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書 · 導言

唐君毅 《人生三書》
本書承中華書局願與出版以後,偶與該局編者談及。他希望我作一附文,說明本書之思想背景,本書所融攝之各家思想,最好開一書目於後。在編者之意,也許是因覺此書,對於人生哲學上之其他學說,無所討論,且絕去徵引;會使讀者覺此書,好似一從天而降,四顧無依的東西,無法將此書在著作界安排一適當之地位。編者之好意,我很了解。所以我願寫一篇導言,說明此書之寫作的經過;並舉出一些我喜歡的談人生問題之書,也許可以幫助讀者,在精神上走進此書之內部,並知此書之所以作。 我首要說明的是,此書之寫作,根本上,不是要想提出一種人生哲學上之學說,也不是在宣揚那一派之人生哲學的學說。一切提倡或宣揚一種學說的人生哲學著作,在寫作時,都有一種與他人不同學說相對抗的意識。但是我在寫此書時,根本無與任何不同學說相對抗的意識。我寫時,根本沒有想著:任何與此書思想或同或異之思想。這原因很簡單,即我之寫此書,根本不是為人寫的,而是為己寫的。所謂為己,也不是想整理自己的思想,將所接受融攝之思想,凝結之於此書。只是自己在生活上常有煩憂,極難有心安理得,天清地寧的景象。雖然自己時時都在激勵自己,責備自己,但是犯了過失,總是再犯,過去的煩惱,總會再來。於是在自己對自己失去主宰力時,便把我由純粹的思辨中,所了解的一些道理,與偶然所悟會到的一些意境,自靈台中拖出來,寫成文字,為的使我再看時,它們可更沉入內在之自我,使我精神更能向上,自過失煩惱中解救。一部不能解救我,便寫第二部。在寫時,或以後再看時,我精神上總可感到一種憤發,便這樣一部一部的寫下去了。在寫任一部時,可說都是心中先有一朦朧的理境,任其自然的展開,但我並不想把此理境,展開表露至最高的清晰程度。我有意的使余意未伸;我不在文字中,窮竭那降臨於我的理境之一切意義,也不走到此理境之邊緣。我在文字中,讓輕霧籠罩著此理境之邊緣,為的使寫出的文字,更富於暗示性、誘導性,使我自己再看時,精神更易升入此理境中去。這是表示我之寫此書,是為己而非為人。所以此書的大半,都已寫成好幾年。近的也在二年前。雖然有一部分,曾在刊物發表,但全部合起來發表,直到最近才真決定。 我之所以要全部合起來發表,當然一方面是因所曾發表之一部分,有許多人稱許,使我覺得此書,對人也可有益。但是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看看這些文字,我覺我以後未必能再以同樣的心境,去寫同樣的文字。我以後可能要寫些比較更當行的系統著述,用論證來成立我思想上之信仰,並討論到與其他派思想之異同。但是那樣寫成的著作之價值,是否即高於此書,我現在不能說。直到現在,我是寶愛我寫此書各部時之心境的。 我寫此書各部時之心境,各不相同。大體都是如上所說,出於解救自己之煩惱過失的動機,想使自己之精神沉入一理境中去。但我雖是出於解救過失之動機,而寫此書各部,在寫作時,卻無與煩惱過失掙扎奮鬥之情調。此時,我心靈是平靜的、超脫的,我是站在我自己煩惱過失之外,來靜觀我自己。這居於靜觀地位的我,好似一上下無依,迥然獨在的幽靈。這幽靈,一方面上開天門,使理境下降;一方面俯瞰塵寰,對我自己與一切現實存在的人,時而不勝其同情惻憫,時又不勝其虔敬禮讚。所以寫作時常常感觸一種柔情之忐忑,忍不住流感動之淚。記得史震林在《西青散記》中有幾句話:「嗟君何感慨,一往不可攀。仰視碧落,俯念蒼生。情脈念痕,不知所始。醉今夢古,慧死頑生。淡在喜中,濃出悲外」。我之寫此書,便可謂常是在此種有所感慨的心境情調之下寫的。即在此心境情調下,我便自然超拔於一切煩惱過失之外,而感到一種精神的上升。雖然此種心境情調之降臨於我,常常不能到最深之程度,總是稍縱即逝,我的文字拙劣,更根本不能表達此種降臨於我之心境情調於萬一。然而我曾有此種心境情調,來寫此書之各部,則是確實的。這種心境情調本身,我認為是可寶愛的。所以我應寶愛由此而成之文字。 以下當說到我所喜愛之人生哲學書。我之所以只說我之所喜愛,而不說我所寫出的與它們之關係,是因為我根本上不曾細細想,我受它們影響至何程度。因我所能融攝的思想,已成我之血肉。要我學哪吒之析肉還母,剔骨還父,只留下我赤裸裸的靈魂,相當困難。而且我所喜愛的,未必即我所能融攝的,至少不必是我在此書中所曾融攝的。所以我以下只說我所喜愛的人生哲學書。客觀的讀者,自可由我之所喜愛,而知我心之所嚮往,因而能自然分析出那些是我所曾融攝的,那些是多多少少受它們影響的;而我亦可藉此以表示我對它們之敬意,將這一些著作,重介於他人之前。因為我亦願我之此書成為這許多著作之導言。 大體上來說,愈是現代的人生哲學之著作,我喜歡的愈少。現代許多人生哲學道德學之著作,大都是綱目排列得整整齊齊,一派一派學說,依次敘述,一條一條論證,依次羅列。這一種著作,我以為除了幫助我在大學中教課,或清晰一些人生哲學道德學的觀念外,無多價值。這種著作,只能與人以知識,不能與人以啟示,透露不出著者心靈深處的消息。而且太機械的系統,徒足以窒息讀者之精神的呼吸,引起與之對抗,去重建系統的好勝心。這一種著作方式,在現在之時代,自有不得已而須採取之理由,然而我不喜歡。我對愈早之人生哲學之著作,愈喜歡。我喜歡中國之六經,希伯來之新舊約,印度之吠陀、希臘哲學家如Pythagoras、Heraclitus等之零碎的箴言。我喜歡那些著作,不是它們已全道盡人生的真理。我喜歡留下那些語言文字的人的心境與精神、氣象與胸襟。那些人,生於混沌鑿破未久的時代,洪荒太古之氣息,還保留於他們之精神中。他們在天蒼蒼、野茫茫之世界中,忽然靈光閃動,放出智慧之火花,留下千古名言。他們在才鑿破的混沌中,建立精神的根基;他們開始面對宇宙人生,發出聲音。在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之心境下,自然有一種莽莽蒼蒼的氣象,高遠博大的胸襟。他們之留下語言文字,都出於心所不容已,自然真率厚重,力引千鈞。他們以智慧之光,去開始照耀混沌,如黑夜電光之初在雲際閃動,曲折參差,似不遵照邏輯秩序。然雷隨電起,隆隆之聲,震動全宇,使人夢中驚醒,對天際而肅然,神為之凝,思為之深。這是我最喜歡上列之原始典籍之理由。 上段是籠統的說,我不喜歡現代之人生哲學之著作,而對愈古之哲學著作愈喜歡,最喜歡原始典籍中之哲學思想。以下我將分別就西洋、印度、中國方面,說我所喜歡之人生哲學著作。 除希臘之最早之哲學家所留下零碎語錄,在西洋方面之人生哲學著作,自然以柏拉圖《對話集》若干篇,如Symposium Phadrus等,為最能啟示人以哲學上之智慧。柏拉圖《對話集》之作法,恆先述聚談緣起,由實際生活中問題,以引入哲學問題,由事顯理,即理導情。其啟示人生真諦,皆依辨證歷程,層層展示,由近及遠,由低及高,使人超離凡俗,歸化神明。文中主客對辯,博譬曲喻,妙趣環生;終恆歸於主客忘形,相悅以解。其靈思之富,如泉之涌,往復相應,如常山蛇。其歌頌美愛至善之價值,終於窮於讚嘆。柏氏之著,將永為西洋哲學智慧之源泉,亦將永為西洋哲學智慧之高峰。我雖未能歸宗柏氏,然此不礙於我對柏拉圖著作之中心喜悅。 柏拉圖以後之亞里士多德之《倫理學》,自為治人生哲學倫理學者無不曾讀之書。亞氏之《倫理學》,自較柏氏之主張更切近人生,在許多問題上,亞氏之答案,更為圓融中正。然亞氏為人,為一散文式的。其論道德學,亦如其論形上學、邏輯學與自然哲學,徒以冷靜之理智,自外分析幸福、德目、至善之問題。故其文字少情味,可謂為科學的倫理學之始祖。 亞里士多德以後之希臘哲學著作,我看得不多。但如伊辟鳩魯及伊辟克特塔氏(Epictetus)等,雖心量不免於侷促,然其恬然自安,務求精神之寧靜之人生態度,實至可寶貴。他們之著作,雖無亞氏系統之博大,然彼等無理智上之野心與好勝心,唯務樸實說理,故其言警辟精透。無論我們對其所說是否贊成,讀之皆可有所感發。 至於新柏拉圖派創始者之柏魯提諾,允為柏氏以後對人生問題有最親切之把握之一人。柏魯提諾醉心神境,仰贊天光。雖以其教授生涯,著作頗多,且重以論證,引導凡愚;然其精神所寄,決然在文字思辨之外。彼謂最高之哲學語言,皆只有消極之引導功用,此正同所謂「渡河須用筏,到岸便離船」。若非上智,安能解此。其所著作,慧根應讀。 至於西洋近代之人生哲學道德學之著作,我最不喜歡的,是霍布士、邊沁、彌耳之著作。其功利主義之立場,根本與我不同。此外如英國直覺主義者,如沙夫持貝勒(Shaftesbury)、黑齊生(Hutcheson)、布特勒(Butler)、卡德華斯(Cudworth)、摩耳(More)、克拉克(Clarke)等之思想,我雖比較同情,但我並未讀原書。而且我總覺彼等之學究氣太重,我對之無多好感。培根之散文集,其中論人生問題,多出其親切之體驗,且鞭辟入裡,我所讚許。但其意境,實甚平庸。循其所言以立身行己,可以為幸福之善人,然不足以語於精神之上升。人如求人生思想於近代英國,與其求之進於近代英國之哲學,遠不如求之於近代英國之文學,如莎士比亞、古律芮已、華茨華斯與卡萊爾之著作。其中卡萊爾之《英雄與英雄崇拜》,及Sartor Resartus二書,實近代英國之第一流人生哲學之著作。卡萊爾之精神,冥心直進,凌厲無前。其《英雄與英雄崇拜》一書,讚美古先聖哲,出於衷心仰服,夾敘夾議,其人生哲學即透露於中。後一書先述其精神奮鬥過程,終於直接發揮其人生哲學。一語一字,皆從肺腑中流出,其對理想之嚮往,處處足以廉頑立懦。近代英國之道德哲學家與之相比,真如侏儒之於巨人。 至於法國方面,巴斯卡(Pascal)之《思想》(Pensees)一書,雖通通是零篇斷語,然實一最富啟示性人生哲學著作。Pascal處於宗教真理與科學真理衝突之際,既渴求神聖之境界,又喜刻畫自然之數理;既棲神於超時空之天國,又戰慄於科學所示之現實時空之無窮;跼蹐於天地之間,徬徨於真理之途,四顧無依,左右失據,蒼涼寂寞,自毀其身。然其心志,則至柔而至剛,自願為衝突之真理之戰場,死而無悔。故其所留之文字,雖以是而不免於矛盾,然點點皆為追慕真理而流之血淚。其文約,其旨遠,其矛盾處,皆足使人深思,可謂賢矣。 至於荷蘭之哲學名家,如斯賓諾薩之《倫理學》,自亦為一切治倫理學者必讀之書。此書之思想,處處依照嚴密之論證以進行,其幾何學式之文體,可謂極機械之能事。彼之自覺的求倫理學著作之嚴格科學化,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斯氏,真有智慧人也,其文字體裁如是,其時代為之,蓋亦有所不得已。斯氏逃遁世外,絕去一切名利恭敬之尋求,以真理為唯一之善。其心靈瑩潔無瑕,泊然絕累,靜觀萬物,游心於永恆無限之神境。故其著作雖極機械之能事,然另有一天清地寧之景象,透露於文字之外。其書雖初讀之際,覺桎梏重重,然讀至最後一部,得其歸旨,則頓覺桎梏盡去,有身心洒然之樂。充理智之量,以達於超理智之境,吾於斯氏見之。 言近代西洋人生哲學道德學著作,英法實非德比。德國道德哲學之著作,自當首推康德之《實踐理性批判》及《道德形上學基礎》二書。康德乃嚴肅拘謹而富於虔敬情緒之人。其提出無條件命令,在西洋道德哲學史上,有劃時代之意義,從此而劃定理想主義與功利主義道德哲學之分水嶺。慧眼如斯,真可千古。其在道德生活上之真實體驗,亦往往透露文中,使人感發。然康德之形式主義,非我所能同情。我對彼人格之估價,不及我對菲希特估價之高。 康德嚴肅而拘謹,菲希特熱烈而真摯。康德終身生活限於學校,菲希特則貢獻其精神於國家。康德哲學之形式主義,賴菲希特而充實其內容。菲希特論我與非我,精神與自然,所以相對存在,由於正面之必賴反面,以成其為正面,實顛撲不破之真理。菲希特倫理學體系一著,亦務化倫理學為嚴整之演繹系統,其中心觀念雖賴此書而精確表達;然我所最愛者,則其一般之道德論文。如《人之天職論》一書,以對辯體裁,發揮其人生哲學上之信念,鞭辟以入里,鼓舞以盡神,實深入淺出之偉作。 黑格爾哲學,宏納眾流,吞吐百川,可謂近代哲學界之奇傑。我受其影響至大。然我殊不喜其為人之倨傲態度。彼以絕對精神實現於德國,與其自己之哲學,尤為大可議者。其思想之斧鑿痕太顯露,彼蓋根本尚未達于思想與生活融合之境界,彼抑根本不求此。故彼對哲學之受用,實不及菲希特。其著作我最愛者為其精神現象學。此書我在十年前,曾以八日自晨至晚之功夫,讀完一次,以後竟無重讀之時。此書畢竟是一撼動人心之偉作。少年黑格爾之浪漫想像與豐富之智慧,充塞文中。彼依一條順辯證法而發展的思想之線,去對人類精神生活之由低至高之不同境界,作一巡禮,處處是山窮水盡,處處是柳暗花明。實無異描述人類精神發展之詩劇。 與黑格爾對敵之叔本華之哲學著作,其長處實是在談人生。叔本華雖然莫有黑格爾那樣雄偉的氣魄,與嚴刻的思辨力,然而叔本華之文章則比黑格爾純熟流利而自然,不似黑格爾之詰屈聱牙。他的思想與生活,未全融合,亦如黑格爾。然叔本華是有二重人格的人。他一方面儘管是一凡人,然而至少在他寫哲學著作時,他是真能從他之自我解放出來的。所以其著作中,有一種清明朗澈的氣象,時有平易親切之言,不像黑格爾之深奧難測。叔本華在《世界如觀念與意志》中,及其他短文,如《悲觀論集》等中,其論人生之可悲一面,可謂深入現實人生之核心,使人悵觸無邊。其論科學、哲學、藝術道德、宗教之意義,均根於極深之慧眼。 歌德與席勒,都是德國文學家,然而他們之文學著作,都可說是自覺的為表現他們之人生思想而著。除了他們之純粹文學著作不說,歌德之談話錄,便是想了解人生者必讀之書。歌德生活豐富。彼對人生之認識,皆從其新妍活潑之生活中體驗出來。在其談話錄中,可以發現一粒粒的金剛石式之言論。此一粒粒金剛石之言論,雖然散見各處,不相統攝,然其光芒,互相映射,使我們但覺一片柔輝,撲來人面。 歌德與席勒比較,當然歌德氣象更闊大。歌德是長江大河,席勒便只是碧湖清澗。然而碧湖清澗比長江大河更優美。歌德還有塵世氣,席勒之人格,則純粹如精金美玉。席勒的美學書札與論文,論美即論善。其論美以人格美為歸宿,人格美即善。其論人格之美,如論風度,論崇高,都是道德哲學上的無價之寶,任何人所應當讀的。 至於尼采,當然是一近代之人生哲學上的天才。其對人生體驗之豐富,恐怕西洋許多哲人,都須在其前低首。尼采是近代哲學傳統外之人物。其聲音來自荒野,來自山頂,來自海邊,他是野人。但正因其野人,所以能獨往獨來,絕去一切傳統文化學術的羈絆。他的著作,都在極端寂寞中所作。他為自己與自己之寂寞戰爭,然後寫作。當世無一人了解他,他只合永遠自己用語言,來填滿他自己與無限間的虛空。他不信舊宗教,而企慕超人;鄙棄人間,又深心熱愛人類。他是有不可解救的精神矛盾的人,故終於寂寞瘋狂而死。矛盾把他自己精神分裂,使他之心靈的光輝,向四方投映,由此而體驗到他自己精神上各方面的祈求與嚮往,寫成數十部無系統的語錄式的著作。他根本厭惡系統,因其思想太豐富,不能桎梏於任一機械之系統之中。他是一荒野的人,其思想之生出,亦如野地草木之叢生,蔓延四處,參差不齊。讀他的著作,自然不如讀一般哲學著作那樣舒服。讀後者如游近代公園,一切草木,都剪伐得整整齊齊,然天趣毫無。而讀他的著作,則如到了未經人工雕斲的自然界,無盡的生命力,自豐林茂草中,不可測的表現著,使人覺與宇宙原始生命力接觸。他的著作,我亦未讀多少。就我讀的說,《我這個人》(Ecce Home)與《悲劇之誕生》,最應先讀。《查拉圖斯圖拉》之許多處,我不能知其真意所在,但我仍喜之。此外我喜歡快樂的智慧,善惡之彼岸。權力之意志一書,我不喜歡——雖然權力之意志為其思想之中心觀念。尼采之書,充滿啟發性、激勵性,文字剛健有力,如寸寸之鐵。我敬愛他欣賞他之為人與著作,但我絕對不能學他。其精神太緊張,煙火氣太盛,偏見太深,他的著作,使我呼吸急迫。除了在正讀他書之時,我可以欣賞他以外,我只要放下他的書,便回到我自己,絕不願他之精神感染我。如果我與尼采同時,又與他相識,他希望我能贊成他之主張,以對他寂寞的靈魂有所安慰與同情,我要明白的同他說:「我不能贊成你所說之一切,我對你最大的安慰與同情,只是我了解你是一寂寞的靈魂。」好在尼采有其高貴的性格,他根本不屑於受他人之安慰與同情。他所尊敬的人,是配與他為敵的人。尼采本不需要信徒,我們也不必作他的信徒。 除了尼采以外,在近代丹麥還有一孤獨的靈魂,即杞克果(Keirkeggard)。這人的著作,我未直接看過,只看過一二本介紹他思想的書。他是一真正要尋求他最深的自我的偉大人格。他不似尼采之反對宗教,而迫切於要求真正的宗教。他不似尼采之將自己精神向四方分裂,而是要努力使精神自己集中於最深遠的神境。他有最強烈的宗教意識。他一生之在祈求嚮往中,與尼采無異,但所祈求與嚮往者不同。我對其思想之愛好,過於尼采,可是我未讀他許多書,只讀一些節錄的文字。我對之不能多說,但是我望人得著他的書,便讀。 至於現代的西洋人生哲學著作,美國方面Royce的《世界與個體》,雖是形上學的書,但其書第二本對於人生之啟示至為廣遠。我所愛的他之著作,是《近代西洋哲學精神》,此書雖是一哲學史著作,然其論近代西洋哲學精神,即論近代西洋各大哲之精神境界,實可視作一人生哲學書讀。至於其專論人生哲學之忠之哲學,反嫌平凡。詹姆士在美國哲學界,是一活潑生動的思想家,我最喜歡的是其《宗教經驗之種種》。此書搜集古今關於宗教經驗記載材料,極為豐富,彼由此以分析出宗教經驗之特質。此雖是限於論宗教經驗之書,然宗教經驗乃人生經驗中最可貴者之一種。詹氏文字無不流暢清楚,此書實值一讀。此外其談人生之零篇文字及實用主義等書,雖流行,實膚淺,倒不如讀其心理學原理一書。因此書描述心理學,如描述人生。至於杜威氏之倫理學,則是教科書。此書論道德,理境不高,只是其思想比詹姆士謹嚴而已。在英國方面,T.Green的書雖多被人作教科書,然實有深厚之精神背景之作。勃拉得雷(F.H.Bradley)乃有真正哲學洞識之人。其倫理學研究雖是零篇論文,且徒事分析與辯論,然語必歸宗於其對道德哲學之洞識,實值一讀。至如頗負一時盛名之實在論者,如G.E.Moore,C.D.Broad之倫理學著作,則除清晰倫理學概念之邏輯意義外,余無足取。羅素到底比他們高,以其有對現實人生之熱情。在《神秘主義與邏輯》中之「自由人的崇拜」一文,為其論人生最好之一文。Whitehead之所長,乃在宇宙論,其Adventures of Ideas一書,我也曾從頭讀過,但無深刻之印象。只覺他根據其宇宙論,而建立人生根本是一創造之基本觀念,是可寶貴的。法國方面,柏格孫之《道德與宗教之兩原》一書,一變其早年著作之作風,文字由明朗暢達,變為深細沉潛,內容亦是一種向深的道德宗教境界去探索的書。此書我亦未看完,但我知其甚有價值。至於在德國方面,倭鏗之著作,則處處皆可表見其為一正大篤實之君子。其著作大抵均是人生哲學書,文章中所透露之精神氣度甚好。其思想不算如何豐富,但非常真切動人。我讀其書,覺精神皆有所興起。此外,哈特曼之倫理學,允為現代倫理學之大著。其根據實在論立場,而主張價值世界潛存心外之說,我不同情。但其書第二冊,論各種道德價值,專取現象主義之描述法,卻寫得非常親切有味,使人感發。其對道德價值之體驗豐富與深厚的程度,當世罕能及。其次則斯伯朗格(Spranger)之人生之形式,論種種人生之價值境界之差別,與其交流互貫,以說明人格之形態、文化之類別,兼通於心理學與道德哲學及文化哲學,亦為今之名著。其對道德價值本身體驗之豐富,不及哈氏,然其書統之有宗,會之有元,不似哈氏之專務描述,自承最高之道德價值尚未發現。在德國現代哲人中,我最讚許的還是凱薩林(Keyserling)。凱薩林我嘗以之為現代歐美哲學界中第一聰明人。彼本以談文化哲學出名,然其談文化即談人類精神。其對人生之認識,即由談文化之著作中,已可見之。其談文化者,自以《哲學家旅行記》為最好,其論東西文化與人生觀念之不同,透闢絕倫,世所希有。其專談人生者,如《真理之回復》(Recovery of Truth)、《創造的智慧》(Creative Understanding),無不溢出西方傳統哲學範圍以外,而通於東方思想。其以哲學為抉發意義之學,並以哲學當藝術化,哲學當自機械之理論系統中解放,皆獨具炯眼,不同流俗。其在創造的智慧之序文中,自謂其書著法,是一種旋律式的寫法:即每一章皆自具首尾,成一整體,而各章義蘊流貫,如許多旋律,互相交響。我之此書各部之寫法,亦可謂受其提示。此外德國現代哲學家如海德格(Heidegger),雅士培(Jaspers)我皆未讀其原著,但就所知,都有非常可誘發靈慧之處。 以上略述我所喜愛西洋人生哲學及倫理學之著作。不過就整個西洋之人生哲學倫理學著述看來,總是表現向上祈求,向前嚮往,向外追求捕捉之態度。西洋哲人,仰視霄漢,贊彼天光,企而望之,俯而承之,其欲超離凡俗,以達靈境者,恆須先辟除榛莽,用層層上升之思路,以開拓其心靈,提升其境界。故西方式辯證法,實為昭示人生髮展之歷程之必須工具。柏拉圖所謂辯證法使人打開靈魂之眼向上望,已一語道出後之西洋理想主義哲人,重視辯證法之秘。我此書之若干部分,實即本一辯證精神,以談人生。然我乃東方人,根本缺乏西方人上界下界互相對峙之原始意識。我們對西方人上界下界之先劃分而求合之態度,可根本不採取。西方式辯證法,唯可用於自下至上發展之歷程,此歷程一停止,其辯證法即用不上。故西方式辯證法與向上追求之人生態度為緣。西洋人向上追求之精神,至宗教上之天國信仰而平衡止息。然中國人無西方式之天國之信仰,則永遠向上追求之人生態度,終使人墜入空虛,必當求內有所止。既內有所止,則西方式辯證法可用亦可不用也。 其次,我將略述我所喜愛印度、中國之人生哲學著作。東方人之精神形態,永與西方人不同。西洋人總是在那兒有所祈求嚮往,有所追求與捕捉,其心靈太不安,太動盪。哲學家亦如是,故很少能達心安理得之境者。西哲人格之偉大處,唯表現於其為真理而犧牲之精神,努力向上求超拔其現實自我之態度。然其努力向上之動力,或是原始的自然生命力。這生命力強悍邁往,滾滾滔滔,繼續不懈,死而後已。故其一生,多可歌可泣,如巴斯卡、卡萊爾、菲希特、尼采、杞克果,皆其人也。然彼等既缺中國哲人自樂其道、自慊自足之心境,天機暢達,廓如太虛之胸襟;亦缺印度哲人閉藏內斂、淵默玄深之氣象,度己度人、悲憫眾生之心腸;故我對西洋哲人之精神,景仰之、心愛之,而不能頂禮之、膜拜之。雖柏拉圖黑格爾復生,我亦不能心悅誠服之,不願傾吾之生命精神與之。然吾於孔子釋迦以及若干中、印哲人則願。 關於印度哲人之著,我所喜者為佛學中般若宗之經,滌盪情見,使人意消,忘懷世務,心與天游。此與讀西哲書覺理網重重,攀緣無盡,情志激盪,四顧彷徨,乃截然不同之二種境界。般若經浩瀚曼衍,說明一義,多重複文句,鋪陳名相,或展卷終日,而理之推進者至少,人或不耐。然此正所以止息理智之攀緣,情志之動盪,引人入其境界,而游息其中。此外則華嚴一經,始於讚嘆十方諸佛,共唱圓音,使人如頓入於永生之域。其歸於論「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還歸此法界」之義,妙諦無邊,誰有智者,而不頂禮。至於般若宗之論,瑜伽宗諸經論,雖曾略事研習,然有志深造而未能。楞嚴圓覺二經,雖經考為偽書,然我之哲學興趣,多由之引起。其書之義理是非,愧未能辨,然二書談理之層層深入,實我所喜愛。關於佛家思想,我雖願承受,與本書所陳,無大關係,今不多述。 至於中國先哲之書,中國人無不童而習之。中國哲學著述,自以論語當先讀。孔子溫良恭儉之氣象,仁民愛物之胸懷,孔門師弟之間,雍容肅穆,一片太和之氣,無不可於此書見之。孔子極高明而道中庸,與柏拉圖之欲由庸凡以漸進於高明不同。孔子之言,皆不離日用尋常,即事言理,應答無方,下學上達,言近旨遠,隨讀者高低而各得其所得。然以其不直接標示一在上之心靈境界,故讀者亦可覺其言皆平凡,不及西哲之作,如引人拾級登山,勝境自辟。然「泰山不如平地大」,程明道此言,真足千古。在平地者誰知平地大?唯曾登泰山者,乃益知平地大。故必讀西哲印哲書,而後益知中國先哲之不可及,知其中庸中之高明也。若夫未能讀西印哲之書者,則讀孔子之言,必須去其我慢,體會涵泳,優柔饜飫,亦終可受其潛移默化,而神明自得也。 孔子元氣渾然,一片天機。孟子則浩氣流行,剛健光輝;其所為言,皆截斷眾流,壁立千仞,直心而發,絕無假借。其性善之義,仁義內在之說,發明孔子之微意,從此為中國人生哲學,立下不拔根基。人皆可以為堯舜,而人格之無上之尊嚴與高卓,於焉建立。盡性即知天,而萬物皆備於我,上下與天地同流,徹上徹下,通內通外,西洋哲學中內界外界,上界下界之分,皆成戲論。性具四端,人皆有之,推擴充達,念念皆分內事,止於自己之內,而祈望嚮往,無所歸宿之空虛之感,無自而生。孟子之功偉矣。 孟子剛健光輝,乾道也;荀子博厚篤實,地道也。孟子高明,而荀子沉潛。孟子發強剛毅,荀子文理密察。孟子之言修養之方,透闢而未及精密,荀子則庶幾乎密矣。荀子言性惡,雖有心能知道之義以輔之,而心性二元,未見其可。荀子化性以起偽,欲長遷而不返其初,以合於道,而道則心之所對。蓋同西洋柏拉圖氏之以至善為靈魂企慕之境界之說,然與孔孟之道,蓋已有殊。 儒者之言以外,道家之老莊,游心太初,寄情妙道。其自現實超拔之心,同於西洋理想主義者,而無彼企慕祈望之情。其足以滌盪情見之效,與佛家同,而無彼永超生死苦海之悲願。然循老莊之道,高者可以喪我忘形,返於大通,游於天地之一氣;低者亦可致虛守靜,少私寡慾,渣滓日去,清光日來。 先秦儒道二家,我所深喜。至於墨法二家,則覺其持論殊淺。兩漢魏晉隋唐,代有哲人。唯王弼、僧肇,我深心讚美。宋明諸子,大均天挺人豪,真有所自得。濂溪明道,尤所心折。明代陽明,簡易真切,良知之教,獨步千祀。陽明學派之龍溪近溪,言心之靈明與精神,當下即是,須直接承當。江右學派羅念庵聶雙江之倫,以及明末高攀龍、劉蕺山等,則善能歸寂通感,攝末歸本。王船山大氣磅礴,開六經生面。至於由明末以至今日,江山代有才人出,今不及述。 以上略述我所喜讀東西人生哲學之著述,任筆所之,目的唯在表我景仰企慕之情,略述我對彼等精神氣象及著作方式之直接感應,以介紹之於真求了解人生真諦者之前。我常感古之聖哲,以其天縱之慧,抉發人生價值,示人正路,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吾等生於千祀之後,誦其詩,讀其書,能不懷想其為人?遙念聖哲,環顧群生,未嘗不思有以自奮,然聖哲之道,微遠難測,自顧行證未及,雖欲發其潛德幽光,亦口未言而囁嚅。當今之世,唯物功利之見,方橫塞人心,即西方理想主義已被視為迂遠,更何論為聖為賢成佛作祖之教。故化世之言,唯有方便巧立,以嚴密論證,破迷祛執之事,亦不可不先有。私心想望,實在於此。正於此書所陳,不過略示端緒,要在以西方理想主義之精神,融於日常生活之體驗,而以世俗之名言表達之。東土聖哲之教,則為其背景,隱而不發。然讀者誠能虛心涵泳,亦可循茲以橫通東西大哲之心。至融會百家,以開拓萬古之心胸,則敬俟來哲。 三十二年六月十日 導言附錄——我所感之人生問題 本文原名「古廟中一夜之所思」。蓋一隨筆體裁。乃廿八年十月宿青木關教育部時所作。其地原為一古廟,以一小神殿,為吾一人臨時寢室。當夜即臥於神龕之側。惟時松風無韻,靜夜寂寥,素月流輝,槐影滿窗。倚枕不寐,顧影蕭然。平日對人生之所感觸者,忽一一頓現,交迭於心;無可告語,濡筆成文。此文雖屬抒情,然吾平昔所縈思之人生根本問題,皆約略於茲透露。此諸問題,在本書雖不必一一有正面之清晰答案,然至少可見本書所以作之個人精神背景之一主要方面,故今附於導言之末。此文之情調,純是消極悲涼之感,及對人生之疑情,與本書之情調,為積極的肯定人生者不類。然對人生之疑情與悲涼之感,實為逼人求所以肯定人生之道之動力,及奮發剛健精神之泉源。樂觀恆建基於悲觀,人生之智慧,恆起自對人生無明一面之感嘆。悲涼之感者,大悲之所肇始;有智慧者若不能自忘其智慧,以體驗人生無明一面,亦不能知智慧之用,此吾之所以附入此文也。吾所自慚者,此文中之悲涼之感,尚不免於侷促,對人生無明一面之感嘆,尚未至真切耳(三十二年附志)。 日間喧囂之聲,今一無所聞,夜何靜也?吾之床倚於神龕之側。吾今仰臥於床,唯左側之神,與吾相伴。此時似有月光,自窗而入,然月不可見。吾凝目仰睇瓦屋,見瓦之櫛比,下注於牆,見柱之橫貫。瓦何為無聲,柱何為不動。吾思之,吾怪之。房中有空,空何物也。吾若覺有空之為物,滿於吾目及所視之處。空未嘗發聲,未嘗動。然吾覺空中有無聲之聲,其聲如遠蟬之斷續,其音宛若愈逝愈遠而下沉,既沉而復起,然聲固無聲也。吾又覺此空,若向吾而來,施其壓力。此時吾一無所思,惟怪此無盡之靜闃,自何而來,緣何而為吾所感。吾今獨處於床,吾以手觸吾眼吾身,知吾眼吾身之存在。然吾眼吾身,緣何而聯繫於吾之靈明?吾身方七尺,而吾之靈明可馳思於萬物。彼等緣何而相連,吾不得而知也。吾有靈明,吾能自覺,吾又能自覺其自覺,若相引而無盡:吾若有能覺之覺源,深藏於後。然覺源何物,吾亦不得而知也。吾思至此,覺吾當下之心,如上無所蒂,下無所根,四旁無所依。此當下之心念,絕對孤獨寂寞之心念也。居如是地,在如是時,念過去有無量世,未來亦有無量世,然我當下之念,則炯然獨立於現在,此絕對孤獨寂寞之心念也。又念我之一生,處如是之時代,居如是之環境;在我未生之前,我在何處,我不得而知也;既死之後,我將何往,我亦不得而知也。吾所知者,吾之生於如是時,如是地,乃暫住耳。過去無量世,未有與我處同一境遇之我;未來無量世,亦未必有與我處同一境遇之我。我之一生,亦絕對孤獨寂寞之一生也。吾念及此,乃恍然大悟世間一切人,無一非絕對孤獨寂寞之一生,以皆唯一無二者也。人之身非我之身,人之心非我之心,差若毫釐,謬以千里。人皆有其特殊之身心,是人無不絕對孤獨寂寞也。 吾念及此,覺一切所親之人、所愛之人、所敬之人、所識之人,皆若橫布四散於無際之星空,各在一星,各居其所。其間為太空之黑暗所充塞,唯有星光相往來。星光者何?愛也、同情也、了解也。吾嘗怪人與人間緣何而有愛,有同情,有了解?吾怪之而思之,吾思之而愈怪之。然我今知之矣。人與人之所以有愛同情了解者,所以填充此潛藏內心之絕對孤獨寂寞之感耳。然吾復念:人之相了解也,必憑各人之言語態度之表示,以為媒介。然人終日言時有幾何,獨居之態度,未必為人見也。人皆唯由其所見於吾之外表者,而推知吾之心。吾之心深藏不露者,人不得而知也。吾心所深藏者,不僅不露於人,亦且不露於己。吾潛意識中,有其鬱結焉,憂思焉,非我所知也。我於吾心之微隱處,尚不能知,何況他人之只由吾之言語態度之表示,以推知吾心者乎?人皆曰得一知己,可以無憾,言人與人求相知之切也。然世間果有知己乎?己尚不知己,遑論他人?人之相知,固有一時莫逆於心,相忘無形者矣。然莫逆者,莫逆時之莫逆;相忘者,相忘時之相忘耳。及情移境遷,則知我者,復化為不知我者矣。而人愈相知,愈求更深之相知,且求永遠之相知。其求愈切,其望彌奢,而一旦微有間隙,則其心彌苦。同情也、愛也,均緣相知而生,相知破人心之距離,如鑿河導江。同情與愛,如流水相引而至。人無絕對之相知,亦無絕對之同情與愛。不僅他人對己,不能有絕對之愛與同情,己之於己亦然。吾憂,吾果憂吾之憂乎?吾悲,吾果悲吾之悲乎?憂悲之際,心沉溺於憂悲之中,不必能自憂其憂,自悲其悲,而自憐自惜,自致其同情與愛也。己之於己猶如此,則人對吾之同情與愛,不能致乎其極,不當責也。 吾復思吾之愛他人又何若?吾嘗見他人痛苦而惻然動矣,見人憂愁而欲慰助之矣。然惻然動者,瞬而漠然;慰助他人之事,亦恆斷而不能續。吾為社會人類之心,固常有之,然果能勝己之私者有幾何?吾之同情與愛,至狹窄者也。吾思至此,念古之聖賢,其以中國為一人,天下為一家之仁心,如天地之無不覆載,本其至誠惻怛之情,發而為言,顯而為事業,皆沛然莫之能御。吾佩之敬之,願馨香以膜拜之。然吾復念,古今之聖哲多矣,其嘵音瘏口,以宣揚愛之福音,顛沛流離,以實現愛之社會,所以救世也。然世果得救乎?人與人之相嫉妒猶是也,人與人之相殘害猶是也。試思地球之上,何處非血跡所渲染,淚痕所浸漬?而今之人類,正不斷以更多之血跡淚痕,加深其渲染浸漬之度。人類果得救乎?何終古如斯之相殘相害也?彼聖哲者,出自悲天憫人之念以救世,固不計功效之何若,然如功效終不見,世終不救,則聖哲之悲憫終不已。聖哲之心,果能無所待而自足乎?吾悲聖哲之懷,吾知其終不能無所待而自足也。吾每念聖哲之行,恆不禁慾捨身以遂成其志。吾固知吾生之不能有為也,即有為而世終不得救也。吾今茲之不忍之念,既不能化為漠然,捨身又復何難?然吾終惑世既終不得救,而人何必期於救?宇宙果不仁乎,何復生欲救世之人以救世也?宇宙果仁乎,何復救世者終不能得遂成其志也?憶吾常中宵仰觀天象、見群星羅列,百千萬數,吾地球處於其間,誠太空之一粟。緣何而有地球,中有如此之人類,而人心中有仁,人類中有仁人,欲遂其萬物一體之志乎?宇宙至大也,人至小也;人至小也,而仁人之心復至大也。大小之間,何矛盾之若是?吾輒念之而惑不自解,悲不自持。吾之惑、吾之悲,又自何來,終於何往,吾所不知也。 吾思至此,覺宇宙若一充塞無盡之冷酷與荒涼之宇宙。吾當捨身以愛人類之念,轉而入於渺茫。吾之心念,復迴旋而唯及於吾直接相知直接相愛之人。吾思吾之母,吾之弟妹,吾之師友,吾未婚之妻,若唯有念彼等,足以破吾此時荒涼寂寞之感者。吾念彼等,吾一一念之。吾復念與吾相知相愛之人之相遇,惟在此數十年之中。數十年以前,吾輩或自始未嘗存,或尚在一幽渺之其他世界。以不知之因緣,來聚於斯土。以不知之因緣,而集於家,遇於社會。然數十年後,又皆化為黃土,歸於空無,或各奔另一幽渺而不知所在之世界。吾與吾相知相愛之人,均若來自遠方各地赴會之會員,暫時於開會時,相與歡笑,然會場一散,則又各乘車登船,望八方而馳。世間無不散之筵席。筵席之上,不能不沉酣歡舞,人之情也。酒闌人散,又將奈何?人之興感,古今所同也。吾思至此,若已至百年以後。吾之幽靈徘徊於大地之上,數山隴而過,一一巡視吾相知相愛之人之墳塋,而識辨其為誰、為誰之墳塋。吾念塚中之人,塚上之草,而有生之歡聚,永不可得矣。 吾復念吾愛之弟妹,吾復愛吾之妻及子,吾之弟妹亦將愛夫或妻及子也,然吾之愛吾弟妹,及弟妹之愛吾也,及各愛其夫或妻及子也,皆一體而無間。而吾之子女與弟妹之子女之相待,則有間矣。彼等之相愛,必不若吾與弟妹之相愛也。愛愈傳而愈淡,不待數百年之後,而吾與吾弟妹之子孫,已相視如路人矣。彼視若路人之子孫,溯其源皆出自吾之父母之相愛。吾父母之相愛,無間之愛也。吾與吾之妻子之愛,弟妹之與其夫或妻及子之愛,亦無間之愛也。緣何由無間之愛,轉為有間之愛,更復消亡其愛,相視如路人?此亦吾之所大惑也。大惑,吾所不能解,吾悲之。然吾悲之,而惑之為惑如故也。無間之愛,必轉而為有間之愛,歸於消亡,此無可如何之事實也。吾果能愛吾疏遠之族兄如吾之弟妹乎?此不可能之事也。吾緣何而不能?吾亦不自知也。人之生也,代代相循。終將忘其祖若宗,忘其同出於一祖宗,而相視如路人,勢所必然也。 吾思至此,吾復悲人類之代代相循。「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今人非舊人,年年橋上游。」數十年間,即為一世。自有人類至今,不知若干世矣。吾嘗養蠶。蠶破,卵初出,如沙蟲;而食桑葉,漸而肥,漸而壯;而吐絲,而作繭,而成蛾;而交牝牡,而老而死。下代之蠶,又如是生,如是壯,如是老,如是死。數日之間,即為一代。養數蠶月余,蠶已盈筐,蓋蠶已易十餘代矣。其代代皆循同一生壯老之過程,吐如是絲,作如是繭,化如是蛾。吾思之,吾若見冥冥中有主宰之模式,將代代之蠶,引之而出,又復離之而去。然此主宰之模式何物?吾不得見也。吾思之而惑,吾亦惑之而悲。吾今念及人之代代相循,蓋亦如蠶之由幼而壯,而思配偶,而生子孫;異代異國之人,莫不如是;亦若有一主宰之模式,引之而出,而又離之而去,非吾所能見者;而吾則正為自此模式所引之而出,復將離之而去之一人焉。主宰我者誰耶?吾緣何而受其主宰耶?吾惑吾生之芒,吾惑吾相知相愛之人所自生之芒。吾惑之悲之,又終不能已也。 吾思至此,吾念人生之無常,時間之殘忍,愛之日趨於消亡,人生所自之芒;更覺此宇宙為無盡之冷酷與荒涼之宇宙。然幸吾今尚存,吾相知相愛之人,多猶健在,未歸黃土也。然吾復念,吾今在此古廟中,倚神龕而臥,望屋柱而思,不知吾之母,吾之弟妹,吾未婚之妻,吾之師友,此時作何事?彼等此時,蓋已在床,或已入夢矣?或亦正顧視屋頂不能寐,而作遐思?如已入夢,則各人夢中之世界,變幻離奇,各夢其夢。夢為如何,吾所不得知矣。如亦作遐思,所思如何,吾更不得知矣。或吾所愛之人正夢我,正思念我,然我今之思念彼等,彼等未必知也。彼等或已念我之念彼等,然我今之念「彼等可有念我之念彼等之念」,彼等亦未必知也。吾今之感觸於宇宙人生者,彼等更不必於是時,有同一之感觸。吾念古人中,多關於宇宙人生之嘆,吾今之所嘆,正多與古人之相契。然古人不必知在若干年後,於是時,有如是之我,作如是念,與之相契也。在數十百年後,若吾之文得傳於世,亦可有一人與吾有同一之感觸,與吾此時之心相契。然其心與我之心相契,彼知之,我亦不必能知其相契與否也。吾於是知吾今之感觸,亦絕對孤獨寂寞之感觸也。此時房中闃無一人,不得就我今茲所感觸而告之。我今茲所感觸,唯吾之靈明自知之。然吾之所以為吾,絕對孤獨寂寞之吾也。吾當下之靈明,絕對孤獨寂寞之靈明也。吾念吾此時之孤獨寂寞,吾復念吾所親所愛之人此時之孤獨寂寞,彼等之夢其所夢,思其所思,亦唯於夢思之之際,當下之靈明知之。如彼等忽來至吾前,吾將告以吾此時之心境,而彼等亦將各告以此時之心境。然相告也者,慰彼此無可奈何之絕對孤獨寂寞耳。相告而相慰。相慰也者,慰彼此無可奈何之絕對孤獨寂寞耳。 吾念以上種種,吾不禁悲不自勝。吾悲吾之悲,而悲益深。然吾復念,此悲何悲也?悲人生之芒也,悲宇宙之荒涼冷酷也。吾緣何而悲?以吾之愛也。吾愛吾親愛之人;吾望人與人間,皆相知而無間,同情而不隔,永愛而長存;吾望人類社會,化為愛之社會,愛之德,充於人心,發為愛光,光光相攝,萬古無疆。吾於是有此悲。悲緣於此愛,愛超乎此悲。此愛也,何愛也?對愛之本身之愛也,無盡之愛也,遍及人我、彌綸宇宙之愛也。然吾有此愛,吾不知此愛自何而來,更不知循何術以貫徹此愛。尤不知緣何道使人復長生不死,則吾之悲,仍終將不能已也。然此悲出於愛,吾亦愛此悲。此悲將增吾之愛,吾願存此悲,以增吾之愛,而不去之。吾乃以愛此悲之故,而乃得暫寧吾之悲。 二十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