能湔洗罪。所以你再不怕一切苦痛,及一切罪惡。世界上莫有可怕的東西。最重要的,只是你要努力向上。你現在竟隨從時間的領路,走回到你家。我同你母親都很高興,我們現在可以進去坐一坐。」人生便隨著父親走進去。但是一時並不見智慧,他想他一定去玩去了。人生入室中,與父母坐下。
父親又道:「你回家來,家中並莫有什麼東西給你。本來你下界的兄姊們、動物植物的靈魂——在此便是你的小弟妹的靈魂——也到此多日,他們是住在後面的森林中。無事我不讓他們出來,因為我正教育他們,規定他們每日的功課。他們聽見你來了,他們計議,在今夜為你開一歡迎會,並共同演一劇——名為天地位萬物育的——來歡迎你。預備把你在下界曾遇見的一切人,都請來作來賓,連罪惡世界中之毒蛇猛獸都請來。因為它們到此便都成為神聖的座客了。但是在我的意思,此時尚非你的兄弟姊妹表示親熱的時候,也不是你們歡樂的時候。所以禁止了他們,而且不許他們出來見你,你的責任在管理下界的世界,你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你仍須到世間去,你在此不能久留,我馬上要叫你回去了。」
人生聽著這話,如霹靂一聲雷。他想著好難得見父親,而才一見,父親卻要他回去,不禁大哭起來。
父親頓時發怒道:「人生,你太懦弱了,眼淚是我給你的人生之寶珠,是不能隨便灑出的。雖然,在此地灑,有人會為你拾起來,仍還給你,但是你不該隨便灑,你必須回去!……」父親說到此,口氣又婉和了:「你不要憂愁以後再見我是如何的困難。你經了這一次的旅程,你以後見我是容易的。而且此外尚有許多條從世間到此的路,這些路都是非常捷的捷徑,你以後會知道。你將只要一動念,就能來了。你要深切認識,你世間的工作還多,我不能到世間工作,你必須代我工作。你代我工作,亦即是我工作,因為我以我的力量貫輸於你。你愛我同你母親,應當體承我與你母親的意志。你必須下去,做你世界的事,走你人生的路,人生多方面路。你要知道,我同你母親雖住在此,我們的目光,總是隨時透到下界來——我的目光當透過時間的眼,你母親的目光常透過空間的眼,來照耀你的生命行程的。」
人生聽了這段話,頓覺他父親的話是不錯的,他認識了他應當盡的責任,只有盡他責任,才足以表示他對父母的孝道。
第八節 重返人間
他父親見人生已明白了,遂含笑說道:「我知道你重到人間,你仍將遇許多艱難困苦,你獨自不夠克服一切困難,需要人幫助。你原有一未婚妻在此,她同你重到人間。她可以幫你的忙,而且她暗中已幫助過你。現在應當認識你的未婚妻是誰,她以後將更可幫助你。」
人生聽著他有未婚妻,頓覺非常奇怪,不禁問道:
「我如何會有未婚妻?她是誰?何時與我定婚呢?而且我不認識她,如何可與她結為終身伴侶呢?」
父親道:「你同你的未婚妻,在你未生以前便定婚了。她原是你靈魂的鏡子,你不認識,我叫她出來。你便認識了。」
父親不知如何叫一聲,開簾便見一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撲嗤的笑一聲走出來。他的父母此時,亦帶著微笑不發一聲,人生見這女孩子好面熟,似又想不起何時會過。突然說出一句「她的眼睛,我似乎看見過的。」
人生的父母同女孩子便一齊大笑起來。人生從他們的笑中頓然明白了。對女孩子說道:「你不就是『智慧』嗎?」但話剛說完,人生心中又突然驚詫起來,他覺得這樣天真而帶著憨態的女孩子,決不會是與他一路的智慧——雖然眼與口都很像,——那不是非常聰明而相當調皮的嗎?但是此時那女孩子更笑不可抑,從她的笑聲,她似乎已看透人生的心理,又似乎在回答他道:「智慧哪裡有一定的相貌呢?天真與憨態,才是智慧之本質呵!」人生又有所悟,心再轉來。忽聽見他父親道:「現在已認識你的未婚妻是誰了。你是重新認識她。你以前認識她,只是一偶然遇著的幫助你的人,你現在認識她,是你未來的妻子。你以前認識她,你只見她之眼與口,你始終不知她的身體在哪裡,你現在才見她之身體。從今她對你之幫助又格外不同。現在時候到了,你不能久留於此,你須要同你的未婚妻,重到下界去了。你的未婚妻,她知道由此到下界,下界到此的路,你隨時要回來,你可以要她引你回來。她隨時可以指示你來的捷徑。你現在也不要覺得離別有什麼苦,你只要想著你有的責任,你必須盡責,才算順從我們之意。你隨時可以回來。你現在去,又有你未婚妻相伴;你可不再感行路之寂寞。」父親說了一聲:「你們去吧!」人生看哪裡有父母,只與智慧同站在原初上來時所望見的那石級之旁。見那石級似又不斷的下墜。人生知道父親的命令,是不可挽回的,應當遵守的,於是只好同智慧沿石級而下。他亦漸忘了離別之苦,因為他只沿石級而下,離下界愈近,便愈忘了上界;同時他新認識的未婚妻在旁,也覺得非常愉快。他們一路走,一路不覺說起情話來。智慧問:「人生,你真覺我可愛嗎?」人生道:「真的,你呢?」智慧說:「那當然了,如果我不愛你,我便不會奉你父母的命,到虛無世界中來為你引路了。」但人生一想起智慧為他引路的經過,想起其中一件犯罪的事,那愛空間的一夢來。他想那雖是一夢,但智慧是知道他這夢的,這夢總是不純潔的夢。他想到此,不覺難為情起來,於是他坦白的問智慧道:「你能原諒我那夢嗎?」智慧道:「你忘了你之犯罪,是我引你去的嗎?你又忘了你父親的話,人不能絕對避免犯罪,必須了解罪才能湔洗罪嗎?我老實告訴你,我就愛像你這樣曾在夢中犯罪的男子,因你已在夢中犯罪,知罪為罪,你在實際上便再無犯罪去愛其他女子的危險了。」
人生與智慧沿路走,看已漸到地面,忽見前面幾個十八九歲的男孩子,與又一十六七歲的女孩子跑來,帶滿面笑容,招呼他們。人生一看,原來是現在過去未來三人,那女子卻似不認識。忽聽著現在說道:「人生哥哥,你看我們好幾年不見,我們都長大了。聽說你同智慧姊姊已互相重新認識,成了真正的未婚夫婦,我們真高興。這女子你認識嗎?她就是我母親原來的侍女,從你們上去之後,我父親時間用他的法力,已使她大了五年了。我告訴你:真有趣,正在你同智慧姊姊互相重新認識的時候,我的哥哥未來,便同她發生了愛情,她將成我們未來的嫂嫂呢。」人生看看惰性,憶起她從前所見的那樣帶著憂鬱面孔的小女孩,現在竟變成苗條而活潑的女青年,他想著未來的性格,感染人真快,而時間與愛情的力量,真不可測。忽又聽見過去道:「我們的父母,都到那邊山坳的店中來接你們,那一店即工作店,已移到此附近,但已大大的擴大成精美的旅舍了。他們正在那裡預備筵席,我們要先回去,你們跟著來吧!」說著四個青年,仍如小孩一般又走開了。
人生見他們一跑開,便不見了,他突然發獃起來,智慧問:「你如何又發獃了呢?」人生道:「我忘記了一件大事,我一向不知我的姓,我只知我名人生,我忘了問我父親,我父親母親姓什麼?我的姓什麼?這樣怎好重到人間做事呢?」
智慧又撲嗤笑一聲:「你不要再發問題了。我們還是赴工作店的筵席要緊。」一面說,一手自己指著她的心又指著他,再指著上面的天道:「那個使我的『心』同你的『生命』合而為一的絕對的生命的靈覺,絕對的靈覺的生命之『性』,便是你父親的姓、母親的姓,亦即你的姓。你的姓就是你的本性。你盡你的本性,便不至玷辱家門。」
廿八年五月作前二分之一
廿九年三月廿三日作後二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