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道路諸階段 · 「有辜的?」[1]-「無辜的?」

克爾凱郭爾 《人生道路諸階段》
一個心靈痛苦的故事 法拉他·塔希圖爾努斯[2]所做的 心理學意義上的想像實驗 失物招領 每個孩子都知道,索堡城堡[3]是坐落在西蘭島北部的一處廢墟,距離海灘四公里不到,緊靠著一個同樣名字的小城。儘管城堡已經被毀很久了,它仍然在民間的記憶里被保存得很好,並且還將被保存下去,因為它有著一段歷盡滄桑而又有歷史性詩意的往昔可供人咀嚼。在某種意義上說,從屬於城堡的索堡湖[4]也有類似於此的情形。它本來的大小是差不多15公里左右,有好幾米深,[5]因此它到現在還沒有消失,並且有可能還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強調著自己作為湖泊的存在,儘管陸地騙走了一個又一個過渡區域並且以這樣的方式把水域擠迫得越來越小。 那是去年夏天,[6]我在赫爾辛約[7]遇上我的一個老朋友,一個科學家,他為了觀察一些水生植物,從哥本哈根出發到北海岸。他的預定計劃是隨後去索堡周圍一帶看看,他覺得這必定會為他帶來不少收穫。他建議我一同旅行,我接受了他的建議。 要走近這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在相當大的範圍里它是被一片表面覆蓋著青草的沼澤包圍著。湖泊和陸地間的邊界爭端在這裡日日夜夜地持續著。在這爭端之中有著某種憂傷的東西,它不是通過破壞的痕跡而被展示出來,因為,陸地漸漸地從湖泊中贏得的東西,被轉化為一片微笑著的草地,極其肥沃。相反,這可憐的湖,它就往裡面縮小!沒有人同情它,沒有人為它著想,因為,牧師不會,他的土地在這一邊緊貼著邊界,而那些在另一邊鄰接著的農人們也不會反對去獲得一片又一片草地。這可憐的湖,不管是在這一邊還是在那一邊,它都被人遺棄了。 沼澤以一大片最茂盛的蘆葦蔓延開,賦予這湖更多內閉的(indesluttet)特徵;這在丹麥肯定是獨一無二的,至少我的科學家朋友是這麼說的。只有一個地方開著一條狹窄的水道;在這裡有一艘平底小船,我們兩個人坐在這船上;他是看在科學的份上,我是看在友誼和好奇心的份上,撐船而行。費了不少功夫,我們才讓船離開,因為這水道里的水深大約不到一尺。蘆葦倒是長得很茂密,就像一片森林,茂盛地長到兩米半高;如果一個人躲藏在這裡,那麼他就仿佛是在世界裡永遠地消失了,被遺忘在寧靜之中,這寧靜只被我們拚命撐船的努力所打破,或者,被一隻麻鴉,這一孤獨中的秘密響動所打破,它三次重複它的叫聲,然後它重新再重複三次。奇怪的鳥,你為什麼如此嘆息和抱怨,不管怎麼說,是你自己只願待在孤獨之中的! 最後我們到了蘆葦叢的外面,湖水在我們面前明澈如鏡,在午後的天光之下閃爍著。一切都如此平靜,沉默停留在湖面上。如果說在我們撐船穿過蘆葦叢時我感覺仿佛是被置於印度的繁榮豐盈之中,那麼,現在我的感受則好像是我躺在太平洋里。我幾乎變得恐懼:距離人類如此之遠,在這個世界的大海洋里躺在一個核桃殼裡!現在傳來一陣困惑的嘈雜聲,一陣所有各種鳥的混合尖叫,然後,在這聲音突然中止的時候,寂靜又重新歸返,幾乎達到令人恐懼的狀態;耳朵想要抓取無限狀態之中的支撐物,但卻徒勞。 我的科學家朋友拿出自己用來連根挖出水生植物的工具;他把工具扔到水裡並且開始工作。與此同時,我則坐在船的另一頭,完全被吸引進了自然風景的夢境。他已經挖起了一部分植物了,並且開始專注於擺弄他的收穫物,這時,我問他借用他的工具。我回到我船前的座位,並且把工具扔到水裡。撲通一聲,它就沉到了水深處。也許是因為我外行不知道該怎樣做,但在我想要把它拉上來的時候,我感覺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它抓住了。我幾乎就怕自己會沒有氣力,拉不過下面抓住它的東西。我拉著,這時從水底冒上來一個氣泡。持續了一瞬間,氣泡破了,然後,成功了。我在內心深處有著一種奇怪的感受,但我做夢都想不出我所發現的物的性質。現在我回想起來,現在,在我已經知道了一切之後,現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是來自水底的一聲嘆息,一聲嘆息de profundis(拉丁語:來自深處),[8]一聲嘆息,我把大海的珍藏從它這裡奪走了,一聲來自內閉的湖泊的嘆息,一聲來自內閉的靈魂的嘆息,我從這靈魂中奪走了它的秘密。如果我在兩分鐘之前預感到這個,我就不會有膽子把它拉上來。 科學家全神貫注地坐在那裡忙自己的工作,他只是隨口丟出了一個問題,問我是不是找到什麼,一聲叫喊,感覺並不期待回答,因為他很合情合理,根本沒有把我在水裡的撈釣看作是科學活動。確實,我也沒有發現他所找的東西,我所找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這樣,我們各自坐在船的兩端,各自專注於自己的發現,他是看在科學的份上,我是看在友誼和好奇心的份上。 一個黑黃檀木匣子,被包在蠟布里,用蠟封了好幾層。匣子關著,我強行打開它,鑰匙在裡面:內閉性總是以這樣的方式內向的。在匣子裡有著一本在非常優質的精薄信紙上特別審慎而優雅地手寫出的冊子。在整體上有著一種秩序,一種細心,但也有著一種莊重感,就仿佛這是在上帝的面前發生的。設想一下:以這樣一種方式,我會因我的介入而把混亂帶進這一「上天的公正」的檔案!然而這已經太晚了,我祈求上天和這陌生人的原諒。不可否認,這藏物的地方選得很好,索堡湖比最莊嚴的宣言更可靠:完全的沉默得到承諾;因為它甚至就根本不給出這一宣言。真是非常奇怪,不管幸福與不幸是多麼不同,它們時常一致於想要得到同一樣東西:沉默。一個賣彩票的人為中獎者分發幸運之獎金,人們讚美他,如果他不說出幸運者的名字,這樣幸運就不會成為這幸運者的煩惱;但是,一個輸掉了全部家產的不幸者,他也希望別人不要說出他的名字。 在這匣子裡還有幾件昂貴的首飾,有的甚至有著極大的價值,飾品和寶石,唉!貴重的寶石,物主肯定會說,珍貴,花大價錢買下的,儘管他自己是得到了許可保存它們的。就是這一價值貴重的發現物,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去為之尋找失主。有一隻裡面刻有日期的光面金戒指,一條由固定在淺藍色絲帶上的鑽石十字架構成的項鍊。其餘的東西,有的是完全沒有價值的,一幅喜劇招貼海報的殘片,一張從《新約》之中撕下的紙片,它們都分別被平整地放在各自精美的牛皮紙袋裡,放在一隻鍍銀的小盒子裡的一朵凋謝了的玫瑰,以及其它類似的東西,只有對於物主來說,[9]它們會有著相當於那些兩克拉重的鑽石(Brillanter)[10]的價值。 招領44年夏天在索堡湖發現的一隻匣子;[11]在這裡請這匣子的主人用封了口的小信箋標上姓名起首的大寫字母F.T.通過萊茲爾書店[12]來聯繫我。為了及時減少所有不必要的複雜化的可能性,我允許我自己在這裡說明,手書筆跡馬上會表露出,聯絡者是否這匣子的主人,我也說明,每一個想要賦予我榮幸讓我得到訊息的人,如果他沒有得到任何答覆,那麼由此很確定地能夠得出結論:他的手書字跡不是可以對得上的字跡,只有字跡對得上的人才能夠要求回答。反過來,我把這話說出來,這對於物主是一種安慰:儘管我允許自己出版他的文稿,這文稿則有著這樣的性質,它不同於手書筆跡,它不會揭示出什麼人的身份;我把這話說出來:我沒有允許自己去向任何人展示手稿或者鑽石十字架以及其它東西,一個人都沒有。 碩士本菲爾斯先生[13]出版了一份表格,藉助於這表格我們能夠通過給定的日子來算出年代。我在這方面也得益於他的貢獻,我計算了又計算,並且最終弄清楚了對應於那些給定出的日子的年代,那是1751年,或者說,格利郭爾·羅特費希爾加入路德教會的那非同尋常的一年,[14]這樣的一年,對於一個用深奧的眼睛以獨眼巨人的方式觀想世界歷史進程之中的奇妙事物的人[15]來說也有著這非凡的意義:恰恰是五年之後,七年戰爭[16]爆發了。因此,如果一個人不打算假定有一個錯誤已經潛入到已有信息之中或者潛入到我的計算之中的話,那麼他就不得不這樣地在時間之中回溯到很久以前。如果一個人不想這樣地被迫去做一些什麼,那麼他也許就能夠mir nichts並且Dir nichts(德語:馬上乾脆,突然)假定:一個可憐的心理學家,對心理學上的想像實驗和非現實的構想,他只敢指望有一小點同情,現在,這心理學家做了一次嘗試,通過為事情給出一種小說的外觀來引誘某些人。因為,心理學意義上的正確描繪不問生活中是否有過一個這樣的人,而我們的時代對這樣的描述也許並不是很感興趣,——在我們的時代里甚至連詩歌都訴諸於「想要像現實一樣地起作用」這一手段。[17]一小點心理學、一小點對所謂的現實的人們的觀察,這無疑是我們想要的,但是,如果這一科學或者藝術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如果它無視現實所提供的各種對靈魂狀態的有缺陷的表達,如果它溜走了——如果它為了獨自從自己的知識之中構建出一個個體人格並且在這個個體人格之中為自己的觀察找到一個對象而溜走了,那麼,許多人就會感到厭倦。就是說,在現實之中事情就是這樣的:各種激情、各種靈魂狀態,等等,它們只是在某種程度上存在著。這一點也令心理學高興,但心理學還有另一種喜悅:「看見激情被推向自身的極端邊界」的喜悅。 牽涉到評論家們的問題,我的願望會是:我的請求必須被簡單地並且完全按字面意義被理解為我坦白的看法;既然結果必定是與這請求中的意圖相對應,那麼,這本書就絕不會成為任何批評性的話題中的對象,不管這話題想要給出一種認識、表示認同,還是表示不以為然。一個人,如果你能夠以那麼輕鬆的一種方式獲得要求他感恩的權利,那麼你就完全可以讓他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F.T. 注釋: [1] 辜(Skylden):(英文相近的詞為guilt),Skyld為「罪的責任」而在,字義中有著「虧欠」、「歸罪於、歸功於」的成分,——因行為犯錯而得「辜」。因為在中文沒有相應的「原罪」文化背景,而同時我又不想讓譯文有曲解,斟酌了很久,最後決定使用「辜」。中文「辜」,本原有因罪而受刑的意義,並且有「卻欠」的延伸意義。而且對「辜」的使用導致出對「無辜的」、「無辜性」等的使用,非常諧和于丹麥文Skyld、uskyldig、uskyldighed,甚至比起英文的guilt、innocent、innocence更到位。 [2] 法拉他·塔希圖爾努斯]Frater Taciturnus,拉丁語:寡言修士或者寧靜的修士。這個名字出自匈牙利德語作家約翰·麥拉特(Johann Mailáth)的短篇小說《寶貝》。故事發生在1400年前後的匈牙利。故事的主人公京特在一家聖本篤(或譯聖本尼狄克)宗的修道院裡發現一本老羊皮紙手寫文稿,這文稿記錄了塔希圖爾努斯修士的故事。這個修士本來曾是異教魔法師,名叫托爾贊。出於對匈牙利基督徒公民的仇恨,他打算要偷竊藏在山裡的金十字架,這金十字架確保了匈牙利的富裕和繁榮。但他被十字架的守衛抓住了,作為懲罰他變得又聾又啞,並且必須每年有一天要重新經歷遭天譴之苦。在這樣的一天裡,他無力地躺在森林裡,被一個修道士發現。他被送往修道院,在那裡沒有人知道他的往昔,並且因為他的沉默而獲得寡言修士這個名字。他長時間地在修道院裡修行,他對自己很嚴厲,並且不知疲勞地作苦修。在他快死的時候,他突然重新獲得了說話的能力,他向修道院長講述了他可怕的一生經歷。在他講完了自己的故事的時候,他請求加入基督教的兄弟會。他被接受了,然後死去。 參見Johann Mailáth,Magyarische Sagen,Mährchen und Erzählungen,2.udg.,bd.1-2,Stuttgart og Tübingen 1837;bd.1,s.154-160.克爾凱郭爾擁有此書的第一版,Brunn 1825,ktl.1411. [3] 索堡城堡]城堡廢墟,距離北西蘭島的港口城吉勒萊厄(Gilleleje)差不多四公里左右。廢墟就在索堡村旁邊,當年(1270-1550年)是一個集市城。城堡最早建於十二世紀。很早就是皇家財產。它被建在索堡湖中的一個小島上,在中世紀被認為是不可攻克的,也正因此,這城堡被用作關重要犯人(王室的重要敵人)的監獄,比如說,什勒斯維希的瓦爾德瑪主教、紅衣主教彥斯·格蘭德和布里斯王子。在1534-1536年的伯爵戰爭之中,城堡被毀,之後沒有再被重建。在1577年之後,廢墟被用作採石場。 [4] 索堡湖]索堡湖在中世紀的時候,環湖有15公里左右。在大約1750年,人們開始挖一條通往吉勒萊厄的水道來把水引走,但真正完工是在大約1890年。 [5] 原文是「好幾英尋深」。一英尋等於1.88米。 [6] 那是去年夏天]在後面有說到是1844年夏天。那麼,法拉他·塔希圖爾努斯的這份失物招領就必定是在1845年寫的。 [7] 赫爾辛約]西蘭島東北部的集市城,在哥本哈根北面約40公里,在索堡城堡廢墟東面24公里的地方。 [8] de profundis]拉丁語:來自深處。拉丁語的《詩篇》129是這樣開始的:「De profundis clamavi ad te,Domine。」參見中文《詩篇》(130:1):「耶和華阿,我從深處向你求告。」 [9] 對於別人只是一些廢紙片,但對物主則貴重無比。 [10] 兩克拉重的鑽石(Brillanter)]原文中所用的詞是Brillant(一種精細地切割成多個面的各種形式的寶石,尤指鑽石),而不是diamant(鑽石,一般意義上的鑽石)。克拉是用來稱量寶石的重量單位,在1907年之前,每個國家的克拉大小不一。在丹麥1845年前後一克拉相當於0.2604克。Brillant鑽石的價值不僅僅以重量為標準,顏色、清澈度和光澤也是定價的決定因素,但不管怎麼說,一顆兩克拉的Brillant鑽石是罕見而貴重的。 [11] 招領44年夏天在索堡湖發現的一隻匣子]既然前文提及,索堡湖的郊遊是在「去年夏天」,那麼這失物招領就該是在1845年寫下的。這樣在時間上比較尷尬的是:訂書人希拉利烏斯,也就是要出版「有辜的」-「無辜的」和其它遺忘在他那裡的文稿的人,在自己的前言裡所標的日期是1845年1月。而在草稿和謄清稿里寫有「44年夏天……發現的一隻匣子。」參見Pap.V B 143,4。 [12] 萊茲爾書店]哥本哈根的一家書店,1819年由萊茲爾(C.A.Reitzel,1789-1853年)創辦,也有著出版業務。在1827-1853年間,這書店位於哥本哈根的Store Købmagergade。後來萊茲爾漸漸地成為了當時傑出作家們的出版者,1829年他被提名為大學書店主。克爾凱郭爾的一系列筆名著作,包括《人生道路的諸階段》,都是以萊茲爾書店作為委託代理人出版的。今天的萊茲爾書店和出版社是在Nørregade 20號。 [13] 碩士本菲爾斯先生]可能是指文學專業學位(一般來說是比文學碩士少一年的學位)獲得者本菲爾斯(cand.phil.Carl Joseph Julius Bonfils,1814-?)。這位本菲爾斯1833年畢業於公民美德學校(Borgerdydsskolen),——克爾凱郭爾自己在三年之前也從這個學校畢業。本菲爾斯在1841-1844年間是公民美德學校的算術和數學老師。但是我們暫時無法找到關於這裡所提到的表格的確切材料。 [14] 1751年,或者說,格利郭爾·羅特費希爾加入路德教會的那非同尋常的一年]法郎茨·伊格納提烏斯·羅特費希爾(Franz Ignatius Rothfischer,1721-1755),在他1739年加入聖本篤(或譯聖本尼狄克)宗的時候,使用「格利郭里烏斯」這個名字。他是德國神學家和哲學家;從1743年起是雷根斯堡的牧師,從1745年起在雷根斯堡任神學教授。他是羅馬天主教思想家之中最早把自己的神學建立在德國啟蒙哲學家克里斯蒂安·沃爾夫(Christian Wolff)的體系之上的一個。然而他的研究導致了對天主教教會學說的真理的越來越強烈的懷疑,因而於1751年在萊比錫轉入新教,這在當時引起極大反響,而他的名字也廣為同時代的人所知。 [15] 一個用深奧的眼睛以獨眼巨人的方式觀想世界歷史進程之中的奇妙事物的人]指向格隆德維(N.F.S.Grundtvig)。格隆德維在1812-1817年間出了三本世界編年史,他從一種很強烈的聖經基督教根本觀出發來解讀歷史。按照這一解讀,歷史的中心點就是基督,並且各民族的興旺和衰敗是由他們對上帝的信仰決定的。在他的文字中有各種關於觀想歷史的方式的說法。 [16] 七年戰爭]1756-1763年間歐洲的大規模戰爭。戰爭的最初發動者是普魯士的腓特烈二世。戰爭一方是普魯士和英格蘭,另一方是法國、奧地利、俄國、西班牙、瑞典和諸多德意志國家。在巴黎的和平會議上,普魯士和英格蘭是作為戰勝國出現的。 [17] 在我們的時代里甚至連詩歌都訴諸於「想要像現實一樣地起作用」這一手段]在1825年,丹麥文學發起一場運動,要脫離浪漫主義的夢而進入現實的生活。這一所謂的詩歌現實主義要求把關注力集中到民族的或者地方的東西上,但也不失去對典型事物的感覺。 在挪威,富農在每次獲得了一千塊錢後就在自己的門上放一隻新的銅水壺;[1]旅館老闆在每次欠債人欠更多時就在房樑上劃一道槓;同樣,我在每次考慮到我的富有和我的貧困時就加上一個新的詞。 Periissem nisi periissem(拉丁語:如果不是我已經被毀滅的話,那麼我就已經被毀滅了)。[2] 注釋: [1] 在挪威,富農在每次獲得了一千塊錢後就在自己的門上放一隻新的銅水壺]也許是出自丹麥作家漢斯·彼得·漢森(Hans Peter Chr.Hansen)的短篇小說《夏布瓦教授》[Professor Chabois(En Erindring fra de skandinaviske Alper)]。漢森生於1817年,有時候住在挪威。 這篇短篇小說的故事發生在1794年的挪威,在羅慕斯達爾省的南部。富有的莊園主漢斯·魯斯達德說,他只願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富足的男人:「物尋其類,我不想讓魯斯達德莊園以及它的六個錚亮的銅水壺落到一個窮光蛋的手裡。」小說里的一個腳註解釋:「在每次獲得了一千國家銀行幣(這是這位挪威農民得到的作為利息的錢),他就在自己的客廳里掛起一個錚亮的銅水壺。」但是我們無法從挪威方面確定這是不是一種風俗。 [2] Periissem nisi periissem]拉丁語:如果不是我已經(在人類、在世俗的意義上)被毀滅的話,那麼我就已經(在更高的、永恆的意義上)被毀滅了。哈曼(J.G.Hamann)在1764年5月2日寫給林德納(Johannes G.Lindner)的信中用到了這一表述:「Periissem,nisi perissem,hoffe ich auch noch einmal sagen zu können.」Hamann's Schriften,bd.3,1822,s.224. 哈曼也曾說及這句話的另一形式「Nisi periissemus,periissemus」,是出自一個希臘人。這與雅典的政治家地米斯托克利(卒於公元前460年)有關,據說這是他在被流放出雅典,到波斯被波斯王封侯之後說的:「孩子們,如果不是我們已經很不幸的話,那麼我們現在就會變得很不幸。」 參看普魯塔克的《傳記集》中的「地米斯托克利」。 一月三日。早上。 就這樣,一年前的今天,第一次,這就是說,帶著做了決定的靈魂,我第一次見到她。我不多愁善感,不習慣於在宏大言辭和短暫夢想之中陶醉,因此,我的決定對於我並不意味了「如果她不成為我的,我就會死去」。我也不會認為,如果她不成為我的,我就會魂飛魄散、我的生活就會變得對我完全沒有內容;我有著太多宗教的預設前提,因而我不會那樣。我的決定對於我意味了:要麼與她結婚,要麼你就根本不結婚。這就是我的投入。我愛她,對此我在我的靈魂里沒有任何懷疑,但我也知道,在關係到要邁出這樣的一步的時候,這之中有著那麼多的猶疑,乃至這對於我成了最艱難的任務。一個像我這樣的個體人格並不善於輕巧地邁出步子;我不可能說:如果我得不到這一個,我就去拿取那另一個;我不敢允許自己進入那種對許多人來說是很容易接受的預設前提:只要另一個人對於一個人來說也是配得上的話,那麼這個人自己總是不會有什麼問題。在我的事情上,強調的重點是落在另一個地方:我是不是也有能力去為我的生活給出一個這樣的表達,如同婚姻所要求的那種表達。戀愛,我像所有其他人那樣墜入愛河,儘管不會有很多人明白,如果我的深思熟慮沒有允許我邁出這一步,那麼我就會把戀愛保留在我自己心裡。要麼我與她結婚,要麼我根本不結婚。 一個邊境上的士兵應當是已婚的嗎?從精神上理解,一個邊境士兵敢結婚嗎?一個前哨的守衛,日日夜夜不僅同韃靼人和斯基泰人[1]作戰,而且還要與一個「原始的沉鬱」的匪幫作戰,一個前哨的守衛,儘管他不是日日夜夜地作戰,儘管他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和平,但他卻永遠無法知道戰爭在哪一個瞬間又重新開始,因為他甚至從來就不敢將這一寧靜稱作休戰。 我的本質是沉鬱,這是真的,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樣一種力量,儘管它以這樣的方式束縛我,但卻也給予我一種安慰。有一種動物,它們只擁有很糟糕的武器裝備來對付它們的敵人,但是大自然卻賦予它們一種狡猾,藉助於這狡猾它們就得救了。一種這樣的狡猾也被賦予了我,一種狡猾之力量,它使得我就同每一個與我較勁讓我測試我力量的人一樣地強大。我的狡猾就是,我能夠隱藏我的沉鬱;我的沉鬱有多麼深重,我的欺騙恰恰就在同樣程度上有多麼狡猾。這不是什麼毫無根據的判斷。我在這之中對自己進行過訓練,並且每天都在練習。我常常想到我有一次在海邊空地[2]見過的一個小孩子。他拄著拐杖,但是他能夠拄著拐杖蹦蹦跳跳,幾乎能與最健康的人賽跑。我從小就練習了;自從我見到她並且墜入了愛河,我用上了各種最嚴格的練習,——在這之前我是無法考慮「做一個決定」的問題的。我能夠在白天的任何時候剝除我的沉鬱,或者更確切地說,穿上我的偽裝,因為沉鬱只是在等候著我,等到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如果有什麼人在場,不管這個人是誰,我就絕不會完全地是我所是。如果我在一個不設防的瞬間被突然嚇了一跳,那麼,用不上半個小時言談,我就能夠讓任何與我的生活有關係的人都消除掉這印象。我的欺騙不是歡鬧。相對於沉鬱,這欺騙是天性本身的欺騙,正因此,它馬上就會讓你顯得很可疑,甚至在一個平庸的觀察者眼裡也是如此。最安全的欺騙是理智,毫無激情的反思,並且首先是一張坦率的臉和一種坦率誠懇的本性。在生活中的這一欺騙性的自信與安全背後,有著一種反思,這反思從不入眠,並且有一千種聲音在它之中發聲,[3]如果最初的姿態變得不確定,這反思就使得一切都進入困惑,直到與你[4]爭辯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要進去還是要出來,而你則重新達到自己的自信。然後,在內心深處是:沉鬱。這是真的,它停留在那裡,它是並且繼續是我的悲慘,但我不想要把這一悲慘推倒而使之壓在任何其他人身上。我當然肯定不是因此而想要結婚的。 也許我多少是在對我自己強詞奪理?我是墜入了愛河,是不是戀愛之光在讓我自欺欺人地以為我能夠這樣做?但我確實是練習了這麼多年,並且直到今天這從來就沒有出過問題。我的父親倒是結了婚的,他是我所認識的最沉鬱的人。但是,他整個白天都是快樂而平靜的,只是到了夜裡他就像洛基的妻子那樣把黑夜時間用於去清空苦澀之碗,[5]然後他又重新康復了。我甚至並不需要這麼多時間。根據時間和場合來看,我只需要一瞬間,然後一切進入正常。從沉鬱的苦澀之中,一種生命的喜悅、一種同情、一種真摯被提取出來,它們肯定不會讓什麼人去怨恨生活。我的喜悅,比如說,這喜悅有時候在我心中盈溢,它完全屬於她,我誠實地為每天要用到的東西工作,為她獲取喜悅的生活條件,只有個別的黑暗瞬間是留給我自己的,她不應當到這些瞬間裡來受罪。 事情就是如此。所有在我的想像之中翱翔的英雄們多少都是有著這樣的境況:他們在內心深處不為人知地承受著一種悲哀,這悲哀是他們不能也不願向任何人吐露的。我不會為讓什麼人在我的沉鬱之下成為奴隸而結婚。我的榮譽、我的驕傲、我的熱情,對於我就是:保持讓應當被內閉著的東西內閉著,將之減縮為儘可能少量的配給份額;而我的喜悅、我的至福、我的首要而唯一的願望就是「去屬於她」,為了她我願不惜一切代價、以生命和鮮血來付出,但是我不願意因為向她吐露我的各種痛苦而銷蝕並毀滅她。 要麼與她,要麼我永不結婚。一個人只做一次這樣的各種努力,不會有更多次,只有戀愛能夠把魔術的所有美好都賦予這些努力。因為我很清楚地認識到:對於我,一場婚姻會成為最艱難的任務,一件讓我憂慮的事情,儘管它也是我至高的願望。 一月三日。午夜。 在一個絕望的人跌跌撞撞地穿過生活道路旁的小巷想要去修道院尋找安寧時,他最好是首先考慮一下,在他的生活關係之中是否有著什麼東西一時半載束縛著他並要求他去盡這樣一種義務:首先努力讓另一個人擺脫擱淺的困境,如果這另一個人還有救的話。如果他已經為此盡了自己的全力,那麼,儘管他沒有在有生之年成為騎士,他仍能夠有希望獲得「被當作騎士安葬」的榮譽,——這是中世紀經院哲學家去世的時候,人們賦予經院哲學家的榮譽。[6]因此,請安靜。重要的是,儘可能地繼續讓自己保持無動於衷而猶疑不決。我可是一個殺人犯,我在我的良心裡欠著一條人命!難道一個人在事後就可以有權去修道院尋找解脫?不!在通常,一個殺人犯所等待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對自己的判決;我等待一個判決,它要判定我是不是一個殺人犯,因為她當然仍活著。哦,多麼可怕!如果這是一種誇張,一種瞬間的心境,如果這是一種無奈之挑釁,把這句話帶到她和她周圍的人的唇上!哦,怎樣的一種對生活的深刻嘲笑啊!設想一下,如果在這個世上除了我一個人之外沒有人嚴肅地看待這句話!我的神智發現了一個又一個疑點,笑魔不斷地敲著門,我知道它想要什麼,它想要狂風般地把她作為一種Abracadabra(拉丁語:胡言亂語)[7]捲走。退去吧,你這污鬼![8]我的聲譽,我的驕傲命令我去相信她;我的沉鬱窺探著那之中最隱秘的想法,唯恐我獲得許可逃避開什麼。她以及那些說話的人們,他們的責任是在於「說出那可怕的東西」,如果我不去準確地按這話去做,那麼這就成了我的責任。不管怎麼說,我不是觀察者,不是聽懺悔的神父,而是行動者,就是說:有辜者。[9]因此,我的想像力得到許可去在所有悲慘之中勾畫她的形象,我的沉鬱得到許可去講解這之中的意義:你就是殺人犯。[10]如果我在分手的瞬間對我自己所說的第一句話會在什麼時候成真的話,「她選擇哭叫,我選擇疼痛」,——如果這句話在什麼時候會成真的話,那麼我現在不想知道,並且我也無法知道它是不是會在什麼時候成真。 無論如何,唉!她不可以死去,唉,她不可以憔悴枯萎!如果有這個可能的話,在諸天之上的上帝啊,你是知道的,這就是,我唯一的願望,——如果這是可能的話,並且如果還沒有太遲的話! 昨天下午我在街上看見她。多麼蒼白,承受著多大的煎熬,完全就像那個將人傳喚到永恆之中[11]的形象,多麼完全地相似。這幾乎呆滯無神的目光,這在我的靈魂之中因為死亡在我的墳墓上走過而突然泛起的顫慄。[12]然而我卻不想對此有任何遺忘,一丁點都不想忘記;我只願,也只敢對一種警覺的想像力的忠誠做出私密的傾訴,它使得這傾訴變得更加可怕,然後將之重新歸還給我;我只願也只敢對一種備受煎熬的良心的記憶做出私密的傾訴,它為辜(Skylden)設置出最高的利息;只有對一種這樣的誠實,我才願意,並且才敢於,做出私密的傾訴。而我則居然會在一瞬間中去信任理智之狡猾或者幾乎去聽從笑魔,——太可惡了。 然而也許只是因為看見了我她才顯得如此蒼白。「也許」!在這個詞中居住著一個多麼可鄙的討厭鬼啊!難道不是這樣嗎?就好像一個小孩子久久地折磨一隻蝴蝶,它在每一瞬間都可能會死去,而在他撥動它的時候,這蝴蝶馬上就在一秒鐘之內盡力去抓取生命,用翅膀去抓取自由。 然而,如果她死去的話,我無法比她活得更久,我不可能活更久。但至少要給我一瞬間,讓我的死亡為她給出一個說明:我恰恰願為「讓自己遠離她」而奉獻出自己的生命。[13] 因此:冷然,鎮靜,沉著,不變。太奇怪了,在我向她求婚的時候,我非常害怕自己耍詭計,而現在我則是被迫要這樣做。 一月五日。午夜。 寂靜的絕望[14] 在斯威夫特成為了一個老人的時候,他被送進了他自己在年輕時代所建的瘋人院。[15]在那裡,據說他常常帶著一個虛榮而淫蕩的女人的堅韌(如果說不是完全地帶著這女人的想法的話)站在鏡子面前。[16]他觀察著自己,並且說:這個可憐的老人! 從前有一個父親和一個兒子。一個兒子就像是一面鏡子,父親在這面鏡子之中看見他自己;而對於兒子,這父親則又像是一面鏡子,他在這面鏡子中看見那在將來的時間之中的自己。然而他們很少以這樣的方式相互觀察對方,因為一種興致勃勃的交談所具的歡快是他們日常相處時的狀態。只有很少幾次,父親停下來,帶著悲哀的表情站在自己的兒子面前,端詳著他並且說:可憐的孩子,你處在一種寂靜的絕望之中。不曾再有更多這方面的話語:要怎樣理解這話,這話對不對,不再有任何下文。父親認為,對兒子的沉鬱,他是有責任的;而兒子則認為是自己造成了父親的悲哀。但是他們從不曾相互談論這方面的問題。 然後父親死了。兒子看見了許多,聽見了許多,並且在各種各樣的誘惑之中經受了考驗,但是,他只渴望一樣東西,只有一樣東西打動他,那就是父親的那句話,以及父親說這話時的聲音。 然後,兒子也成為了一個老人;但是,正如愛發明出一切,同樣,渴望和喪失沒有教他去從永恆之沉默中強行扭奪出任何訊息,而是教會他去模仿父親的聲音,直到模仿的相似能夠亂真而令他滿意。然後,他不是像那老斯威夫特那樣地在一面鏡子裡端詳自己,因為這鏡子已經不再存在,不,他是在孤獨之中通過聽見父親的聲音來安慰自己:可憐的孩子,你處在一種寂靜的絕望之中。因為父親是那唯一曾經理解他的人,然而他卻不知道,他是不是理解了他;父親是他所曾有過的唯一的一個私密交流者,但這私密性有著這樣的性質:不管父親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這私密性保持不變,它一直是同一種私密。 一月八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她叔叔那裡見到她,和她待在一起。我是多麼神秘地念念不忘於我的戀愛,我是多麼隱蔽地吮吸著戀愛的營養!為什麼如此神秘?確實,戀愛看上去好像不需要任何神秘化的刺激;但是,一方面我從早年起,甚至更多地是從對這一tentamen rigorosum(拉丁語:嚴峻的考驗)做準備的時候起,就習慣於此,一方面我覺得這是我欠她的。然而,如果說我們的關係允許一種與異性更自由的交往,所謂的「獻殷勤」,那麼,一個男人濫用這種交往,則是不負責任的。這一「獻殷勤」能夠在怎樣的程度上以及怎樣對一個女孩子起到打擾的作用,或者對那她到時候要歸屬於的人起到打擾的作用,則是完全無法預測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一場戀愛能夠消除掉各種無關緊要的憂慮,然而,如果我愛上了一個女孩,而在這個時候知道她曾是一個登徒子所關注的對象,那麼,這信息就總是會令我痛苦,使得我心裡不舒服。寧願她曾是真正訂過婚或者結過婚,那就好得多,因為任何對「那愛欲的」的更嚴肅的表達都不至於像這種不確定的東西那樣起到打擾作用,而恰恰因此,這不確定的東西才叫作調情。我會希望另一個人對我能有這樣的一種態度,我願對他有這樣的態度,因為我絕非如此愚魯而以至於直接就以為她應當屬於我。但不管她是將成為我的,還是將不成為我的(語言能夠多麼有效地精簡這過程啊,但在別的時候,語言又能夠與悲哀之冗長繁複達成可愛的理解),我的判斷都保持不變。如果她將屬於另一個人,那麼,我的願望就是:我的思想在被迅速屠戮之後馬上就逃回到我自己的內心之中,並且在外面不留下一絲一毫的蹤跡。 我也不是因為想要藉助於任何神秘化的做法來讓她意外地感到驚訝才如此內閉。那做法對我有什麼用?那樣的話,我當然就必須有這樣的預設條件:我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傢伙,能夠輕而易舉地使得她幸福,只要她夠不錯就行。我不知道這樣的想法是不是會在一個戀愛者的腦子裡冒出來,[17]在我這裡則沒有它容身的地方。我只是太敏銳地感覺到責任,「用狡猾來讓人感到意外,然後是,狡猾地把責任的重擔弄到自己肩上」,這會意味了什麼呢?如果她在什麼時候成為我的,並且我必須自己承認我對她耍過聰明,那麼我將就會像是在我的所有幸福之中被消滅了一樣,因為那往昔的東西不能夠改過重來,甚至不可能重新為想像而構建出來——既然連她自己的解說也不會蘊含有任何關於「如果這事情沒有發生,一切將會有怎樣的不同」的內容。我不知道「狡猾」是不是能夠在什麼時候和「那愛欲的」兼容,但我所知道的是這個:如果一個人為了「是否敢於去追隨戀愛的召喚、是否敢去抓向那種眼裡喜愛心中欲求[18]的願望」的問題而與上帝並且也與自己鬥爭,那麼,這個人就得到了保障,他就不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而走上歧路迷失方向。但是,因此我如此謹慎,謹慎到最後一瞬間,唉,設想一下,如果在我內心之中出現一道反向的命令的話,如果這反向的命令說我不應當僭妄地在這之中插上一手,起打擾的作用,說我不僅僅擁有了不幸戀愛的痛楚,而且也不得不做出一種悔(Angeren)的撤退,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如果有一種魔咒存在,如果有一種盧恩字符,[19]能夠使得她成為我的,我不知道,我相對於「那愛欲的」是不是有足夠的嚴肅,是不是有足夠的理智去看出所有這些手段是多麼醜陋,是不是有足夠的力量去摒棄它們,但是我知道,如果一個人像我這樣地被約束著,那麼他就不會受誘惑。 然而,時間之充實(Tidens Fylde)[20]卻臨近了。從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愛上了她起,到現在差不多有一年多了,我一直秘密而隱蔽地投身於這一戀慕之中。我在各種聚會上看見她,我在她家裡看見她,我悄然地一路跟隨她。以某種方式說,這「悄然一路跟隨」是我最喜歡的,一方面因為它滿足戀愛的隱秘性,一方面因為它不會讓我因害怕會有人發現而感到焦慮,——這樣的事情會構成對她的冒犯,並且在課程尚未完成的情況下過早地將我拉出演練學校。這一年,演練之年,對於我來說有著一種特殊的魔力。愛情的絲索就像在美國人的船纜之中那樣,纏繞進我所做的其它事情之中,[21]而我所做的其它事情則與此準確地有著這種相纏於一體的關係。如果說纜繩在經受風暴的考驗之前對風暴一無所知,那麼,我則是一邊想像著許許多多可怕的事情並在之中演練自己,一邊在這工作之中聽著戀愛之喜的哼唱。一個墜入愛河的學生為自己的考試勤奮苦讀,而我對於自己要去進行這樣的演練有著說不出的欣喜,這會是多大的喜悅啊!在完全另一種意義上,這些演練對於我則是conditiosine qua non(拉丁語:不可或缺的條件)。 「除了依據於反思所做的事情,什麼都不去做,一丁點的小事也不做」意味了什麼?這就好像是:假如一個人為了要走路而不得不使用假肢作腿腳並且離開了假肢就無法邁步,但同時他還想不讓人們看出(就反思而言,這則是一個人能夠成功地做得到的事情)這是假肢。只有在一個人領會了這一點的時候,他才會明白,我在上面所說的演練之中取得了多大的進展。只要一個人知道他直接地做了多少,然後他就會知道什麼是「如果不算計的話,一丁點小事也不做」。他應當知道什麼是「進入一個快樂的圈子並且馬上心情愉快」與反過來的「出自沉鬱之最邊遠的黑暗[22]但卻準確地按邀請所說的時間並帶著歡會和環境所要求的那種快樂到來」之間的區別。如果一個人不是墜入了愛河的話,那麼他在半路上就會覺得厭倦了。 她學唱歌,每星期去上一次課;這是我知道的。我知道教唱歌的老師住什麼地方。我絕不是試圖要進入這些圈子,我只是想隱蔽地看她。事情很湊巧,一個糕餅店老闆住在同一條街上,她每次去上課和回家都要經過他的店鋪。我的休息處就在這裡。我坐在這裡等待著;我在這裡看她,而不讓自己被看見;在這裡,愛情的隱秘成長在我的面前賞心悅目地進行著,我看著它日益長大。[23]這是一家二等的糕餅店,我能夠有足夠的信心確定自己不會突然在這裡有什麼出乎意料的遭遇。我交往圈子中的一些朋友還是對此有所留意。我則使得他們以為這裡的咖啡是全城獨一無二最好的,甚至我激情洋溢地鼓勵他們去品嘗。有一天他們之中的幾個就去品嘗了,並且,很自然,他們覺得這咖啡很一般,因為這咖啡確實一般。我與他們進行激烈的辯論。結果,有一次在別的地方,這些在那家糕餅店喝過咖啡的朋友和另一些朋友談起我為什麼總是去那裡,他們中有一個就說:「哦!這無非只是他一貫的固執罷了。出於突發奇想,他聲稱了那裡的咖啡美味無比,而現在他為了表明自己的正確而強迫自己去喝下這涮鍋水。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頭腦很管用,但頑固到了極點,我們要像報復第歐根尼那樣報復他,[24]不是去反駁他,而是對他漠不關心,in casu(拉丁語:在這一特定事例中)就是對他去糕餅店的事情漠不關心。」另一個則認為,我生來就有偏向於頑固的古怪想法的稟賦,他覺得這很好玩:我居然真的以為那裡的咖啡很好。在根本上,他們全都搞錯了,因為按我的品位,那裡的咖啡也是很糟的。相反,他們通過滿足我的願望、聽任我與我的糕餅店主及其咖啡在一起獨處來對我進行報復,這則是沒錯。如果我要求他們別來管我,那麼我就很難有可能獲得這種安全狀態。我喝這咖啡,對此並沒有想很多,但是,就是在這裡,我等待著,在這裡我用思念來滋養戀情,以視野中的景象來使之清新,而在這景象消失之後,我就從這裡帶著許許多多東西回家。我從來就不敢坐在窗邊,但是在我坐在室內中間位置的時候,我的眼睛能夠看得見大街和對面她經過的人行道上發生的一切;而走過的行人則不會看見我。在我用戀愛的魔術裝飾我隱蔽的生活的時候,——哦,美好的時光,哦,可愛的回憶,哦,甜美的不安。 在我還是一個男孩的時候,我在高中[25]里曾有過一個拉丁語老師,我現在常常會想起他。他很有能力,我們不從他那裡學到一些什麼是不可能的,但有時候他有點奇怪,或者如果我們要這樣說的話,有點心不在焉。然而他的心不在焉不在於他陷於沉思、默不作聲等等,而在於他有時候突然以另一種聲音並且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冒出來說話。我們和他一同閱讀的書籍有,比如說,特倫提烏斯的《福密俄》(Phormio)。[26]這裡面講述了費德里亞的故事,他愛上了一個演奏齊特拉琴的女琴手,他被迫隨著她去上學和回家。[27]於是詩人寫道: ex advorsum ei loco Tonstrina erat quædam;hic solebamus fere plerumque eam opperiri,dum inde rediret domum.[28] (拉丁語:正對面是一個理髮店;這是我們通常用以等待的地方等她出來並且回家) 拉丁語老師帶著教學的莊重問學生,為什麼dum在這裡決定虛擬語氣。[29]學生回答說:因為它和dummodo(拉丁語:只要……)有著同樣的意義。說的對,老師回答說,但是他接著開始解釋說,我們不可以以一種外在的方式來考慮虛擬的東西,仿佛決定虛擬語氣的是虛詞本身。那決定Modus(拉丁語:語氣)的是內在的東西和靈魂性的東西,而在這裡,起決定作用的同樣也是祈願著的激情、急不可耐的思念和靈魂在期待之中的情緒衝動。這時他的聲音完全變了,他繼續說著:就是說,在這裡,如果一個人坐在那家Tonstrina(拉丁語:理髮店)里等待著,就仿佛這是在一家糕餅店或者一個類似於此的公共場所,那麼這個人就絕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人,而是一個墜入了愛河的人,他在等待著自己所愛的人。事實上,如果這個等待的人是一個搬運工、一個轎夫、一個送信人或者一個馬車夫,那麼這種等待可以被想成是在這女孩子去上音樂課學唱歌的時候填充著時間,而這想法不是虛擬式的,而是陳述式的,除非這些先生要等著收錢,這是一種很一般的激情。其實語言根本不應當允許一種這樣的願望在虛擬式中表達出來。然而,這等待者是費德里亞,他等待著:[30]只要她,如果她只要,只要她馬上,馬上會回來;所有這一切都真正是確實的虛擬式。在他的聲音里有著一種莊重和一種激情,這樣,學生們就坐在那裡,他們仿佛聽見了一種幽靈的聲音。他沉默,然後清潤一下自己的嗓子,並用教學通常所具的莊重說:下一個。 這是我學生時代的一個回憶,我現在很明了地認識到,我的無法遺忘的拉丁語老師,儘管只專注於拉丁語,他其實也能夠承擔下其它科目的教學工作。 一年前,我在夜晚送她回家。當時也沒有辦法找到別的可以送她的人。有很多人在一起,我很高興地走在她的身邊。然而我還是覺得我在隱蔽之中幾乎是更幸福;「如此近地靠近現實而在事實上卻又沒有更為靠近」,這反而使得距離被拉開,而隱蔽性之距離則把對象拉向自己。如果這一切全是幻覺?不可能。為什麼我在可能之距離中覺得更幸福呢?那是因為我自己所給出的那理由,除此之外別的都是昏暗的幻想;她是我所愛的唯一,她是我所愛過的唯一,我永遠也不會愛上任何別人。但是,我也不想通過人們所說的「去認識她」、通過去測試和研究她的本性來折辱我的靈魂。她是我的所愛,我的戀愛的隱秘作為就是去想像關於她的所有可愛之處,直到我幾近死於不耐煩,這一時這一刻必定會趨近,我的靈魂已經有了決定。 一月九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我數著各個瞬間;只要我能夠得到一個與她說話的機緣,那麼骰子就被撒出了。[31]我重新把這一切再想一遍,——她或者絕不。[32]上帝啊!現在看來總會是幸福的吧。我不敢為求得她而禱告,我不敢,除非是帶著無限的保留,這無限的保留使我不為求得她而禱告,而是為求得對我有用的東西而禱告。我從來不曾敢以任何別的方式來向上帝祈求任何東西,也從不曾想要以任何別的方式來祈禱,無疑,沿著「放棄」的捷徑,上帝距離一個人最近,但這條捷徑卻是圍繞著生活的全部行程。在某種意義上,我幾乎是更害怕她的「是」,而不是害怕她的「不」。私密如我,有著沉鬱和各種昏暗的想法;一個「不」更適合於我。不過一個「是」,——是的,這是我的唯一願望。它也沒有必要去與其餘的東西相符,它對於我應當是意味了:就像我在我的靈魂里有著一個陰暗的角落,在那裡我是一個居住在沉鬱之中的寓公,現在喜悅也要在我這裡居住,如果我屬於她,那麼我就應當能夠盡我的可能來使得她幸福。在這世界之中,我沒有更多的要求,我只是要求我的靈魂應當有一個歸宿,在這歸宿里有喜悅常住,只是要求我的靈魂有一個對象,立足於這對象我能夠集中精力來創造喜悅並且感到喜悅。 我並沒有因為想要去測試她或者按人們所說的「要去認識她」而思慮煩擾。[33]這句話不斷地在我的記憶里穿梭著:馬大,馬大,你為許多的事,思慮煩擾,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34]這不可少的一件是:她是我的所愛。我想我們是以這樣的方式相互適合對方:如果我是夠好的話,那麼她就總一直是好的。我不畏懼危險,也不畏懼自我犧牲,我絕沒有這樣的畏懼,以至於我幾乎在這樣一種荒謬的願望之中找到喜悅——「願她是不幸的」。確確實實,我所害怕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如果沒有我,她會更幸福得多。 反過來,我倒是幾乎完全地偵探調查了她的交往圈子和她的生活狀況。所幸的是,它們都是對我有利的。她的家庭生活在一種幾乎是田園式的安寧之中。她父親是一個嚴肅的人,母親的逝世使他的性格變得溫和,並且使得一種友善在整個家庭里瀰漫開,固然這種友善有著某種憂傷,但它也有著某種開放和打動人的方面。快樂並沒有離開這些地方,但生命的喜悅既不是可讓人外在地尋求的東西也不會去與隨便什麼張三李四結成關係複雜的團伙。母親的逝世幫助了孩子們更嚴肅地抱成一團並把他們的心思集中在這個家上;在這家裡,父親並非沒有憂傷,他只是更謹慎地愛護著這些孩子,而不是粗魯地藉助於青春對生活的合理要求來使自己變得年輕。這與我的願望一致。她的交往圈子是這樣的一種圈子,它對我所做的事情和我未來的幸福極為有利,與「愛人的保姆增進了騎士與愛人之間的理解」[35]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去把一個少女從自己所習慣的環境裡拉出來而將她重新置於一種陌生的生活方式之中,這樣的事情是我所不敢做的。 然後,有利的時機到來了。與她說話是我所想要做的事情,我不想寫信或者去找一個第三者。我的信仰就是這個:一種出自誠心的愛慕之情、一種信念的真摯、一種選擇之果決,它賦予這簡短的話語、賦予這聲音本身一種表達方式,這是一種可靠,對於相關的人,這比那些對一個人並不了解的父兄親友們斟酌考慮的結果更有說服力,也更能夠令人滿意。我所想要說的東西,可以被很簡要地說出;越短越好,只是它要面對面地被說出來。如果我有雄辯力的話,如果我有迷惑人的力量,我將會是多麼焦慮不安,唯恐自己會去使用這力量;如果我使用這力量的話,那麼我就將會付出最大的代價。然而我所最畏懼的卻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如果我發現在我的嘴裡曾有過一句帶有欺騙性的話,哪怕只是一句這樣的話(——「我想用來試圖說服她」的話),如果是那樣,那麼,我就真的是不幸到了極點。 一月十一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要讓靈魂保持在決定的至高處,這是很費力的,幾乎令我力不從心。伐木人以同樣的方式把斧頭揮過頭頂,這一姿勢使得重力增大了好幾倍;他就仿佛是在竭盡全力與自己作對,每一條肌肉都在這掙扎之中顫抖著。這只是一瞬間。哦,這些瞬間必須被縮短!哦,我不走錯任何一步!如果我在超自然的狀態之中沒有把握一種現實,如果這一為反思服務的強化(potensation)[36]反過來與我自己作對,那麼我就精疲力竭,也許就永遠地被消滅了。哦,時間,時間,與你搏鬥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哦,人啊,你是多麼奇怪的合成啊:能夠如此強大,並且能夠在烏有面前倒下!因為,我現在覺得強大,強大得像一個希臘的神,然後我又認識到:如果什麼都不發生的話,那麼我就被粉碎了。 然後,我就遇上她了。在我們兩個都要去拜訪王儲妃街上的一戶人家的時候,我們遇上了。女主人在樓上祖父母那裡;因為我是有事要找女主人,所以女兒就很知禮地要上樓去叫她下來。——於是,我們就單獨在一起了。也許,一種比這更有利的機會不會馬上就出現,[37]或者說,一個得到了如此保障的瞬間不會馬上就出現。祖母多少有點聾,但是,這也是年老的人們常有的情形:她非常好奇,因此我們就得很大聲而清晰地說出一切,不過這樣一來就比較費時間了;尤麗安娜在跑出門的時候把外面的房門帶上了,這樣一來她就把自己和自己的母親,也就是女主人,關在了門外。然而,這處境卻並非有利於冗長繁複的衷腸傾訴,或者一種熾熱感情的自然欺騙,[38]但這處境卻會迫使她竭盡全力不讓任何人覺察到任何東西,而如果她們在進來的時候覺得她與平時有點不一樣,那麼她們的解釋自然就會是:尤麗安娜這樣把我們單獨留下是不得體的;更糟糕的是,我不得不出去開門,這就會給出機會讓大家變得有點興奮。這戲劇性的過程其實要迅速得多,在我想要為回憶而召喚它的時候,它對我而言變得很漫長,但是如果我要概觀這全部過程的話,半分鐘的時間就足夠了。 然而,難道我不陰險嗎?在我所做的一切之中,難道不都是有著某種算計嗎?我善良的上帝!在我恰恰出自對她的關懷而使用我的聰明時,我又能夠做出更多什麼樣的事情?現在,這說出的話可以繼續是她與我之間秘密;任何人都不會想到,這樣的一個瞬間被如此地使用;如果她能夠因此而感到愉快的話,那麼,這被說出的話可以是死的,可以是無力的,就仿佛從來就沒有被說出過。這處境恰恰就是如此:如果她本來在自己的情緒波動之中會對什麼人說出一句話,一句話,她也許會在事後為這句話苦澀地懊惱,那麼,現在這處境就阻止她這樣做。 我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的內心顫慄著;儘管鎮靜,我的聲音仍帶著感動;我無法描述怎樣,我只能說:然而,將這種感情傾訴出來,對我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緩解。我確信我所說的話有著我全部激情的內在真相。她就仿佛是變成了一塊石頭,她明顯地顫抖著,她不答一句話。 我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門鈴被按響,我去開門,笑聲幫上了大忙,對話開始了;很成功。現在我的願望是,她將先離開,這樣就避免了我們相伴同行,那會讓人覺得很可疑;她先走,於是她也就確定地使自己避免了任何人的提問。可能她自己也同樣認識到這一點;她走了。我逗留了一小時,以便分散人們的注意力。 然後我走回家。我寫信給他父親,請求獲得娶她的許可。現在,由於我邁出了如此重要的一步,所有世俗的顧念、所有同情和關懷的考慮對於我都是溫馨的,並且在我的想法中是完全相關的事情。我絕不是想要避免這個,相反,我的願望是:所有麻煩、所有懷疑都可以確定地有著發言權,所有危險必須能讓她清楚地看見。但是我最初的話,我的愛情宣言,應當得以強調;它不應被當作「又一份文件」而扔在諸如此類的考慮之間。如果說我已經沉默了如此之久,那麼,我也有權說出這話,沒有任何做作,沒有詭詐,而是如同我的心境——當它在一句決定性的話和一個決定性的瞬間裡聚集起一種寧靜的激情的全部力量時——所決定的那樣。這是我想讓她擁有的對我的印象,這是我自己想具備的印象,其它的東西我就聽任上帝決定了,正如這也是由上帝決定的——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決定。 我是不是震撼了她;我是不是給予了她過於強烈的印象;是不是一個女孩可能無法承受的「意外的事情」與「激情的爆發」的合而為一?為什麼她沉默?為什麼她顫抖?為什麼她在我面前幾乎變得恐慌?如果城堡的大門多年不曾打開,那麼它就不會像一扇藉助於彈簧轉動的過道門一樣被無聲地打開!如果沉默之門關閉已久,那麼這話語的聲音聽上去就不會像快舌上的「你好」和「再見」。如果你要用一句話來為一切押注,如果你年復一年一直只想著一件事而現在你要說出它,不是對一個朋友,而是對那「手中掌握著實現這件事的條件」的人說出它,那麼,這時,這聲音就不像一個叫喊幾點鐘的守夜人[39]的聲音那樣漠無關心,而且它的關心也不同於一個數泥炭塊的人的那種關心。那麼,為什麼我怕,為什麼我忐忑不安,為什麼反思已經想要來傷害我,——就仿佛在「沉默如此之久」之中有著某種詭秘的東西、在「能夠這樣做」之中有著某種魔性的東西、在「利用瞬間」之中有著某種狡猾的東西、在「使用最簡單的手段和最誠實的做法」之中有著某種不合理的東西,因為這也許就是最有效的方式? 一月十二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已經決定了。於是,我沒有很長的試驗期;我倒也是需要這樣,因為我已經精疲力盡。哦,可能性,你這肌肉強健動作敏捷的運動員,人們徒勞地想要把你舉得離開地面以便能夠去除掉你身上的力量,因為你能夠讓自己被拉得像永恆那麼長遠,並且仍然保持著你在地面上的立足點;[40]人們徒勞地想要把你移出你自己、想要拉開你與你自己的距離,因為你就是你自己。是的,我知道,知道你會成為那在某個時刻拿走我的生命的人,但現在你還不是。放開我,你這皺巴巴的女巫,你的擁抱令我厭惡,就像林中巫婆的擁抱令羅蘭的侍從們厭惡,[41]消失吧,你本是烏有,那麼,就讓你自己像一條被風吹乾的游蛇那樣地躺在那裡吧,直到生命重新進入你,直到你重新變得堅韌而有彈性並且對我的靈魂發生銷蝕生機的作用!現在這一瞬間你的力量被打破了。試驗期已經過去;我現在只有這樣的願望:如果它不曾是那麼短暫,如果不曾有人催促她去做出一個決定,如果人們把這事情弄得對於她說來足夠地麻煩,如果事情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喜悅吧,我的靈魂!她是我的。諸天裡的上帝啊,我感謝你!現在是一個小小的休息日,我能夠真正地為她而感到欣悅,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看見她、如果我不想著她的話,那麼我就什麼都做不了,任何事情都做不了。 最初的吻,怎樣的至福啊!一個喜悅的女孩,幸福的青春!而她是我的。所有陰暗的想法和幻想都只是一張蛛網,沉鬱只是一道在這現實之前逃跑的霧,一種病症,現在痊癒了,因為看見這健康的形象而得以痊癒,這健康是我的,因為這是她的健康,這健康是我的生命和我的未來。她沒有財富,這我知道,我很清楚,她也不需要財富,但是她可以像使徒對癱瘓者所說的那樣地說:金銀我都沒有,只把我所有的給你,站起來,健康![42] 如果說昨天我仿佛年老了十歲,那麼,今天我則年輕了十歲,不,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年輕。這是一種轉機嗎?這是決定之飄忽不定嗎?Estne adhuc sub judice lis(拉丁語:難道這案子仍在法官面前嗎)?[43]如果我年老了十歲,我這「幾乎已是一個老人」的人,——可憐的女孩,她將為一個死者號脈;或者,如果我變得年輕,正如我從不曾年輕過,——哦,令人羨慕的命運對一個人可以是如此過分。 一月十二日。午夜。 一切都在沉睡;只有死者們在此刻從墳墓里爬出來並且重新體驗一下他們的生活。而我則甚至並不這樣做,因為,既然我還沒有死去,那麼我就不可能重新生活,而假如我已經死了,那麼我也不能夠重新生活,因為我從來就不曾生活過。 為了使我夜間的努力儘可能地隱蔽,我使用了這樣的謹慎:九點鐘睡覺,十二點重新起床。沒有人會想到我這樣做,甚至那些有足夠的同情心來反對我這麼早睡覺的同情者們,他們也想不到我會在十二點再起床。 是一個偶然事件把我們帶到了一起嗎?或者,是什麼樣的力量帶著她來追擊我?我逃離但卻不想要避開的是誰?「見她」對於我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這必定就像是一個罪人聽人宣讀死亡判決的情形,然而我卻不避開這一場面,正如我不敢去追尋它,這同樣也可能會對她起到打擾作用。如果我自己知道我變得如此,——為了避開她而走出偏離開我通常路徑的一步,為了避開她而不再去某個我平時常去的地方,那麼,我想,我就會失去理智。我只是通過忍耐和承受痛苦,通過讓自己屈俯於每一個反對我破碎的靈魂的理由,保留下我的存在之中的意義。[44]如果我在一條街上為了尋找她而邁出一步,那麼,我想,我會因為擔憂而失去理智,唯恐自己妨礙了她去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我什麼都不敢去做,什麼都不敢不做,我的狀態就像是那遭天譴者的永恆痛苦。 今天,那是我們的訂婚日!她想要從街上斜穿進人行道,我走在石板道上並且有著行道權。[45]她不能在我走過之前讓自己的腳踩上流水溝的擋板,[46]一輛駛過的馬車使得她不可能偏到街面上為我讓道。如果我想要和她說話,那麼,這處境就是可能中的最有利處境了。但是不,沒有一句話,沒有任何聲音,嘴唇都沒有動一動,在眼中沒有任何猶疑的暗示,什麼都沒有,在我這一邊什麼都沒有。偉大的上帝啊,如果她是一個熱病患者,如果出自我的一句話是她所想要的一杯涼水,我會拒絕嗎?如果我拒絕的話,那麼我就不是人了!不,我的小小少女,不!那樣的話我們肯定會相互說話!哦,我在我的想像里如此談論她,她,為了她的緣故,我願去冒一切風險,只要我能夠明白這是有利於她的。但是她為什麼追趕我?我弄錯了,確實,很確定,天大的錯誤。但是,我沒有受懲罰嗎?在我的良心裡沒有殺人的記錄嗎?難道我就沒有任何權利嗎?難道她就不可能明白我所承受的是怎樣的痛苦嗎?做出了如此行為的人是一個正愛著的女孩嗎?為什麼她這樣地看著我?因為她相信,這會在我內心深處留下一個印象。因此,她相信在我身上有著某種好的東西。然後,想要傷害這深受煎熬的人! 我儘可能使得這一瞬間變得長久。通過一次這樣的衝撞總是會出現一個停頓,因為這一個必須等待,直到那另一個走過去。於是我就利用了這個機會來判定她的外觀並且儘可能地判斷出她的靈魂狀態。我拿出了我的手絹,就像一個人很悠閒地把它拿出來以便可以看一下他將使用這手絹的哪個部分,我就這樣遲鈍地站著,仿佛我不認識她,儘管我是帶著絕望的準確看著她。但是一句話都沒有,我的每一個表情都像一種烏有一樣地毫無意義。是的,只在內心之中熱血沸騰吧,因為我也有熱血,也許只是太熱了;炸開內心吧,於是,我倒地而死,這樣的說法是人們願意聽的,人們願意接受;顫抖著地敲打指尖,如果事情應當是如此的話;內在地用恐怖之勢敲打腦子,但不是以能夠讓人看見的方式敲擊太陽穴,或者敲擊嘴唇,或者敲擊眼睛,這是我所不願的,我不願這麼做。我為什麼變得衝動,為什麼我被迫去發現:如果是為了美好的事業,我在作偽的方面有著怎樣的力量啊! 她稍稍有點蒼白,但這也許是因為新鮮空氣的緣故,也許是因為她走了挺長的一段路。她的目光試圖要判斷我,但這時她的眼瞼落下了,她看上去幾乎像是在請求著。一個女人的祈禱!是誰毫無道理地把這一武器放在了她手上,如果一個人給瘋子一把劍,但是與毫無力量的祈禱相比,這個人的行為是多麼地毫無力量啊! 在我到街角拐彎的時候,我得讓自己靠向一邊的房子。現在,如果有一個熟悉的人,我會對他說「事情就是如此」,我可以看上去完全平靜而毫無激情,但是,當我在街角拐彎時,我則幾乎暈倒,如果這個熟人是一個想要偵窺我的好奇者,那會怎樣?然後我會對此留意,因為,正如凱斯貝爾·豪瑟爾能夠透過許多層布料感覺到金屬,[47]我則能夠透過所有外殼察覺到欺騙和詭詐,那麼怎樣呢?那麼我就不在街角轉彎時暈眩,而是在穿過了這條街之後,這好奇者什麼都沒看見,然後我才會去找一條最鄰近的岔街,讓自己癱倒。 那麼,睡吧,好好睡,我的愛人!但願她會把所有疼痛睡掉,睡到明天變得快樂並充滿紅暈!在繩索上跳舞的舞者們,他們是作父母的人,難道他們就沒有父愛和母愛嗎?在他們把孩子放在細繩上並且極其恐懼地走在這繩下的時候,難道他們沒有這愛嗎?如果人們還沒有做出我是殺人犯的判決,那麼又會有什麼能夠發生的事情是比她死去更糟糕的,然而現在卻沒有這樣的可能性。要麼她是女孩子中罕見的那種,這樣,我的做法恰恰就有助於去使她不至於「因成為被特選者而受打擾」,一個女孩成為被特選者,就是說,她的被神化過程[48]不是以死亡而是以悲傷作為開始的;要麼她就是,這我實在是不想說,要麼她自以為是諸如此類,並且因此而變得很有理智諸如此類,就是說,自以為是已經變得很有理智諸如此類,——停!我並不擁有在事實上讓我有權去得出任何結論的信息。因此,我停留在我的悲慘狀態中,讓她保持在尊榮中。但是我的理智,我的理智,它對我這樣說,當然,它對我這樣說是為了侮辱我,因為我的願望並不是「最後顯示出她在事實上比她表面看上去更渺小」;不管是為了她的緣故還是為了我自己的緣故,我都不可能希望自己以這樣的方式獲救,就是說,以這樣的方式去成為笑柄。 然而,沒有任何東西,不存在任何東西能夠以一丁點小小的信息來幫助我。我徒勞而不耐煩地一會兒撲向這一邊,一會兒撲向那一邊;一個人躺在酷刑架上的時候,他渾身都受著煎熬。她可以鄙視,——我的上帝啊!這就是我所想要的,這就是我為之努力的,然而在我想到這樣的一場終身殉道的時候,我還是會在內心之中感到顫慄。我是不是會有能力去忍受這個,我是不是完全絕望,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依據於其本性是這些最隱蔽的想法的同知者[49]的力量[50]知道,它知道:我拉了淋浴的繩索。[51]它是否會把我碾碎,我不知道。 她可以準備好讓自己的靈魂進入忍耐,[52]可以帶著不受傷損的良心戴上悲傷之面紗,[53]我能做什麼呢?我能夠去什麼地方躲開我自己?哪裡是能夠讓疲倦者聚集起新的力量的休憩之地?哪裡有著可讓我靜臥並恢復精力的安眠夜榻?在墳墓里嗎?不,因為《聖經》所說的「在墓中沒有記念」,[54]不是真的,我會回憶她。在永恆之中嗎?在那裡有睡覺的時間嗎?在永恆之中!我將以怎樣的方式再見她?她會不會帶著指控和宣判走向我?多麼可怕!或者,她也許已經驅散了這一切,就好像那是小孩子的惡作劇?真討厭!也不怎麼討厭,而是更糟糕,因為也許是由於我的沉默,她才變成這樣。而我,我所怕的恰恰是:我的一句話會使她喋喋不休並且使她在各種閒話之中得以安寧! 一月十五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訂婚了」的情形就是這樣的嗎?因為,什麼是墜入愛河,這我知道,但是,這新的東西:確知自己的戀愛對象有了保障,「她是我的,永遠是我的」。[55] 「作母親」的情形就是這樣的嗎?在雙胞胎的爭執在子宮裡開始的時候,拉結抱怨說;[56]無疑有許許多多人,他們在獲得了所追求的東西時,曾對自己這樣說過:事情就是這樣的嗎? 在我內心之中不就仿佛有兩種天性在爭執嗎:我年老了十年抑或我年輕了十年? 作一個年輕的女孩,充滿活力地進入生活,這必定會是多麼奇怪的事情啊!我相信,我會覺得輕鬆自由,我會有所改變,我看見我自己墜入了愛河,並且通過戀慕地望著她而會看見我自己得救,這樣,我就會像她一樣成為一隻停留在樹枝上的鳥,成為一支青春里的欣悅之歌,我們會一同成長,在這結合之中我們的生活對於我們來說會是幸福的,對別人來說這生活的幸福是可以理解的,就像歡樂的人匆匆走過我們並向我們飛吻時的問候。 我明白許多事情,每一個我所聽到或者讀到的反思都是我所熟悉的,就仿佛它們是屬於我的。但是,這種生活卻是我所不明白的。什麼事情都不去想,但卻又如此可愛,在智慧和痴愚之間生活著,並不真正知道,哪一個是哪一個。如果有一個珠寶商,他精深地掌握了關於真正的寶石的知識,乃至這種區分成為了他的生活,如果他看見一個孩子玩弄著不同的石頭,真寶石和假寶石,這孩子把真假寶石混在一起並且對兩者都很喜歡,那麼,我想,在這珠寶商看見那絕對的區分被取消了的時候,他心中會打顫;但是如果他看見這孩子的幸福,這孩子陶醉於遊戲的愉快心情,那麼他也許就會讓自己以一種謙卑的態度來看這件事並且被這一令他心頭打顫的情景吸引住。同樣,對於直接的人,那種在思想和語言之中突發出來的觀念[57](就像閃爍之中的寶石)和缺乏這種質地的觀念之間並不存在絕對的區分;[58]這區分使得這一樣東西成為一切之中最寶貴的而使得那另一樣東西毫無價值,使得這一樣東西成為決定一切的東西而使得那另一樣東西成為相對於這一樣東西甚至是無法被決定的東西,但對於這直接的人,這種絕對的區分是不存在的。 相愛者不應當有任何相互間的分歧。唉,唉,我們的結合時間太短,以至於我們無法有什麼分歧,——在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然而在我們之間卻有著一個世界,恰好是一個世界。 在各個單個的瞬間,我是幸福的,全然幸福,比我在任何時候曾夢想的更幸福;對於我來說,這是對我的痛苦的豐富補償;只要她什麼都感覺不到,那麼一切就都很好。 她沉默,至少是比她通常時更安靜,但這只是在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是不是在想著什麼?但願她不會開始反思! 一月十七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這是什麼?這意味了什麼?我如此情緒激動,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森林裡的惶然震顫。這是什麼樣的一種預兆在壓向我?我不再認識我自己。這是戀愛嗎?哦,不!這許多是我當然明白的:我不是要與她搏鬥,不是要與愛欲搏鬥。這是在我頭頂上聚集起來的各種宗教危機。我的人生觀變得對於我自己曖昧不清,「這是怎麼回事」,這仍是我無法說出的。我的生命屬於她,但她對此沒有任何感覺。 一月十七日。午夜。 我在早上所寫的是過去的事情並且屬於過去的那一年,我現在所寫的,我的這些「夜思」,[59]是當下行進中的一年的日記。當下行進中的一年!在這句話里有著對我的怎樣的可怕嘲諷啊!如果一個人發明語言,那麼我願意相信,他發明了這句話就是為了來嘲弄我。從前軍隊里使用一種非常殘酷的懲罰,騎木馬。[60]不幸的人坐在脊背完全尖聳的木馬上被用重物強行往下拉。有一次,這懲罰開始了,這罪人在痛苦之中飽受折磨,一個農民從堤壩上走過來,站在那裡往下看著這罪人受著刑罰折磨的場地。本來就因為疼痛而絕望,現在又被這樣一個流浪者當風景看,這被激怒的不幸者對農民喊:你看什麼看?但農民回答說:如果你無法忍受別人看你,你完全可以把馬騎到另一條街上去。正如那騎木馬的罪人是在騎馬,以同樣的方式,對於我,這當下行進中的一年也在當下行進著。 為了她,我必須去做出些什麼事情來。我的頭腦一天到晚就純粹處於機關算盡的狀態。如果我的行為,在她完全誠摯地成為「我的」之前,就是最焦慮地避免讓一切看上去可以是狡猾的東西,那麼我現在就變得更加詭計多端了。 如果我對人說,比起從前任何時候,在這當下行進的一年裡我更專注地把心思放在她身上,那麼又有誰會不覺得我是一個傻瓜呢?然而麻煩在於,我不敢做任何事情,因為哪怕是對「我的心思如何專注於她」的最細微的覺察也會是絕對最危險的契機,它會通過一種無法成立的希望來引誘她進入「那不確定的」,讓她在折中的不完全之中得到拯救——亦即進入毀滅,讓她在折中的不完全之中迷失。 願意為每一個信息、每一句話付出黃金的代價,並且不敢這樣做,因為這有著致命的危險,因為這會喚起她的懷疑並且妨礙她自己幫助自己!你可以有滔滔不絕的說詞,但卻不敢,因為她的緣故而不敢,因而不得不沿著一條千迂百回的道路去為自己請求一句順便說出的表述!如果我想要觀察針對我的所謂最親近者們的絕對沉默,[61]那麼這也很容易引起懷疑。因此,我想出了一句我對他們說的套話。只是我不把它當套話說,而是不帶感情地說出它,這樣人們就感覺不到它是一句套話。我們可以從一個牧師那裡學到這個。他很清楚地知道,他所宣講的是一篇老掉牙的說教,但是在他高聲講演並且擦著汗水的時候,聽眾就以為這是演說。同樣,相關的人們也相信,我在說話,儘管我只是在說著一句套話,如此老調,並且每一個字詞都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斟酌好的。與此相反的方式也是可用的,ad modum(拉丁語:以這一方式,同樣地)談論這事情:極受尊敬的先生的來信,styli novi(拉丁語:根據新的計日方式)[62]在25日準時地收到了。再也沒有什麼方式能夠比辦公、簿記和談生意的風格更能使激情變得不透明。最後的這種是最好的。我在對一個內閉者的治療中研究過這個,因此我知道這一點。你絕對不要去強行進入一個內閉者的內心,否則的話,你就把事情搞砸了;但是,正如一個風濕症患者會因為氣流而恐慌,同樣地,你能夠藉助於一種偶然的暗示來打動這內閉者,這種暗示根本就用不著你去花工夫尋找。或者,你可以在他偶爾有一次傾述一些什麼的時候捕捉住他。你只要看,他要停下來有多麼艱難,那麼你就馬上能夠由此判斷出他的內閉性。他後悔他說了什麼,他想要把別人對他所說的東西的印象驅散掉,你沉默,那麼他就開始對自己有了疑慮,他沒有成功地驅散這印象,他想要弄出一個對話性的過渡,沒有成功,你沉默,他對這種停頓感到心煩,他泄露出越來越多東西,如果說不是通過別的,那麼至少是通過他的這種想要進行隱瞞的急不可耐。但是如果你知道這一點,那麼你就會及時地做出訓練。這之中的技巧在於:少談這方面的事情(因為完全沉默是不明智的),這樣,敏捷地把一種消耗人的激情保持在對談話的駕馭上,這樣,你就像一個熟練的騎手那樣,能夠用一根縫紉線來控制它的方向,並且就像一個車夫那樣使之做出一種8字形的繞轉。 不管怎麼說,搞密謀策劃是一種消遣,聽取見證和接收情報,商討和檢驗,在全世界到處跑,窺視著某一個瞬間,這不管怎麼說是在做一些事情,儘管不會贏得任何東西;但是,坐著生產風,[63]想出一個又一個越來越聰明的計謀而不敢使用這計謀(因為不使用是更聰明的,這樣你就不會被暴露出來),這則是無法忍受的;看著這些引誘人的坦塔洛斯之果實,[64]它們通過許諾一切來引發出同情!像一個賭博者那樣有著激情,不敢稍稍移動一下,只是將自己鎖定在自己的所在!有著那充滿了愚魯的勇氣的靈魂,有著那充滿計劃的頭腦,有著現成的言辭,但卻有著一支不能夠寫作或者花極大工夫在每兩個小時只能夠寫出一個字母的筆!有著一個漁人的激情,知道在什麼地方魚會咬鉤,卻不敢投出魚線,或者看著河水翻動卻不敢拉線唯恐這一動作會暴露出什麼!掌握著那能夠說一切的人,用一把刀頂住他的喉嚨,唯恐他泄露出什麼,卻不敢用他,因為對於我來說,對他的報復和他可能會對她造成的傷害之間不存在可比的關係。[65]不去關注這樣的各種信息,而是滿足於一個女孩、一個侍者、一個馬車夫、一個路人所說的很偶然的一句話;要從這之中得出一些什麼,因為這對於一個人來說是一件涉及到至福的事情。要用做肉腸的木棒來煮湯,[66]但是卻要煮濃湯,[67]要這樣做是因為這對於一個人是一切之中最重要的!要在夜裡坐在這裡模仿不同人的說話聲,以便搞清楚這聲音是不是泄露出什麼東西、這談話的調子是不是被準確地控制好!不敢去相信什麼!而如果一個人不曾敢去相信一個他所愛的並且他能夠以幾百道窺探的視線纏繞起來的女孩,如果說他想要相信什麼人,那麼這又會意味了什麼呢!如果說一個人要與什麼人交心,他只敢選擇那他所不相信的人,就是說,以欺騙的形式來與之交心。[68] 有這樣一個人,他是我真正能夠對之有所知的唯一的人。他絕不是什麼會幫上我的人。然而在我們之間有著一種秘密的理解。他知道一切,也許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可靠的人。所幸的是,他恨我。他會儘可能地讓我苦惱,我也確實理解這一點。他從不直接說什麼,他從不提及任何名字,但是他對我講述這樣一些古怪的故事。在一開始我根本就不明白他說什麼,但現在我知道,他是在談論她,但他使用了虛構的名字。他相信我有足夠的想像力領會他的每一個暗示;我也確實是領會了,但我有足夠的理智來讓人覺得我一無所知。不過,我必須認定他是惡意的。 如果她死了,那多好;但願她馬上死亡,但願她在決定性的瞬間在我面前倒地而死,但願一家人馬上趕到,但願我已經被捕,但願這成為一件刑事案!哦,多麼希望事情是如此啊!那樣的話我就會馬上申請被處決,並且得免於各種空洞的繁複過程。人類的公正只是一種兒戲,三個等級的法院權威[69]只是使得這玩笑變得乏味。原告與被告就像哈利奎恩與皮耶羅,[70]而公正則如同被人牽著鼻子的耶羅尼姆斯或者卡桑德爾。[71]在這裡,一切都是可笑的,包括那些處決犯人時列隊行進的衛兵[72]在內。劊子手是唯一可接受的角色。如果我的請求沒有被回絕——如果我想要自費支付所有費用的話,那麼,我就會和我的這個知心人去找到一個與我的心靈狀態相符的環境,在那裡,我將對他提出本來是一個騎士對忠實的侍從提出的要求:一劍刺穿我的胸膛;其實,這動手的到底是一個侍從還是一個劊子手,並沒有什麼區別,後者反而倒是有一個優點,他無需因此而良心不安。——假如事情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一切就有了意義。 但像現在這樣,則毫無意義。我是一個惡棍。是這樣的,假如我是人們所以為我是的那個人,但我恰恰是那人的反面。那麼,我又是什麼呢?一個痴愚的人,一個夢想家,一個狂想的騎士,把一個少女的言辭如此放在心上。為什麼會這樣?難道這是一種針對我的神學的行進方式,就像亞里士多德所要求的那樣?難道就沒有「第三者」?[73]難道那只是一句隨便說出的話?見鬼,如果我接受一種見證的解說,那麼我就會用上它。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心境:她是以一種儘可能果決的方式說出了這話。難道那只是一句隨便說出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一個女孩依據於自己的本性也必定會是在精神的意義上被更新並且重新從頭開始。 看!我現在無疑是該上床了,我覺得我該睡覺了,我這個背信棄義的人。然後,我什麼都不願去想;如果一個人想要為一個女孩做辯護,那麼他對她的侮辱就比我對她的侮辱更深重,我尤其會痛恨每一個這樣的人。最後,我會想到你,不朽的莎士比亞,[74]你能夠如此充滿激情地說話,我會想到《辛白林》之中的伊摩琴,[75]她在第三幕第四場說: Falsch seinem Bett?Was heißt das falsch ihm seyn? Wachend d'rinn liegen und an ihn nur denken? Weinend von Stund zu Stund?Erliegt Natur Dem Schlaf,auffahren mit furchtbarem Traum Von ihm;erwachen gleich in Schreckensthränen? (德語:對他的婚床不貞?什麼是對他不貞? 難道是終宵不寐思念著他? 一個鐘點又一個鐘點地飲泣?終於倦極入睡, 卻又被關於他的噩夢追逐, 在自己的哭叫聲中醒來?)[76] 在這裡,甚至一個極上品的詩人也會停下,但是莎士比亞知道怎樣流暢地說出激情的語言,這種語言sensu eminenti(拉丁語:在傑出的意義上)有著這樣的品質:如果一個人無法流暢地說出它,那麼他就根本無法說出它,就是說,它對於他就會是根本不存在。因此伊摩琴說: Heißt das nun falsch seyn seinem Bette?heiß tes? (德語:難道這就是對他的婚床不貞?難道這就是不貞?)[77] 讓我們承認伊摩琴的說法是對的,der Männer Schwüre sind der Frauen Verräther(德語:女人的叛賣者就是男人的誓言),但這點可憐的安慰也實在是前世作孽吧:一個女人的誓言無法欺騙什麼人,因為她不可以給出誓言或者發誓。[78] 一月二十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我無法讓我的靈魂保持在戀愛的直接性之中。我固然很清楚地看到她的可愛,在我的眼中,她的可愛簡直無法描述,但是我並不想要把我的靈魂之激情投入這一方向。唉!可愛性是短暫的,可惜的是要讓人即刻去抓住它。她不應當抱怨我在這方面將她引上愛欲的歧途。我如此有保留,同時也是出於另一個原因,因為在她最美麗的時候,我是最不幸的。這樣,我覺得,她對生活有著一種如此無法描述的要求;這是我所能明白的:每個人對生活都有一種要求,唯獨我沒有。我願她是醜陋的,如果那樣的話,各種各樣事情就都會更好辦一些。蘇格拉底會不會明白對「愛醜陋者」這一解釋呢?[79]然而這就是如此:惺惺相惜。如果她是不幸的話,那麼事情就好辦一些。但這一孩子氣的幸福,這一屬於那我所無法理解、無法深刻地並且無法在本質上與之發生共鳴的世界(因為我對此的共鳴是通過憂鬱,而這憂鬱恰恰展示出矛盾)的輕快,——與我的鬥爭、我的勇氣,如果也要提一下我身上的好的方面的話,我在深淵之上起舞的輕快(她根本就無法對此有任何想像,她只會在非本質的意義上對此有共鳴,就像一個人閱讀一個恐怖的故事但卻無法想像這故事的現實,就是說通過想像力來想像),——這兩者在一起會是怎麼一回事? 於是我選擇了「那宗教的」。這是我最親密的東西,我的信仰就是對它的信仰。那麼就讓美好留在原地吧,願上天為她保存這美好。如果我在這條路上找到了一個公共出發點,[80]那麼,來吧,你,微笑著的逍遙,我願與你一同欣悅,盡我所有真誠,把玫瑰花蕾編進你的頭髮吧,我會儘可能讓自己輕鬆地對待你,——恰如一個習慣於「帶著思想之激情冒著生命危險去把握那決定性的關鍵」的人所可能做到的。 昨天我為她朗誦了一段布道書。感動極了,我的靈魂從不曾受到如此震撼,淚水涌滿我的眼眶,我全身感受到一種可怕的預感,憂慮的烏雲越來越深重地籠罩著我,我幾乎無法看見她,儘管她和我坐在一起。她又會在想什麼呢?可憐的女孩!然而,如果在這條路上會有什麼事情出現的話,那麼就讓它出現吧。她又會在想什麼呢?她沉默、平靜,然而又完全沉著。我覺得自己如此為她傾倒,她是否會認為這是戀愛的結果呢?這不可能,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這在我眼中就會是我所能想像的最不美的事情。如果我在上帝的腳下讓自己變得謙卑,然後相信,這是在她的腳下!不,她對我沒有這樣的效果。我曾經能夠,我仍然能夠承受沒有她的生活,只要我保存了「那宗教的」。但是我隱約地感覺到,將「那宗教的」帶進我在這裡已經開始了的東西,是「那宗教的」的危機。 這是不是可能呢,我的整個人生觀會不會就是一個錯誤?我會不會在這裡碰上了神秘所禁止的某種東西?我不明白。我這個在我的技藝之中已成大師的人,我——我承認——我驕傲地將自己置於那些我在詩人的描述之中找到的英雄之列,因為我知道我會去做各種據說他們曾做過的事情,我這個為了她和為了這一關係的緣故而恰恰使得這些事情變得完美的人!設想有一個朝聖者,他步行了十年,前進兩步倒退一步,如果他現在終於看見聖城就在遠處,而在這時有人對他說:那不是聖城,那麼,他也許會繼續向前走,但如果這時有人對他說:這是聖城,但是你的行進方式完全是錯的,你必須改掉你的行走習慣,如果你想要使得你的通向天國的旅行一路愉快的話!他,在十年的時間裡,他可是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這樣行走的啊! 一月二十日。午夜。 這裡沒有第三者嗎?不,一切都是黑暗的,在任何地方,燈都是關著的。如果有人對我有所懷疑並且有著好奇心的話,那麼,最正確的做法就是自己去站在一間黑暗的房間裡。讓自己處於內閉的狀態,這會為人帶來多大的酬報啊;確實,我不能說,我已弄掉我的酬報。[81] 如果一個第三者考慮過我的愛情關係;或者說,如果另一個人這樣考慮過,因為在最終我也許是唯一對此進行了考慮的人,我甚至不是同另一個人一起對此做考慮。但不管怎麼說,這是我所想要的東西,也是我為之而奮鬥的東西。然而,在夜的寧靜之中如此地想這件事,則是令人驚恐的,整個存在由此而獲得某種錯誤的東西、某種顛倒的東西並且由此也是某種古怪的東西。這一瞬間將在什麼時候到來,什麼時候我能夠確切地考究:我所受的苦與我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因而,如果有著一個第三者對我的關係進行考慮的話,我就想要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並且我能夠從應該開始的地方開始,我唯一無法做到的事情就是結束。在我的整個絕望的努力之中有著一種矛盾,我覺得我自己是一個這樣的人:這人想要參加自己的高中畢業考試,[82]卻自學了七門別的科目,而不沒有去讀那考試所要求的科目,因此考試不及格。一個第三者,可以是一個劇場化妝師,一個絲綢毛料和亞麻布商人,一個女子精修學校的女孩,如果我們不說這是一位短篇和長篇小說的作家先生的話;一個第三者會馬上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事情就是如此。我是一個墮落的人,在對新罪的陶醉之中忘記了這個女孩和與這女孩的關係。這是很確定的事情;如果一切都是這麼確定的話,那麼我們也許就能夠搞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確實是這麼一回事,這恰恰是我的安慰。固然,認識我的人不是很多,但是,如果這女孩去認識我的人們中問,那麼,他們中不會有任何人不這麼說。如果這是對面雜貨店裡的店員,他打扮整齊了並且在星期天訂了婚,那麼,他是帶著厭惡想到這樣一個人的;如果這是那些站在東街的情場半吊子[83]中的一個,那麼,在他想到這樣一種卑劣行為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一個騎士了;如果這是一個用婚姻的忠誠來讓自己的妻子感到煩得要命的丈夫,那麼,與這樣一種不貞相關的想法會令他極其反感。但是,那女孩,這第三者說,她坐在那裡傷心,她忙碌地編織著每一線細微的回憶,她傾聽著腳步聲。——然而第一項不是如此,然後由此得出,第二項也不是如此。但願這一結論是正確的,但亞里士多德怎麼說呢?[84] 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我都那麼清晰地記得,仿佛就是在昨天,每一個關於她的哪怕是最不具意味的暗示馬上就被置於各種深思熟慮間的周轉之中。最微不足道的東西成為各種最巨大的努力的對象。在古代曾有人認定存在的原則就是一個渦。[85]我的生活就是如此。有時候,那引發出渦的沸騰的東西是一個無法以肉眼看見的原子,一個烏有。我的驕傲禁止我藐視最微不足道的東西,我的榮譽這樣做,如果一個人像我一樣,如此獨自珍重這最微不足道的東西,那麼他就必須很精細地算計。那本來令我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的東西,現在要具備意義,絕對的意義。如果一個宗教的狂熱者只有一段可疑的《聖經》段落可供自己引用,那麼他將盡怎樣的努力來證明這段落的真實性啊!因為他需要有這種真實性,有了這種真實性,他才能夠在這一可靠的基礎上建立出體系!不管怎麼說,一個《聖經》的段落總是某種有分量的東西;而她的一句話,一句她自己並不知道自己所做出的對茶水的評論,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在這微不足道的話語之中卻有可能隱藏著某種秘密,這是可能的。除了我之外,又有誰能搞明白這個呢?但我在內心之中也獲得了一種幫助,因為又有誰會想到我會是像我這樣的一個人。Ergo(拉丁語:所以),這是正確的,絕對正確的:這是可能的。這是可能的:她恰恰像我一樣地技藝精湛於反思。確實,如果我的榮譽、我的驕傲、我的沉鬱沒有把我的拇指夾進拇指夾,[86]那麼我就不會感覺到這三段論演繹的力量。但是我不想讓事情有所不同。如果事情可以被改變,如果這是可能的話,哦!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那麼,我自己就會很清楚:我已經盡了我的最大能力去做了,做出了一切理智和瘋狂能夠發掘出的事情,這樣,「對已經做出的事情進行改變」不是作為一種新的突發奇想而出現,而是作為對這事情的後果的強化;這樣我自己會很清楚:我做出了一切就是為了把她從我這裡推開——如果這能夠拯救她的話,我做出了一切就是為了讓我的靈魂保持在願望之頂尖,因而我能夠讓自己繼續是原本的自己。上天保佑,我此刻仍是我自己,我的希望是我將能夠忍受下去——只要忍受仍是一種要求。然而,沒有什麼東西是像後果那樣地起到強化作用的,沒有什麼東西是像後果(Konsequentsen)本身那樣地始終一致(konsequent)的。我還不曾與屬血氣的人商量,[87]我的靈魂的激情完全不變地在「決定」的風中張開著風帆。就像海員所說的那樣:船不變地以同樣的速度航行;我則敢說:以同樣的速度,我不變地站定。她向我提出了請求,把我帶進絕望的,正是她的請求。 我的痛苦是一種懲罰。我從上帝的手中接受下這懲罰,這是我應得的懲罰。在青春時代我曾暗自在內心之中嘲笑過愛情。我不曾公開譏嘲它或者動手動嘴使之顯得可笑,——我對這樣的做法實在不感興趣。我只曾智性地生活。如果我在詩人那裡讀到情侶們的言詞,我就微笑,因為我無法明白:一種這樣的關係居然能夠讓他們如此投入。「那永恆的」、一種上帝之關係、一種與理念的關係、我靈魂中的這種被感動的東西,但是,一種這樣的中介物是我所無法把握的。現在,好吧,現在我承受痛苦的煎熬,我進行自虐的苦行,即使我不是承受純粹愛欲方面的痛苦,也是如此。 一月二十五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看來她根本不具備各種宗教的預設前提。這樣就會發生一次變形。然而我的這一點影響與童年的本原相比會是什麼呢?但願我也不至於獲得過多對她的影響力。但願不至於出現那種在這條路上可能會發生的尷尬事情,這樣的事情會使得我成為宗教老師而不是她的愛人、使得我成為獨斷者而不是她的愛人、使得我變得優越於她並且讓「那愛欲的」被消滅、使得我去野蠻地刪除她女性的可愛並強調我自己的重要。我若能夠成功地將她高高地提起,或者更正確地說,她若能夠將自己像盪鞦韆那樣地盪起而躍入宗教性的自由之中,在這種自由之中她會感覺到精神的力量並且覺得自己在宗教的意義上是確定而安全的,那麼一切就會很好。但願她不至於毫無道理地虧欠我什麼,但願她不至於愚蠢地以為自己虧欠我什麼。即使我的沉鬱無法滿足她的青春對生活的要求(上帝知道,是不是我的沉鬱在以各種各樣的誇張折磨我的感情),那麼好吧,我將把她的愛看作是她所做出的一種犧牲。難道愛還能夠被估價得更高或者被償付得更多嗎?在精神的方面,我總是能夠為了她的緣故而去作為一個具有某種意義的人。我們兩個人的年齡也會越來越大;然後肯定會到一定的時候,青春不再像現在這樣地是我們的欲求,這樣,在一種特定的意義上,我們的戀愛在未來還有很多年的時間。或者,一場戀愛,如果它的最美好時光就是「這對戀人能夠跳著華爾茲在地板上掃動」的時刻,那麼這戀愛應當是非常令人羨慕的吧! 她矜持寡言,非常平靜;如果有人在場的話,她則如同往常一樣地活潑快樂。 一月二十六日。午夜。 唉,如果這是可能的,如果這是可能的!我的上帝啊,簡直我的每一根神經都嘗試著要跑出來進入存在,它們摸索著去感受,事情到最後是否會是如此:我們結果還是相互般配;我確實應當保留著力量去把我的靈魂和我的戀愛保持在願望的尖端,直到最後,per tot discrimina(拉丁語:經歷如此多危險)[88];她毫不顧盼左右就馬上把握住正確的方向。哦,對所有我的悲慘,這是怎樣的巨大報酬啊!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天的事情,如果婚禮日和死亡日是同一天,對於我的所有辛勞、對於我出自一種喜劇姿態考慮而外在地放棄的東西和對於我在悲劇的意義上痛苦地將之稱作「一個囚犯的過量工作」的東西,這是怎樣的超額支付的酬資啊!不可言喻的至福!相對於在經受了如此的精神考驗之後所達到的理解,相對於在經受了如此的各種危險後獲得的勝利,相對於那出離「最深刻的絕望」的最幸福的出口,羅密歐與朱麗葉又算是什麼呢!了不起啊,確實這真的是了不起!如果這是在冬季發生的,我想,鮮花將出於喜悅而吐蕾綻放;如果這是在夏季發生的,我想,太陽會因為喜悅而起舞;在每一個季節,人類[89]都為那種「使得我們獲得過多的至福而無法為幸福而驕傲」的幸福而驕傲。[90]——但是如果,但是如果,如果我疲倦了並且失去了力量,並且對願望已經死心放棄;如果她,如果她逝去,然而不,這樣的事情談都別談,但是如果她已憔悴失色,如果她正憔悴失色,那將會是怎樣!或者,如果她無法與我一同在期待之荒漠中忍受,如果她思念在埃及更安全的生活;[91]或者,如果她與另一個人結婚!如果那樣的話,願上帝保佑這婚姻,在某種意義上,這恰恰是我所想要的,是我努力去造就的。然而現在我卻有著不同的想法。那麼我是不是有著不止一種理智?這是不是一種睿智或者瘋狂的標誌呢?或者,如果她完全沒有變化,不管在靈魂上還是在肉體上都沒有受到任何苦難,但是她不理解我,絕對地不理解我,那將會是怎樣?如果一個少女胸膛之中的心臟不像一個背信棄義者胸中的心臟跳得那樣劇烈,如果青春的血液不會像沖向我的頭腦那樣地沖向她的頭腦,如果它在一個毫無經驗的人的靈魂之中很平靜地流動,不像它在理智者冷靜的靈魂中時那樣,那將會是怎樣?如果她不明白我的痛苦,不知道這痛苦的程度,不明白我滲透著寒意的平靜,不知道這平靜的必要,那將會是怎樣?如果「原諒」這個詞在我們之間應當是嚴肅,審判的嚴肅,不是一個我們倆在愛情的遊戲裡(在忠誠歡呼自己的勝利的同時)敲打的球,那將會是怎樣?如果她無法絕對地明白,只有一種「在我們的時代作狂熱者」和「在十九世紀歡快的理智性中保存靈魂的羅曼蒂克」的方式,這就是「要保持外在冷漠」,——一個人內心越熱忱,外在就越是要冷漠,如果她無法絕對地明白這個,那將會是怎樣?如果她不明白,如果她不是絕對地明白,「幫人只幫一半」的做法是很可惡的,「拒絕一種欺騙性的緩痛」就是忠誠;如果她,在天上出現暗示給予我們幸福的信號時,如果她腳步錯亂無法跟上這節拍,——那將會是怎樣,將會是怎樣,將會是怎樣?——啊,我無法再忍受了,我重新沉淪進我的原有狀態。只要她能夠得救,那麼我就會找到我的幸福。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只要她是外在的,是確確實實地在我之外;她可以是另一個人的她、可以為這一切而傷心,或者可以永遠都不理解我;如果我能夠確信這個,如果她是希望這樣,或者只要這是可能的(我並不怕這個,因為,如果我敢放任我的激情的話,那麼它就會在一切地方都為我安排出空間),那麼我要讓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善辯者才能夠向她證明:她選擇了「那至高的」。 於是,我願她那裡一切都好。在此刻我能夠同時想到十種可能性,甚至二十種,儘管我可悲的片面性只有對不幸之可能的感覺;我能夠為其中的每一種可能都想出一種解釋,然後又有一種解釋,這一解釋是要向她證明:她做出了最驕傲的事情。想像一下,她是如此驕傲,以至於她不敢承認她對我的愛,而她卻仍是會為這愛而死的她;想像一下,她通過對我做出蔑視來保護自己,——只要我敢這樣做,我就不會為她感到羞愧,我會很平靜地說:我失去了很多,非常非常多,或者更確切地說,我不得不拒絕了我自己最夢寐以求的願望。難道我會害怕去承認一種不幸的愛嗎?難道我會因為她改變了對我的態度而改變我自己並改變對她的判斷嗎?什麼是一個人的生命,它就像草,明日枯乾,[92]也許我也將在明日死去!如果一個痴愚者來笑我,那麼,這除了說明「我做得很明智」之外又能夠證明什麼別的呢?如果一個迷失了自己的人對我聳聳肩膀,這除了說明「我還敢希望在彼岸和在上帝面前獲得拯救」之外又能夠證明什麼別的呢? 但為我自己,為我們兩個人,我再次做出我最受祝福的願望,它超越一切尺度,並且超越到所有理解力之外。[93]願你睡得香甜,我的愛人,睡得香甜;在我夢中和我在一起,和孤獨者在一起,你天國般的「也許」,帶著你不可言狀的至福。然後進入安寧: Zu Bett,zu Bett wer einen Liebsten hätt Wer keinen hätt muß auch zu Bett. (德語:上床睡吧,如果你有一個心愛的人,上床睡吧 如果沒有心愛的人,也得上床睡了。)[94] 二月一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從愛欲的角度說,我確實沒有傷害她;我如此羞怯地與她交往,就好像她不是我的未婚妻,而只是寄託了我的關懷。但這不會對她起到打擾的作用嗎?這不會起到一種「間接的刺激」的作用嗎?無信無義的反思,你無信無義,在人們用目光把你鎖住的時候,你看上去很可靠,就像一個久經沙場的鬥士擔保著勝利,但是只要人們轉過頭去,人們就會看出你的真面目:一個逃兵,一個職業逃兵,對於這樣的一個逃兵來說,對任何人忠誠都是一種不可能。她幾乎就是根本沒有察覺,她是被一種這樣的反思環擁著。 相對於每一種宗教印象,她都是矜持寡言的;如果我想要在一種更為放鬆的談話中以一種稍有詩意的方式來打動她,我估計她會感到愉快。 但願她不是驕傲的;那樣的話,她就必定是完全誤解了我。我不否認,在一些個別瞬間確實有某些這樣的跡象;在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甚至我自己也曾成為一些表述所針對的對象,——你完全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對這些表述做解讀。 二月二日。午夜。 上帝以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反過來人則以自己的形象構建出上帝,[95]利希滕貝格如是說,確實如此,一個人自己是怎樣的,這對他的上帝的觀念有著本質性的影響。比如說,如果一個人不考慮自己的好處而只考慮另一個人的,那麼,我想上帝就是一個同意和支持對關懷做計量的上帝;我想,他支持陰謀詭計,而且我在《舊約》的各種經文之中所讀到的東西看來並沒有讓我放棄這想法。如果不懷有這種對於「一種憂慮的激情的誠實發明」的詩人式的警醒,我無法想像上帝。如果說事情可以有所不同的話,那麼我就得對我自己有所惶恐懼怕。《聖經》總是在我的桌上放著,並且它是我讀得最多的書;一本出自早期路德教義的極其嚴格的陶冶書[96]則是我的第二指導,——另外,不管怎麼說,我覺得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來妨礙我儘自己最大的可能聰明地對待她並且策劃出對於我來說是最聰明的方案,只要我所考慮的不是我自己的而是她的好處。這一介於聰明和抽象理解的純倫理宗教的義務之間的衝突,[97]是夠麻煩的。那些大思辨家和備受敬仰的詩人們,人們在一場午宴中網羅到他們的各種表述並將之出版,[98],這些表述就像達賴喇嘛的排泄物[99]一樣是一種崇拜的對象;人們從他們那裡得知:魔鬼從來都不會完全公開自己,因此內閉性是「那魔性的」。於是,人們忽略了對立面:《舊約》中展示了足夠多的「聰明」的例子,這種聰明是受上帝喜歡的;[100]基督在晚期對自己的弟子說:我起先沒有將這事告訴你們;[101]他有更多要對他們說,但是時間未到,他們尚不能承受[102](因此,這是一種對「要完全地說出真相」這一倫理關係的目的論的懸置[103])。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有一個個體人格,他因為自己的內閉而偉大,他站出來讓自己作為詩意處理的對象,[104]或者一個這樣的個體人格出現在世界史的進程(思辨不正要構建出這世界史進程嗎?[105])中,於是人們就在私下裡崇拜,因為對結果有著安全感,所以人們就能夠很好地理解他。[106]對於那在災難之中尋找指導的人,這是怎樣的安慰啊!內閉、沉默(對「說出真相」這一義務[107]的目的論的懸置)是一種純粹形式上的定性,因此它可以是「那善的」的形式,同樣也可以是「那惡的」的形式。通過取消聰明來解決衝突其實根本就不是在對衝突進行考慮,因為也有著一個要求人「使用自己的聰明」的義務。[108]但是,就在人們認識到這一點的同一瞬間,人們也eo ipso(拉丁語:恰恰因此)贏得了上帝對陰謀(在好的意義上)的認可。因此,主體性(Subjektiviteten)則又維護了自己的正當性,正如每一個做出了行動而不是讓自己只限於談論別人、虛構或者藉助於結果來進行思辨的個體人格必定能夠明白這一點。大多數人根本就無法進入到這些層面,因為總是只有很少人在傑出的意義上做出行動。這些人經歷了「去行動」,[109]而這「去行動」則是每個人都得到許可能夠去經歷的事情,現在,如果人們想要通過一種命名來篩選出這些人,[110]那麼,人們就可以把「那魔性的」當作一種總類來使用,並且做出如此的劃分:每一個個體人格,如果他,只是通過自身而不藉助於任何中間定性(在這裡是針對所有別人的沉默),與理念發生關係,那麼他就是魔性的;現在,如果這理念是上帝,那麼這個個體人格就是宗教性的,如果這理念是「那惡的」,那麼這個個體人格就在更嚴格意義上是魔性的。就這樣,我明白了這個問題,並且為自己找到了幫助。這事情在根本上是夠容易的,除非一個人曾經幫助體系[111]增添其私掠財富[112]並且因此而又成為乞丐群落的成員。只有在人們如此慎重以至於想要去構建出一個體系而不把倫理包括在體系內[113]的時候,事情才會如此,於是人們獲得一個體系,人們在這體系之中具備一切,所有其它東西,只是省略掉了那不可少的一件。[114] 也許我就根本不曾愛她,也許我反思過分以至於根本就無法愛?現在,我想以這樣的方式開始。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該愛上她?但是,我的上帝,為什麼會出現所有這些痛苦,難道這不是愛嗎:我日日夜夜地想著她,我銷蝕著我的生命只是為了要拯救她,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對於我自己來說這是否會變成可怕的事情,因為我只想著她?然而我有語言、有她、有人類、有每一個外在的見證反對著我,我沒有任何可用來為自己做辯護的東西,沒有任何可讓我用作支持的東西。難道我不愛她嗎?難道這是愛嗎?她和語言和人類回答說:難道離棄她就是愛嗎?看!我是不曾可能進行這一對話的,我無法忍受這對話。因此我找到你,你,全知者,[115]如果我這樣說是有辜的,那麼就把我碾個粉碎,唉!不,誰敢這樣地祈求?那麼照亮我的理智,讓我能夠看見我的謬誤和我的墮落!不要以為我是要擺脫痛苦,那不是我的祈求;將我從生者的數目中刪除掉吧,[116]將我作為一種不成功的想法、作為一種惡性的實驗召回,永遠都不要讓我以這樣的方式得以康復而過早地停止悲傷,不要讓我的熱情淡化,不要滅掉其中的火焰,儘管這火焰必須被淨化,它仍是好東西,讓我永遠都不要學會討價還價;我仍必戰勝,儘管這戰勝的方式無限地不同於我所能想像的方式。 能夠讓語言站在自己的這一邊,能夠像她那樣地說:我愛過他!——這是怎樣的安慰啊!但是,如果我的第一個句子就是不正確的,那麼從這個句子中就無法推導出任何結果。但在這裡我們所談論的不是幾句人們要用來推導出結論的糟糕句子,而是關於一切之中最可怕的東西,關於一種永恆的折磨:一種無法歸納在一起推導出結果的個人存在。 現在我想去睡了。一個愛者會遇上這樣的事情:他因為愛情而無法入眠。也許我會失眠,因為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愛著還是沒有在愛著。 二月五日。午夜。 一個麻風病人的自省[117] (場景是墳塋,凌晨,麻風病人西門[118]坐在一塊石頭上打著瞌睡,醒來並叫喊道:) 西門!——是的——西門!——是的,誰在呼喚?——你在哪裡,西門——這裡;你在和誰說話?——和我自己。是和你自己嗎?你渾身的麻風皮疹是那麼令人討厭,一種對所有活著的東西的災難,離我遠點你這討厭的東西,跑到墳塋里去吧。[119]——為什麼我是唯一的一個不可以這樣說話、不可以做相應事情的人?其他的每一個人,如果我不從他們那裡逃開,他們就會逃避開我,讓我一個人在那裡。不是這樣嗎?一個藝術家為了在暗中見證自己的作品是怎樣被人崇拜而隱蔽起來,那麼,為什麼我就不能夠讓自己擺脫這可惡的形象而只是隱蔽地見證人們的厭憎呢?為什麼我就應當接受這樣的判決,承受這渾身的麻風皮疹並向世界展示它,就仿佛我是一個虛榮的藝術家必須親耳聽見人們的崇拜?為什麼我要用我的尖叫充填荒漠,為什麼我要與野獸為伴並且用我的嚎叫來為它們打發時間?這不是感嘆,這是一個問題;我問他,是他自己說的,一個人沒有伴是不好的。[120]難道這就是我的伴嗎?難道這就是我要去尋找的同類嗎:飢餓的怪物,或者不怕被傳染的死者? (重新坐下,朝四周看,對自己說:) 瑪拿西[121]去了哪裡?(大聲)瑪拿西!——(寧靜了一瞬間)。那麼,他還是走去了城裡。是的,我知道。我調製出一種膏油,使用它能夠讓所有麻風皮疹轉向身體內部,這樣就沒有人能夠看得見這症狀,祭司必定會宣布我們是健康的。[122]我教了他怎樣使用這藥膏,我對他說:這病症並不因此停止,它轉到身體內部,一個人的呼吸可能會傳染另一個人,這樣另一個人就會明顯地變得有麻風病症狀。於是他歡呼起來,他恨生活,他詛咒人類,他要報復,他跑進城裡,他對著所有人呼吸自己的毒氣。瑪拿西,瑪拿西,為什麼你要在靈魂里給魔鬼以位子,你的身體已經有了麻風病,難道這還不夠嗎? 我要扔掉餘下的藥膏,這樣我就不會受誘惑;父親亞伯拉罕的神,[123]讓我忘記配製這藥的方法吧!父親亞伯拉罕,在我死去之後,我將在你的懷裡醒來,我將與最純淨的人一同吃飯,你當然是不怕麻風病人的;以撒和雅各,你們不怕與遭人鄙視的麻風病一同坐席;[124]你們這些在我周圍沉睡的死者們,你們醒來,只是一個瞬間,聽我說一句話,只是一句話:代我向亞伯拉罕問候,這樣,他就會在那些得到了祝福的人們之中為那不得在人類世界獲得位置的人安排出位置。 人的憐憫心到底是什麼呢?除了不幸者之外又有誰是有資格獲得憐憫的呢?人們又是怎樣給予他憐憫的呢?貧困潦倒的人落進了放高利貸人的手中,這放債人最後助他落入囹圄成為奴隸;同樣,那些幸福的放高利貸人把不幸的人看作是一個祭品,並且認為能夠低價購得主的友誼,甚至是以不合法的方式。一件禮物,一件微不足道的東西,在他們自己有著盈餘的時候;[125]一次探訪,在沒有危險的時候;一小點同情,藉助於它的對立面能夠為他們的奢華添加調料:看!這是憐憫之祭品。但是,如果有了危險,他們就把那不幸的人驅逐進沙漠,這樣他們就不用聽見他的尖叫,這尖叫會打擾音樂和舞蹈,會打擾繁榮富裕的世界,會論斷憐憫,——這種人性的憐憫,欺騙上帝和不幸者的憐憫。 那麼,到城裡和幸福的人們那裡去尋找憐憫,那是徒勞,來這裡沙漠之中尋找吧!我感謝你,亞伯拉罕的上帝,你讓我發明這種藥膏,我感謝你,你幫助我放棄對它的使用。我理解你的慈悲:我自願背負起我的命運,自由地承受「那必然的」。如果沒有人對我有憐憫,那又有什麼奇怪的,憐憫已經和我一樣地逃進了墳塋之間,在墳地里,我心安地坐著,就像那為了拯救他人而犧牲自己生命的人,就像那為了拯救他人而自願地選擇了被放逐的生活的人,我心安如那個對幸福者懷有憐憫的人。父親亞伯拉罕的上帝給予他們豐盛的甘露和五穀以及幸福時光;[126]造更大的倉庫,給出比倉庫更大的盈餘;[127]給予父親們智慧,給予母親們生育能力,給予孩子們祝福;在爭鬥中給予勝利,這樣,他們可以成為你的選民。[128]聽那身受傳染而不潔淨的人的祈禱,儘管他對於祭司是可憎的東西、對人民是一種恐怖、對幸福的人是一種圈套,聽他說,如果他的心尚未被傳染。 麻風病人西門是一個猶太人;如果他生活在基督教之中,那麼他必定會找到一種完全不一樣的同情。在一年的時間裡,每次布道講關於十個麻風病人的時候,[129]牧師都會確認,他也覺得自己像一個麻風病人,但是,如果有傷寒[130]的話呢…… 二月七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她看見了我完全地被「那宗教的」的力量壓倒,但是她看不見「那宗教的」;她在我們訂婚之前很久就已經認識我,她經常是一個見證,見證我平時「作為一個冷靜的理智之人」的行為,那幾乎是一個譏嘲者的行為;她以為我譏嘲一切,除了她之外——如果她是驕傲的;我在內心之中打冷顫,被一個譏嘲一切的人崇拜(並且她也許就因此而誤解了宗教性的情感波動),這對於驕傲來說自然是最有誘惑性的食物了。 在別人在場的時候,她的驕傲會更明顯地顯現出來;也許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是如此,但是我不曾有時間去發現這一點。這種驕傲甚至也逼向了我,前幾天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以一種如此不雅的方式,以至於在場的人都因此而被嚇了一跳。這件事本身其實是無關緊要的。人們會允許一個少女做許多事情,這樣的事情也許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只要我能夠讓自己不存在什麼顧慮,那就不會有問題,但我怕會有更大的衝突出現。如果這不是開玩笑的話,那麼,我隱約感覺到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誤會。但願她不會以為:她眼裡的那些多少有點奇怪的徵象只是愛欲的印象,這是一個敬慕著的愛人在崇拜一個女神。如果那樣的話,她就會是在以一種愛欲的方式虛榮地看待我的宗教性。一個人確實應當讓自己謙卑於上帝和倫理關係之下,但絕非是在一個人之下。確實,我這人的外在完全不同於我的內在,但我從不曾在宗教的意義上譏嘲過什麼人。「那宗教的」是我的平等待人之原則,並且,我的靈魂並非完全適合於各種關於「我們中誰是多多少少有點非凡的」的愛欲性爭論。 我絕非想要追求什麼誇張的戀愛溫情,但我還是會讓她去表述出更多東西以便能看出她內心之中發生了什麼。儘管我用上了我的全部努力,我還是確確實實地認為,她把我看成是一個非常苛刻的批評者,這一點扼殺著她的表達自由。 二月七日。午夜。 在鯨魚受傷的時候,它深扎向大海的深處並且噴射出血線,[131]在它死亡的時候,它是最可怕的;鯡魚即刻死去,它在死去之後,死得徹底如一條魚乾。[132]但有時候,鯨魚完全靜止地躺著,儘管它沒有死。如果說有時候我在激情的瞬間噴血,這讓我覺得就好像是在話語傾湧出來的時候血管爆裂開了,然後我也能夠是完全安靜的,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死了。激情是怎樣的一種神秘的力量啊!人們在某種意義上能夠將之包起來放在內衣口袋裡,但是在激情點燃火焰的時候,這時人們就能夠看見:這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是一片火海。 現在我要以另一種方式開始,我將以這樣的方式考慮一下這關係,就仿佛我只是一個要交出一份報告的觀察者。我很清楚,這種客觀性幫不了我什麼,它也不是應當幫我的;我只是覺得有一種需要,想要清空掉這事件之中的幾乎是可笑的成分。在這樣做了之後,在拋棄掉了荒唐之後,我就重新進入這樣的心境:我要悲劇性地把這同一件事情作為一副擔子來拖拽和抬舉。 這就是我所說的報告。這是一個少女,在其它方面幸運地有著女人的嫵媚,但缺少一樣東西——宗教性的前提條件。在宗教的方面,她差不多是停留在這樣的分數線上(我們很少能夠在牧師所寫的工作登記冊中找到這樣一個被標出的分數,[133]因為她完全能夠「讀書」[134]),對於她,上帝是如此接近於那種人們藉助於一個年長和善的老伯伯而想像出的人物,——為了一些好話,他會做一切小孩子想讓他做的事情。因此人們無限地喜歡這位老伯伯。人們對上帝也有著某種無法解釋的敬畏,這則是一個不變成任何更多東西的上帝。那麼,在一個人虔誠地坐在教堂里的時候,純粹從審美的角度看,這是可愛的景象。但是如果要說關於「放棄」、「無限的放棄」、「精神的關係」、「絕對精神與精神的關係」的想法,則是沒有的。這個女孩開始對「那宗教的」有了興趣,並且一直不斷口無遮攔地談論著這方面的東西。就像年輕人的性情在通常會肆無忌憚地把最初想到的東西說成最好的東西,這恰恰是一種女性的可愛,她也是這樣地談論宗教方面的事情。她愛人高於愛上帝。[135]她以上帝的名發誓,她以上帝的名祈求;然而在宗教的方面,她只是有一點在小小的乘法口訣表里的浪漫,並且,valore intrinseco(拉丁語:根據內在價值),[136]在宗教的方面只值一枚普通銀幣。[137] 現在,假如她所結合的這個人是一個純粹的理智之人,[138]那麼,他也許就會使用這樣一種方式來回答這說法:他讓人回想一下小學生相互間所說的「你敢向上帝起誓這樣說嗎?」然而,他則正好是反過來,他的思維是宗教性的,他的浪漫是無限性的量,在這種量中,上帝是一個強有力的上帝,七十年是一個筆劃,全部的塵世存在都是一個考驗期,他的唯一願望的喪失是某種你必須對之有心理準備的東西,如果你要與他發生什麼關係的話,因為就像永恆者一樣,他對時間有著一種全然的觀念並且對那找他的人說:「是的,現在還沒有到這一瞬間,稍等一下。」「等多久?」「哦,七十年。」「我的上帝啊,這樣的話,一個人在這段時間裡已經可以死十次了!」「當然,這是我的事,如果沒有我的意願,不會有任何一隻麻雀落到地上,[139]於是明天,明天很早。」這就是說七十年,因為既然一千年對於他是一天,[140]那麼七十年恰恰就是一小時五十六分三秒。[141]對手的思維結構就是這樣的;他認為相對於此的任務是:不要對上帝惱怒,因為上帝是偉大的,但要記住他自己是卑微的,不要與上帝爭執,因為上帝是永恆的;他這樣認為,因為無論如何,這絕不會成為什麼錯誤,固然這是現世的人身上所具的悲慘,他是烏有,他的任務是忍耐,他的任務是不要去打擾自己的唯一的愛——這愛是幸福的,他的任務是不要去浪費掉那唯一的敬仰之心——這敬仰是得到了祝福的,他的任務是不要去放過那唯一的期待——這期待忍耐著,正如這任務說到底就是忍耐。現在,如果說他的思維就是這樣的,那麼我們由此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一個人有能力把自己與他的關心置於一個「上帝之關係」之下,那麼小學生的那一句「向上帝起誓」就成為了絕對的,他同時被綁定在時間和在永恆之中。當然他有著足夠的審慎讓自己不去把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的嘴裡說出的這句話當一回事,但他卻是與那個女孩綁定在一起的,而她則不會對自己使用「發誓」有任何疑慮。他知道:她嘴裡的說詞是感嘆語,她根本就不會覺得自己與之有任何宗教方面的約束關係,因為在總體上看,她只是處在「願望」的、「愉快的東西」的和「不愉快的東西」的辯證之中;他知道這個,但他的這一「知道」根本幫不上他什麼,他必須依據於自己的「上帝之關係」為這要求去付出,直到付出他的最後一文錢。[142] 在這一錯誤關係之中有著某種很深的喜劇性成分。每一個人都可以向上帝發誓,[143]這不受禁止。在一般的情況下,人們習慣於使用倫理的範疇來判斷這發誓者的行為,他到底是誠實的還是虛偽的。但是,這種操作方式有著根本上的局限,並且會造成很多錯誤,因為這樣的一個個體人格當然也可以僅僅只是喜劇性的。對此,我無法有別的理解。即使我舉出一個意義更重大的例子,這種考慮也是同樣有效的。在福音書中,那個法利賽人被描述成一個偽善者,[144]只有在他感覺到自己比其他人更好的時候,事情才確實如此;相反,他所說的其它東西,如果我們想要對之有所想像的話,馬上就顯得極其滑稽。讓我們想像一個個體的人,他在祈禱之中與上帝說話,但卻想到要這樣說:我一星期齋戒三次,支付十分之一薄荷和香菜。[145]這是極其滑稽的,正如那躺在深淵裡自以為是在騎馬馳騁的人。[146]就是說,這法利賽人以為他是在與上帝談話,而與此同時,他所說的東西則很明確而清晰地表明,他是在與他自己或者與另一個法利賽人談話。比如說,如果有一個這樣的酒館老闆想要站在教堂里並且這樣與上帝談話說:「我和其他按法定斤兩標準售貨[147]的酒館老闆不同,我給的貨物總是超過應有分量,另外我還在新年的時候給顧客財物作禮品」,那麼,他不是什麼偽善者,但他很滑稽,因為很明顯,他不是在和上帝說話,而是作為酒館老闆在和他自己說話,或者在和其他某一個酒館老闆說話。因此,我們絕不要去為一個願望而呼喚上帝的幫助,因為那樣一來,我們就被絕對地綁定了。就是說,如果,如果這願望沒有被實現,那麼,上帝和我之間則絕不因此而兩訖,因為,願望能否實現必須讓上帝自己決定,但我則必須遵守我的諾言,我必須在每一個瞬間堅持這一點:這曾是並且繼續是我的唯一願望,如此嚴肅,如此永恆,我的唯一願望,以至於我敢冒險為之給出一個宗教的表達。也就是說,如果我過一段時間又有了一個新的願望並且馬上又去尋找上帝幫忙,就像是惶惶不可終日的父母去找醫生而其實孩子什麼病也沒有,那麼,這算什麼呢?這其實就意味著我愚弄了上帝,並且還展示出:我是一個滑稽的個體人格,根本成不了一個偽善者;設想,把對上帝做祈禱當成了拍打著爸爸的臉頰說:bitte,bitte(德語:請;好不好嘛?) 報告到此結束;我的理解力獲得了它所應得的東西,現在我不欠它什麼了。現在,來吧,待在我這裡,你,我所鍾愛的痛楚!從外在的意義上說,她現在不可以是我的(或者,這可能嗎?哦!如果這是可能的話!),但是,這樣一種想法,「在精神的意義上她不會處在我所在的地方」,令我全然困惑。難道一個人就無法理解另一個人嗎?難道在「那宗教的」之中就沒有任何平等性嗎?——為什麼我拖著她與我一同進入這激流,為什麼我弄出這樣的一個後果,讓一個女孩的存在弄出一個尺度來,這只會把我們兩個人都打擾了!好吧,現在已經太遲了。儘管一切都很順利,就是說,她確實自己設法走出了悲慘境地,或者,她從不曾如此深陷其中,可是,「那宗教的」對於我來說仍是「生活中的真正意義」,這樣,如果她只是在現世性的各種定性之中得以痊癒的話,那麼我就會因此而感到驚恐不安。[148]如果一個人沒有這樣的一種擔憂,那麼,要作為一個被選者退隱到毫無意義的光輝榮耀之中,這就很容易;但是,如果我的(如果在世人的眼中是如此)宏大的尺度打擾了她的生活,那麼,她就又以自己的尺度來抓住我,儘管這會是小的尺度,帶著她的小尺度的她對於我來說是一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因為,沒有她,我就無法完成任何人生觀——既然我是通過她而設身處地去念及每一個人。沒有什麼對人類的特別了解,這成了我的安慰,並且簡直就是我對生活的戰勝,我出離了生活的各種差異之後的安息:你可以在每一個個體人格中要求「那宗教的」。而在這裡,我則碰上了一個個體人格,我不知道我是否敢去要求「那宗教的」,我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是不對的。但在另一方面,如果一個唯一如此的個體人格存在,如果宗教性因而要與天賦和才能齊心協力,那麼我就無奈了,因為這一想法其實是我生命的想法,它給予我磊落,使我不去忌羨有名望和才華的人,它給予我心靈的安寧,如果有人在外在的意義上比我更慘,這安寧使我不會面對這人的悲慘而驚慌失措。 繼續。如果說到底她也許更多地是仰慕我而不是愛我;[149]如果她心懷這樣一種可悲的想法,以為我是什麼偉大的人物。那麼,對於她來說,現在要克服這樣一個印象會多麼艱難?——她也許曾沉醉於幻想之夢以為我崇拜她。她被如此羞辱,這則又是我的過錯!如果一個人不具備一種這樣的擔憂,那麼,我就很容易能理解,「加入名流非凡之列,成為許多人的關注對象」,這樣的想法會誘惑著他;但這想法並不對我構成誘惑,我願像隊列中的士兵,與其他人沒有區別。 因為怕她會誤解這一點而想要冒險進入無限,我甚至不敢賦予我的外在存在一種真正宗教性的表達。她做不到,她還不能夠做到。那將要拯救她的,是某種現世性之健康,我最初是這樣想的,我現在還是這樣想。我確信,甚至是在最決定性的瞬間,在我將分離置於我倆之間的時候,她也領會不了「放棄」。要麼她是相信:現在我死了,然後一切都成為過去;但這不是放棄;要麼她完完全全就是直接地希望著,但這不是放棄;要麼她依據於她自然的健康獨立於自身並且在熱情火焰的激發之下恰恰想要在當下就把握住現世性,但這不是放棄。 那麼,安靜。關鍵是要儘可能地不具意味。每一個出自我的暗示都只會是一種打擾,而一切之中最危險的則是,它也許會在一瞬間裡起到幫助作用。然而她必須受到刺激,這樣,這承受痛苦的狀態就不會變成一種日常。承受痛苦的狀態,我其實並沒有確定地知道,她是否承受著痛苦。 反思則是絕不會枯竭的。它的行為就像雷盾:它所使用的是同樣的一些隊伍,[150]但是在這些隊伍行進過去之後,就彎進一條岔街,換上另一套制服,然後隊列行進的儀式繼續著,——由這數不清人數的隊伍構成的行列。 二月十二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在我為她朗讀某一段宗教文本的時候,她毫不分神地聽著;我自己在「那宗教的」的方向上得到了越來越深入的發展。我還不能夠贏得足夠的隨意來更具愛欲性地表達出戀愛,我也無心去這樣做。首先是艱巨的努力,戀愛的享受則無疑要在以後才到來。 若是我沒有把這一切弄得太宏大,若是這一切對於她來說不是太嚴肅,那就好了,儘管所有宗教的陰沉和嚴厲對於我的本性來說是陌生的,特別是相對於她,——她的在場使得我儘可能地溫和。 然後,我也更輕鬆地與她說話;我進行交談。確實,這交談對於我來說有著一種魔力,一種我從來就不曾預料到的魔力。在我想著未來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種歡愉啊!因為這交談在我的眼裡繼續有著某種如此吸引我、如此令我的靈魂振作的東西,以至於我除此之外再也不需要任何別的慰藉。她等於就是完全沒有反思,但是她也不聊天,她說一些她所想到的事情。我的反思馬上就抓住她所說的東西,一點小小的修正,並且,我將之移置到我的層面上,這樣,交談就變化了。這時,她以自己直接的方式來表述出一些什麼,一點小小的修正,有時候只是一種語調的變化,我因她所說的這些東西而感到心滿意足並且獲得一種樂趣。她卻搞不明白,她所說的這樣一句話怎麼會讓我覺得如此有趣,但看來她確實享受著這種洋溢在交談中的隱約的興奮。[151]她表達著自己,這為她帶來滿足,然後,她驚奇地看見自己的表述居然成了一種如此重要的對象引起我的關注;於是,我在她的表述之下領會出一小點反思,加上去,為她感到欣悅,——於是我們兩個人都獲得了享受。看來,我確實在發現:我身上有著一些質地,它們能使我成為一個很好的丈夫;我有著對瑣碎小事的感覺,我有著對微不足道的東西的記性,我有著為事物加上一小點意義的能力;天長日久,所有這一切都是很有裨益的。如果我知道,我應當怎樣成為一個模範丈夫,那就好了,那樣的話,我絕不會讓自己在這方面少花一點時間或者工夫。但不幸的是,我有我的內閉症,這是我根本上的缺陷;我總是不徹底,這對於我來說是一杯我不得不喝下的苦汁。 二月十三日。午夜。 如果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那就好了。一星期又一星期地讓自己的靈魂保持在迷醉狀態,讓無數反思全都處於隨時進入跳躍的狀態,讓一切都準備就緒,在每一個瞬間裡準備就緒,因為你無法知道「這是不是要被用上」、「這在什麼時候要被用上」或者「這要被用上的東西是什麼」! 今天我看見了她。她很蒼白。哦!如果一個人的靈魂充滿了恐懼,如果一個人通過這種恐懼感覺到各種徵兆,那麼,這樣的一種蒼白就能夠獲得一種意義。麥克白暴跳如雷,只因為那個帶著不祥訊息到來的信使是蒼白的;[152]但在這裡,這蒼白本身就是訊息。然而,來自醫生的訊息則表明了,她在總體上狀態良好,至少我在漢森家聽到人們是這麼說的,——當時醫生在場,並且人們談論到她;我基於與她家的關係和醫生的在場而有了一種疑慮,因此反覆地問著這些話:這狀態如此良好的人是誰(醫生就在我問的時候剛剛說了「狀態良好」),這時,大家都挺尷尬的;我多少有點挖苦地說:「如果一個醫生自己因為說了他極少說出的『她狀態良好』而感到意外的話,我不會因此而詫異,但是這到底是誰?」於是這醫生回過神來回答說:「啊!那是弗雷德里克森夫人。」「我的上帝,」我回答說,「弗雷德里克森夫人,她生病了嗎,就是那位其丈夫曾在斯堪德堡[153]任城市長官[154]而後又被調離到這裡來的弗雷德里克森夫人嗎?咦!挺奇怪的……」然後又說了一些諸如此類的話。然後我又同這尊敬的一家人和醫生聊了足足一刻鐘,關於這位女士。很明顯,這處境對他們來說是尷尬到了極點。然後醫生就走了,而我則開始聊起關於這醫生、關於讓他作家庭醫生的許多家人家,但是我說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弗雷德里克森夫人的醫生。在這醫生還在場的時候,我一直都不敢這麼說,因為很有可能他說的是真的,但這家人也許並不知道這個,而相反卻知道那是他所找到的一種託辭。這樣一來,人們絕不會缺乏交談的話題。但他們一開始確實是在談論她,我對此很肯定,因為我知道,半小時之前醫生就在她家,並且毫無疑問就是離開她家直接來了這裡。因此這是來自醫生的訊息。相反,我看見她臉色蒼白。要在一個現象相對於觀察者而發生著變化的時候去觀察這現象,這是怎樣的一種折磨啊! 有一段時間,她曾經想要成為一個非凡的人,——藝術家、作家、藝術大師,簡言之,要在世上閃光。這當然是可能的,至少在心理學意義上這樣的說法是對的:一個不幸事件可以是這一方向上的一種決定性推動。也確實,我從不曾弄明白,她是怎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的,她怎麼會如此地誤會她自己:正如她是如此可愛,在同樣的程度上她也是如此地不具備特別的才華。如果在她身上是有著才華的話,那麼我無疑是會發現這才華的,因為我的沉鬱會馬上在那之中看見一種更大的痛苦,因為這樣一來我就會明白,她必定會有著對生活的各種極大要求。但是一場災難無疑能夠改造一個人,這也許是她靈魂里的一種有效的預感,這種願望,這種渴求。我沒有明白這一點,這又有什麼奇怪的,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我最初的青春期,我一直生活在持續的矛盾之中,一方面在我與「單個的人」的關係之中,我似乎是極有天賦的,而另一方面,在我平靜的意念之中,我則確信,我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清閒而自由,獨身無業,既不是任何男人,也不是任何女人,也不是任何生活關係的奴僕;我躺在水邊我的小船里,想像著外面會不會有什麼現象顯示出來。如果她能夠以這樣一種方式作為一種景仰的對象出現,這就很適合於我,這就是我能夠想像的最幸福的存在了:隱蔽地看著她受景仰,隱蔽地把最後剩下的一點想法和最後一分錢作為賭注押上,這樣,這景仰就能夠歡欣雀躍。怎樣的急不可耐啊!它已經在我內心之中沸騰起來!我能夠對人進行說服勸誘,我能夠撒謊、論證一切、奉承、與一個記者握手,甚至自己日夜寫文章,——不管怎麼說,景仰是可以用金錢和睿智來購買的。我放棄一切,我的幸運會是「隱蔽地能夠為她工作」。在這目的終於達到的時候,在痛楚強化了她的靈魂的時候,在幸運、寵愛和奉承都在競相為這受關注者作裝點打扮的時候,在她的靈魂膨脹到極度驕傲的時候,——並且她盛氣凌人地從我面前走過,這時,我敢安靜地看著她,我的目光不會打擾她,因為生活恰恰是在維護著她來反對我。 然而,人還是需要有一點賴以堅持的東西。我不會馬上再去追尋匿名小說,上次那本讓我在我的幻覺里真正地感覺到可笑的東西。如果說我沒有從中學到別的東西,那麼,我還是多少明白了一點關於評論是怎麼一回事。在我想到關於評論工作的時候,我從來都無法讓自己嚴肅對待這想法,而只會是有一種最淡漠的懷疑,懷疑她可能是作者(因為傳言說作者是一位女士[155]),我啟動了一切來讓人們相信,這是一部非凡出色的作品。 二月二十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不,除了「我使得她不幸」之外,我無法有別的理解。在我們之間有著峽谷般巨大的錯誤關係;她不明白我,我不明白她;令我喜悅的東西無法讓她覺得喜歡,令我傷心的東西不會讓她感到悲哀。然而我已經開始了,所以我忍耐著,但是我想要真誠。我向她承認,我把她與我的關聯看成是她那方面的犧牲,我向她請求原諒,因為我把她拉進了激流之中。我無法做更多。我確實是做夢都不曾想到,我會以這樣的方式在一個人面前羞辱我自己。當然,現在看來,我不是在她面前羞辱自己,而是在這關係和這倫理的任務面前;然而我卻不得不克服我自身,以便去對一個人說這個;而如果我說了這個,那麼我的心境就不是在開玩笑這麼說。在根本上,這沒有什麼大用處,因為,既然她一句話都不會知道,那麼,她就不會自己弄明白這個,而在這裡則仍是錯誤關係。 二月二十日。午夜。 我在豪瑟爾廣場[156]看見她。一切如同平時。她如此頻繁地見到我,這是一種幸運。我自己知道,為了見到她,我從不出離我的路線,一步之差也不會有,我不敢有這樣的偏離,我的存在必須表達出絕對的無所謂。如果我敢有所偏離,如果我沒有我的憂鬱恐懼症的病態敏銳來監視著我自己並且預感到可能性,我也許早就把我的住處安排到離她很近的地方了,只為強迫她看見我。對於一個處於她的狀態的女孩,再也沒有比「避免見面」更危險的事情了,「避免見面」就是在給予想像力做夢的機會。 她必須受到刺激,這樣她就不會在慣性中變得倦怠,既成不了這個也成不了那個,既不悲傷也不勝利。現在,事情看來會成功。我與鄉下一個朋友的書信交往,就是說,與一個我並不信任的人的書信來往,被拷貝抄送到一個令我心煩的知密者那裡。自然,在我朋友的那一邊,他是有著保持絕對緘默的承諾,並且,他又書面抄送將之託付給他在霍爾貝克[157]的情人,他也對她提出了對此保持絕對緘默的要求,這樣,這件事就在進展之中,並且有著最快的速度。有時候人們抱怨郵政機構的緩慢,——在一個人如此幸運地能夠讓一個朋友的女友捎帶這些信件的時候,於是事情就進入了最快的速度,我想像她步行跑到首都,只是為了把消息捎給她,那個應當得到這消息的人,向她炫耀自己的秘密。當然,如果你有這樣一個朋友,關於他,你確實地知道,他會辜負你託付給他的一切,那麼在這個世界上,他就是最可靠不過的了;他會是最可信託的,只要你當心著你所託付他的東西。如果想要請求一個朋友去說這樣那樣的事情,這是不可靠的,但是如果你在讓他許諾不傳出去的情況下把你想要讓他傳出去的事情告訴他,那麼,你就有了保障,因為這事情隨後肯定會被傳出去。另外,這也是一種罕有的幸運,如果一個這樣的朋友又有一個朋友而這朋友的朋友又有一個女朋友的話,於是這事情就會以閃電的速度被傳出去。我的書信就是這樣地藉助於友情而得以傳遞的。 一個人所承受的痛苦越多,我相信,他所得到的對「那喜劇的」的感覺就越多。只有通過最深刻的苦難,一個人才會在「那喜劇的」之中獲得真正的控制力,用一句話來說,「那喜劇的」像變戲法一樣地把那被我們稱作是「人」的理性生物轉化為一個Fratze(德語:扭曲的鬼臉)。這一控制力就像一個警察,在他突然抓向自己的警棍並且不容忍任何廢話或者對道路的阻塞的時候,所具的那種自信。被警棍打了的人抗議,他提出反對,他想要得到作為公民應有的尊重,他要求訴訟;在同一瞬間,警棍的下一擊緊接著就過來了,這是在說:請走開,不要停留。也就是說,「想要站定」、「抗議」、「要求訴訟」等是一個悲慘的可憐蟲「想要認真地確定出什麼東西」的嘗試表達,但是「那喜劇的」則讓這傢伙轉過身來,就像這警察讓他轉身,從背後觀察他,藉助於警棍來使得他變得具有喜劇性。 然而,這種喜劇的元素要經過如此的痛楚才能夠獲得,以至於一個人不可能真正地想要它。但是「那喜劇的」強行滲透進我,尤其是每一次在我的痛苦將我導入與其他人的關係的時候。 這書信包括了關係到我的愛情故事的秘密訊息。全都是正確的,尤其是一些名字和年份和日期,其它則大部分都是虛構。我完全確信,她自己不可能會對我及我們的關係有一種可靠的解讀;在這方面,我在她那裡對這事情進行了太多的混淆,將之弄成了一個可以意味了隨便什麼你所需要的意思的巫術簿夾子。[158]一切都必須由她自己來得出結論,並且她絕不可擁有一種來自我這一邊的本真解讀,因為,否則的話,她就永遠都不可能痊癒。她完全有可能重新找到自己,這是我對她的至高願望,並且,我願為此承擔一切風險。只需唯一的一小點可靠指導就已足夠,就足以讓她能夠在寧靜之中保存下[159]一個她不可以保存的對我的印象。 這是算計好了的,我對我這兩個月的總結,我的確實並不漂亮但卻與我性格相符的遠離,會讓人覺得我是一個墮落的人。這是首要的解讀。就是說,這樣一種解讀使得她的痛苦在同一瞬間裡變成完全的自憐,避免了所有同情,這使得她的痛苦對於她完全不會變得有辯證意義,就仿佛她有著什麼不對的地方,有著什麼可指責自己的事情。現在要向前走的是同一條路。接下來又有什麼會是最具刺激性的呢?我想,哪怕是一個這樣的無賴也不會不對這可憐的女孩懷有一點同情心吧。一個惡棍確實站在「那善的」之外,但是,如果他無恥到了想要通過一種特定的幾乎是護花使者的同情來與「那善的」進行溝通的話,——那麼我就只能說,我再也沒有見到過比這更讓我反感的事情了。那種秘密的作偽恰恰有著這種同情的烙印。它沒有激情,但有著禮貌的形式。為了讓心境處於正確的狀態,我在我書寫的同時不斷地想像著一個曾牙疼或者正牙疼著的人,你會不無同情地為這個人的身體狀況擔憂。 另外,寫下這一切,這是一件令我厭憎的事情,不是因為她的緣故(因為我的希望是:這會對她有好處),而是因為那些經手人的緣故,而這之中又有一個完全特殊的原因。我確信,我以一百對一打賭,所有這三個人在讀了這信之後都會說:「哦,他倒是不像我所想的那麼糟糕,他倒不是沒有同情心。」在與倫理相關的方面,人們如此地被愚蠢打倒,這真是不可思議。藉助於這樣一種無恥,無恥得足以想要讓自己是最可鄙的,你就成為一個完全正派的人,幾乎就像大多數人那樣;因為,我的上帝,很多人都曾經歷過一段愛情故事,都曾讓一個女孩坐著等待,但是,如果你還是有一小點同情心的話,那麼,你就是一個很好的人了。「做一個惡棍」不算是那麼毫無希望;拯救還是可能存在的;但是以這樣的方式「能夠展示同情」,則無疑證明你損壞了你的靈魂。[160] 現在休息一下。我把我的每一個想法都從陰謀的努力之中抽出來,我只將我的想法用於她、用於我的憂慮和我的願望。我不想被什麼東西打擾,但我也想去做那被我視作是義務的事情。如果說「為一個美好事業的緣故而在世界裡作一個愚拙的人」[161]是對的,那麼,看來我們就也能夠為「耍陰謀」作辯護了,或者更確切地說:如果我尚未讓自己去嘗試所有手段的話,我怕自己以後會有焦慮和懊惱。我並不太相信各種陰謀,不是因為我沒有盡我的全力算計出一切,而是因為這事情對我來說很重要。 哦!混雜的痛楚!我們分離得越來越遠了,在我們之間有著一生的距離,而如果她脫離了我,那麼,對於我來說就仿佛是在我們之間有著一種永恆之隔。這就仿佛我是在侍奉兩個主[162]:我盡一切努力來讓她脫離,來消滅隔在我們間的一切,於是我也約束起我自己的靈魂,這樣,我的靈魂就能夠讓自己保持在願望的頂尖,這樣,我的願望——如果它在什麼時候有可能得以實現的話——就會在她永遠地為我而迷失的瞬間裡同樣地熊熊燃燒,正如在從前、在一切都有益於我們的關係的時候,正如在最強烈的一刻、在她跪在我腳下祈求的時候。在你還年輕的時候有願望,這不難,但是,在秘密的怨恨、在死亡的恐懼銷蝕著你的力量的時候,仍然讓靈魂保持在這願望之中,就不是那麼容易了。在馬還年輕而強勁並且能夠噴鼻的時候雀躍胡鬧,這不難,不這樣倒反而更難,但是,在馬已經疲乏、在它蹣跚向前、在它跨出每一步都仿佛要倒下的時候,在這時要雀躍胡鬧,則是這馬所無法做到的。但是,精神使人活著,[163]就像一個老國王曾說過:一個國王可以死,但他不能生病,[164]那麼,我的安慰則是:我能夠死去,但我不能夠變得疲乏。因為,什麼是「有精神卻沒有意願」,什麼是「有意願卻不是無限量地有意願」,既然一個不是無限量地有意願而只是在某種程度上有意願的人根本就不具備意願? 二月二十八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只是勇氣和忍耐力。我應當與她一同達到「那宗教的」,這是一種給生命以保險的保障,唉,或者這只是一種謹慎,就像去支付寡婦撫養金保險。[165]另外,我能夠用熟練的技巧來做一切,並且使得這技巧得到越來越大的發展。她的青春要求我做出我的所有努力;我竭儘自己的可能來使自己煥發青春。我想,這是成功的。幾天前,有一個男人這樣說我們,他說我們是一對訂了婚的年輕人。很明顯,我們也確實是如此:她的依據是她的十七歲,而我則是由於我所使用的人工腿。欺騙成功,正如我一直欺騙得很成功。因為我很少能夠成功地直話直說,但間接而欺騙的表達則有著無限的成功。這在我就好像是一種天性稟賦,一種與生俱來的反思狀態。但是我也學會了某種別的東西,我從根本上學到了「那喜劇的」:一個有著假腿的年輕未婚夫!我覺得我自己就像是格力布斯考普上尉。[166]但這一喜劇,我的秘密,卻不是什麼玩笑的事情。我不怕努力,因為我因她而感到欣喜;但是我怕誤解。 二月二十八日。午夜。 所缺的只是:她尋找我;這是很明顯的事情。於是,我是與空氣鬥了拳,[167]她必定是有著一種剩餘的同情感應,一根還能夠由我在之中感應性地使得她痛苦的神經。[168]她肯定還不曾獲得秘密的信息,我想到了要發送這信息,這確實是幸運。在我的表情里,她什麼都發現不了。我的臉不是什麼《廣告時報》,[169]或者,就算是的話,這也是一些過於混雜的告示,它們是如此混雜,以至於沒有人能夠弄清楚它們。 上星期三我就明顯地留意到了:這是第二次,是一個星期三,我在豪瑟爾廣場看見了她。她在以前就知道,我每星期三都會在四點鐘準時地走過這條路;她知道,我和一個住在這裡的人有生意要做。如果她尋找我,我就敢為我自己作見證:我絲毫不曾偏離出我的路去尋找她。這幾乎是要令人發瘋,我如此焦慮,唯恐自己做出任何能夠引起她懷疑的事情,我的焦慮卻讓我做出這樣的假設:她就像我一樣地敏感於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必須對此做出調查。四點差五分,我在豪瑟爾廣場走進黃金首飾店。[170]確實如此,兩分鐘之後,她就來了。她走得很慢,四處看看,轉向山楂樹街[171]的方向;我通常是從山楂樹街走出來的。就其本身而言,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在街上相遇;在街上,偶然性總會有一種現成的解釋。但是,自從我與她分開後,我就與那種被人稱作是「偶然機會」的力量展開了一場不停頓的戰爭,以便儘可能地去除這一力量;這一戰爭無需軍事力量,但尤其需要記憶,一種與「偶然機會」本身一樣地瑣碎的記憶。我迅速地跑出首飾店,繞過蘇姆街。[172]完全就像往常一樣地,在四點鐘準時地山楂樹街走出來。 我們相遇,相互擦肩而過;她稍稍有點尷尬,或許也是因為她有點焦慮,為自己走上這條被禁止走進的路而焦慮,或者因為她因勘察地形而疲憊。她很快地收回自己的眼神並且避開我的目光。 於是,至少這就很清楚了,我的機關算盡基本上沒有什麼效果;但至少這也很清楚:她還是有力量的。 我沒有什麼可做的。我每星期三準時在四點鐘到豪瑟爾廣場。讓自己不出現,那是完全不謹慎的做法。我想,我從不曾如此準確地計算時間,就是在這個時間點特別準時,唯恐我到得太早或者不到場會引起她的懷疑,讓她覺得我是在等她或者避開她,這兩者會以不同的方式證明同一件事:我關心著她。 三月五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沒有任何新的徵象。在一種更為光明的前景向我展示出來的時候,在我覺得一切都會成功的時候,在一種喜悅的想法在我的靈魂里閃爍的時候,我就馬上跑到她那裡去。我確實年輕,年輕得就像是一個在青春期狀態中的人。在這樣的一些瞬間,我不尋找任何迂迴的道路,我帶著思念之迅速奔過去,以便能夠與她一同歡欣。如果事情一直是如此的話,如果我能夠如此,不管我會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那麼,結婚都可以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不知道,在一種更深刻的意義上,她的情況怎樣;我也不想知道。我也不想逼迫她或者讓她感到意外,但是,她謹慎的保留態度讓我感到詫異,這種保留態度多少是不自在的,就仿佛她害怕我的批評,批評她的言談沒有足夠的才華。我的外在天性使我們間的相互理解對於我而言變得如此麻煩。 三月五日。午夜。 所羅門[173]的夢[174] 我們都知道所羅門斷案,[175]它能夠把真相與欺騙區分開來,並且能夠使得這斷案者作為一個智慧的王公為世人所知;但所羅門的夢則沒那麼有名了。 如果有任何同情的苦惱,那麼這就是:不得不因自己的父親而感到羞恥,因自己愛得最深、虧欠得最多的人而感到羞恥,不得不背對著他地靠近他以避免看見他的不體面。[176]然而,又有什麼同情之祝福是比這更偉大的?——這:敢於去愛,因為這是兒子的願望,然後再有這樣的幸運,敢於為他驕傲,因為他是唯一被挑選的人[177]、唯一被標誌出來的人、一個民族的力量、一個國家的驕傲、上帝的朋友[178]、未來的應許[179],在生活中得到讚美,通過他的記憶得到盛譽。幸運的所羅門,這是你的命數!在特選的民族[180]之中(屬於這特選的民族就已經是榮耀了),他是國王的兒子(令人羨慕的命數),國王的兒子,列王之中的特選! 這樣,所羅門幸福地住在先知拿單那裡。[181]父親的力量和父親的業績並不激發他去建設大業,因為沒有這樣的機會被留下,但這激發他去讚嘆,這讚嘆使得他成為詩人。[182]如果說詩人幾乎是羨慕自己的英雄,那麼這兒子就在自己對父親全身心的愛中獲得至福。 然後,有一次,這少年去拜訪自己的國王父親。在夜晚,他因為聽見他父親睡覺的地方有響動而醒來。恐怖占據了他,他怕有壞人想要謀殺大衛。他潛身靠近,——他看見了心碎的大衛,他聽見絕望的哭叫出自這悔者的靈魂。 他無力地重新摸索回自己的床。他入睡,但他無法休眠,他做夢。他夢見:大衛是一個不敬神的人,被上帝拋棄;王座的權威是上帝對他的憤怒,作為懲罰他不得不身穿王袍,就在主的公正[183]隱蔽地對有辜者作出判決的同時,他被判處「去統治」的刑罰、被判處「去聽人民的祝福」的刑罰。這夢隱約地暗示著,[184]上帝不是虔誠者們的上帝,而是不敬神者們的上帝。你不得不作為一個不敬神的人以便成為上帝所挑選的人,夢的恐怖就是這一矛盾。 就在大衛帶著破碎的心躺在地上的時候,所羅門從床上站起來,但他的心智被碾碎了。在他想到「什麼是『上帝所選定者』」的時候,恐怖抓住了他。他隱約感覺到,「聖者與上帝的親密」、「純粹者在主面前的正直」都不是解釋,而「隱秘的辜」則是解釋一切的秘密。 所羅門變得有智慧,[185]但他沒有成為英雄;他成為思者,[186]但他沒有成為祈禱者;他成為傳道者,[187]但他沒有成為信仰者;他能夠幫助很多人,但他無法幫助自己;他變得放縱情慾,而不是懺悔;他消沉頹廢而沒有振作起精神,因為意志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因為意志力量所承受的是一個少年以自己的力量所無法承受的東西。他蹣跚地走過一生,被生活顛簸著,堅強,超乎自然地堅強,這就是說:在想像力魯莽的痴愚和奇妙的虛構這方面,他像女人般地虛弱,而在對思想的解說上,他頗有才華。[188]但是,在他的本性之中有著一種分裂,所羅門就像那種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的病弱者。他像一個無力的老人坐在他的後宮裡,[189]直到情慾醒來,他喊叫著:敲響手鼓,為我跳舞,你們這些女人。但是,在東方的女王[190]被他的智慧吸引來拜訪他的時候,這時,他的靈魂是豐富的,就像昂貴的沒藥從阿拉伯的那些樹上流下,[191]智慧的答語從他的嘴唇間流出。 三月七日。午夜。 在過去的這個星期三我沒有見到她。想來她現在已經得到了秘密的訊息;這訊息確實是秘密的,它被託付給了弱點和不誠實。或者,她也許是更早或者更晚地到了,我不知道,因為我一如既往地準時到達,既不早一分鐘,也不晚一分鐘,在速度上一次與另一次沒有更快或更慢的區別。我不敢有所不同。只有那具備關於「利用最微不足道的細節」的睿智和狡猾的概念的人才會明白,這樣一種對「最微不足道的細節」的苦行式的放棄會意味了什麼。 我的頭腦是疲倦的。哦!但願我敢讓自己投入到安息之中、為自己吟唱安眠曲讓自己進入憂傷的回憶。哦!但願我敢像一個死者那樣去掉痛楚而回憶曾是美好的東西。但是我不敢,因為在我這樣做的同一瞬間,我就是在欺騙她;我不敢,因為我活著,不管怎麼說,我還仍是在這情節之中,這戲遠還沒有到結束的時候。這戲沒有結束嗎?對於我,它確實是沒有結束;因為後來的事情絕不是尾聲,乃至更確切地說,訂婚倒是序幕,這齣戲始於婚約的解除。然而,並沒有什麼情節,什麼都沒有發生,在可見的和外在的事物里,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不讓我去行動,但卻 δυναμιν(希臘語:根據可能,潛在地)讓我保持在行動狀態中。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呢?為什麼我這麼做?因為我無法有所不同;我這麼做,是為理念的緣故,為意義的緣故,因為我無法離開理念[192]生活,我無法忍受我的生活絲毫不具備意義。我所做的無事,[193]倒是給出一點意義,所有別的努力,忘卻、從頭開始、與一個朋友碰杯以及與一個志同道合者稱兄道弟喝交杯酒,對於我來說都是不可能的,儘管我很清楚地知道,這樣[194]人們就會覺得我的生活有著一種深刻的意義。也許錯誤是在我的眼睛裡,[195]但我從來就不曾見到過一種這樣的友誼,在之中一個人燃起另一個人心中的火焰去為一種關係到個人存在的理念冒至高的風險;[196]但我無疑是看見了,因為這另一個人([197]/希臘語:另一個人)不具備這樣一種每一個人在一段時期在自己內心深處私密地擁有著的謙遜,然後,我看見了,他們的交往教會了兩個人都去討價還價,而不是認真地把世界當一回事。只有一種上帝關係才是真正理想化的友誼,因為在上帝的想法所滲透到的地方,它區分開意念和各種想法,並且,不是通過閒聊而達成理解的。 我做這一「無事」[198]和這一「一切事」,因為這是我的自由的至高激情和我的存在的至深必然。如果西門·斯蒂利塔[199]曾以某種方式能夠把「站在一個高柱之上並且以那些難度最大的姿勢來鞠躬並且驚嚇走睡眠並且在平衡的危機之中尋求恐怖」引入與「關於上帝的想法」的關係之中,那麼,在我看來,他這樣做就做得很好。他的錯誤是:他在人類的眼前做這些,並且,不管怎麼說,他還是一個舞女,他還是像舞女一樣地在地板上以最艱難的姿勢鞠躬,尋求觀眾的掌聲。我從不曾這樣做,但我無疑是與他有同樣的做法:我驚嚇走睡眠並且扭動著我的靈魂。 這不是我身上的反思病狂,因為在這全部過程中,我的首要想法對於我就像天光一樣明了:盡一切努力解放她,並且讓我自己保持在願望的頂尖。我不會在每一天都找一個新的意圖,但相對於意圖,我的反思則肯定能夠找到新的東西。如果一個男人想要在世界裡變得富有,如果他堅定不移地保持著這種想法,在計算形式里算計一切,卻不改變自己最初的計劃,這是不是反思病狂呢?如果他堅持自己的決定,但在他看見這一切以一種方式無法成功的時候,他就選擇另一種方式,這是不是反思病狂呢?如果我是反思病狂的話,那麼我早就已經會在外在的關係中做出行動並且中止我的意圖:讓自己保持完全靜止但卻有著絕對的警覺。確實,只要我像那些伴新郎的童女中的一個那樣地清醒著,讓燈保持亮著,[200]並且另外還能夠讓我的靈魂沒有激情,那麼事情就容易得多,但我不敢如此,因為,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會不知不覺地被改變,而不是帶著激情的伸縮力讓自己保持在願望的頂尖上完全不變。這種不變也是我所想要的;如果我被改變了,那麼這改變就是違背我的意願的;感謝上帝,直到目前這一天,這變化尚未發生。 三月九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沒有任何新的徵象。我們處在什麼階段,我不知道,我不想急於去做任何探究。 三月十五日。午夜。 昨天我也沒有見到她。也許那次在豪瑟爾廣場的相遇只是一個偶然事件,或者,也許她想要擺脫對我的關懷,這也許就是一次嘗試。也許她收到了我的秘密訊息,也許它根本就沒有起到刺激作用,而只是使人消沉;也許她最終選擇憔悴,讓自己在寧靜的悲哀的鎮痛作用中得到麻醉。設想她移居農村,設想她不想生活在舊環境裡;無法忍受,但卻想要為「她受到了冒犯」給出一個強勁的、一個決定性的表達;設想她成為貴族家的女客或者家庭教師。我的上帝!有一個這樣的控制我生死的債務人!不敢提出償還的要求,並且,這恰恰會是你的恥辱,如果你不敢的話!她也許做夢都不會想到,對於我而言她有著怎樣巨大的權力,她決定我生命的方向,她知道這樣的一步,就像我所怕的,能夠把我撞進最深的絕望。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我努力地把她解放出來,或者她自己努力地解放她自己,簡言之,如果她又重新成為她自己,那麼,我恰恰就會達到這樣的轉折,考慮到我自己的痛楚,我就能夠為我自己的事情努力。我的生命,在我與她結合之前,就像是對我自己的一場酷刑審訊;然後,我被打斷了,被召出去,進入到那些最可怕的決定之中;在我完成了我的努力時——如果我完成得了,那麼,我就會在我被打斷之前的地方重新開始我原先的自己。當然,我知道了遠遠更為痛苦的事情。如果這事情不發生,她還是保持原狀,那麼我就是一個乞丐,一個叫花子,是的,一個處於最邊遠的黑暗[201]之中的奴隸。 然而,她還是說了這樣一句話,她會有這樣願望,希望自己是在農村。這樣一句話,她說的一句話,一個突發奇想,一個也許她自己也不怎麼清楚的意見,就像人們對自己在睡夢中所說的東西並不清楚,就是這樣的一句話,對於我已經足夠了。我覺得自己就好像是一個剛到上學年齡的小孩子,在最初的語文作業中做練習:按給定的詞造句。 今天我偶然地從一個出租馬車車夫那裡聽到,她父親預定了一輛馬車,要到鄉下差不多七十五公里外的一家莊園去。他會在那裡干一些什麼呢?他原本是一個幾乎從不曾出離過首都的城牆的人,除非是去騎馬,至多也不會超過十公里,他是一個與鄉村完全沒有關係的人。設想一下,——言辭在我的記憶中鳴響,練習開始了。練習!設想,如果她確實是決定了,設想,如果她想要作受冒犯者,想要讓所有人知道這一點,想要絕望並且想要獲得一種絕望的標誌性形式。 我的上帝!但願不是如此,別的隨便什麼都行,只是別這樣!該詛咒的財富和塵世榮耀——在世界的眼中偉大或者看上去偉大!但願我是一個靠救濟生活的人,一個可憐的人,那樣的話,這錯誤關係就會是別的了。確實是如此,我在世界的眼裡是一個無賴。在世界的眼中……然而,除了是盲目性之外,世界的眼睛又能夠是什麼別的東西呢?[202]什麼是世界的判斷?我不曾找到過十個「有力量來做嚴厲判斷」的人。或者,是不是我不像從前那樣地受人尊敬和注目,難道我不是比從前更多地享受認可嗎?「去作無賴或者至少有著一種成為無賴的非凡ingenium(拉丁語:稟賦)」,難道這在世界的眼裡不是必需的資格和合理依據?讓世界在這兩者之間選擇吧:一方面是一個被遺棄的女孩,她在悲哀之中低下自己無辜的頭並且在鄉村里尋找能讓自己躲藏的隱蔽處;另一方面是一個在生活舞台上的演員,一個厚顏無恥的傢伙,他高昂起自己的頭以自己驕傲的兩眼藐視一切。它馬上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一個男人因為意外傷害而被判一輩子的罰款,但是我,我沒有任何對自己的審判。天譴的!我激使人眾來反對我,人們高呼「好極了」;我等待人們來殺了我,人們抬著我慶祝勝利。我顫抖,我懷疑我是否有勇氣和力量去承受世界的審判,我懷疑我是不是要為自己做點什麼,稍稍美化一下自己,但是我沒有踉蹌蹣跚,我拉著傾翻淋浴桶的繩子,[203]——世界的審判是極其有利於我的。 但是,別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仁慈的上帝,不要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吧!我絕望,我與你角斗,我向那裡奔出去,我再次贏得她,我放棄一切以便用黃金來挑戰莊園府邸的榮華,我舉辦婚禮,我在婚禮日向自己開槍。 然而,我必須去那裡;我必須看一下他[204]想要在那裡幹什麼。唉,我不敢去問別人什麼事情,任何事情我都不會去問。在一個人不想與這個世界有什麼關係的時候,許諾保守秘密是很容易的;但是,在一個人如此擔憂的時候,要保持沉默,那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三月十七日。午夜。 虛驚一場。我坐十六個小時馬車走了一百五十公里,我簡直就是臨近了死亡,因為恐懼和不耐煩,——也因為枉然。我的生命以一種可笑的方式處於危險,——因為枉然。一個笨頭笨腦的郵政馬車夫睡著了,拉車的那些馬亂跑起來。我暴跳地跑出我的車廂去打那個傢伙,根本就不考慮他與我相比是一個巨人。但在這樣的心境之下,又會有什麼事情是你不讓自己去做的呢?然後,人們讚美郵政服務機構,以及郵政的額外客運服務![205]太糟糕了!如果說理查三世想要用一個王國來換一匹馬,[206]那麼我想,我就會給出我一半的財產來換一對疾奔的駿馬。馬車夫把我甩在地上。走路是沒用的,我不得不道歉說好話,給他一大筆小費,——我們讓車繼續行駛。 這一切都是一件私事。有一塊地[207]空著要出租,在日德蘭島有個人,他有個兒子想要租。這父親是她父親的老朋友,他現在去那裡弄清楚那地方的條件情況。 一個頭腦又怎麼能夠忍受這事情!這是比大西洋更狂烈的大海,因為這海浪搖擺於烏有和一切之中最可怕的東西之間。 三月二十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沒有任何新的徵象。這一安全感和寧靜感是不是一個好的標誌,我不知道;從精神的意義上理解,空氣之中到底有沒有生命氣息,美麗的鮮花是不是在隱蔽之中綻放,或者說天空里是不是有風暴在醞釀著,我不知道;我仍不敢去探究,因為我不想過早地這麼做並因此而有所打擾。 三月二十日。午夜。 我根本就沒有時間來考慮我自己,然而我的內在生活則是這樣一種存在:它能夠提供足夠多讓人考慮的東西。其實我不是宗教的個體人格,我只是有可能通往這樣一種個體人格,我只不過是一種有規則而完全地構建出的可能性。[208]劍在頭上懸掛著,在生命危險之中,我發現各種宗教意義上的危機,帶著這樣一種原始性,就仿佛我事前根本不認識它們,帶著這樣一種原始性,如果它們不是已經被發現了的話,我就必須去發現它們。但現在已經無需這樣做了,在這方面,我能夠讓自己謙卑,約束我自己,就像我有一次安慰一個智力有點遲鈍的人,在別人譏嘲地說他沒有發明出火藥[209]的時候,我回答說,這並不需要,因為火藥已經被發明了。但是,從教科書上學到什麼並且背誦出作業,是一回事,能夠為牧師乃至主教(如果主教來視察的話)作背誦,是一回事,能夠像牧師一樣地滔滔不絕,是一回事,——在吸收過程中的那種本原性[210]則是另一回事。我不用去教別人,這很好。我帶著欣悅,既支付教堂里的志願捐款,[211]又支付義務性的牧師費,[212]如果一個人如此自信,以至於他敢為授課而收費,那他是幸運的。 作為可能,我是不錯的,但是當我在危機中想要去吸收學習那些宗教方面的榜樣時,就會有一種哲學意義上的懷疑出現,這種懷疑是我不願就這樣直接地向任何一個人說出來的。關鍵是吸收之環節。像我這樣,在宗教性危機之中預先有著傾向,我伸手去抓範本,但是,看!我根本就無法領會,哪怕我是帶著童年真摯的虔誠敬畏著它,哪怕這虔誠不願讓它消失。一個範本訴諸於視覺,另一個訴諸於啟示,第三個訴諸於夢。要談論它,要用想像來點燃這要展示的東西但卻又保留住預設前提(這預設前提恰恰牽涉到後來者[213]的吸收之環節),是很容易的,但是要理解領會它,則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一個人能夠如此深刻地理解宗教的需要,以至於他甚至能夠讓牧師聽他教誨,同時他又有一種完全與之相應的哲學意義上的懷疑,那麼接下來的前景就不是那麼美妙了。然而,但願我能夠結束那哀悼之年[214]——因為我將哀悼她(我的哀悼之年不是在天文的意義上被決定的,它可以是五年十年或者我的一輩子,但卻是通過她來決定的),在那時我就能夠投入這些衝突,然後,事情就會好起來。忍耐,我會堅持到最後,我不會逃避這個,我不想巧舌如簧地使用那些欺騙他人的言辭,那就像學校里男孩們的伎倆:他們在書前面寫「看書中間」,在書中間寫「看書背後」,而在書背後戲耍被欺騙的人。我確信,哪怕是在「思」的關聯上,意志也是首要的事情,有十倍優越的能力而沒有強有力的意志,也構建不出一個思者,能夠及得上能力拙劣十倍卻有著強有力的意志的思者:優越的能力會有助於去理解很多東西,而強有力的意志則有助於去理解那唯一的東西。但是,如果一個人願意並且想要堅持,那麼,這並不因此就意味著這個人變成了一個用真假嗓子歌唱[215]著的聖人,——在他沉思生活和存在和世界史的過程的時候,他就看見並且,看!這是如此奇妙![216]只要讓他看存在和世界史,看:這是多麼奇妙啊!在我看著他的時候,我確實看見:這是一個傻瓜,就像那在布道台為了基督教的榮耀而上跳Entrechat(法語:芭蕾舞中的擊足跳,亦即,躍起雙足騰空交叉數次)的人,[217]或者變得如此嚴肅,以至於他就像鼻煙盒中的牧師[218]一樣地讓人覺得好玩。就像愚蠢或者出汗並且滿臉通紅(因為出汗者愚蠢得根本就無法笑出來)不是嚴肅,同樣,愚蠢的呆視也不是宗教性。如果說我不知道什麼別的東西,那麼我還是知道,我們應當用「那喜劇的」來在「那宗教的」的領域裡維持秩序。我們不應當把偏差標識為偽善,而應當將之標識為愚蠢。[219]如果稱一個人是偽善的,那麼只要我們承認他有一種與上帝的關係,[220]那麼我們就是在幫助他。一種悲愴的憤慨,它對思辨之盜用、對體系性的欺詐[221](就像古羅馬的資深執政官吮吸各省份的財富中飽私囊[222])的憤怒,使得體系變得豐富而生活變得空虛;非常明顯,這之中所需的是一幅對一個開悟者[223]的戲劇性的漫畫。一個船長能夠一整天不停地咒罵而不對這咒罵內容有任何考慮,以同樣的方式,一個開悟者能夠一整天保持莊嚴而在自己的靈魂里並沒有一種健全的或者一種完整的想法。那個哥特國王,在聽說了他在天國里將與自己的表兄弟們聚首後,就不願受洗;[224]美國的土著比害怕地獄更害怕天堂並且想要繼續作異教徒,因為他們怕在天堂里與正信的西班牙人聚在一起。[225]同樣,許多開悟者,他們不做別的事情,他們所做的就只是讓人對「那宗教的」產生厭惡感。 關於我自己內心中的這一爭議,我還不敢說「今日」,[226]但是我覺得自己敢去大膽冒險,則在極大程度上是因為她的緣故。[227]如果一個人曾使得另一個人不幸,那麼他在「在這樣一場鬥爭中堅持」這方面可以是有用的:如果一個人被判無期徒刑,我們讓他去作銼工,[228]這是有生命危險的,但不管怎麼說,他是被判了刑的人。 我也認識到這一點:未婚的人能夠比已婚的人在精神的世界裡冒更大的險,能夠投入一切、只關心理念、完全以一種不同的方式適合於處在決定的discrimen(拉丁語:分割處;轉折)上,——在之上,你幾乎不可能站立,更不用說居住了。然而,實在不是因此,我才不想結婚。確實,我也想在生活之中有一點更寧靜的喜悅,她的祈禱使得我自己的願望成為我唯一的願望;甚至即使我沒有想要這麼做,我還是這麼去做了,因為我總是相信:對於上帝,「聽從」在人類的祭壇上比世界性的、人道博愛的、愛國的祭品更為親切;[229]寧靜在一種對適度義務的履行中是無限地更有價值的,並且比精神世界裡的豪華、比「關懷全人類——就仿佛自己是天上的神」之中的慷慨更適合於每一個人。就讓人們去熱烈地談論上帝的憤怒和銷蝕人的火焰[230]吧!我也有我所畏懼的事情,並且是在同樣的程度上畏懼,這事情就是:我會強迫上帝用權力來壓制我、讓我像一種謊言那樣在他的至高權威面前消失。一個開悟者可能會覺得這一表述缺乏足夠的嚴肅,他也許會覺得我應當虔敬地詛咒,正如那船長不虔敬地詛咒。對於我來說,這有著足夠的嚴肅,比一種刺激起的想像所具的感性觀念有更大的恐怖。一旦我輕視那義務,上帝馬上變得高不可及,因為只有在那義務之中,我才與他的至高無上有著謙卑的默契,並且他的權威因此而不是高不可及的。因此,不是上帝在使自己高不可及,他從不這麼做(異教文化才讓神使自己高不可及),使上帝高不可及的是我,並且這是一種懲罰。這深奧的邏輯一致性就是:如果一個人想要通過鄙視簡單的東西來靠近上帝,那麼,他恰恰就是在上帝的高不可及之中使上帝遠離了自己,這樣一種高不可及,哪怕最可悲的人也不應當嘗試它。在這一關聯上我也是留意著別人所說的話的,儘管許多對世界喊著「δοςμοι που 」(希臘語:給我一個立足點)[231]的哲學家們聽不見,我還是會聽見一個聲音在說「我會給你們的,Dosmoi,你們這些笨瓜!」[232] 不!如果我不曾相信,我有著一種神聖的反向命令,[233]那麼,我就絕不會讓自己退卻,而一旦這反向命令被招返,我就馬上重新選擇我的願望。但願上帝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但願努力和緊張不會在獲得許可之前喚醒我的願望!我能夠明白我的反向命令,因為它穿過「悔」。[234]一個悔著的個體人格,如果他能夠把一生都用在一種招返(Recantation)上的話,那麼,他就無法向前行進。這是針對一場婚姻的一種完全很簡單的抗議。我既沒有先見之明也沒有夢境來作為我的嚮導,我的衝突很簡單,就是「悔」與「存在」的衝突,一種「懸置不決」與「一種此在的現實」的衝突。在這衝突被解決之前,我就是in suspenso(拉丁語:處於懸浮未決狀態);而一旦它得到解決,我就重新得到我的自由。正是因此,我盡我全部的努力來使我自己保持在愛情的巔峰。一旦她獲得了自由,那些宗教危機就是我的任務。 設想,就算完全是假設吧,設想她重新擁有了自己;設想那關於死的說法是一種誇張,而不是像那種充滿悲愴之情的台詞所意味的,——就像一個人在談話過程之中說:在這些小房間裡,我差不多快被熱死了;設想她是這樣想的,但卻並不明白自己,或者,設想她有著致死的痛苦,但卻戰勝了這痛苦,設想如果我只是為這種勝利提供了很小的一點幫助,或者根本就沒有幫助,設想她以此來作為自己的辯護說她從不曾把我放在心上,——那又會怎樣?於是我反而更把她放在自己心上。我的上帝!如果這是可能的話!我的靈魂又怎麼去把握每一個來自這一方面的解說呢?在這樣的場合里,儘管我有時候也會為她感到難過,但是我不再要求更多。如果去要求更多,那麼,我就會遭受最大的煎熬。我不要求更多,否則我就會進入這女孩的partes(拉丁語:角色),就會比她更善於處理悲哀之事,或者至少是像她一樣。我不要求更多。我並沒有為成為一家舞廳中的領舞者或者為成為一所地久天長友誼俱樂部[235]中的鐵桿熱愛者而離開她。對於她來說是無足輕重的事情,或者說也許只算是現世的範疇中的一個決定,對於我來說則有著永恆的意味。我沒有任何懊悔,沒有一滴眼淚,我不曾因她的緣故而流淌過哪怕一滴淚;我並不覺得流淚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因為「能夠流淚」並不意味了缺乏男子氣概,但是「無法在所有人面前隱藏起淚水」則就像女人了。確實,如果有一個數出每一滴眼淚的譏嘲者(哦!可惡的行徑;哦!這個受愚弄的可憐蟲,他數著那緩解我靈魂之痛的眼淚),如果這數字很大,如果他說出這數字來嘲笑我——一個哭泣的男人,——我不會為這些眼淚而後悔。即使我明天將死去,我的存在仍然是一段令所有墓志銘黯然失色的警言。我不後悔;她確實是有益於我,正是通過一句魯莽的言語和一個誇張的表達,她為我帶來了無限的裨益。 看!如果事情就是如此,那麼,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我的處境就變得麻煩。為了喚醒自己並且將自己拉出沉鬱之酣眠,我不得不讓自己在良心上欠下一條人命。我讓自己在這一想法的嚴肅之下變得謙卑。然而,我的理智隨即就過來說:不,事情並非是如此;固然,你明白這不是一個關於「人的生命」的問題,是你的想像構建出了這一幻覺並將之呈現給你的沉鬱,而且這兩者都同意,認為這確實是可能的。然而,這樣一來,這不是一個「人的生命」,這是一句話,如果這句話是出自許多其他人之嘴,那麼也許你還會笑話它。是的,在某種意義上,事情確是如此。然而我仍然毫不後悔。我不因為自己經受了所有這痛楚而後悔,而其實這痛楚也還沒有讓我癱瘓,儘管它會使我癱瘓,如果我要談論它的話。在孤獨中,在失眠中,我感受到它,就在你在一秒之中能夠一下子把比「在一個月之中所寫的東西」更多的想法一起想出來的時候,在想像力召喚出任何一支筆都不敢涉及的恐懼的時候,在良心憂懼得驚跳起來並且以各種視覺上的假象來使人感到恐怖的時候,我感受到它。 然而,唉,所有這一切當然只是一種假設而已。 三月二十五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 什麼是幸福的生活?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如果她,純潔無邪,一無所有,沒有衣櫃也沒有碗櫥,而只是使用母親的五斗櫥的最下層抽屜來存放她的全部寶藏:一條她在堅信禮儀式上所穿的裙子和一本讚美詩。如果有這樣一個人,他除了能夠滿足於用下一個抽屜來應付世事之外,[236]再不擁有其它東西,那麼,他是幸福的。 怎樣的生活是最幸福的?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如果她,純潔無邪,固然能夠跳舞,但卻在一年中只去兩次舞會。 怎樣的生活是最幸福的?是一個少女,如果她年值十六個夏季,純潔無邪,坐在那裡勤奮地工作,但卻能夠有時間去偷偷窺視他,這樣一個人,他一無所有,沒有衣櫃也沒有碗櫥,只是公共衣櫃的合用者,而他卻有著完全另一個解釋,因為他在她那裡擁有著整個世界,儘管她完全一無所有。 那麼,誰又是不幸者呢?是那富家少年,年值二十五個冬季,就住在對面。 如果一個人年值十六個夏季,而另一個人年值十六個冬季,難道他們不是處於同一年齡嗎?唉,不是的!憑什麼這麼說;難道時間在同樣的時間裡不一樣嗎?唉,不一樣!時間是不一樣的。 唉!為什麼在子宮裡的九個月已足以使我成為一個老人!唉,為什麼我沒有被裹在喜悅的襁褓之中,為什麼我不僅只是在苦楚之中出生,[237]而且在出生之後還被扔向苦楚,為什麼我的眼睛沒有在幸福事物的面前被打開,而只是為了觀照進那個嘆息之王國、為了無法讓自己從那裡掙脫出來而被打開! 三月二十七日。午夜。 抓住一種假設完全就像是「緊抱雲朵而不是緊抱朱諾」;[238]另外這還是對她的不貞。但是,使用假設來作為一種練習手段,在之中解放開靈魂,以便能夠在精力之中注入新的舒張力,這是允許的,是的,這恰是一個人所應當做的。在一次這樣的強化之後,我又一次完全是她的,完全。即使我不再在我的懷裡擁抱著她,我還是擁抱著她,因為,早晨那幾個小時的回憶之作為和午夜之時的救援嘗試就仿佛是構建出一次擁抱,她被內閉在這擁抱之中。救援嘗試,我們也可以將此稱作救援嘗試嗎?哪怕我已準備好了一切有助於此的事物,但如果我不敢使用它們,那這一切又有什麼用呢?哪怕我已就緒而心甘情願,但如果我是被束縛的,並且這「使我自己處於被束縛狀態」是唯一可能對她稍有幫助的事情,那這「就緒而心甘情願」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我能夠使自己從擱淺的狀態之中脫離出來,那有多好;我會馬上到那裡,在我的小船之中,如果這能夠對她有任何好處;因為這樣的可能無疑也是存在的:那曾會起到拯救作用的東西,現在對她是毫無意義的。這真是不可思議,可能性知道這麼多退路,尤其是對於那不敢步入其中任何一條退路的人,因為如果他敢步入這些退路的話,那麼剩下的就會少一條,或者少若干條。然而,不管怎麼說,這是救援嘗試。 在一個單個的詞融合於一種「一段講話」或者「一個句子」的關聯之中的時候,你就只順便留意它,而像這裡的情形,它沒有融合進這關聯之中,而是毫無語言關聯地,帶著謎的刺激、帶著恐懼[239]的功用凝視著一個人,這時,它是有著怎樣的奇異力量啊![240]我如此消沉,就仿佛在這個詞裡面有著另一種類型的現實真相;就仿佛我是躺在那燈芯草環擁的湖邊,一個寧靜的夜晚,就仿佛我聽見她的叫喊,而現在是雙槳的划動,——我拯救她的生命,而她則不再會成為人。然後,恐懼、痛楚和困惑就會慢慢地撬開意識之鎖,直到絕望驅散了這「女人性」(Qvindelighed)[241]的可愛本質。真是可怕!難道我不能要求這種想法退到一邊去?難道我不能請求,讓人把這一想法從我身上去掉?不!無論如何,這也是一種可能性。只要我坐在她身邊,只要能這樣——如果我敢真正讓自己在場於她的身邊,如果我敢做一切,哪怕這一切只是烏有,那麼,這仍會是一種對痛楚的緩解,一種緩解,就像那種鬱積,它是一種沒有間斷的隱痛,而不是很大的痛苦。那樣,她就會混淆一切,她想要以為,我們就像以前一樣地在那湖中坐在一艘船上,我們一同盪槳;然後就會是:如果我們不相互交換那些展翅翱翔的言辭,那麼我們也會相互交換瘋狂之表述,會在瘋狂之中相互理解,並且談論我們的戀愛就像李爾王想要與考爾德麗婭談論宮廷里的事情並且詢問來自那裡的消息那樣。[242]——但是與她分開,唉!如果她死去,那麼,那與她最親近的人,那也許是唯一的一個有著完全的生命(不管這生命是長是短)來悼念她的人,他將會是唯一的一個在悼念的人群之中沒有被看見的,或者更確切地說,在悼念者們的隊伍把她送去墓地的時候,他因被阻止而沒有坐在車裡,儘管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死者是所有人中最強大的! 哦!任何痛苦的表述,哪怕是最痛苦的表述,與「根本沒有任何表述」相比較,也仍會是一種對痛楚的緩解。活著,就仿佛我是啞巴,但卻在靈魂之中有著痛苦。而這之中的語言,不同於那種從語言老師那裡學來的,它是心靈發明出的語言;像是啞巴,確實,就像受傷的但還是有著痛苦的人,這痛苦要求一個啞劇演員的雄辯力![243]不得不懷疑聲音,唯恐它顫抖,如果一個人要談論她,談論「會是什麼東西毀滅了她」;不得不懷疑腳,唯恐它走上歧路而留下叛賣的足跡;不得不懷疑手,唯恐它突然在胸前尋找並暗示那裡所藏的東西;不得不懷疑兩臂,唯恐它們會向著她張開!坐在家裡穿著麻衣躺在灰中,[244]或者更確切地說,裸身於自己的全部悲慘之中,而在你想要穿衣服的時候,除了穿起喜悅和快樂的外衣來偽裝自己之外,再沒有別的衣服! 「您到底在什麼地方疼?」醫生對病人說。「唉,到處疼啊,親愛的醫生」,病人回答說。「但是,您所感受的是怎樣一種痛苦,」醫生繼續問道,「如果您告訴我,我就能診斷病情。」沒有人問我,我也不需要人來問我。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承受怎樣的痛苦,我是在設身處地地感受著另一個人的痛苦。恰恰是這樣的一種痛苦能夠真正震撼我。儘管我沉鬱地在內心之中確信我是一個全然無能的人,然而,一旦危險到來,我在根本上還是會有一頭獅子所具的力量。在我為自己而感受痛苦的時候,我能夠徹底投入自己的全部意志;那可怕的東西馬上就會發現,像我這樣沉鬱的一個人,像我這樣一個在沉鬱之中長大的人,已經準備好了在等著更可怕的東西來臨。[245]但是,在我設身處地感受著另一個人的痛苦的時候,我則不得不用上我的全部力量、我的全部機智去為恐怖服務,以便能構建出這另一個人的痛苦,因此我就變得精疲力竭。在我為自己承受痛苦的時候,我的理智會找到各種安慰的依據,但是在我設身處地承受著另一個人的痛苦時,我不敢去相信任何一種安慰依據,因為我對這另一個人的了解當然無法準確到這樣的一種程度,以至於我能夠知道各種「能夠使得這安慰依據起作用」的前提條件是不是存在。我在為自己承受痛苦的時候,我知道我是在什麼地方,我在痛苦之路上留下標記,這樣我就能夠有某種可讓自己去依託的東西,但是,我在設身處地承受另一個人的痛苦時,我則進入了迷途,因為我無法知道,這另一個人到底是在什麼地方,並且,我不得不在每一瞬間從頭開始,準備著在下一瞬間能夠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如果我逃避什麼的話,那麼,這種「更可怕的可能性」的恐怖就是我所不得不忍受的。 只有到了她能夠自由自在的時候——在這樣的時候我並不是沒有悲哀的,只有到了這時,我才會到達一個這樣的點:在她請求我時不時[246]想起她的時候,她也許會認為我就是處在這個點上。是的,在這時我會想起她的,但在這時我也找到了對痛苦的緩解,我會憂傷,並且用莪相的話說:沉鬱之悲哀是甜蜜的,[247]到了這時我有著安寧,因為沉鬱的回憶者也得到了祝福並且在痛苦的緩解中進入幸福,就像被晚風吹動時的垂淚之柳。但不是在現在。整個世界我都不怕,至少我相信我不怕,但是我怕這個女孩。擦肩而過時對她一瞥,她決定著我的命運,直到下一次。於是,在本質上,她就是一切,一切,絕對的一切;如果她是自由的,那麼,她在本質上就是烏有,就根本什麼都不是。她是可愛的人,這是真的,但是這一點在本質上並不意味了什麼。哪怕她變得比一個天使更討人喜歡,也與我無關,在本質上說,一個女孩的美好與我沒有什麼關係。我曾戀愛過,我的靈魂有著過於永恆的秉性,乃至它無法去對「不幸的愛情」感到絕望,相反,我倒是會對一種「不幸的責任」、對一種「對生活中永恆意義的不幸領會」感到絕望。只有在一個人自己經歷過了這種考驗之後,他才會明白,我所處的狀況是多麼辯證而艱難。固然,一個沒有經驗的人在把一份法律文件通讀了一遍之後,他也許能夠明白它的意思;但只有那種具有實際經驗的法學家才能夠將之組織撰寫出來而使之進入存在,只有這樣的法學家才能夠閱讀出那些被克服的困難所具的無形文字,只有這樣的法學家才知道關於「已經消失了的好幾代人為完成這文件所做的貢獻」的來龍去脈,這樣的法學家,他知道介於計謀與計謀之間的邊界之爭,為公正服務的計謀和為欺詐服務的計謀,因此,對於他,這單個的表述不具備「某種程度上的意義」,而是有著「絕對意義」,對於他,一份這樣的文件也是對人類歷史的貢獻。固然,一個沒有經驗的人也許能夠明白它的意思,但卻無法撰寫擬定它,甚至幾乎也不能將它確定地複寫出來。 四月二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在這個月,不是一日就是二日,我得去弄清楚,我們到底走到了哪裡。我安排出了一個機會,並且準備好了一個處境方面的問題,使得她的感情有可能得以表述。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呢?她會以世上最坦率的方式,甚至可以說是以一種不雅觀的、幾乎是臨近於發怒的強烈語氣,宣告說:她根本對我就是完全無所謂的,她是出於憐憫而接受了我,並且她根本就無法弄明白我想要從她那裡得到什麼。簡言之,一段小小的即興,ad modum(拉丁語:正如)貝特麗絲在viel Lärmen um Nichts(德語:莎士比亞喜劇《無事生非》的德語譯名)[248]中的情形。 哦!沉鬱,你是在怎樣逗弄沉鬱者啊?詩人說得太對了:quem deus perdere vult primum dementat(拉丁語:上帝要毀滅一個人,先剝奪他的理智)。[249]現在,我漫步穿過了憂愁的陰暗峽谷,試圖讓一切變得對我儘可能地有利;我讓自己承受羞辱,這樣我不敢去對任何人承認這一點;我坐在死亡的黑暗之中讓「我不可能使她幸福」這一想法來傷害自己;——這則是我從不曾想到的,就發生在我的眼皮底下,但這卻是我能夠完全地明白的:這時候,她說,她根本對我就是完全無所謂的。 然而,這也許只是一個突發的表述,一種劇烈爆發,也許她被惹煩了,儘管我不明白是被什麼事情惹煩。我是不會讓自己發急的。如果我對我的生命觀是完全確定,乃至我敢用上強力,那麼,這一切就成為一種無聊。然而在另一方面,她卻為我打開了一片光明前景。毫無疑問,一場婚姻對於我是並且繼續是最難以完成的任務;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如果我在以前曾如此明白我自己的話,我就根本不會讓自己去開始這樣的事情。現在看來,相對於我,她似乎是有著遠遠更多的力量,比我相對於她所具的力量多得多。 一次實驗成為了一場爆炸,升華物直接噴上我的臉。就像一個長時間坐在黑暗中的人在突然有了強光出現之後無法馬上看見東西,我的情形也是如此:儘管她坐在我身邊,我卻幾乎無法看見她。這理想的形象,我以永恆義務所關懷的責任來擁抱這理想的形象,在某種意義上,她確實是變得渺小了,變得如此無關緊要,乃至我幾乎不能發現她。我的沉鬱仿佛是被吹散了,我看著我面前所有的:噢,天哪,這樣一個小小的少女! 然而,我還是應當重複我的試驗,去搞清楚這到底是不是嚴肅的。也就是說,我需要一種行動的一致性:她取消掉這一切,我被拒絕了。但是,看上去她似乎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事情該是意味了什麼呢?讓我們看吧。 四月二日。午夜。 然而,如果她真的是發瘋了的話,該怎麼說!生命危險也許從來就談不上;至少,現在看來是已經得以避免了[儘管對於我來說,總是會出現一個令人擔憂的後果,以一個propter hoc(拉丁語:「因為這個」)[250]來混淆cum hoc(拉丁語:「與這個同時」)];但是,瘋狂,這該讓人說什麼好。讓我們看事情怎樣發展吧。 首先,我的「作為一個惡棍」的退場會導致一種本質性的變化,因為它會使得她進入完全另一種類型的病態運動,會引發出她對我的憤怒、怨恨和違抗,尤其是,她的驕傲會促使她去冒極端之險來使得自己不墜落。如果我對她是忠誠的,那麼這就會滿足愛情的需要,也讓靈魂的所有其它方面得以滿足,在被愛者那裡擁有一切並因此在被愛者那裡失去一切,然而,當事實展示出我不是一個值得她愛的對象時,那麼,要摒棄掉這樣一種最容易出現的安慰——「去使得那不值得愛的人儘可能地無足輕重」,就會是一種罕見的英雄行為了。在這方面,我盡最大的能力來支持她,並且,在一種審慎之中我也尊重了普遍的社會習俗對我的評判,我相信,如果我不具備這一審慎的話,那麼,如果她變得瘋狂的話,我就會有直接的責任,因為「想要作為一個值得她愛的對象並且還想要有著這樣的舉止」,這是在給她一個辯證的任務,而這樣的任務是以一個單個的個體人格的「上帝關係」為前提的:只有藉助於上帝,他[251]才能夠把握這問題。因此這就是他的義務:甘願,自然就是儘自己的努力,使自己在每一個與這事情相關的人眼裡被看作是一個墮落的人,尤其最重要的是,在她的眼裡是如此;而對於不相關的人們,他則可以沉默。我就是去這樣做了。 從心理學的角度說,一個女人的靈魂會以兩種方式變得瘋狂。一種是因為「那突然的」的過渡,[252]如果理智承受不起的話。一個人會因為光明和黑暗的突然變化而變盲;心臟會因為溫度的突然變化而停止跳動,因為呼吸被那擠進來的空氣堵住。同樣,理智相對於「那突然的」的過渡的情形也是如此,反思無法呼吸,理智僵滯住。瘋狂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使人茫然呆滯。在理智所能夠做的事情和這裡所面對的任務之間,並不存在任何關係,或者更確切地說,存在著一種絕對的錯誤關係。[253]這錯誤關係表現出瘋狂。一瞬間決定這一切;只再多一瞬間,這就不會發生。 另一種方式是,在一種隱藏的激情通過反思而使得意志精疲力竭的時候,這患者就慢慢地陷入瘋狂。患者不會變得茫然呆滯,而是在一種由各種觀念構成的合成物之中瘋狂,在這合成物中,這些觀念通過自然的必然性相互取代,但卻並不處在與自由的關係之中,在此前,這自由曾自由地召喚出這些觀念,直到這些觀念不自由地召喚出它們自己。 前一種方式不可能成為她的情形,過渡是儘可能緩慢的逐漸過渡;另外,如果事情是以這種方式發生的話,那麼它就必定會顯現出來。第二種方式幾乎就是最危險的一種,看起來似乎更有可能,如果事情會發生的話。就是說,在某種意義上,只要我的反思做得到,它就會使這關係對於她來說儘可能地辯證;我知道,我從不曾因忽略而漏掉某種可能性,但我總是以這樣一種假定的方式將這可能性扔到一邊,這就使得她不得不自己去找到一種解釋。[254]我很勤奮地這樣做;我想,從人之常情上說,這是唯一正確的做法。唉!這工作是沉重的,這工作幾乎就是在擔憂,唯恐我自己失去理智。就天性而言,她並不具備更多反思,或者更確切地說,她根本就不是反思型的,但是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一個事件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哪怕只是我所啟動的各種反思的可能性之中的十分之一,如果是她自己發掘出它們的話,就足以打擾一個女性的頭腦。但是各種反思的可能性在她眼裡必定是失去了誘惑作用。這是我所想要的,並且,從人之常情上說,這是正確的。隱秘的悲哀必須自己發明生產出這反思的可能性,然後,對於悲哀而言,「堅持這反思的可能性」就是一件很有誘惑性的事情;這是瘋狂的定金。她的情形並非如此。她能夠召喚出她想要的任何一種反思可能性;她所召喚出的反思可能性不會有新奇事物所具的清新涼爽,不具備意外事件誘惑性的吸引力,它沒有任何隱秘的雄辯力量,因為她對它很熟悉。然後,我把每一種反思可能性儘可能全面地發掘出來,至少是盡我的可能。我曾想給予她「一種優越的反思」的印象。你盡你最大的可能去做吧。在她想要開始反思的瞬間,她會突然想到:啊!我的反思有什麼用?如果我能夠像他那樣地反思的話,反思對他又有什麼幫助呢?對於一顆女性的靈魂,反思就像糖果對於小孩子。稍稍一點是有誘惑力的,但是en masse(法語:一大堆地)就失去了誘惑力。 再說,如果她有時候想到我,如果她希望有一種可能使得這關係重新得以確立,那麼,一種新類型的反思就能夠悄悄地溜進來,而她自己就成了這新型反思的發明者。在這方面,我曾經,並且現在也仍在這方面竭我所能,通過讓我的存在保持不變來做出努力。然而,她也許想要從她所聽到的關於我的傳言之中,或者從她以為在我的外表上看見的東西中,推導出什麼結論來。確實是這樣,但在同一瞬間,她會考慮到,我的反思向她展示了如此儘可能多的東西,以至於她不可能跟得上對這些東西的印象。這不會讓她感到羞辱或者冒犯;因為,一個反思著的個體人格與一個女孩相比有著更多,遠遠更多的反思,這是自然的秩序。現在,即使她沒有,像我所希望的那樣,甚至在煩惱之中都沒有,得到一個關於「什麼是反思所能夠做到的事情」的具體觀念,這反思也許還是引誘了她。現在,我相信事情不是如此。我做了一切來使她對反思感到厭惡(因為,反思之全能,在它依託於一個想法的時候,如果我們去掉了這唯一的想法,自然就成為辯證的胡說八道中的全能),我做了一切來使得每一種反思的嘗試,在她還沒有開始進入這反思之前,就已經令她覺得是毫無結果的。我自己在這之下經歷了足夠多的痛苦,並且至今仍承受著這痛苦;一個人能夠從另一個人身上吸出毒汁而自己死去;一個人為了從另一個人身上把反思扯掉自己可能會也變得過於反思。但如果反思讓她感到厭惡,那麼她就會臨近一個決定,並且絕不會步入這條能夠通向瘋狂的泥滑路。如果她變得自由,那她是通過她自己的決定而變得自由,而不是在我塞給她的某種觀察和解讀之中變得自由。 按常人的幾率可能性看,她是不會因為愛情而發瘋的。恰恰因為她沒有很多反思,「那突然的」的過渡對於她就會是最危險的。這種過渡被阻止了,為了預防反思之謬誤,我已經盡我所能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如果這瘋狂仍然要登場,那麼這就必定會是一種被冒犯的女性驕傲;這種驕傲受到拒絕,絕望地放棄報復,獨自內閉在自己內心之中,直到它進入迷途。唉,我很清楚世人的論斷,我也許感覺到了這痛苦,比她所感覺到的更難以忍受;我想著有人會通過驕傲的一瞥,或者換一種但卻是同樣可怕的方式,通過充滿憐憫的一瞥,讓她明白她是受到了侮辱,並因此而讓這侮辱繼續下去,在我這樣想的時候,我心中就戰慄發抖。人們有這樣的說法,在從前,有時候有這樣的一種習俗:在一個王子接受教育的時候,也會有一個出身貧寒的男孩和他一同接受教育,而每一次在王子應當受到懲罰的時候,這男孩必須替王子承受這懲罰。[255]人們說及這可憐的男孩要被痛打,這對於他是怎樣殘酷的事情;而我則覺得,這對於那可憐的王子則是一種遠遠更大的殘酷,如果這王子有榮譽感的話,他就會感覺到這痛打,對於他來說,這感覺會比感官上所承受的痛打遠遠更為劇烈、更痛楚、更具毀滅性。我也知道,「讓她承受這種痛楚」這種事實怎樣地折磨著我;我知道,我願意為不讓這樣的事實發生而做一切,為分手給出一個虛假的表述,這樣,我在世人的眼裡就會成為承受痛苦的人,因為,只要這是我自己,那麼我就知道這會在怎樣的程度上使我痛苦,知道我對之該怎樣處理,——然而這卻是不可能的。有幾次,在我們的交談之中,我讓一些暗示滲進一種戲謔和閒聊的語氣之中,試圖讓她有所留意,但只是徒勞。只要她說一句話,事情就成了,哪怕我有了足夠審慎,只敢在一種戲謔和閒聊的語氣之中說出一些對於我來說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緩解的東西。[256]我不敢做更多。哦!如果我出於我的激情談論了這些,那麼,她就會eo ipso(拉丁語:恰恰通過這個)看出我的急切,看出我是多麼地專注於她,那樣的話,一切就又重新被拉進長時間的延遲之中,她就會重新允許自己使用一切手段來打動我,這也就是說,來折磨我,因為,我是不可以被打動的。悲愴地,或者帶著一種體系的決定性談論某種你自己無法確信或者並不明白的事情,這是一種喜劇性的矛盾;但是,要在飄忽的表達中、在戲謔的暗示中、在閒聊的談話方式中談論某種使你專注、使你焦慮得幾乎要死[257]的事情,這則是一種悲劇性的矛盾。在有無限多可贏的時候只想押上四毛錢的賭注,這是一種喜劇性的矛盾;在你自己太清楚局中所賭的是多少錢的時候,卻不得不弄出賭注的形式,就仿佛所賭的是籌碼,這則是一種悲劇性的、深深的悲劇性的矛盾。我設想這是最可怕的衝突之一,也許就是最可怕的衝突,[258]如果你會想到,「對一個人的關懷」使得「在一種輕鬆的閒聊語氣中以模稜兩可的表述來談論基督教的真理」對於一個使徒來說成為必要。 但是回到這事情本身。我不願意去想像瘋狂從這條路上逼過來,[259]並非因為這是可怕的,因為,可怕的事情是我的榮譽的要求,是我應當去想像的;而是因為,如果那樣的話,在她對我做出的行為中就會出現一道不太好看的光彩。通過每一次激情的爆發,她都在我的良心上留下一次謀殺,我的榮譽在獲得別的信息之前命令我把每一次這樣的激情爆發都看成是真理,儘管理智一直在抗議著;每一次這樣的爆發,如果我們清晰地看見這種誇張,都很容易就能夠被結合在女性的純潔和女性的可愛之中;在「驕傲是最主要的驅動」這樣的預設條件之下,每一次這樣的爆發都會是自愛為我造成的醜陋謬誤。固然,我允許了自己對她撒了許多謊,[260]但確實,那是為了拯救她,那是出自同情。因此,我不願意想像這種可怕的事情。另外,在這裡再次是如此,我做了一切我所能做的,並且我還會堅決地去做。如果我的存在表達出了任何正面的東西,那麼我們當然能夠想像,這能夠激發出她的驕傲。如果我能夠維持一種男性的存在(男性存在恰恰通過它與另一性別的關係而是這樣一種存在,就是說,它是通過美、風度、迷人的性格、殷勤等等而是男性存在),那麼,我的事先判斷真的就會是對於她的偏見了;如果性別認可了某個人的評判資格,而這個人對她做出了這樣的評判的話,那麼,這會激怒她。然而,幸好我絕非如此。如果我是一個因此而懂得「那美的」和「那女性的」的藝術家,如果我是一個深受這一性別寵愛的詩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這樣一個受到這一性別認可的人對她做出了這樣的評判的話,這倒是有可能會點燃她身上的驕傲。如果我是一個思想者,一個博學者,那麼,這就已經很難想像了:這樣的一種存在怎麼會進一步去引誘受冒犯的女性驕傲。但是一種這樣的存在卻仍還是某物(Noget)。[261]而相反,像我這樣的某物(Noget)則恰恰就是烏有(Intet)。in mente(拉丁語:在心裡,在記憶里)有著她,讓我的存在保持在那介於寒冷與溫暖之間的臨界零點上、保持在那介於「是某物」和「是烏有」之間的臨界零點上,介於「也許」——「也許智慧」和另一個「也許」——「也許痴愚」之間,這能夠令我和我的保護神感到滿意。一種這樣的存在是與女性存在完全不一致的,它根本就無法使一個女人專注,更不用說刺激她了。我不是一個能夠在這方面讓她有同情心的意志薄弱者,但我恰恰是半瘋到了這樣的程度,能讓她事不關己地說:「啊,我們都知道,他頭腦不正常」;如果一種受冒犯的驕傲有興趣來針對我,那麼,它很容易就能夠讓自己居高臨下地面對這樣一個怪人。要把握這零點存在,要維持它,這就已經需要相當的辯證法;而要作為對自身的爭議來把握一種這樣的存在,這則會要求有一個非同尋常的辯證家。一個女人很少會有許多辯證法。她本不具備;如果說她後來成為了一個非同尋常的辯證家,這也是完全可能的;而如果她沒有成為這樣的一個辯證家,那麼,我的方法就是正確而設計周全的方法。 這是我的診斷。對於我,很遺憾,這並沒有為我帶來很多安慰,儘管對於我來說,「讓自己弄清楚一切」總是一種必需。如果有人來聽我的診斷,如果我敢談論患者的狀態說這就是他的症狀,那麼,在「一種譫妄狀態之發作」這方面,我是得到了安寧。然而,既然我不是醫生,而是有辜者,這對於我來說就沒有什麼用處。毒素在我自己身上起了作用:反思之毒,我在自己的內心之中培養出了這種毒素,這是為了儘可能吸出她身上所有反思。我記得她有一次曾對我說:「這樣能夠解釋一切,這必定是非常可怕的。」在這裡,她可能是得到了這樣一個觀念,知道了自己對我的反思是怎樣地毫不理解,因為,她幾乎就無法明白,這一表述是多麼令我欣悅,或者說,這一表述是怎樣令我欣悅的。 然而,我還是明白了並且感受到了:這是可能的;我的沉鬱也給我烙印上這一可能性。如果那被瘋狂捕捉進其魔法的不幸者沒有承受任何痛苦,他要帶著同情在另一個人身上體驗瘋狂,不斷地凝視著一種永恆責任的可疑解讀方式,[262]——唉!對此的想法就足以擊敗一個人。然而,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的話,那麼,我就敢去把她找出來,這對於我會是一種緩解,但是,設想一下,如果她得到了拯救,而我的麻煩又來了,然後也許就輪到我。日夜警醒地守在她那裡,這是我能夠做到的,但我無法睡覺,我的煩惱,在「她是否能成為我的妻子」這個問題尚未得以決定的時候,我的煩惱並不因為我「每個夜晚安息於我妻子的身邊」而被驅散。[263] 現在我想關上燈,在我周圍的一切都是黑暗並且我自己沉默的時候,是我感覺最好的時候。說話又有什麼用,每個人都會說那是一個謊言。那麼就讓它去吧。向論敵們辯護我的斷言,這不是我的意圖,neque thesin meam publico colloquio defendere conabor(拉丁語:並且,我不想通過公共討論來試圖為我的論點做辯護)。[264]那麼,我與上帝爭論的又是什麼事情呢?如果那是一個關於皇帝的鬍子的問題,[265]如果她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她很愉快地召回每一句與我的沉鬱共同構建出這恐怖[266]的言辭,那又怎樣?那樣的結果只會是,她把一種報應[267]引到了她自己的身上:我們看到,她把自己的人格與一種對於上帝的義務責任的永恆關係混淆在了一起,[268]因此她就會在其全部的無關緊要之中顯現出自己。這案子被送上了更高的法庭;我把所有可能的理想性都給予了她,不管是為了她的緣故還是為了我自己的緣故,在這裡,我都不可能使「那喜劇的」重新離生活如此之近。 四月五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確確實實,今天我得到了宣告書和最終定論,其真實性得到了我的小小的堅信儀式接受者[269]的確定;她為我留下的恰恰就是這個印象,這樣一個小小的少女。然而她卻不願意做出行動,看來她是更想要刺激我,這樣,我就會成為一個崇拜者。在任何一個其他人那裡,我都會說,這是小小的調情的開始。但她的情形,我不敢也不願意這樣說,甚至不會這樣想。這可以算是我所經歷的最可笑的事情了。相對於她——這一點我也是有著實在太深刻的感受:我是太老了。通過這樣一種行為,她確實把我弄成是「老得不成比例」的,以至於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個老校長[270]:他ex cathedra(拉丁語:從權威的座位上)對學生說:「如果你下一次再來的話,你真的會在耳朵下面挨上一巴掌,……我真的覺得你馬上就會挨上這麼一下子的。」 這是從我關於義務的理想性觀念中得出的結果。如果我能夠很清楚地知道,我在更嚴格的意義上有著對所有人的義務,那麼我就是這整個國家裡最煩惱的人。我有著對於每一個義務關係的理想觀念,而既然我的獨立立場決定了我沒有做出任何假定,那麼,這一觀念就仍有著一種童年的本原性,一種青春的熱情,一種沉鬱的憂愁,它們也許就使得這觀念本身成為我所具備的最好的東西,但它們也使得我有義務去做出最無所顧忌的努力。 那麼,她又為什麼要在這關係之中為我帶來可笑的東西?如果她確實是對我毫不在乎,那麼好吧,我已做好了旅行的準備。我曾在宗教的意義上心碎,並且,一旦我承擔下這責任,我也許會再次被碾碎,但是我不會在愛欲的意義上被碾碎。如果她對此是認真的,那麼,你就可以坦白地說出這樣的話,你得體地說出這話,在自己在這方面所做的一切之中尊重自己;但是,你不可以火冒三丈地進行抨擊,因為那樣的話,你就只會使得一切變得可笑。甚至,在她的行為之中,與她的意願對立,也許會有一種對我的認可,因為這就像是一種執拗。當然,她得知道,她有著與我一樣多的權力,而有權力的人不會如此行事。 四月五日。午夜。 一種可能性[271] 長橋[272]因為它的長度而得名;就是說,作為橋,它是長的,但是作為道路,這橋的長度就不算什麼了,因為,從這橋上走過去,你馬上就知道這不算長。然後,如果你站在另一邊,站在克里斯蒂安港[273]那頭,那麼你馬上就又會感覺到:這橋確實還是挺長的,因為你仿佛是遠離哥本哈根,仿佛這距離非常遠。你馬上就會覺得,你不是處在首都和各種府邸所在的城市;在某種意義上,你會想念喧囂和擁擠的交通;你出離了「相遇和分離」[274]的匆忙——在這種匆忙之中各種相互極為不同的東西都有著同樣的重要性,出離了嘈雜的集體——在這嘈雜的集體之中每個人都在為普遍的喧譁給出自己的一份貢獻,而通過這種出離,你就好像是出離了自己的本原。相反,在克里斯蒂安港,一種平靜的安寧占據了所有空間。看來,這裡的人們對於那使得首都的居民們處於如此喧囂如此忙碌的活動中的目的和意圖一無所知,也看不懂那作為「首都嘈鬧的運動」之根本的各種差異性。在這裡,你並不會覺得大地似乎是在你的身下運動或者說顫抖,相反你站得如此平穩,就像我們為了觀察者的緣故而希望天文望遠鏡或者水下望遠鏡能夠被牢牢地固定住。如果你想在自己周圍找到那種首都社交方面的Poscimur(拉丁語:「我們被要求」,職責召喚),[275]讓你能夠那麼容易地隨波逐流,讓你在每一瞬間都能夠離棄你自己、在每一個小時都能夠在公共馬車[276]上找到位子、在任何地方都被吸引眼球的事物[277]環擁,那麼,這只會是徒勞;在這裡,你會覺得自己是被遺棄在寧靜之中,覺得自己是被捕捉進了寧靜,在這種將你與外界隔絕開的寧靜之中,你不可能離棄你自己,你到處都被各種無法吸引你眼球的事物[278]環擁。某些個別的街區是如此空空蕩蕩,乃至你能夠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那些大貨倉里,沒有收藏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東西被運送進來;因為回聲(艾科[279])是一個非常寧靜的寄居者,但是,如果說這關聯到謀生與支付,那麼,沒有什麼房東能夠因此而賺到房租。在真正有人住的街區,絕非毫無生氣,但也絕不是高聲的吵吵,而像是有著一種人眾的平靜喧譁,這至少為我留下一種印象,類似於那種夏季的天籟之音,通過其瑟瑟聲暗示出鄉郊野外的寧靜。 一旦你,進入了克里斯蒂安港,你就會變得憂傷,因為在那裡,在那些空蕩蕩的貨倉之間,回憶是憂傷的;在一條條人口過密的街巷裡,景象是憂傷的,眼睛只能夠發現一種由貧困和悲慘描繪出的田園風光。你跨過鹹水來到這裡,你現在到了很遠很遠,遠在另一個世界裡:在這個世界裡住著一個賣馬肉的屠夫,[280]在這個世界裡只有一個集市廣場,[281]自那場火災之後,在這唯一的集市廣場上只有一片廢墟,那場火災不像是虔誠的迷信通常所講述的那樣,噬蝕了一切而只讓教堂得以倖存,不,它是噬蝕了教堂而讓懲教所存留在那裡。[282]你是處在一個貧困的集市里,在這裡面只有可疑人物的逡巡和警察的特別巡視會讓你想起這是在首都附近,其它的一切則完全就如同一個集市之中的情形:人眾的平靜喧譁;所有人都相互認識;有一個可憐的傢伙,他至少每隔一天會作為醉漢來當差;有一個精神病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裡獨立謀生。 幾年前,你會看見這樣的情形,在水上的上方街[283]南面的一段,在白天的一個特定時間裡,一個瘦高個的男子在石板路面上用丈量的步子來來回回地走著。幾乎沒有什麼人能夠避開他散步中引人注目的地方,因為他所走過的路是如此短,乃至不知原委的人也肯定會留意到他:他不是去商店,也不是像其他人一樣在散步。如果你常常觀察他,那麼你就能在他的步子之中看見一種對「習慣的力量」的圖解。一個在船上習慣於在甲板的長度中踱步的船長會在陸地上找出同樣程度的距離然後機械地來回走:因而,這位漫步者,或者以人們稱呼他的方式來稱呼他——這位簿記,他的情形也是如此。在他走向這條街的盡頭時,你就會發現這樣一種受到電擊後的回返,這習慣在他身上猛拉他:他停止,幾乎是以一種軍人的速度,站定,昂頭挺立,向後轉身,又重新目視地面,接著向回散步,繼續。 當然,他在這整個區域裡是人所熟知的;但儘管他精神有問題,卻從不曾受到過任何侮辱,相反,周圍的居民待他以特定的敬意。他的財產、他的慈善行為和他令人有好感的外表都有助於這敬意的產生。固然,他的臉有著一種漠然單一的表情——這表情標誌了某種特定的精神問題,但其各種特徵都很漂亮,他的體態健美,他的穿著是刻意設計的,甚至可以說是精緻的。他的精神問題也只有在上午11到12點之間表現得最直接,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裡,他在外面的石板路面上,在介於兒童管教所橋[284]和這條街的南頭之間的這段路上,走動著。在一天的其它時間裡,也許他是沉浸在自己不幸的憂慮之中,但在行為上則沒有這樣的表現。他與人們聊談,在長距離的路段里漫步,參與許多事情,但是在11到12點之間,你就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他不走這段路,也無法讓他走得更遠一點,也無法讓他回答你的話——如果你問他什麼的話,甚至根本就無法讓他哪怕是向人打個招呼;而他這個人本來其實是禮貌的化身。這一個小時是不是對他有著某種特別的意義,或者這是不是由於一種有規律地反覆的身體健康狀態上的需要(事實上有這樣的事例存在),這些問題,在他活著的時候我一直都無法知道,而在他死後我也找不到任何能夠讓我去打聽出進一步信息的人。 現在,雖然附近的居民知道,他們對他做出的行為幾乎就像印度人對一個精神病人所做的——印度人把精神病患者尊奉為一個聖人,[285]然而與此同時,他們在私下卻可能對他這種不幸的原因有著許多猜測。下面的事情不是什麼罕發:那些所謂的聰明人恰恰通過這樣的猜測暴露出了同樣多的瘋狂傾向,甚至暴露出了也許是比任何精神病人都更嚴重的痴愚。所謂的聰明人常常會愚蠢得去相信一個狂人所說的一切,常常會愚蠢得去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瘋言瘋語,儘管在許多時候,一個精神病患者比任何人都狡猾,更善於隱瞞自己想要隱瞞的事情,儘管一個發瘋的人所說的許多話都包含有一種智慧,哪怕是最智慧的人都無需為之覺得羞恥的智慧。無疑,我們就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有一種看法認為,在存在之造化中,一顆沙粒和一個偶然事件決定事情的結局,而這種看法在心理學裡也是有效的;因為,如果一個人看不見瘋狂之中更深刻的原因,而把瘋狂看成是無需什麼依據就可以輕易得到解釋的事情,就像平庸的演員認為扮演一個醉漢是最容易的工作(事實上,只有當你所面對的確實是一班平庸的觀眾時,這樣的想法才是正確的),這其實是同一種思路。但不管怎樣,人們沒有去傷害這位簿記,因為他得到了人們的愛戴,人們儘可能讓各種猜測處於私密狀態,以至於除了唯一的一種說法之外,我再也沒有聽到任何其它猜測。也許人們在私密里也並不曾有更多猜測,我完全可以這樣假定,並且,我對此也沒有反對的意願,我倒是唯恐我對於「人們在私下有著更多猜測」的固執懷疑會暴露出我身上的一種痴愚的稟賦。這唯一的說法就是:他曾愛上過一位西班牙的女王或者王后;[286]而這一猜測是一次不成功的嘗試,因為它根本就沒有考慮到他所具的一個可以作為明顯證據的特徵——對小孩子的確定的偏愛。他在這方面做得很好,確實是把自己的財富投入到這之中,正因此他得到了窮人們的真摯愛戴;比如說,有許多貧窮的婦人就會向自己的孩子強調要尊敬地向簿記問候。但是在上午11點到12點之間,他絕不會做任何答禮。我自己就曾見證了這樣的情景,有許多窮婦人在帶著孩子走過他的時候是怎樣如此友好如此恭敬地向他打招呼,孩子也同樣地打招呼;但是他頭也不抬起來看一下。窮婦人走過他之後,搖了搖頭。這場景很感人,因為他的慈善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在特別的意義上是無償的。救助典當行[287]對出借的錢款取百分之六的利息,許多富人、許多幸運的人和許多有權力的人,以及許多介於這些人和窮人之間的中間人常常在這種贈予的機會中賺錢,但是,相對於這位簿記,窮婦人不會覺得對他有所妒忌或者因自己的悲慘生活而沮喪,或者因為貧困稅[288](窮人們不是付錢交這稅,而是以卑屈脊背和受侮辱的靈魂來償付)而心酸;因為她無疑會感覺到,她的這位高貴而值得尊敬的慈善施予者(這當然是窮人的用辭)比她自己更不幸,——她則是一個從簿記那裡得到了她所需要的錢的人。 然而,他為孩子們的事情而投入,這卻不僅僅是為了要有一個機會做好事,不,這是由於這些孩子本身的緣故,並且是有著一種完全特別的方式。在11到12點這一小時之外的時間裡,一旦他看見一個小孩,他臉上原本的那種單一漠然的表情馬上就被打動,各種各樣的心境就在他臉上反映出來。他停下看這孩子,與他對話,並且在這過程之中全神貫注地觀察這孩子,就像是一個只畫孩童臉的畫家那樣。 這是你在街上看見的;但是如果你見過他的房間,那麼你就會更驚奇。我們開始是在日常生活里看見一個人,然後我們又在他的家裡或者他的房間裡看見他,這時我們所得到的是完全另一種印象,——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這樣的狀態絕不僅僅只屬於金匠們和其他全身心投入到各種秘密的藝術和科學的人,或者全身心投入到各種占星術中的人,比如說達普蘇爾·馮·扎貝爾陶,[289]他在客廳里坐著的時候和別人沒有什麼兩樣,但坐在天文觀察台里的時候,就在頭上戴一頂尖尖的高帽子,身披一副灰色毛呢斗篷,臉上掛很長的白鬍子,用假嗓門的聲音說話,以至於他自己的女兒也無法認出他,而以為他是一個扮聖誕節山羊的人。唉!如果我們看一個人在他家裡或者在他的房間裡,並且把在此所見的形象與這同一個人在生活中所展示的形象相比較,那麼,我們常常發現另一種類型的變化。但這簿記的情形卻不是如此,並且你只會帶著驚訝看他,他對孩子們的關懷是多麼真心。他有著相當可觀的藏書量,但所有這些書都有著生理學方面的內容。我們在他那裡看得到一些最貴的帶有銅版插畫的作品,另外還有好幾整套他自己畫的素描畫。在其中你可以看見各種以肖像畫的細緻畫出的臉,然後你看見一排臉都與某單個的臉關聯著,通過這樣的系列,相似的地方就漸漸地消失,儘管到最後總還是會有一點相似的剩餘留下;你可以看見一些根據數學比例畫出的臉,你可以在總體上看見那以一種比例關係之變化為條件的變化,被展示在明確的輪廓之中;你可以看見一些根據生理學上的觀察構建出來的臉,而這些臉又得到另一些根據臆測勾畫出來的臉的檢測。家族相似性和一代與另一代的傳承關係中的一致性,尤其在生理學、人相學和病理學的方面吸引著他。我們也許為他的作品沒有得以面世而感到可惜;因為,固然他的精神有問題——我對此也有進一步了解,但在一個精神病人的固執觀念成為了一種有發現力的本能時,他則不是一個最糟糕的觀察者。一個好奇地感興趣的觀察者看得見很多東西;一個以科學的方式感興趣的觀察者是值得尊敬的;一個憂心忡忡地感興趣的觀察者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而一個精神不正常的觀察者也許看得到最多東西,他的觀察更尖銳更持之以恆,正如某些動物的感覺比人類更敏銳。當然,他的觀察有必要得到檢驗。 一旦專心致志地投入他的充滿激情的研究工作,當然這都是在從11到12點之間的時間之外的任何時候,他在許多人眼裡就不是有精神病的,儘管在這樣的時候,他的精神病其實是處於最嚴重的狀態。正如對於一切科學的研究都有著一個被尋找的X,或者,我們從另一方面看,正如那激發出科學研究之熱情的東西是一種永恆的預設前提,這預設前提的確定性需要通過觀察來得到確認,同樣,他憂心忡忡的激情也有著一個X,「被尋找的東西」,一種在家族傳承淵源中給出相似性關係的規律,他要尋找它,以求通過它的幫助來得出進一步的結論;於是,它就有一個預設前提,他的臆想為這預設前提給出了一種對他來說很可悲的確定性,這一探索發現將為他確認某種與他自己相關的可悲的東西。 他是一個低級公務員的兒子,他父親的生活條件並不好。早年他在最富有的商人之一手下的公司里任職。沉默寡言,有點羞怯,他以一種洞察力和一種準時來做好自己手上的買賣,這種洞察力和準時使得公司里的負責人發現他是一個極有用的人才。他的業餘時間被用於閱讀,用於練習外國語言,用於提高在繪畫方面確定的能力以及用於去看望父母,——他是家裡唯一的孩子。他就是這樣繼續著自己的生活,與塵世保持著陌生。作為辦公室雇員,他的工作條件是很好的,沒多久他就有了一份相當可觀的年薪。如果說英國人關於「金錢造就美德」這句話是對的,那麼反過來我們無疑也能夠確定:金錢造就惡習。然而,這年輕人沒有讓自己受惡習的誘惑,只是一年一年下來,他變得與塵世越來越陌生。他自己並不察覺這一點,因為他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充實。只偶爾有幾次,他在靈魂里隱約地有所感覺,他相對於自己成了陌生人,或者說,他相對於自己就像是這樣的一個人:這人突然停下步子,苦思冥想著什麼他可能是忘記了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這到底是什麼事情,——反正這肯定就是某件事情。他也確實是忘記了什麼事情,因為,在那些日子尚未流逝的時候,他忘記了讓自己年輕,忘記了讓自己的心以青春的方式歡暢。[290] 然後,他認識了兩個其他辦公室雇員,他們都是塵世中人。他們馬上就發現了他的不可救藥,然而在另一方面對他的才幹和知識則有著如此高的敬意,乃至他們在事實上就從來沒有讓他感覺到自己的缺陷。有時候,他們也請他與他們一同去參加小小的娛樂,小型的郊遊,去觀看喜劇;他是參加的,這讓他感到愉快。另一方面也毫無疑問,其他人也沒有因為他的參與而受到什麼損害,因為他的羞怯在其他人的娛樂上放置了一道有用的約束,這樣一來,這娛樂就不至於變得過於無節制;而他的純潔則賦予這娛樂本身一種更為高貴的色彩,這也許是不同於他們本來所習慣的情形的。但羞怯不是什麼能夠對自身進行強調並提出自己的要求的力量;不管是因為那種時而會攫住「陌生於塵世的人」的憂傷使得他產生了牴觸,還是因為別的原因;在森林踏青之行結束之後是出色非凡的晚宴。這兩位本來就是喜愛玩鬧的人,他的羞怯只會對他們構成一種刺激,他由此所產生的尷尬感情對於他又成為一種刺激,而由於大家都得到了酒精的驅動,這種刺激的效果就更強烈了。於是在別人的推動之下,在極度的激動之中,他成了完全另一個人,——並且他是處在一個不正派的圈子裡。他們也去了一個這樣的地方,在那裡,也夠奇怪的,你付錢只是為了讓一個女人來鄙視你。甚至他自己也沒有弄明白在那裡發生了一些什麼。 第二天,他很沮喪並且對自己很不滿意;睡眠刪除了前一天的各種印象,然而他仍然會回憶起很多,這就足以讓他再也不去參與這些朋友們的正派的社交活動,而不正派的就更不用說了。如果說他從前是勤奮的,那麼這之後他就變得更勤奮;「他的朋友們以這樣的方式將他引上歧路」所引起的痛楚,或者說,「他曾有過如此的一些朋友」所引起的痛楚,使他更加沉默寡言,而另外他父母的去世又使他在這個方向上走得更遠。 相反,在公司的負責人那裡,他的名聲隨著他的才幹的增大而增大。他是一個極受信任的雇員,在他生病並且病至於死[291]的時候,上面已經在考慮要給予他合伙人身份。就在他將死的瞬間,在他正要踏上「永恆之嚴肅的橋樑」[292]的那一刻,突然有一段回憶甦醒過來,這是關於那個直到那一刻對他都不曾真正存在過的事件的回憶。在這回憶中,那事件有著一個特定的形態,它以「他的純潔之喪失」來為他終吉他的生命。他痊癒了,但是,在他健康地從床上站起來的時候,他隨身帶著一種可能性,這一可能性追隨著他,而他也在自己充滿激情的研究之中追隨著這一可能性,這可能性匍匐在他的沉默之中,在他看見小孩子的時候,這可能性使得他的面部表情有了各種各樣的動態,——這可能性是:另一個生靈因他而有了生命。他在自己的憂慮之中尋找的東西,使得他成為了老人(儘管他幾乎尚未到達真正男人的年齡[293])的東西,就是那不幸的生靈,或者說,是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個生靈;那使得他精神出問題的東西是:每一條通往「發現」的進一步的路徑都被封死了,因為那兩個曾在交往中將他引入墮落狀態的人早已去了美國而且消失了;而那使得精神病狀態變得如此辯證的事情則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這到底是那場病的後遺症,是一種發高燒時的幻覺,還是死亡確實以一種現實回憶來幫助他的記憶。看,正是因此,他就低著頭在11點和12點之間沉默地在那短短的街路上踱步,他就在一天的其餘時間裡,沿著所有可能性的各種絕望蜿蜒,在迂迴的道路上漫步繞行,以求儘可能去找到一種確定性,並且在這之上找到他所尋找的東西。 但不管怎樣,在一開始他還是能夠做得好辦公室里的工作。他就像往常一樣地準確而守時。他在底賬和副本里查閱著,但在偶爾的一念之下,他會覺得這一切都是無用的勞苦,[294]覺得自己應當翻閱查詢的是完全其它的東西;他算出一年的賬目,但在偶爾的一念之下他會覺得,在他想到自己所弄出的巨大賬目時,這一切對於他都像是一個笑話。 然後公司的負責人死了,並留下了非常可觀的財產,由於他自己沒有孩子,並且像愛兒子那樣愛著這簿記,所以也把簿記指定為一大筆財產的繼承人,就仿佛這簿記是一個兒子。於是,簿記就終結了所有賬目,然後他成了科學家。 現在,他是退休了。如果不是生活又帶來了一個時而會起決定作用的偶發事件,他那憂心忡忡的回憶也許還不至於成為他的固執觀念。他所剩下的唯一親戚,是一個老人,那是他去世了的母親的表弟,(拉丁語:在純粹意義上)被稱作「表弟」的,一個胡椒單身漢,[295]在父母去世之後,簿記就搬到了他家裡,他每天都在他家吃飯,甚至到公司停止之後也還繼續是這樣。這表弟喜歡以某種類型的雙關的笑話來自得其樂,我們往往是更多地在年長者而不是在年輕人這裡聽到這一類笑話,這在心理學的意義上也容易得到解釋。如果說,在一切都已被聽見[296]並且在絕大部分都被遺忘的之後,那剩下的平常而簡單的詞句,就能夠在老人的嘴裡獲得一種它原本所不具備的分量,那麼,我們也就可以這樣說:一種模稜兩可的雙關意義,一個輕佻的詞句在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的嘴裡很容易起到一種讓人心煩的作用,尤其是對於一個有著像這簿記那樣的天性傾向的人。在這表弟不斷地重複的許多笑話中也有這樣一個,總是被講了又講:任何男人,哪怕是結了婚的男人,都無法確定地知道自己有多少個孩子。這表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本來他是個挺受人喜歡的人,一個所謂的好伴當,一個風趣詼諧的朋友,然而,各種模稜兩可的說法和鼻煙對於他是一種必不可少的需要。因此,毫無疑問,簿記領教了很多次這表弟的全部節目單,其中包括了那個模稜兩可的段子,但他沒有理解這段子的意思,其實也就不曾真正地聽它。現在,這個段子反過來倒是對準了他的敏感部位,就仿佛它是被設計出來要殺傷他弱點和痛苦所在的部位。他進入了自己的沉思,在這表弟的言辭要為他們的對話添加調料的時候,這時,這偶然的觸摸就增強了他的固執觀念[297]的伸縮性,於是這固執觀念就變得越來越牢固。內閉者的沉默和饒舌人的笑話聯合在一起久久地對這不幸的人發生作用,以至於理智在最後真的就做出變換而另找僱主,因為它無法忍受讓自己在這樣的一個家庭秩序中做事;而簿記則用精神錯亂來代替了理智。 在首都是交通擁擠人眾熙攘,相反,在克里斯蒂安港則有著寂靜的安寧。在首都有各種目的和意圖,首都居民處於如此繁忙和如此喧囂的運動之中,而在克里斯蒂安港,人們似乎就不知道有這些目的和意圖的存在;在首都,各種差異性是喧囂嘈雜的運動的基礎,而在克里斯蒂安港,人們則似乎也不知道有這些差異性的存在。在克里斯蒂安港住著可憐的簿記;用現實的語言說,在那裡他有著他的家,用詩人比喻的方式理解,在那裡他是在家裡。但是,不管是他沿著各種特別的歷史研究的道路試圖滲透進那個回憶的淵源,還是他沿著普通人的觀察的極其迂迴的道路,疲勞地並且只能依靠各種不可靠的假設,試圖把那個未知的X變成一個得到了命名的量,他都沒有找到他試圖尋找的東西。有時候他覺得他所尋找的東西必定是非常遙遠;有時候這東西似乎又離他如此之近,以至於在窮人因豐富的禮物而替孩子們感謝他的時候,他只感覺到自己破碎的心。他覺得這就仿佛是他在將自己從最神聖的義務里贖買出來;對於他來說,一個父親給自己的孩子慈善施捨的話,那簡直就是最可怕的事情了。因此,他不想要任何感謝,這樣,這感謝就不會成為一種詛咒,但他又無法讓自己不去給予。窮人們很少能夠找到一個如此高貴而值得尊敬的慈善施予者,一種有著如此慷慨條款的幫助。 一個有理智的醫生自然能夠做出許多努力,以便通過一種普通的觀察來去掉那作為一切之條件的第一可能性,儘管他為了要嘗試另一種方式也會變通地將之當作一種可悲的確定性而認可它,而在這時,他作為醫生又會藉助於自己的知識而有能力通過如此多的可能性來移除這一確定性所造成的後果,將之移除到儘可能遠的地方,以至於沒有人會看見它,——除了這精神病人,對於他來說,這樣的一種治療也許只會起到打擾的作用。這樣一來,這可能性就會以不同的方式起作用。我們把它當作一把銼刀來使用:如果物體是堅硬的,那麼我們就把尖銳的邊緣銼掉,但是,如果這物體是一把口子變鈍的鋸子,那麼鋸子的鋸齒只會被銼得更尖銳。這可憐的簿記發現的每一個新的可能都使得憂慮之鋸變得更銳利,他完全是自己在拉這把鋸,在這把鋸子的齧咬之下,他自己受著煎熬。這沒有幫到他,儘管有人曾想要幫他。 在他漫步於水上的上方街的時候,我常常在那裡看見他,我也在別的地方看見他;但是有一次我在那裡的一個糕餅店[298]里碰到他。我馬上了解到,他每隔十四天晚上都會去那裡。他閱讀報刊,喝一杯賓治酒,並且和一位老船長聊談。這位老船長每天晚上都會去那裡,已經七十歲了,白髮蒼蒼,看上去很健康,精神矍鑠。從他的整體形態看,你一點都看不出他(也許他確實不曾)除了作為水手之外還曾以其它方式經歷過生活的動盪。這兩個人是怎樣認識的,我不知道,但那是糕餅店之交,並且,他們只在那裡見面,相互間有時講英文,有時講丹麥語,有時候兩種語言混著講。簿記完全就是另一個人了,他走進門,用英語打招呼,這使得老水手精神振作,他看上去如此調皮,以至於你幾乎無法認出他。船長的眼睛並不是很好,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失去了評判人們的外表的能力。這樣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只有四十歲並且恰恰在這裡比在別的地方看上去更年輕的簿記能夠讓船長以為他有六十歲,這是他所打理著的一個虛構故事。就像一個水手都有可能會是這樣,這船長在自己年輕的時候很正派地是一個快樂的小伙子,肯定是很正派,因為他的表情是如此有尊嚴而他的性格又如此受人喜愛,以至於你肯定會願意為他的生活和他水手的矯健作擔保。現在,他不厭其煩地講述著關於倫敦舞廳和與女孩子們一起玩鬧的快樂故事,然後是關於印度。隨後他們在交談的過程中碰杯,船長說,「是啊,這是在我們年輕的時候,現在我們都老了,是啊,我倒是不應當說『我們』,因為,您多大年紀了?」簿記回答說是六十歲,然後他們又碰杯。——可憐的簿記,這是對一種喪失了的青春的唯一補償,這一補償甚至就像是其精神病的過於沉重地苦思的嚴肅所招致的相反後果。整個處境有著如此良好的幽默氣氛,用英語深奧地裝點出的「六十歲」的幻覺恰恰就是幽默元素的預設前提,這讓我得到啟迪:我們能夠向一個精神病人學到多少東西啊。 後來這簿記死了。他病了好幾天;在死亡真正到來的時候,在他真正要嚴肅地走上永恆的那座可怕橋樑的時候,以前的那個可能性消失了;那其實只是一種錯亂,他的作為也隨著他,[299]並且窮人的祝福與這些作為在一起,對他的懷念也留在那些孩子的靈魂里,他們記得他曾為他們做了多少事情。我去參加了他的葬禮。離開墓地的時候,我和「表弟」坐了同一輛車。我當然知道,他寫了遺囑,而這表弟也絕不是貪錢的人,因此我允許自己坦白地說,他沒有什麼直接的親屬能夠來繼承遺產,他留下這麼大的一筆遺產,但他沒有結婚留下孩子,這也多少有點悲哀。儘管確實地被死亡事件打動,程度已超過我所預料,並且這一切給出了一種比我所想像的更好的印象,他還是忍不住說了這樣的話:是啊,我的好朋友,任何男人,哪怕是結了婚的男人,都無法確定地知道自己留下多少個孩子。令我釋懷的是,這是一句俗語,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嘴裡有這樣一句俗語就是一種悲哀。我曾認識一些教養院裡的罪犯,他們確實已經改好了,確實已經從某種更高的意義之中得到了薰陶,並且他們的生活也是對此的見證,然而在他們身上卻仍然發生著這樣的事情:在他們與宗教有關的嚴肅言論之中總是混有那些最可鄙的往昔印痕,並且就是這樣:他們自己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長橋[300]因為它的長度而得名;就是說,作為橋,它是長的,但是作為道路,這橋的長度就不算什麼了,因為,從這橋上走過去,你馬上就知道這不算長。然後,如果你站在另一邊,站在克里斯蒂安港[301]那頭,那麼你馬上就又會感覺到:作為道路,這橋確實還是挺長的,因為你是遠離哥本哈根,這距離是非常遠的。 四月六日。午夜。 如果一個人只為唯一的一樣東西擔憂,而相對於這樣東西則根本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是多麼無告無慰啊。在街上有足夠熱鬧的生活,在一幢幢房子裡有著足夠多的事件、忙亂和喧囂;但是,關於我的事情則聽不到一詞一句。以同樣的方式,在偏僻的街上,一個賣針線的商人坐在自己的小店裡等待著顧客,卻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在東街的那些商店裡則全都是人。但這賣針線的商人卻也因此而無需像東街的富商人那樣支付極其昂貴的房租。事情確實是如此,然而,我則反過來:我很確定地是要支付與任何結了婚的男人一樣的稅收和費用,然而卻沒有任何與我相關的事情發生。 如果事情是這樣的:演員明白自己的角色,從頭到尾都完全記住了台詞,在言辭和形象里感受到這人物的呼吸,並且只是等待著關鍵詞;但提詞員卻睡著了,並且這演員無法去叫喚他! 如果事情是這樣的:你能夠看見信號燈塔在大帶子海峽的另一側豎起,被點亮,[302]並且第一個詞能夠被讀出來,但隨後就來了一片霧,而如果沒有信號燈的信號通訊傳遞你就無法知道任何東西,並且,你想要知道的東西對於你是極其重要的,就像是對靈魂的拯救! 如果事情是這樣的:高貴的戰馬明白自己為什麼被加上馬鞍,知道女騎手,那個皇家少女,她將要到來,這是戰馬的驕傲,因此它噴著鼻子呻吟著,用腳蹬著地,持續地顯示著自己的力量,這樣,通過抑制住這一強健的能量,一定能夠以狂喜的震顫來取悅她;然而馬夫走了,他不再回來;到了最後,馬夫終於回來了,只是女騎手並沒有一起來;不過,馬身上的騎具沒有被拿走,但精神激昂的戰馬卻擔憂怕失去活力,怕失去跳躍過程中的勇猛和喜悅,怕不再能夠獲得那種通過聽從皇家女騎手的指揮而獲得的滿足! 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舍赫拉查達[303]想出了一個新的故事,比從前講的故事更好聽;如果事情是這樣的:她把自己的所有信心全都投入到這個故事之中,這故事必定會拯救她的生命,而不僅僅是只使得死刑判決不出現,只要她能夠成功地像在這瞬間一樣感人地講述這個故事,然而,她在十二點沒有被接走,這時間馬上就到了一點,她害怕自己會忘記這故事,或者會忘記自己能夠講這個故事! 昨天晚上我有幸與兩個有見識的女士談話。這個過程很讓人長見識,並且無需誇張,我幾乎可以相信,我的在場使得這兩位有見識的女士興高采烈。這是兩位在生活方式上很有講究的女士,而我,我則是一個塵世的男人,也就是說,有著很好的頭腦但卻是一個墮落的人。也難怪這樣有見識的人們會產生好感!縱身投入這樣一種由鬆弛感和詼諧的理解力構成的翱翔之中,這是怎樣的快感啊;在探險旅行之中如果有一個這樣的人,相對於他,你在緊急的情況下敢讓自己退出並且說,「天哪,我們絕不贊同他的卑鄙行為,但他確實是很有見識」,這是一種怎樣的如意吉祥啊!於是我學會了許多,關於什麼是「要達到一種幸福的愛欲理解」所真正要求的東西,對於一個得到了解放的尤物,如果一個男人沒有足夠的見識在她的天馬行空的過程中追隨她,或者更確切地說,在她的驚跳之中追隨她,那麼,「進入一種義務的約束綁定」就會是一種苦難,並且會有著極大的痛楚,甚至這種結合在根本上就是無效的。這就是全部所說的東西了,然而我也並不懷疑:我的女英雄們,她們對精神見識是如此確定,她們會願意把這句子反過來說,並且向那個與這樣的女孩綁定了的人表示她們的同情,或者更確切地說,她們會要求他儘快了結掉這關係,去為自己找一個更有精神見識的女孩。這之中甚至會有一種暗示,很明顯,這暗示是特地傳遞給我的,並且在此中有著關懷的意味。哦,沉默,沉默,你怎麼能夠這樣地把一個人帶進與他自身的矛盾之中呢!所以說,這是一種為我而做出的遷就,一種對我的行為做出評估的嘗試。一個女人就是敢以這樣的方式來侵犯另一個女人,而在這裡,這「另一個女人」是這樣一個女孩,她們[304]就是給她解鞋帶也不配![305]如果我是皇帝的話,她們馬上就會被驅逐到一個荒島上。現在這也是對於我的一個報應:[306]我的外在生活,儘管它不為許多人所知,但它還是以自己的方式去助長了一些人的這種可惡的「自以為是的精神見識」。如果我是自由的,如果我不用顧慮到「對我的狀態的本真解讀對於她會成為一種危險的先例」;如果這個處於悲哀之中或者使得我悲哀的女孩,如果她想要為了戀愛的美好事業而將一個男人置於原野作為她分派出的人員,只要她給予我自由,那麼,我就會pro virili(拉丁語原本應是pro virili parte:盡男子漢的全力)高舉著旗幟。沖我來吧,你們這些精神見識豐富的女人們,帶著你們各種墮落的機智來吧;美好的事業把弓弦最有力地拉開並且最準確地擊中目標。人們不應當以別的方式來維持一場戀愛的榮耀!確實,我覺得我可以用上一個不幸的愛情故事,它符合我的生活存在。真希望我能夠自由地表述我的戀愛,這樣,即使我遭到拒絕,我仍然還是我這戀愛的擁有者,真希望我能夠不用害怕自己因承認這戀愛對於我的意義而突然打擾她,因為她有必要得到相反的支持。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會說:是啊,我是這女人般的男人(因為我不敢讓人稱呼自己是一個男人),這沒有能力讓自己多於一次地去愛的可憐侏儒,這刻板的成事不足者,如此狹隘,以至於去把那種關於初戀的美麗說法[307]當真,而不能夠將之視作是經驗豐富或者有點經驗的少女在晚餐桌上相互調笑促狹時所用的扭捏作態之詞。人們還是應當對我有點憐憫之心;我自己感覺到,尤其是在這樣的時代里,我把自己弄成了一個多麼可憐的人物形象,——在這樣的時代里甚至那些女孩子都像福斯塔夫在與佩爾西之戰之中倒下[308]那樣充滿激情地為愛情而死,然後站起來,重新又有足夠的生命活力,重新進入適婚的成熟青春狀態去暢飲新鮮的愛情。嗨呀!——藉助於這種說法,或者藉助於一種認可這說法的生活,我願意相信,如果我們還可以談及「一個人能夠有益於另一個人」的話,我願意相信,比起藉助於「在那體系之中寫上一段」,[309]我更會有益於我的極可敬的同時代人。事情的根本在於:生活的病理學環節絕對地、清晰地、明了地並且強有力地被設定出來,生活不像體系那樣成為一個二手貨商店(在這樣的二手貨商店裡什麼都有一點),這樣,除了在一切之中痴愚到極點的「去在某種程度上信」之外,你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做任何事情;這事情的根本在於:你不是去撒謊,而是感到羞愧,不撒謊,這樣,從愛欲上說,你就浪漫地死於愛情並且是英雄,不是停滯或者躺在這不幸的事件上,而是重新站起來、繼續前行並且在日常生活故事[310]之中成為主人公,繼續前行並且變得輕佻詼諧,成為斯可里布[311]作品裡的主人公。你可以把永恆沉思到這樣的一種困惑中去,你可以想像在審判日有這樣一個人,如果你聽見上帝的聲音問:「你曾信過嗎?」——你就聽見他回答:「信仰是直接的東西,[312]人們不應當盤桓在直接的東西這裡,在中世紀的時候人們在直接的東西里盤桓,[313]但自從有了黑格爾起,人們就繼續向前了,[314]不過人們還是承認,這信仰是直接的東西,並且這直接的東西存在,然而期待著一部新的文本。」我的老校長[315]是一個英雄,一個鐵人。痛啊,慘啊,那對一個直接的問題無法回答出「是」或者「不」的男孩真是倒霉啊。如果一個人在審判日不再是一個男孩,那麼,天庭里的上帝仍可被當成是一個校長。我們可以設想一下,這種段落狂,[316]這種課程瘋[317]和這種體系慣性滑動,它們如此全然地控制住了局面,以至於我們最後想要簡明扼要地把我們的主[318]安置進最現代的哲學裡。——如果上帝不願意,那麼我想,吹號的天使[319]會用手上的號角打在一個這樣的私人講學教授[320]的額頭上,這樣他就永遠不再會成為人了。 但是,如果一個人在一件事情上馬馬虎虎,那麼他就會在所有事情上馬虎;如果一個人在一件事上行罪,那麼他就會在一切事情上行罪。你們這些見識豐富的人們,但願在什麼時候你們突然明白過來,你們所景仰的這見識是多麼滑稽。但願在什麼時候你們突然明白過來,不僅僅是知道了一個誘惑者有多麼壞,而且也知道了他是多麼喜劇性的一個人物。你們把戀愛、把這塵世生活中的至尊至高之事僅僅當成是一種肉慾感性的發明物,當成是就好像動物所具的那種慾火,或者當成是為詼諧機智準備的遊戲和見多識廣者們之間的合作關係,但願在什麼時候你們突然明白過來,你們的這種看法不只是那麼可鄙,而且是那麼可笑!但是你們確實不知道,所有這一切純粹是雜耍劇里的主題,[321]你們相互間的這種交往是普律辛與克拉特洛普[322]之間的交往。設想一下,如果一個女人美如天神之妃,見多識廣如示巴女王,她願意把自己隱秘的和公開的魅力都浪費在我的毫無價值的見識上;設想一個與我同齡的人,在某一個夜晚邀請我去與他一同喝一杯葡萄酒,碰杯、以大學生的方式抽菸[323]並且一同欣賞那些陳年的文學經典,——我不用再設想更多了。怎樣的狹隘啊!人們叫喊道。狹隘?我並不這樣評估。我想,這全部的美,還有精神見識上的天賦,帶著戀愛和戀愛之中的「那永恆的」,有著無限的價值,然而,如果沒有這種美的話,那麼男女間的關係(在本質上這關係所要表達的就是這個)的價值就根本比不上一菸斗的菸草了。我想,如果你把戀愛與此分離,請注意,是把戀愛與「那永恆的」分離開,那麼,你就無法真正談論還會有什麼東西剩下,這完全就好像是談論一個說話不旁敲側擊的接產婦,或者說,談論一個「被焚燒成精神」[324]而對刺激毫無感覺的死者。滑稽的是,雜耍劇的情節是關於四塊八毛錢的,[325]同樣,在這裡事情也是如此。如果沒有了戀愛,也就是說,戀愛中的「那永恆的」,那麼,哪怕有著無邊的見識,「那愛欲的」也只會圍繞著比四塊八毛錢更沒價值的東西,只會圍繞著那因為「作為精神的精神想要與之有模稜兩可的關係」而變得令人憎厭的東西。一個瘋子撿起每一塊青石帶在身上,因為他以為那是錢,[326]這是可笑的,同樣,唐璜有著1003個情人[327]也是可笑的,因為這數字恰恰表明了她們一錢不值。因此我們應當審慎地使用「愛」這個詞。[328]語言只有這唯一的一個神聖詞,沒有什麼更神聖的詞了。在必要的時候沒有什麼好難為情的,我們完全可以使用《聖經》和霍爾堡都曾使用過的描述性表達詞;同時也不要過於見多識廣地讓自己以為「見識」是什麼構建性的東西,因為這見識只構建出一種愛欲的關係。 然而,去維護一段不幸的愛情史,去通過這不幸的愛情故事而達到最高意義上的幸福,去把對於我來說毫無意義的事情(當年人們在普魯士為那些參與了自由戰爭的人們建立出一種勳章制度,同時也為那些待在家裡的人們設立出一種勳章[329])弄得意義深遠,去使這種事情豐富地具備美麗的意義(這樣,待在家裡的人為自己的勳章感到幸福、為自己的戀愛感到幸福,儘管你在他胸前的星徽上比在那真正的幸福者[330]胸前的星徽上更清晰地看見那鐵十字,儘管他所佩戴的勳章在普魯士被稱作是第二等級的,是表彰「好的願望」的[331]),——我認識到,對於那懂得怎樣讓自己滿足於這想法、怎樣讓自己為自己而感到心滿意足以及怎樣讓自己安於「唯與上天同知」[332]的人,這無疑是一項激動人心的任務。[333]那麼,讓他們在他的右邊倒下吧!這些單個的人,他們在為不幸的愛而戰的役中失陷,他們帶著榮譽安息,他們值得人們去為他們刻一段碑文、立一塊紀念碑,但是為了不讓他自己被打擾,他是不可以想要去埋葬這些死者的。[334]那麼,讓他們重新復活吧,這些表面上死去了的人們,通過使用那些他們通常使用的手段,他們重新復活;讓他們通過一次又一次重新插向吊圈[335]來獲得娛樂吧;讓他們重新獲得消失了的一切吧,既然他們就是一些廚房裡豐腴的家庭主婦;讓他們通過在第三場婚姻之中得到最好的照顧而ganz völlig hergestellte(德語:完全徹底康復地)感到幸福吧;讓他們聯合起來狂咬猛嚼一場戀愛的碎片並且讓生命在口水裡淌進婚姻的關聯之中吧;然而,為了不讓自己遲到,他是不可以想要去花時間看一眼的。 我的沉默諾言使得我在獨白之中強大,但哪怕是像這樣的一種出遊,也只是不斷更確定地把我引回到她那裡。如果故土處於戰亂,如果在這時一個女人有能力弄出一條船,那我覺得這必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我絕不會有這樣的運氣,但是她,她能夠讓一艘將為美好的事業而戰的戰艦下水出航。 四月七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她是不可駕馭的;她斷交,並且斷交,然而她並不解除婚約。如果一對人是如此,那真是死亡地獄,如果我們相互鬥爭,好吧,我們明天就開始吧。 四月七日。午夜。 事情怎樣與願望一致?我當然不會想要另一個人,不想要在一場新的戀愛里獲得補償吧?如果那手上握著一根木杖的人,他如此確定自己真的是在手上握著一根木杖,就像我確定我在我的靈魂之中沒有與此有關的想法,那麼,他就真的是足夠確定了。但是,願望之激情,這激情是不是完全沒有被改變呢?要在可能性之中測試自己,是很難的,這就像一個不敢使用自己的聲音的人要測試出自己是否有響亮的聲音。迄今有很多次,我徒勞地苦思冥想,試圖找到一種能夠在可能性之中檢驗自己的方法。 然而我卻相信,激情是同樣的激情,如果它能有所改變的話,那麼我肯定,一種暗示,一種更接近的可能性的最微妙暗示就足以讓願望變得前所未有地更熾烈;因為事實上,只有通過對婚約的解除,我才能夠在各種各樣的意義上,在各種各樣的方面,用談論菲德里亞[336]的話來說我自己:amare coepit perdite(拉丁語:他暴烈地墜入愛河)。[337] 以一種方式說,一切都結束了,所缺的只是理念的贊同[338]和思想關聯的認可,儘管我自己在暗中已經檢驗了並且仍在檢驗著每一種可能的變化。我確定無疑地知道這個,相對而言,幾乎沒什麼舞台監督能夠更確實地知道,在他搖響鈴鐺[339]的時候,場景變換都完全到位了。我已經在一個舊貨商那裡定購了一整套家具,我住處的那些房間都已裝修一新,一切都是為一場婚禮準備的,——只等著這一瞬間出現。等我搖響鈴鐺,場景變化就在翻掌的一刻完成。 帶著對我自己的懷疑,我把我的私人生活完全安排得像是一個已婚男人的生活。在任何地方都是由準確和秩序來決定一切。大流士或者薛西斯,無所謂是誰,有一個奴隸提醒著他去與希臘人開戰。[340]既然我不敢相信什麼人,我就只好滿足於在自己的內心之中有一個提醒者。在我的整個生活里,我都製作出一個「一半」來,這是一種提醒物。我買任何東西都買雙份,在餐桌上放兩個人的餐具,咖啡是為兩個人準備的,在我騎馬的時候,我總是以這樣一種方式騎,就仿佛我身邊有一個女士。如果說我是在這些夜晚時刻活得有點不同的話,這也並非完全是因為我特別喜歡這種生活。 如果這一切弄到最後是一無所成,我毫不後悔。我不會跳過最小的細節,這是一種人格完整性,人格完整性對於我意味著至高的嚴肅;事情就是如此:如果這件事在最終得以完成的話,在我的賬面上肯定不會有一分一毫的差錯。 四月八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戰書已下。如果要鬥爭,那麼控制自己是很重要的,尤其是不能急躁。去看動物展覽,在一開始門票是三馬克,到最後就是一馬克。豪華版的書六元國家銀行幣[341]一本,但如果你不急躁,然後便宜版本就出來了,這書還是同樣的一本書。如果要鬥爭,你就必須謹慎地利用機會,並且你必須知道機會在哪裡。去二手店或者去私人那裡買,你可以半價買到。在一個女舞者退出舞蹈生涯的時候,她會小心翼翼地把兩腳藏進自己的長裙,以免會有什麼人來景仰這精美的雙腳。哪怕是你支付十元國家銀行幣,她也不會有所改變,然而每一個人都知道,她的舞蹈價值三馬克,或者為各種高檔人物舞蹈是八馬克(這時她是穿著絲綢舞鞋舞蹈,以及諸如此類)。 我的心境讓我自己都覺得厭惡;她強制性地把我的所有冰冷的理智灌進這一關係之中,而我則已經永遠禁止了理智性進入這關係。它不會長久地持續。 今天,我穿上自己精心挑選的衣服,在跳躍的步子中走進她家,把禮帽拿在手上,以一種輕鬆隨意說著話的姿勢站著,在經過的時候帶著奉承而禮貌的莊重親吻她的手,並且迅速穿過大廳,——我知道,在大廳里有人來訪,因為那是一場家庭晚會。真是幸運。在雙目相對的時候,譏諷、挖苦和冷漠完全無法施展;如果要讓這些起作用,其他人的在場是必需的。 晚會裡有一個女士,很好心地向我們發出明天晚上的邀請。通常我會把這一類事情全都讓她來處理,但在這裡,我趕忙懇切地代表我們兩個人對這一邀請表示感謝。於是這就馬上約定了;我的表述恭維得如此到位,假如我的這位剛剛接受了堅信禮的女伴[342]在這時說出任何反對的話,她就會顯得很不體面。她也並沒有表示反對。 在與她分手說再見的時候,我已經半身出門了,這時,我突然轉身對她說:順便說一下,不知道你覺得怎樣,我們是不是應當解除我們的婚約。然後,我又轉過身,揮手告別。 四月十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昨天晚上我覺得實在是無趣極了;然而,一個人為了讓自己的未婚妻出外社交,又有什麼事情是他不會去做的呢?而且他還得讓她學會在各種場合或多或少地有著相應得體的舉止。 她非常明白我的意思,這我當然能夠看得出。如果現在任何事情都不對這公開解約構成障礙的話,那麼我在這件事情上就完全是in optima forma(拉丁語:處於最佳狀態)。 今天我們要去看展覽,要在街上散步,還要去拜訪幾個人。所有事情都運行得很漂亮,我帶著極端的禮貌與她拉開距離,儘管我們相會的次數比通常更多。「被人視作是懷有惡意」成了一種可用的優勢:在我們一同在外面的時候,我相當肯定,我不會被忽略,她則很容易成為多餘者。她為什麼惹惱了我?當然,不會有什麼第三者注意到她的尷尬處境,因為我在談話中不斷地引用她說的話:「這恰如我愛人所說,她昨天剛這樣說過。」哪怕只是一個表情,於是就說:「天哪,我親愛的,難道你記不得了,就是昨天呀,哦,等一下,我也確實不能夠隨便下斷語,那是在四天前,對,就是在四天前,你難道不記得了」,等等。為什麼要提及「四天」,這是她非常明白的。 但是我完全失去了我的這種心情,在這一切之中有著一種不祥之兆。一個老人曾說過,本來是神聖的東西以一種可笑的形態顯現出來,這樣的事情永遠都是糟糕的。[343]事情也確實是如此,固然一個少女不是這神聖的東西,但她對於我卻可以算是神聖的。我確實沒有以「她應當有著一個理想形象的舉止」這一類要求來困擾她;我只是希望,在我一心一意過於嚴肅地為我們的關係操心的同時,她最好是安靜地坐著。 然而,我還是希望這一兒科病趕緊結束,在我們之間仍有著很好的理解,因而我覺得自己還是可以為她朗讀一段基督教靈修類的文字。這使得所有的一切更古怪。一個第三者也許會覺得這是挺可疑的:一個能夠是如此這般的我,居然還想要作一個宗教性的個體人格。如果一個人不具備什麼其它東西,那麼,要藐視睿智和所有除徹底純粹的嚴肅之外的其它東西,是很容易的。[344]然而,這樣的判斷對我用處不大。在精神的意義上,個體人格的情形就像句子在語法的意義上的情形:一句僅僅由主語和謂語構成的句子比那種主句在最後出現的帶有分句和中介句的複合句更容易建構。因此,儘管有人不能夠以這樣的行為來對待愛人,並且儘管這樣的人是存在的,但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而反過來,如果有人能夠以這樣的行為來對待愛人,但是在與我相同的情況下,他不願這樣做,並且是出於各種充分的理由不願這樣做,那麼,這情形倒是可能說明一些問題。我堅持這種理念:她是有著喜劇性的;這其實就是我所表達的東西。我相信,她會得到更多的公正;假如我在一種愛欲的關係之中放肆地想要作一個訓導者的話,她反而不會得到如此多的公正。我必須不斷地擁有拯救性的平等性;在這裡它就是那在我們之間做判斷的審美理念。 然而,如果在她心中發展出一種對抗(Trods)的話,這對於我來說會使代價變得足夠昂貴。但我卻不知道我該怎樣去做出與此不同的行為。 四月十日。午夜。 曾經有一個人對我說過:「我曾經歷過一些事情,是如此可怕,以至於我從來就不敢對什麼人談起這事情。」也許大多數人會過於迅速地以這樣的言論來了結這對話:這是一種誇張。固然,他們有他們的道理,這確實是一種誇張;但以另一種方式看,那個人也是對的。就是說,在事情得到了解釋之後,我們發現,恐怖感的對象是純粹微不足道的;但是,這對象以這樣一種方式攫住他,以至於他不敢對什麼人說這事,這一事實無疑能夠起到這樣的作用,使得他有了一種極可怕的經歷。 今天[345]我在報紙上讀到「一個出身名門的女孩」以自殺終結了自己的生命。[346]其實只要這女孩想一想,她這樣做會為另一個人帶來怎樣的死亡恐懼,那麼我相信她就肯定就不會去自殺了。然而,又有誰會想到把謹慎的關懷用在我身上呢!於是,不敢去問任何人,而只是要在對話的隨意語言之中,通過無數的開始、跳躍和轉折,間接地探聽出一點信息!如果說,我的道路在總體上布滿了荊棘,那麼,這些隨意的接觸就像是我所陷進的一道山楂樹籬。我持恆地看見各種鬼魂:在一些隨意的言論之中、在詩句中、在各種神秘化的過程中。我自己如此老練,——這就是落在我身上的一個報應。 從她獲得我的秘密訊息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四天了。從那時起到現在,我一直都沒有在豪瑟爾廣場看見過她。——不管大海是多麼波濤洶湧,不管你是在什麼地方,不管你是在大海里的什麼地方,羅盤的指針總是向北。然而,在可能性的大海里,羅盤本身就是辯證的,磁針的偏離[347]無法從可靠的指向中被辨別出來。 四月十二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她多少有著一種節制,[348]不是毫無困惑;這是我能夠明顯地察覺到的。她並非是完全勉強地做出一點退讓,但是她無法控制住自己。是的,事情就是這樣。她過早地,而且是在完全錯誤的地方,吹響了號子。在這樣一種所作所為(就像我在這些天裡的舉止)之後,那本來多少可以算是正當的指控在現在的情況下就像一種毫無合理動機的暴雨一樣地來臨。——固然,我是為了和平的緣故而開戰,然而,想到這戰爭的終結,想到在她認輸時的那種危機,這想法卻讓我飽受折磨。這會讓我痛苦,因為我不想要任何擊敗她的勝利。只要我們還在搏鬥,那麼,「誰是最強者」這個問題當然就不會有結論,但如果她想要作為弱者投降,在這樣的時候,我就不願意在場。我自己是驕傲的,但是在我與她的關係之中,我更多地是為了她的緣故,而不是為了我的緣故,而驕傲。 四月十三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事情的進展令人滿意;我得感謝她美好的守護神,我在暗中也確實做了感謝。昨天下午,在我接受擊劍訓練的時候,面具掉落了下來,因為我想要突然衝刺一下;與我對劍的那個人正砍出一劍無法收手,於是我就在頭上挨了一下。這全部過程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流了一點血,貼上一片膠布,我就回家了。但這是怎麼回事,昨晚很晚的時候她聽到了關於這件事的一個誇張的說法,而因為我儘管說好了要去她那裡但卻沒有去,所以她就變得焦慮起來。流血事件,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緊張關係或者我們的出擊反擊,也許再加上一點愛情,所有這些都聯合起來使得她失眠。正如我一貫所說:一個失眠之夜能夠難以置信地改變一個人。今天她急匆匆地和她父親一同來我這裡。她處在一種能夠感動最冷酷的人的痛苦之中。[349]——然後,一切就都走上了正軌。我們避免了我得勝的局面,[350]死亡的危險幫助我們達成了相互理解。 如此多的可愛之處,一個這樣的女孩,然後,哦,一個這樣的小小少女!我興高采烈地拿出好幾百元國家銀行幣給那些窮人,因為我們幸運地繞過了投降的難堪。她時而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看著我,於是我明白她在心中有什麼東西要說;然後,我則說及了危險的傷口,也說到了當時面具怎麼就奇怪地掉落下來了。然後她笑了,儘管眼中有著淚水;然後我說:「是啊,你當然可以笑我,因為我就是這樣地被揭除了面具。」然後她說:「噢!這真是挺愚蠢的事情,你當然很明白我的意思。」「是啊,我是該重新向他挑戰並且說:這一切都不能算數,因為面具掉落了。」然後,我們就談論一些別的事情。 這之後她就回家了。我看著她,就像她上完唱歌的課程之後回家時我看著她那樣。然而,她走路的樣子與那時不一樣;在她的步子裡有著一種魯莽的幸福感。 哦,死亡,我相信,人們對你是不公正的;甚至連一次這樣小小的提醒都能達成一種如此的效果,你能夠給予生命怎樣的意義啊! 四月十四日。午夜。 方法必須有所改變。在一個調查法官[351]想要把案子調查得水落石出的時候,他就會儘可能地為被告構建出一個最適合於偵探、審訊和調查的環境。他會把殺人犯安排在被害者的身邊,他會在黎明雞鳴的一刻把那在夜裡心懷恐懼的人喚醒。對於我來說,有這樣一個環境,我的調查法官在這環境之中能夠將我帶到鄰近於招供的邊界地帶,是我所能想像的自己可能被帶到的最接近於招供的邊界:這環境就是在一座教堂里。今天,與通常的習慣相悖,我去了三一教堂。[352]她像一隻鳥一樣能夠遠視,並且很不幸地對我的觀察力有著一種極大的想像。她用兩眼捕捉住我,並且能夠很清楚地看見我在看。我站在右邊狹窄的過道里;她從教堂的門洞裡走過來,橫穿過唱詩班所在的壇位,要打開我對面那一邊靠背長凳的門欄坐進去。她看著,然後點了一下頭。我很快地收回我的目光,翻動著讚美詩歌本,就好像是沒能夠找到正在唱的這首讚美詩,通過這一動作我還搖一下我的頭。唉!我怕在這一問候之中隱藏了一種希望。就在我向上看的同時,又有了一次眼神的交流,她看來似乎是明白了我搖頭的含義,然後她又點頭了。唉!她的這種表達是完全不同的,在我看來,她在放棄著希望的同時似乎只是要求一種承認。我不是已經找到了人們正在唱著的這首讚美詩麼?於是,我急切地參與進歌唱的聲音,就像一個教堂唱詩者[353]時而所做的那樣,我隨著我的聲音抬起頭,然後又重新讓頭低下,一個也類似於拍賣會上出價者說「是的!」的動作。然後牧師過來把我們分開;我不朝她的方向看,只是沿著我來時的路離開,一步不離原來的行蹤。一個畢達哥拉斯教徒[354]在腳踩大地的時候會很擔憂,但這種擔憂比不過我害怕的心情,我害怕,按人們的說法就是,害怕邁出任何一步。 於是,我說了!不,我沒有說;我根本就沒有做過任何我無法否認自己做了的事情。[355]這樣的事情不應當是在教堂里,她不應當這樣打動我而使我偏離了那曾經使我不得不將之視作是「我的義務」的東西。但是在教堂里,我會受到誘惑而很容易把這事情看成是永恆的事情;在永恆的意義上看我完全可以說出真相,但在時間之中則不能,或者說,尚不能說出真相。她也許還能夠得到拯救而保持自己的生活,她不應當因為我對生活說再見也去對生活說再見。我不相信她是在宗教方向上得到了足夠的發展而能夠正確地理解「以這樣一種方式與存在進行肉搏」這說法意味了什麼,這對於一個女人甚至比對於一個男人更有決定意義。「想要結合在一起沿著這條路向前走」就等於是重新召回我已經在那兩個月的恐怖時期里一直畏懼著的那種可怕的錯誤關係:就是說,我們要結合在一起為一段不幸的愛情史而感到悲傷。這是行不通的。在她的和我的悲傷之間有著什麼相似之處,在忤逆(Brøde)和無邪之間有著什麼樣的共同體,在「悔」(Anger)與「對存在的審美性悲傷」之間有著什麼樣的親緣關係,既然那喚醒「悔」的東西就是那喚醒她的悲傷的東西?我能夠以我的方式來悲傷;如果她要悲傷,那麼她就得去獨自悲傷。一個女孩可以在許多事情上屈從於一個男人,但不是在倫理的事情上;她與我以這樣一種方式結合在一起悲傷,這是「非倫理的」。她要讓這樣的一個倫理問題處於懸而不決的狀態,這樣的一個倫理問題,就像關於「我對她的所作所為」的問題,她其實是想要為「我對她的所作所為」的後果悲傷,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她怎麼可能會在宗教的意義上悲傷。真想我能夠有半年的時間作一個女人來弄明白,她是怎樣以一種不同於男人的方式被構建出來的。我很清楚地知道,這方面的例子有很多——一個女人以這樣的方式為人行事;在心理學的意義上,我手頭上隨時能夠拿得出這些例子,但是,這些個例在我的眼中全都是出了毛病的個體人格。如果我必須自己去體驗一個個體人就這樣地被荒廢在另一個個體人身上,[356]那麼我在我的生活觀里就得不到任何意義;而如果事情就是這樣的話,那麼她就也被荒廢掉了。 一旦她開始去冒險走上通往一種宗教性運動的狹窄道路,那麼她就是輸給了我。一個女人能夠具備與一個男人一樣強烈的或者也許是比一個男人更強烈的激情,但是激情之中的矛盾則不是為她而設的任務,比如說這樣的任務:在同一個時間裡放棄並且保留自己的願望。如果她純粹是在宗教的意義上努力去放棄這願望,那麼她就被改變了;如果這樣的瞬間真的會在什麼時候出現,讓這願望得以實現,那麼她就會無法再明白這願望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我也許是在完全沒有理智地說話;也許我對她的解讀建立出了一個過大的尺度。宗教意義上的「無限之運動」[357]根本就不是適宜於她的個體人格的東西。她的驕傲沒有足夠的能量去在一種現世性之強化[358]之中拯救她。如果她是絕對地驕傲的話,那麼,按人之常情說,這無限之運動就會發生了。也許正是因此,「那宗教的」也沒有帶著無限之轉折發生作用。宗教意義上的永恆可能就並不成為永恆的決定,而是成為一種擴展開的現世性。這樣,永恆就在她那裡作了停留,安慰了她,就像在荷馬史詩中天神或者女神趕緊去幫助自己的英雄。她以為那是永恆之決定,她以為那是她的死亡,她以為一切都喪失了,然而,看!因為她並非那樣地為了步入這一永恆的決定而醒來,厭倦於毫無結果的嚮往、厭倦於棄絕之毫無結果的作為,她溫馨地入眠到永恆之中,這樣一來,這時間過去了,她醒來,她重新歸屬於生命。於是,我們甚至還可以設想一種新的結合,一場新的戀愛。 本來,我所想要的就是這個;後來她倒是真正自由了。我設想過三種可能:她通過驕傲從而在現世的存在之中達到一種強化;她通過一種幻覺的放棄達到一場新的戀愛;她成為我的。所有這三種令人無法滿意的可能性都不是我曾想要去考慮的,通過這樣的可能性,她固然得到了自由,但卻是以這樣的方式——她在我眼中輸掉。第一種可能性是必須被放棄的。如果她仍然,如果她在收到了我的私密消息之後仍沒有更進一步,那麼她就不是以這樣一種「有必要在這一地基之上構建出非同尋常的東西」的方式驕傲。最後一種可能性只是一個願望,它也有著這樣的麻煩:只有在她根本沒有開始步入「那宗教的」,而只是駐留在女性的天真之中的情況下,她才會停留在「相對於這願望是適當的」點上。只有在她開始在宗教的意義上悲傷的時候,這願望才會像西下的夕陽在月亮的光輝亮起的時候消失,或者說,像月光在黎明破曉之前消失。一個女人是無法讓自己被捲入雙重的映照和雙重的反射(reflexion)的,她的反思(reflexion)只是簡單的反思。如果她想要放棄願望,那麼,反思就是「願望之生命」與「放棄之死亡」之間的衝突,但是,同時想要這兩樣,這對她則是不可能的,是的,也許連去弄明白這兩樣,哪怕只是要弄明白,也同樣是不可能的。 剩下就是中間的這種可能性:一種幻覺的放棄沉眠於永恆之中,一種鬆弛,同樣時間也在過去,[359]直到她重新睜開眼,在新的生活中醒來。如果這情形發生了,那麼沒有什麼人的生命因為我而被浪費。這女孩,她也許曾在悲傷之幻覺中覺得,唉,就像生命中的一朵多餘的花,覺得,唉,就像那隻貧窮的鳥,那只在人們想要關注一隻更大的鳥的時候無法進入人們的視線的窮鳥,[360]以這樣一種方式,她似乎真的受到了人們的關注。那麼,讓自然科學家教一下我們,生活大規模地浪費著,讓那想要談論一種「要求犧牲的情慾之愛」的什麼人來這樣教一下我們吧;如果事情的發展是如同我現在所想像的,那麼,這女孩在我眼裡就成了資本家,而天意則進行了一次最大規模的經濟改組。人們曾這樣說丹麥:它是唯一的一個擁有私有財產的國家,因為它有著厄勒海峽通行稅;[361]我則覺得,她在個體人格世界相對較小的比例之中以類似的方式成為了已婚婦女們中的一個例外。婚姻簡直就像是成了國家收入,而她則還擁有徵收我的生活向她支付的利息的權利。但是還好,她不是為我的緣故或者因為我要求她這樣做而這樣做。我覺得這看上去很像是一種邀請。她的存在比我的存在得到更重大的意義。對於她,我無法有重大意義,因為如果那樣的話,在那些en gros(法語:大規模地、大量地)被安排出的事件中,有一件就會發生,而這會讓我付出很大的代價。 然而,即使是我以這樣一種方式純粹假設性地想這事,也還是會有著一種疑慮。就是說,她該怎麼做?什麼事情將會發生?是的,我知道,想來她要去做別人布道所說的事情,也許這事情不僅僅是在一座教堂的布道中被說及。在一個人一貫地使用各種範疇來作準確算計的時候,「無限」之宗教性也許並非總是會被宣示出來。一個人也並非總因為自己沒有絲毫虛偽地用到各種神聖的名字和各種聖經用語而就是在傳播基督教,[362]因為思維運動有時候可以完全是異教式的。她要在之中找到安慰的東西,不是真正的宗教性。[363]從宗教性的角度看,我會像原子一樣地在她的眼睛裡消失,作為一種契機,就像約瑟夫的被賣,[364]去使得她贏得「那永恆的」;但一場新的戀愛則也是絕不可能的。不,她要用來治癒自己的東西是一種被一定的宗教性滲透了的生活智慧,一種由某些審美的成分、某些宗教的成分和某些生活哲學的成分構成的不算糟糕的複合體。我的生活觀不同於此,我強迫自己盡最大的可能讓我的生活符合範疇。一個人會死去,這我知道;一個人會受折磨,這我知道;但是,一個人能夠讓自己符合範疇,並且堅持這範疇。這是我所想要的,這是我對每一個我所欽佩的人、每一個我真正要認可的人的要求:他在白天只想著自己的生活範疇並且在黑夜裡也夢想著這範疇。我不論斷任何人;如果一個人忙於in concreto(拉丁語:在具體的事情上,在特定的事件中)論斷別人,那麼他就很少有可能忠實於範疇;這情形就好像是,如果一個人要在別人的見證之中找證據證明他是嚴肅的,那麼他eo ipso(拉丁語:恰恰正因此)是不嚴肅的,因為嚴肅自始至終就是對其自身的確信。然而,每一種「想要什麼」的存在,恰恰因此就是在間接地做著論斷;而如果一個人想要範疇,那麼他就是間接地在論斷著不想要範疇的人。我也知道,儘管一個人還只剩下一步路要走,他也還是有可能跌倒並且放棄自己的範疇;但是我不相信我因此就擺脫掉範疇而在無聊的閒話之中得救;我相信,範疇會抓住我並且論斷我,而在這一論斷之中則又會有這範疇。 她對我到底有著怎樣的力量啊?迎合她的每一個願望,把整天用於為她而高興,如果我得到許可這樣做的話。確實,這是一種歡愉;然而,我的思想對於我來說是我的生命,喪失了思想對於我就是精神上的死亡,現在它將被從我這裡剝奪走!我早就一筆劃除了各種差異,但是,那維持著生命的東西,對於我來說就是:在「有所願」這件事情上,有著一種對所有人而言的平等;在這裡你敢於向所有人提出同樣的要求。然而,她又是怎麼僅僅通過一絲微妙的暗示來使得我——也許一個第三者會這樣說——相對於那模稜兩可的放棄做出了得體的反應的呢?還有,為什麼?這又是因為:如果不是她也必定能夠存在在同樣的東西中的話,那麼我就無法在精神的意義上存在。由此你可以看見,對於一個思想者來說,「墜入愛河」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更不用說「結婚」和「擁有來自一個女人的日常爭議」了。也許他應當是既非這一個亦非那一個,或者也許他應當同時兩者都是?——是啊!如果說有人給出一種這樣的生活觀,一方面在一定的程度上放棄,一方面又在一定的程度上進行自我安慰,那麼這就應當是一個男人。然而,不!安靜,你,你這想要在我的內心中引發出反叛的激情,哪怕你可能會有你的理由——因為,我直到絕望為止一直在向自己要求的東西,不是某種非凡的東西,而是正確的東西;如果我看見它被與什麼別的東西混淆在一起的話,我會無法忍受;我不會討價還價。 但是,難道我自己就不曾給出過「使得這樣的事情有可能發生」的契機?當然,我在努力促使她能夠變得自由。但是我以如此辯證的方式把這件事置於她的決定之下,這樣,她可以為所欲為。我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的身上,我相信我這樣做是我對我自己的所欠。也許,在恐怖期間,一種更大程度上的和解還是被成功地達成了,但是,如果說我是在這方面做了一些什麼,那麼我也只是考慮到了我自己的好處,而不是她的好處。她也許自己並沒有弄明白:她是怎樣變得依賴於我,並且在絕非是被尊重的情況下被荒廢掉的。於是,這事情就被以這樣的方式陳列出來:她有著在「宗教的無限性」之強化之中行動的力量和全權。這樣一來,我就一直是被綁定的,並且從來就不曾重新獲得我自己。如果她做出別的選擇的話,我也沒有進行過任何勸說。[365] 讓我感到慰藉的是:無限的反思對於女人不是本質性的。因此,那一類更加可疑的放棄(Resignation)能夠使得女人同樣地美麗。如果她能夠戀愛,那麼我就獲得了我所能夠獲得的最大幫助了,但不管她做什麼,我都會情不自禁地從中找到美好的東西。哦!對於我,這是苦澀的慰藉,如果我得到幫助而她也得到幫助的話;可是在我沉默的內心深處我不得不這樣說及她:這一存在已放棄了那理念。 我所有的擔憂、計劃和努力,有什麼用處呢?我會達成什麼呢?什麼都沒有。但是,為什麼我就不願放棄呢?我恰恰是因此不願放棄,因為,如果你做一切,而這一切又沒有任何幫助,那麼你就能夠確定,你是帶著熱忱做出行動的。因此,我不藐視這一「沒有任何」,正如那寡婦不藐視「把三分錢投入會堂銀庫」的行為,[366]這一相對於「去達成」而言的「沒有任何」,正如相對於苦難,是「非常多的」;這是一個孤獨的人會明白的道理。因為,在極度的痛苦震撼著五臟六腑並且全身都在顫抖的時候,如果這受苦的人是個男人,那麼,還是會有一隻友善的手支撐著他的頭直到這狂暴的事情得以平息;或者,在嘆息令人不安並且痛楚絞割那即將碎裂的心靈的時候,如果這受苦的人是個女人,那麼,還是會有一個帶有憐憫之心的女人為她鬆開束腰直到她重新可以呼吸;但是,孤獨者甚至都不敢讓自己進入感官上的緩痛,因為對於激情,極度的窒息感就是緩痛劑。 然而,現在還沒有時間去為自己而悲傷,因為,這也顯示出了我的立場所具的「辯證性的麻煩」:如果我要為我自己的緣故和為家庭的緣故而悲傷的話,這就意味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然而,我要設法為一種新的關係找出那「在我眼中是最美」的形式。最美的情形會是:在她讓自己與我結合之前愛上另一個人,現在這一戀愛能夠重新甦醒,也許這個甦醒以她的自責為基礎(她肯定對自己有著自責——因為「她首先選擇了我」[367]而自責)。然後,她與我的關係就成了過場事件,她不會重新去愛,只會去回到自己最初的愛,而與我的關係則也許會教會她去覺得這最初的愛比任何時候都更美。好極了,好極了,就這樣辦!如果我的筆是一種有生命的東西的話……但它當然只是一支蘸水鋼筆;如果它是一隻以自己的喙叼來這片葉子的鳥,如果它能夠因我的感謝而得到喜悅的話,我該怎樣感謝它呵!——但不幸的是,我對所有這一切都一無所知。然而我卻無法想像還會有什麼與我關係更為私密的人可讓我向之訴說。但為什麼對此沉默;為什麼如此急切地要堅持讓自己強忍著?對此的回答會向她揭示出一種對於那不相識者和對我的責任。那麼,是我突然使得她感到意外嗎?絕不是,我曾經為自己把這件事弄得很明白。如果我是突然讓她感到意外,那麼,那麼這事情發生的過程就恰恰會是在一種謹慎之中(通過這謹慎我會試圖避免這事情的發生)。如果我是如此假定的話,那麼事情就又繼續下去了。只是這樣一來,她就在更大的程度上是怕我,而不是愛我。這樣,到了開始討論分離的時候,她就又回想起了那已被遺忘的事情,這種尷尬是她的絕望所留下的蹤跡。——於是事情就發展成這樣。如果這樣的結局出現,那麼她就得到了幫助,就是說,她幫助了她自己;我得到了幫助,因為她自由了,我得到了幫助,因為她的美麗不曾有任何消減。她不欠我什麼,因為她沒有聽從任何來自我的勸告,因為我沒有給出過任何勸告,並且在這個方向上我也沒有任何勸告可給。如果她欠我什麼,一點對所有痛苦的小小補償,那麼這就會是:我與「想要給她忠告」這樣的事情毫無關係。我並不直接地欠她什麼,因為我不曾請求她為我的緣故去做任何事情,並且人們也不能夠設想她是為我的緣故而去做了什麼。間接地,我欠她很多,然而,這筆債在本質上是紮根於我的人格:在已給出的預設前提之下,我的人格恰恰是想要去認可這筆債的。 所有這一切都是極令人滿意的,只要這不僅僅是一種假設;這是一種極令人滿意的假設,只要它作為假設來看不至於那麼脆弱。 兩點差五分,我的工作時間過去了。從午夜的一開始起,我要帶著所有激情想著她,但一分鐘也不會比這固定給出的時間段更長。這是忍耐力方面的事情,要忍耐,到了兩點鐘之後,任何一絲關於她的想法都是一種對信心的衝擊(Anfægtelse),[368]一種對她的欺騙,因為,為了把激情在長時間裡保持下去,就必須有一定的睡眠,這就是我所想要做的。——淡啤酒[369]和英國人所釀的最濃烈的啤酒[370]之間的差異不是在於後者泛泡沫,因為最淡的啤酒也會泛泡沫,並且泛同樣多的泡沫,但是淡啤酒的泡沫立即就消失了;相反那最濃烈的啤酒的泡沫則持續地泛著泡沫。 四月十五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於是天氣變好了,甚至是天高雲淡。如果你在清晨早早地出去尋找自由和美,但天氣卻多變無常;如果你像一個計劃設計者那樣坐在車廂里[371]考慮著,關於你是否有可能在可變的事物之中找到一個更美麗的方面來令自己感到心滿意足,而這時太陽本身厭倦了流雲反覆無常的奇思怪想、厭倦了陣雨的不恆常,帶著全身的光輝突破出來;現在,明確無疑,這樣的天氣,天高雲淡,——我該怎樣珍惜啊:現在是她決定的,我的太陽,我該怎樣珍惜啊:陣雨的時節已經過去了! 現在,女性的不耐煩(其表現是有點興奮狂熱)似乎是被遺忘了。我敢相信,我是被愛的。無疑,我沒有想到過,她會去愛另一個人,但是,我覺得她缺乏這樣一種起著美化作用並且通過自己的美來滲透靈魂的整體基礎。[372]這種美的景觀是喜悅之瞬間,正如在你看見一個人服毒、看見毒性正起作用的時候,那景觀就是一個恐怖的瞬間。 「她居然會如此錯誤地行事」的痛楚給予她一種溫柔,這溫柔是我沒有預想到的;而「她感受到了這痛楚」這一事實,又給出了怎樣的佐證啊!死亡將我們隔開,這是怎樣的幸運啊!如果我們讓我們間的鬥爭持續了更久,如果在我們之間通過我們自己而達成了一種決定,不管這決定有多麼大的和解力,這結果總還會是令人疑慮的。但我只是擔心,就怕她過於把這全部事情當一回事。「把這事情完全拋棄到遺忘之中」可能會導致她在私下裡受痛楚煎熬;如果我稍有這一方面的暗示,她馬上就會被觸動,哪怕我是以一種儘可能友善和開玩笑的方式給出這暗示;也許恰恰因此,事情才會是這樣? 四月十七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不幸的是:她根本就沒有各種宗教性的預設前提。在這種意義上說,我是與空氣鬥了拳。[373]她倒是曾想要與我鬥爭的;她沒有真正地被我戰勝,但是那個夜晚的恐懼教會了她去懂得她自己。她將之視作是一次挫折,儘管她感到比以前更幸福。在這裡,我們所談的是她相對於我而言的「無限性之自由」。在這一瞬間她將我理想化了,並且使用那小小的偏離[374]來反對她自己。如果是僅僅因此,那還不至於構成一個弱點,一種向我的獻身(我無法也不願明白這種獻身);我不想被崇拜,我不認為她的不貞會像這種在我眼裡的毀滅那樣刺痛地傷害我。我自己是驕傲的,每一個人在自己與別人的關係之中都應當是驕傲的,對上帝他則應當謙卑,在任何一種關係中都謙卑,但不要在別人的人格之下讓自己謙卑。確實,不管事情有多可怕,總會有一種獻身的感情,它恰恰(在它將我緊緊抓住的時候)會來迫使我將之推開。如果說情人間相互爭執是不好看的,那麼,有一種獻身感情,它在宗教的意義上是一項可怕的責任。 四月十八日。午夜。 於是,沒有什麼事情是我要去做的,唯獨要讓自己保持平靜,因為,相對於一場我根本就不曾有所知的先前的戀愛,去做任何事情都是不可能。於是,我以前所做的都是徒勞,同樣,我對她的同情性的期待和對自己的顫抖,有一部分也是徒勞的。 聰明又有什麼用?但我並不聰明。如果說我在某種意義上是我的同類之中最聰明的,那麼,在另一種意義上,我也許就是所有人之中最愚蠢的。在我所學所讀的所有東西中,沒有什麼是像一句談論佩里安德[375]的話那樣地擊中並且震撼了我的。關於他的說法是:他像一個智者那樣說話並像一個瘋子那樣行動。這話恰恰適合於我,這可以由此得到證明:我帶著最富於激情的同情心吸收了它,而它卻沒有產生任何影響來改變我。我吸收它的這種方式完全就是à la(法語:以同樣的方式如)佩里安德。在我的預設前提之中,我是聰明的,但是我的「行動之預設前提」是如此理想化,以至於這一預設前提把我的所有聰明睿智都弄成了痴愚。如果我能夠學會去減少我的預設前提,那麼,我的聰明就會被顯示出來。如果我能夠聰明地行動的話,那麼我就早已結婚了。讓自己的願望得以實現,再接受感謝,就像是為一個好的行為而接受感謝;然後去安排自己的各種事情,就仿佛你在本質上是擁有自己的自由的。這樣就會是聰明的。於是,我就會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人,不違背自己所說的話;我就會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丈夫,忠實於自己的妻子,讓一個女孩得到榮譽。因為,我的理想的預設前提也許並沒有為她帶來榮譽。我寧可拿所有東西做賭注,翻天覆地,也不願讓自己逃避進那種能取悅上帝的狀態,[376]使自己悄悄地偷越這一生;——這也許證明了,我沒有任何榮譽。 我的願望不僅僅是「看見她自由自在」,而是更高的願望;我的願望是神聖的狂暴[377]在我的靈魂之中所達到的頂峰;現在看來,這願望似乎是不得不被放棄了。然而我卻並不願放棄。到了什麼時候,我獲得了自由並且敢去行動,在這時,當然仍有著這樣的可能:我的本性能夠在她身上燃起願望。讓這可能處在一個遙遠的可能之內,讓它處於無限遙遠吧,然而我卻不願放棄它,不願讓它離開。只有在「她是自由的並且是另一個人的」是一個正式得到了確定的事實時,這願望才會死去,但是,在這之前,這願望不應當像一種突發奇想一樣地偶爾可憐地來拜訪我,而是應當作為我的綜合(Synthese)的至高激情而被高高舉起,置於榮耀之中。 確實,憂傷(Veemod)是悲哀之美惠女神,正如絕望是它的復仇女神,然而一個人,在他敢進入憂傷之前,首先是在痛楚之中尖叫。「馬上就進入憂傷」有時候就是一種低級靈魂的標誌。 那麼,香甜地睡吧,我的女孩,那個許諾了你忠誠的他,他無法做比他正在做的更多,香甜地睡吧,我幾乎能夠說「我親愛的孩子」,因為我的擔憂幾乎就像是一個「渴望看見自己的女兒戀愛」的父親的擔憂。看,這就是憂傷,但我不願。我想要和你一同堅持,堅持,哪怕我變成了一個老人,如果在這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的話。守夜人站在哨台上守望著那期待,我不會把他召回來。 四月二十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如果有一個調查法官,他也許坐著閱讀了卷宗,訊問了證人,收集了證據,審視了犯罪地點,然後,他突然看見,就在他坐在自己房間裡的時候,他看見了什麼。他看見的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新的證人,不是corpus delicti(拉丁語:犯罪物體);[378]他看見的是某一樣東西,他將之稱作是案子中的步履。一旦他看見了這案子中的步履,他,也就是說,一個調查法官,就得到了幫助。 我在自己身上感覺到了:在我的整個存在之中有著一種不安寧,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在發酵,我整夜沒睡,現在我看見步履,我沒看見案子中的步履,而是看見通往毀滅的步履。她按一種使我的整個存在感到恐懼的尺度獻身,不過她在我的眼裡是可愛的,並且深深地感動我,但是這種獻身和我的被感動折磨著我。即便我不是我自己而是另一個人,我也無法理解這種獻身,並且無法以這樣一種方式讓自己獻身。我這樣一個內閉的人(她對我的認識是非常有限的),這是一個怎樣的錯誤關係啊!我對她有著完全的控制,她對我則根本沒有任何影響力。難道一種這樣的關係就是婚姻嗎?確實,這像是一段誘惑故事。那麼,我是要去誘惑她嗎?這說法太可憎了。難道就不存在一種更高類型的誘惑,比情慾的誘惑更糟糕的?她說,她從不曾感受到過比現在更大的幸福;除了她的狂喜之外,她對什麼都無所謂。難道「去愛」在我這一邊就是「去看一種這樣的錯誤關係」?我自己很清楚地知道,我是內閉的。確實,我也看到了,我的這種實踐能夠達成這樣的結果:我獲得許可去隱藏起我的內閉性。但是她的獻身成為一種對我的存在進行顛倒翻覆的要求。當然,她其實根本就不知道這一點;但我是知道的,我該怎麼辦? 那個誤解造成了不可補救的損害。也許她在她的內心深處曾經還是想要進行嚴肅搏鬥的。一旦獻身的感情開始直接地表達出自己,這種表達就不會有什麼界限了。這就像是一個人抱怨自己的痛苦,一旦這抱怨開始了,真正的表達很快就不足以去感動聽者,在抱怨者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非真相就悄悄潛移到這抱怨的表達中。那個誤解造成不可補救的損害。如果我看上去嚴肅,那麼她就會以為我是對這件事嚴肅。在事實上,這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現在使得我如此陰晦的,其實是我的內閉性!噢,這簡直是要讓人發瘋了! 今天,她請求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我什麼都不知道,就按她要求的做了。然後她往後退幾步,又靠近我並且向我跪下。無疑,在這之中有著一種調皮,但在本質上卻有著憂傷,然後還有一種至福感,是的,我可以將之稱作:對於「為自己的激情找到了正確表達」的瘋狂至福。我在同一時刻抓住她,把她扶起來。如果一個人犯了過錯,他就會讓自己的目光在屋子裡猛掃每一個可疑的角落,他將目光投出窗外,要看一下那些住在對面的人們的窗戶,良心上的恐懼使得他目光銳利。我不知道,我會願意為「沒有人看見這一幕」的確定性付出多高的價錢,或者我會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去換得「我自己不看見這一幕」!難道我要求她這樣做了嗎!確確實實,她從來就不曾明白我的意思。我自己從來就不曾向什麼人彎下過膝蓋,也許我能夠為她這麼做,如果我們間的關係要求這做法,但是為了她的和為了我的人格,這樣的事情是永遠都不應當發生的。對於我,這樣的事情不是什麼胡鬧,不是什麼誇張的姿態;如果我這樣做了,那麼我對此的看法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來看這種事,對於我是一種侮辱,我不會容忍任何像這樣的侮辱。在這裡,我又有了我的驕傲。 當然我知道,一個女孩不同於一個男人,但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件事,它在我的血液里注入了一種狂怒,在我的大腦里灌進了一種困惑,在我的內閉性之中安置了一種恐懼,在我的決定里加上了一種絕望,而這一切之中最嚴重的就是:它讓一種嘶嘶的雜音進入了預感的耳朵,而對於我,這「預感的耳朵」是最極端緊要事情的預兆警示者和緊急傳訊者。 四月二十二日。午夜。 就像一個有病並習慣於服用某種特定藥物的人那樣——不管到哪裡他都會隨身帶著止痛滴劑,我也是,唉,到任何地方我都隨身帶著我的痛苦歷史的一個簡短概要,這樣,我就能夠馬上在總體之中為自己確定方向,在我曾按自己的要求做過反覆檢測的東西(不同於任何學生按老師的要求所做的作業)中,為自己確定出方向。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我突然想到這個(在這裡,「突然」的意思就是說:在此刻和在我上一次重複這作業之間有著半天的時間),然後,那最可怕的危機就出現了。它與一種相對於生理結構而言的中風的感覺有著相似之處。在一瞬之間我感到暈眩;我的想法無法足夠迅速地去在那一團糟之中抓住某種固定的東西,這讓我覺得我仿佛就是一個殺人犯。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帶著極度的努力去把這想法作為一種宗教意義上的信心猶疑來摒棄之外,沒有什麼事情是可做的;然後,這一瞬間就過去了,我重新明白了我好幾百次重複了又重複的東西。或者,我突然想到,我經受了多少痛苦,這想法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反思的監管者們無法足夠迅速地趕過來,我完全被壓倒了。這是昨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坐在一家甜食咖啡館讀報,那個觀念突然在我的靈魂里甦醒,如此突然,以至於我一下子哭了起來。幸好沒有別人在場,但是,我學會了一種新的謹慎。 四月二十四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我是一個迷失了方向的人,我就像是一個到了陌生國度的人,在那裡人們說著另一種語言並且有著別的風俗。想像一下,那些陌生人帶著民族自豪感來對待我,而如果這就是我的痛苦,那麼,事情就很正常。但這不是我的情形。她絕非是在對我提任何要求,她在自己的幻覺之中只看見自己的幻覺,並且迷失在了這幻覺之中。她說,她是幸福的;我相信,在某種意義上她是幸福的。她是可愛的,像一個獨立謀生的小孩子一樣地忙於自己的戀愛,在自己的消遣娛樂之中愉快而幸福。你可以坐在那裡看著她,漸漸變老並且繼續看著,在這裡只有一個錯誤關係,這就是:我是這戀愛的對象。所有前面的事情,在那次小小的altercatio(拉丁語:爭議)之前(這爭議在我的眼裡有著如此重大的意義,它意味了一種理念的印象:我讓自己屈服於理念,試圖讓她去留意於這理念的印象),所有這以前的事情根本就沒有觸動過她。在這個方面她簡直就像是麻木的。但是,衝突、我被改變的行為、死亡的介入改變了她的天性;她展示出她的可愛,我憂傷地景仰著這種可愛,並且這種可愛使得我成了她的狂熱迷戀者。這又意味了什麼呢?這就是說,對於被我視作至高的那些動機,她根本就毫無感覺。在我們之間有著一種語言上的差異,隔著一整個世界;現在,這距離就在其全部痛楚之中展示出來。 四月二十五日。午夜。 忍耐! 四月二十六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這樣,就是在這塊礁石之上,我將擱淺!我從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讓自己承受屈辱,我恰恰同樣也不曾想要讓自己傲慢。我對於「與人們的關係」的看法是:讓每個人得到他應得的,然後,句號。我根本就不曾在更親近的意義上與人們發生過什麼大的瓜葛。我過多地專注於我的精神存在。在這裡,我承受了屈辱。這使我屈辱的人是誰?是一個少女,她不是通過她的驕傲來讓我承受屈辱(因為,如果是因為她的驕傲,我們完全可以把問題解決掉),不,她是通過她的獻身而讓我承受屈辱。 幸福地與我在一起,這對於她是不可能的,不!她永遠都不會因為和我在一起而幸福。她可以讓自己做這樣的幻想,這是有可能的,但這是我所無法明白的,而這當然是屬於她的幸福。如果我們結合,那麼,最終的結局就會是:有一天,她會在恐怖中隱約地感覺到那我本應預防她察覺的事情。 在她面前保存我的內閉性是很容易的事情,也許正因此,此刻我恰恰就感覺到屈辱。 對於我來說,人性元素之中的平等性是我的精神存在之中的生命力;[379]她在毀去它。她對這種「自由之無限激情」根本就無所謂;她已經建立起了一種幻覺,她心滿意足。我也認為,一個人可以愛,一個人可以為自己的愛情犧牲一切,但不管是我將看見美好的日子還是我將以生命冒險,我都離不開我的精神存在的最深呼吸,我不能夠犧牲它,因為這是一種矛盾——既然離開了它我就根本不存在。她感覺不到對這一呼吸的任何需要。 然而,我現在恰恰就感覺到,我愛她,比任何時候都愛她,然而我不敢愛,我,她的未婚夫,請注意,也是一個應當愛她的人。 四月二十七日。午夜。 我沒有興致去記錄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東西可讓我記錄。然而我還是處於同樣的警覺狀態。在這城裡,守夜人通過叫喊來向人們展示,他們在上班;[380]這叫喊的目的是什麼?在英格蘭,這些守夜人是在完全的寧靜之中走動,並且把一顆球放在一個匣子裡,到了早晨,監察就能看出他們曾到過崗位,沒有睡覺。 四月二十八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如果她能夠對我做出抵抗的話就好了。在我搏鬥的時候,我是輕鬆的;儘管我要生活在和平之中,我還是希望,我與之和平相處的人會和我一樣強大或者比我更強大。她越是奉獻出自己,我就獲得越多的責任。責任是我所怕的;為什麼?因為那樣的話,我就牽扯上我自己了,而這場搏鬥一直就是我所怕的。如果上帝自己是人們所稱謂的——「一個人」,這個人,我們在我們自己之外能夠擁有他,並且與他交談,並且對他說,「現在讓我們聽一下你想說的東西,然後你就看吧,我會想到什麼」,那麼,我們就不會被什麼問題難倒了。然而,正因此,他是一切人中最強大的,因為他根本就不以這樣的方式與一個人說話。如果他臨時想要與一個人有什麼關係,他會以他自己的方式去找到這個人:他通過這個人自己來對他說話。他們的對話不是一種外在的相互間的pro(拉丁語:贊同)和contra(拉丁語:反對),而是:在上帝說話的時候,他使用這個他對之說話的人本身去對這個他對之說話的人說話,他通過這個人自己對這個人說話。因此他有著權力並且能夠在任何他所想選擇的瞬間摧毀一個人。相反,如果事情是如此:比如說,上帝一了百了地,比如說,在《聖經》之中,說了他的話,那麼,上帝就遠不是最全能的,而是在絕大多數時候都處於困境,因為我們完全可以很容易地與這一類東西做辯論,如果我們得到許可能夠用我們自己去反對它的話。然而,這樣的一個假設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幻覺,沒有任何歸屬,因為上帝不是這樣說話的。他對每一個個體人格說話;在他與之說話的這一瞬間,他使用這個體自身以便通過他來對他說他想要對他說的話。[381]因此,在《約伯記》中,所謂上帝在雲堆里顯現,而且在說話的時候還像是一個最善於辭令的辯證家,[382]這樣的情節是一個薄弱環節;因為,把上帝弄成是那可怕的辯證家的,恰恰就是:人們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來讓他臨近自己;在這裡,比起在雲堆里的寶座上看見他[383]或者在大地上方的雷電里聽見他,[384]最輕聲的低語[385]會有更多祝福,最輕聲的低語會是更可怕的。因此我們不能夠對他施展辯證法,因為上帝恰恰就是使用這相應的人的靈魂之中的辯證力量來對付這個人自己的。 在一個個體畏懼上帝的時候,他所畏懼的是那比他自己更多的東西;在這一畏懼之後則是對他自己的畏懼,而這一畏懼的angustiæ(拉丁語:困境,窘迫,狹窄,麻煩)則是責任。 她越是在更大的程度上奉獻自己,我變得就越不幸。這是一種幸福的結合嗎?她的幸福到底又是什麼呢?在我的立場看,這是一種盲目陶醉的幸福,幻覺的幸福。而蘇格拉底說,最大的不幸就是「處在一種幻覺之中」。[386] 四月二十九日。午夜。 問題成了「我是不是能夠給予她一個關於我的更溫和的觀念」。如果她會在什麼時候想到我的話,這種悲哀的幾率可能性當然是存在的,然後我當然就能夠看出,按照人性的幾率可能性,她會需要什麼。也許對此的解釋差不多會是這樣的:「我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墮落的人,然而卻不至於完全糟糕透頂,我也有好的方面;我無疑是愛過她,但缺乏嚴肅,然後,我還有我的不穩定,這使我無法堅守一個決定;無疑,我認為她是一個值得愛的女孩,只是我無法在她那裡找到精神——通過這精神我會變得幸福;因此,對於她來說,聽天由命是美好的,而如果她與那個要在什麼時候以一種更大的力量來捕獲我的女孩達成和解的話,那麼這就是她的慷慨了,因為這樣一點是肯定的:哪怕他會找到更有見識的女孩,他也不可能找得到任何會以這樣的方式愛他的人。這當然是他自己不得不承認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對自己的行為懺悔,儘管他因為太驕傲而不願去改變先前所做的事情。」——一個正懺悔的個體人格,他懺悔,但又過於驕傲而無法改變自己所做下的錯事,儘管這錯事是可以被改變的;那麼,現在只有上帝知道,什麼是懺悔! 這樣一種解釋,之中的每一個句子都是毫無意義的,而且對我而言都是不真實的;就靠這樣一種解釋來解決問題嗎!我要麼就是更為墮落的,是的,一個偽善者,或者,就是在自我欺騙之中沉陷,直到令自己厭憎作嘔;要麼我就是與別人一樣有著一顆騎士的靈魂。我也不缺乏穩定性來堅持一個決定,除非衡量的尺度是一個沒有真正弄清楚什麼是「決定」的少女。我總是把她視作是可愛的,我沒有絲毫地改變我的判斷。我沒有找到任何更有見識的女孩,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去找並且謝絕女性的見多識廣。她的慷慨完全是一種低價值的勝利。[387]我並沒有打算要上演一場日常生活故事[388]並且做物物交換的生意。我懺悔,這是真的,但同樣確切的是:「改變以前所做的事情」是我的願望。 藉助於這一解釋我向前走。我走出所有無限性的各種定性,並且,變得富有喜劇性。當然,我並非在所有人的眼裡是喜劇性的;在一些詩人的眼裡我甚至成了英雄。確實,你不應當以為,一個永恆公正的上帝會發明出「那倫理的」,但是你可以相信,一個蹩腳的戲劇拼貼裁剪師會弄出個什麼大雜燴。這一尺度甚至被詩人用來丈量英雄,以便讓大家看出「他們是英雄」;斯可里布是所有詩人中做得最漂亮的。我們讀到或者聽到他所寫的台詞,這些台詞把全部的生活攪成一團,就仿佛這喜劇不是為各種人演出的,也不是為發瘋的人演出的,而是為「昏頭昏腦的金龜子」演出的,[389]但這些台詞卻如此適合於會話,並且是如此輕快,以至於人們會覺得這是很容易的一件事。這位作家也將一個已婚婦女塑造得既理智又善良,是的,她在為美好的事業而奮鬥:那是一場少女少男之間的真正愛情,少女完全處在她的影響之下,少男則因此緣故而求助於她。我記不得這位女士的名字了,那麼就讓我們稱她為斯可里布女士吧。她對這位求愛的小伙子說:「然而,你有沒有想過,這女孩沒有任何財產?」「我考慮過這個。」「她只有兩萬法郎資金。」「我知道。」「然而,你會遵守著你的諾言?」「是的。」「真的,這種英雄氣概使得我完全站到了你這一邊。」斯可里布是一個怎樣的諷刺作家啊,儘管他自己不知道;我以為我是在看一場木偶戲。這小伙子被置於強光之下:他得到這女孩,兩萬法郎,並且成為英雄。但一個這樣的英雄就像一個名叫凱撒·亞歷山大·波拿巴·愛波爾托弗特[390]的裁縫的孩子一樣滑稽;一個詩人弄出一些這樣的英雄來的話,在我看來就像那讓自己的孩子被如此命名的裁縫父母一樣糟糕。 然而,我的義務是去做一切看上去可能是有益的事情,不管這些事情在實際的意義上是否對她有益。迄今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勞。如果她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為了一個宗教的個體人格,這對於我就成了可怕的事情,然而,我還不曾與屬血氣的人商量。[391] 我的理智暴怒了,因為小丑的彩衣,也就是說,「在斯可里布那裡成為英雄」,讓它顫慄。讓我們不談這個吧。我想著她,我看見她在康復之中,我看見一種幸福地離場的可能性。好吧,我屈從於教育管束。確實,這女孩就是被設定成我要面對的屈辱。哪怕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哪怕(如果我說出來的話)很少人會明白這一點,我自己明白,完全徹底地明白。 在伯里克利的合法兒女還活著的時候,他立出了一條法律:任何人,如果不是雅典的父母所生,都不能被看作是雅典的公民。許多人因為這一法律而受苦。然後瘟疫來了,伯里克利的孩子全都死了,他如此擔憂,以至於在他走出來要把花環放到最後一個死去的孩子的頭上時,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泣不成聲;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看見過他哭。他只剩下私生的孩子;然後伯里克利提出申請要求廢除那條法律。[392]這是令人震驚的:伯里克利哭了,——而伯里克利是個行事無常的人,今天做出什麼事情,到了明天他會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情。但閱讀普魯塔克的書會令人感動,他說:那些雅典人向他讓步了;他們相信:諸神對他進行了報復,因此人類就必須善待他。 伯里克利是個偉大的人,他能夠堅持一項決定;在決定了要獻身於城邦的公益事業之後,他就不再有社交上的任何活動。[393]在這裡我很容易感覺到我的卑微;然而,我真的希望我能夠感覺到那種善待,通過讓我明白「我應當曲解我的存在」來善待我!然而,難道我不是一直在曲解我的存在嗎?這是真的,但這曲解是這樣一種:我本來是希望,在她看著它的時候,它會在她身上引發出某種偉大的東西;只是,如果這曲解會有助於什麼事情的話,它不會為那偉大的東西給出任何幫助。不同於這種方法,第一種方法以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方式為她帶來榮譽。 四月三十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那獻身的表達在她身上不再留下任何殘跡。也許這一切是一個過渡。但是我已經看見了那個令人恐懼的場面,我永遠都忘記不了。 我的沉鬱還是獲勝了。 五月一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這可能嗎!因為我有一次忽視了她,她就被惹怒了。我不否認,這是一次忽視。她幾乎是在奮起反擊我。要麼是現在,要麼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很好,在那小小的altercatio(拉丁語:爭議)中,「分離」這個詞被帶到了我們之間。這總是使這個詞再次出現更加容易。 我不會逃避這件事;我想要與她分離,不是為了擁有一些好日子,而是因為我無法有所不同。如果我使得她痛苦,我不會,我不敢讓自己逃避而無視這情景。我想要去讓這一狀態儘可能迅速地過去,我相信這對她有幫助。然而,我也願意接受另一種方式,而且,我要尊重每一個爭議。 在這一瞬間,她是更強大的。於是,現在事情被帶入了正軌。 我對她的論斷是簡短的:我愛她,不曾愛過任何其他人,也不會去愛其他人。我想要繼續保持這樣,而不是往前走更遠;這樣,我當然敢說這話,但是,我卻有力量去為自己獲取一場新的戀愛。[394]我的錯誤是,我讓自己冒險進入了一個非我歸屬的地方。我以我的全部激情來構建我自己,這構建出的東西在我眼裡被作為一種錯誤顯現出來;但現在我無法再重新構建。她不明白我,我不明白她。從我第一次看見她開始,在希望之形式中,她是我愛的對象;而在所有這樣的時間裡,我能夠想像她死去而不失去自己的理智。那樣的話,我會感覺到痛楚,也許一輩子,但「那永恆的」就會馬上來到我這裡,而「那永恆的」對於我來說是至高的。我只能夠明白,人與人以這樣的方式相愛。在永恆[395]的意識之中,在無限中,雙方中的每一方都是自由的,並且在他們相愛的同時,他們都擁有著這一自由。這一更高的存在根本就不是她所專注的。那麼,我們的關係是一種通向婚姻的設計嗎?那麼,一個丈夫是一個有著三根馬尾的帕夏[396]嗎?在一種這樣的結合里我變得不幸,相對於我最深刻的存在,我感覺到焦慮。現在,如果我能夠,如果我要去忍受這個,那麼好吧,接下來又是什麼呢?什麼是她的幸福(為了她的幸福我會進行所有這些冒險)?難道我要去為一種幻覺把所有的一切作為賭注押上去?如果有人能夠向我擔保,她會幸福;但如果這是在一種幻覺之中,難道這就是幸福嗎?然而,一旦她在什麼時候以這樣的方式獻出了自己,那麼我就有了責任。 很明顯,這是一個終身判決的前提條件。被判的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我不敢說;這更確定地是對我的判決。但是,在你能夠滿足於只讓一個人不幸的時候去使兩個人變得不幸,這是不是沒有道理?確實沒有道理,只是我真希望我能夠洞察,怎樣去搞明白「我能夠使得她幸福」是什麼意思。 五月二日。午夜。 但是,難道我的靈魂不是隱藏了一種對她的秘密的憤怒?我不否認這一點;我不喜歡這些對感情的直接表達;一個人應當沉默並且在內心之中行動。我不喜歡談論「在情慾之愛中死去」,如果這談論者在毫無「女性的放棄」的情況下,而且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生命作為一種謀殺置於一個沉鬱者的良心之中,就仿佛這是忠誠,真正的忠誠,就仿佛一個夏洛特·斯蒂格利茨[397]之所以是過分緊張的人,不是因為她自己剝奪去自己的生命(因為事情確是如此),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負擔並且以女性的方式明白這處境;我不否認,如果這是另一個人,那麼我會向生活提出要求,要求它允許我們去看見這事情的本相:這是虛張聲勢。如果這是另一個人,他把這樣的事情看作是眾所周知的事情:這些擲地有聲的話語和這些誓言般的聲明,比起(恕我冒昧)一些糟糕的打嗝聲、稍稍的呃逆聲——也許是伴隨著過多的小說閱讀——,既不多也不少;這些死亡的想法都是夢想,不像是朱麗葉在喝下了毒藥之後從莎士比亞那裡獲得的那些,[398]而像是格萊特吃了碗豆之後從威瑟爾那裡得到的;[399]那麼,這會平息我的憤怒。我會向生活提出這樣的要求,因為,我自己永恆地尊重的東西,不應當被弄成可笑的東西,而那真正嚴肅地尊重這東西的人,不應當因為一個女孩用著同樣的言辭來嘲弄調笑而變成可笑的人。 誓言都無法捆綁我,相反,通過成為一個惡人,我得到了解放並且得天獨厚,因為,本來這樣的惡人是要被關起來的。我不說關於死亡的任何話,因為死亡恐懼曾穿透我的靈魂,而我現在仍覺得它在穿透我的靈魂。如果我真的死去,那麼我當然就沒有必要去說這個;我沒有請什麼人到我這裡來看一個勇敢的英雄。然而,就事情本身而言,這也並不重要,只要我在自己的內心之中可以感覺到忠實;因為不管一個人的外表是向著他還是反對他,時間是並且繼續會是一個危險的敵人。外在的衝動能夠有短暫的幫助,但它仍是一種幻覺;如果一個人想要堅持長久,那麼他就得靠他自己,而如果他的宗教性不是日復一日地為他把永恆吸收進現世性之決定中,那麼,即使他想要自己堅持,這也仍是不可能的。因此,每一個真正保持忠實的人,可以為此而感謝上帝。這是最尖銳的,可能是最艱難的,但也是最激發靈感的篩選: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一個人必須說,他為之感謝上帝而不是感謝任何別人。如果一個人的外表是反對他自己的,那麼,這種反對就總是能夠映照出這一區分;然而,每個人都做出區分,事實上語言也做著區分,問題只是怎樣做區分。那把事情弄清楚的,是這個「怎樣」,絕不是什麼新的說法、表達和術語。——昨天我在街上看見一個喝醉酒的婦人;她倒在地上,男孩子們笑她,這時,她不靠任何人的幫助自己站起來,並且說:我有足夠的婦人品質自己讓自己站起來,但對此我只感謝上帝,沒有任何別人可謝,不!沒有任何別人。一個人在絕對地專注於這一區分的時候,如果他根本就不能夠做出新的發現,以至於一個喝醉酒的婦人都能夠說出同樣的話,那麼,這對於他無疑就意味著一種屈辱。然而,「甚至一個喝醉酒的婦人都說了同樣的話」,那麼,這之中就仍有著某種令人喜悅、感動並獲得靈感的無法描述的東西。這話以怎樣的方式被說出來,每個人都為自己的方式辯護,但我所想要的只是:在一個「每個人都(在他想要自己的生活的時候)能夠擁有生活」的地方擁有我的生活。 一種為理念而工作的生活是我能夠理解的;在理念之外,我不可能在本質上與什麼人有同感,[400]不管他是幸福的還是不幸的。 相對於她,這是無效的。現在尚未出現任何「理念之放棄」,[401]因此,相對於她,我厭惡任何這方面的想法,我將之視作是對她的侮辱。如果這樣的想法出現,那麼,我就只能請求這樣一種豁免,能讓我不去想這個問題。什麼是死亡?只是在那曾經行走過的道路上的一個小小停頓,如果一個人讓自己一直忠實於理念的話。但是,與理念關係破裂則意味了:你得到了一個錯誤的方向。 五月四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事情發生了。在兩天的時間裡,我已經把那個可怕的單詞安置進了談話的過程之中。「把一艘戰船置入大海」和「把一個堅果殼置入大海」之間有著極大的差異,這差異是外在的。詞句則不一樣。同樣的一個詞能夠給出更大的差異,然而這詞仍是同一個詞。這個詞還沒有充滿悲愴地在我們之間響起,但它一再地不斷出現,混在各種最不同的意思中以便讓人弄清楚心境。——從我迄今所注意的東西看,我幾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事情的進展會比我所能夠期待的更順利。[402] 就我自己而言,我則已經為這一步承擔下了責任。按我的解讀,這意味了:我使得一個人不幸。在我與我自己做生意的時候,我無法讓價錢變得更便宜。現實將向我展示的是:我可能把這責任估計得太大。這就是我所決定的行為方式;我已想像到了最糟糕的情形,現實無法使我感到恐怖。我在自己內心之中所受的煎熬(在我內心之中一切都是混亂而顫抖的);在想到她的痛楚的時候,在想到我可能永遠都無法從這一印象給予我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因為我的思維建築被動搖了,我對生活、對我自己、對我與理念關係的看法崩潰了,並且,我永遠都無法建造出新的思維建築,除非我想起她、想起我的責任)的時候,我所受的煎熬;——這就是我所承擔的部分。這是一種最大份額,或者更正確地說,這悲傷如此巨大,乃至它足夠讓我們兩個都充分地感受到。 五月五日[403]。午夜。 背誦的課文 佩里安德 佩里安德是庫普塞魯斯的兒子,赫拉克勒斯的後代,繼承他的父親的權位而成為科林斯的僭主。[404]關於他有這樣的說法:他總是像一個智者那樣說話並不斷地像一個瘋子那樣行動。以如此想法奇特的言辭來表述佩里安德的人,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一表述是多麼有表達力,——這很奇怪並且簡直就像是一種對於佩里安德之瘋狂的繼續。這一表述的首創者,他多少有點局限性,他簡單地以下面的方式來開始這智慧的表述:希臘人居然會把像佩里安德這樣的一個傻瓜置於賢者之列,[405]這多少有點是駭人聽聞的。但一個傻瓜,un fat(法語:一個自以為是的小丑),這是道德家的說辭,佩里安德並不是傻瓜和小丑。如果他說的是,還有另一個佩里安德,安布累喜阿的佩里安德,那他可能是把兩個人混淆了,[406]或者如果他說的是,只有五個賢者,或者說,歷史學家們各有自己不同的解讀,[407]等等,那麼事情就會有所不同。[408]於是諸神應該是更明白那句關於佩里安德的名言的,因為他們在盛怒之下以這樣的方式引導他走完一生:他們把這些智慧詞句作為嘲諷置於這僭主的頭上,——這僭主通過自己的所作所為而使得他自己的智慧詞句蒙羞。 在成為僭主的時候,他通過寬厚、通過對卑微者們的公正、通過理智清醒者們中的智慧來立身揚名。他遵守自己的諾言並且給諸神造了他所應許的浮雕柱,但這浮雕柱,是以女人們的首飾來支付建造費用的。[409]他的各種事業都很大膽;這是他說的話:勤奮達成一切。他的解釋就像這句話一樣是要挖通地峽;[410]因為勤奮達成一切。 但是,激情之火在寬厚的表面之下悶燒,智慧的言辭掩蓋起行為的瘋狂,直到那一瞬間來臨;大膽的事業顯示出力量,在那已經發生了變化的人身上,仍然有著這同樣的力量。因為,佩里安德被改變了。他沒有變成另一個人,他是變成了無法被蘊含在同一個人身上的兩個人:智者和僭主,這就是說,他變成了一個非人。不同的人們講述了不同的誘因。但是這一點是確定的:如果說「他能夠以這樣的方式被改變」不是無法以別的方式來解釋的話,那麼,這只是一個誘因。[411]然而有敘述說,他曾與他母親克拉蒂婭有過應受懲罰的關係,[412]想來那時他還沒有從他自己這裡聽到這句美麗的言辭:不要去做不可告人的事。[413] 這是佩里安德的話:被人畏懼好過被人憐憫。[414]他就是按照這話去做的。他是第一個使用僱傭兵的人,他把政府改造成僭主政治所要求那樣,並且按照僭主對待不自由的人那樣進行統治,[415]他自己被他無法擺脫的權力束縛住,因為,正如他自己所說:對於一個僭主來說,放棄統治權就像被剝奪統治權一樣危險。[416]他也以一種非常聰明的方式避免麻煩,這在後面會詳述,甚至死亡都無法報復他:碑文是被刻在一座空墓上。[417]佩里安德自己最清楚事情必須如此,因為他說:不義之財生出「邪惡財富」。[418]「僭主」,他說,「如果想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他就必須擁有對保鏢的善意,而不是那些持武器者」。[419]因此,僭主佩里安德從來就沒有覺得自己是安全的,他自己在死後覺得足夠安全的唯一避難地是一座他沒有在裡面的墳墓。這也可以被表達得更醒目,我們在空墓上刻下這樣的碑文:這裡安息著一個僭主。但是希臘人不是以這樣的方式行事的;帶著更多和解的意願,他們讓他作為死者在自己祖國的母親懷抱里得到安寧,他們在空墓上寫了碑文,這碑文以詩句的形式聽上去會更美,但大致意思是:在這裡,科林斯,他的故土,把佩里安德這個富有而智慧的人,隱藏在自己的懷抱里。[420]然而,既然他沒有被埋在這裡,那麼這就不是真的。一個希臘作家[421]為他寫出另一段碑文,更主要是為了給觀察的人讀,碑文會提醒他「不要因為你的願望沒有被實現而悲傷,為諸神分派給你的命運而高興吧」,因為你可以想到,「智慧的佩里安德的精神在沮喪之中熄滅,因為他無法實現他想要實現的事情。」[422] 考慮到他的結局,這應當是足夠了;他的結局教後代們明白諸神之怒,這是佩里安德沒能夠在這結局裡學到的東西。這故事又一次回頭講述那使得佩里安德的瘋狂被引發出來的原因。從那一刻起,這種瘋狂一年又一年地隨著歲月增長,乃至他真的是本該說一句關於他自己的話,——有人這樣說,在那之後好幾千年過去了,一個絕望的人把這句話刻進自己的徽章:「更多被毀滅的,更少悔悟著的。」[423] 關於原因,我們就讓這問題開放在那裡:到底這原因是「關於他與母親的應受懲罰的關係的傳言在人眾里被散播著」,這樣,他因為人們知道了他「做了不敢被提及的事情」而覺得受到冒犯;抑或這原因是「他的朋友,米利都的僭主色拉西布洛斯的一個回答」,這回答是意味深長的,儘管是沉默的,信使沒能領會這回答,[424]但佩里安德無疑是明白的,它作為向僭主發出的一種指導性的暗示,完全就像塔克文·蘇佩布的兒子領會其父親所傳的訊息一樣;[425]抑或最終這原因是對於「在嫉妒中一腳踢死了自己所愛的妻子麗西妲(他自己曾將她命名為梅麗莎)」的絕望;——這原因是我們無法決定的。每一個事件就其自身而言肯定可以是充分的:這驕傲的君主的狼藉惡名,意味深長的密語對於統治欲的引誘,對不幸的愛者的辜疚的折磨,還有怨恨,都會欺騙這統治者的靈魂。 但是,在佩里安德被改變的時候,他的命運也變了。那句「被畏懼好過被憐憫」的驕傲的話,現在成為報應覆蓋向他,覆蓋向他絕望的生命,也覆蓋向死亡中的他。因為他被憐憫了,甚至因他曾說過這句話而被憐憫,他被憐憫,因為作為更強者的諸神與他作對,而與此同時,隨著他越來越多地被毀滅,他越來越少地在悔悟中[426]理解諸神的憤怒。 梅麗莎是埃皮達魯斯僭主普羅克勒斯的女兒。母親被殺之後,她的兩個兒子,基普斯羅斯和利克佛倫,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八歲,逃去了埃皮達魯斯的外祖父那裡。他們在那裡居留了一段時間,在他們要回去的時候,普羅克勒斯與他們告別,他說:孩子,你們知道是誰殺了你們的母親?[427]這句話沒有為基普斯羅斯留下任何印象,但利克佛倫變得沉默了。在回鄉到了父親家裡之後,他再也沒有恭敬地回答過他父親的問話。於是佩里安德惱羞成怒,把他趕走;佩里安德向基普斯羅斯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最後終於使基普斯羅斯回憶起來,這樣,佩里安德知道了利克佛倫在自己的沉默之中所隱藏的是什麼。佩里安德的憤怒追擊著這個被流放的人:任何人都不得接受他;這憤怒追擊著逃亡者,他從一家人家走到另一家人家,直到最終有一些朋友接待了他。這樣,佩里安德發布了公文:任何人,如果收留利克佛倫,或者哪怕是和他說了一句話,都得死。現在沒有人敢與他有任何關係,這樣,他就會死於飢餓與悲慘。在利克佛倫四天四夜既不曾吃飯也不曾喝水之後,佩里安德自己也被震撼了,他找到了利克佛倫。他對他說,他可以讓他成為科林斯的統治者並且成為他的所有寶藏的主人,因為他現在終於還是知道了「對抗自己的父親」意味著什麼。但是利克佛倫不做回答,到最後他說:「你可是自己應當得到死亡的懲罰,因為你違犯了你的命令並且同我說了話。」在惱怒之下,佩里安德把他放逐到了科西拉。佩里安德的怒火轉向了普羅克勒斯;他去攻打埃皮達魯斯,他打敗並俘虜了普羅克勒斯,並從他手中奪走了埃皮達魯斯。[428] 現在,佩里安德成了一個老人;他對統治感到厭倦,想要放棄。「但是,放棄僭主統治與被剝奪僭主統治權是同樣地危險」,[429]智者曾說過這話,而我們從僭主這裡得知,甚至要擺脫僭主政治也是困難的。基普斯羅斯有先天缺陷不適合於統治,連普羅克勒斯的話都沒有為他留下任何印象。因而利克佛倫本該繼承他的位置進行統治。他派人去找他,但回答是不;最後他派出自己的女兒,希望這順從的孩子必定會說服那忤逆的孩子,並且藉助於自己的性情來把浪子引回到對父親的孝敬上。然而,這兒子仍然留在科西拉。後來,他們最終決定建立一種相互間交換和分配的關係,不是父親與兒子在愛中的分享,而是一種死敵間的分配:他們決定交換居住地。佩里安德將住在科西拉,而利克佛倫則要成為科林斯的統治者。佩里安德已經準備就緒即將旅行,但是科西拉人對他有著一種如此膽戰的畏懼,並且也如此清楚父子間的不共戴天,以至於他們決定了去殺死利克佛倫,因為他們以為,這樣一來,佩里安德就會遠離科西拉。他們也確實這樣做了。[430]然而,他們並沒有因此得救而避開佩里安德;他讓人綁架了他們的三百個孩子,打算讓這些孩子去受蹂躪。然而,諸神阻止了這事情。[431]他無法為自己的兒子復仇;這件事讓他如此念念不忘,乃至他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最後一次,智者與僭主的合一。他絕望的決定和對於「在死亡之中被惡名恥辱追趕上」的懼怕使得他的智慧找到了一種很聰明的逃離生命的方式。他讓兩個年輕人到他這裡,向他們展示一條隱秘的通道。然後他命令他們第二天晚上到這通道里並且殺死他們所遇上的第一個人,並且馬上埋葬被殺者。在這兩個人走後,他讓另外四個人到他這裡並給予他們同樣的命令:等在通道里,在他們遇上兩個年輕人的時候,殺了這兩個人並且馬上埋掉被殺者。然後,他又讓雙倍數量的人來他這裡並以類似的方式給出他們同樣的命令:殺死他們將要遇上的四個人,並且在他們砍倒這四個人的地方馬上就把這些死者埋了。然後,佩里安德自己就在約定的時間去那個地方並在那裡被殺。[432] 五月六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讓我滿意。這個詞在我們之間得到了越來越多心靈激盪的意味。她看上去很平靜。但願真是如此!如果早先我能夠像現在這樣地明白我自己的話,那就好了。在那小小的altercatio(拉丁語:爭議)爆發出來的時候,曾經是有一個瞬間在那裡。因為受刺激,也許她自己會解除婚約,那樣的話,她根本不會承受任何痛苦。 我的靈魂感到壓抑,我的思想陷於煩亂,我的生命之希望就像有風暴的大海之中的一艘擠滿了人的超載救生筏。 然而,如果一個人要為另一個人擔憂的話,那麼他就沒有時間去真正感覺到自己的痛楚;想像所具的可怕的恐怖以極大的優勢壓倒了現實所具的恐怖。我們之間的錯誤關係在這裡再次顯示出來並且似乎是對她又構成了新的不公正。她真正的痛楚,哪怕是如此刺骨,她的哀叫,哪怕是如此劇烈,與我的想像(在我什麼都不曾看見的情況下)的創造能力相比較,仍是微不足道的。 五月七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突然,那個決定並沒有降臨在她身上。對於她,「那突然的」可能是最危險的。排練已經進一步展開,幾乎就像一場彩排了。如果在事實上進展能夠如此令人滿意的話,我就不再要求更多了,儘管,對於我,這在另一種意義上會變得有點無法解釋。 就我自己而言,我感覺到一種想要回到我自身的鄉愁,想要「敢去安於自身」。讓一種想像和一種現實以這樣的方式相互對抗著,這是非常耗神的。我憂心忡忡的想像是可怕的,難道我現在應當去以一種既可悲又可喜的方式重新讓現實變得輕鬆一些嗎?哦!我必須允許自己保留我的各種想像,我習慣於與它們進行角斗。 然而,「作為見證人」仍是一件讓我感到慰藉的事情;即使她死去,我也想作為她死亡的見證人。「現實」畢竟不像「可能」那樣是一種折磨。 五月八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這處境重複著,如果說在一場排練中要做出一個決定的話,那麼這就是可能性所允許的最迅速的決定了,當然,這決定並非是沒有來自她這一方的激情的參與。 她似乎是理解的,知道如果把這樣的事情當作玩笑就太粗魯了,這必須是嚴肅的。她並非沒有劇烈的反應,這是好的方面。這甚至必須在今天發生。 在商人站在港口最外面的尖端處看自己的船和自己滿載在船上的貨物遭遇海難的時候,他把靈魂里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這損失上,從那裡離開,一邊對自己說:「你沒有對此進行保險,這是你自己的錯」;然而,他到底會不會變得高興,如果有一個水手奔跑過來找到他說:「有人又看見這船了,它沒有沉沒」,他轉過身,這水手拿起望遠鏡往那邊看著說:「唉,現在它又消失了。」 確實,她對於我來說不同於商人的船隻和滿載在船上的貨物。我的願望是,這整個事件對她儘可能不構成什麼意義,這是我最真摯的願望;然而,哪怕她會是微笑地收到她今天將收到的信,哪怕她會將「她現在將得免於一種負擔」視作是一種欣喜的消息,但願是如此,哪怕事情是如此,這仍無法構成對我的幫助。我在我的內心深處有這樣的經歷:我曾站在可能性最外面的尖端處,並且看見過最極端的恐怖;而這「曾站在那裡並且看見過這景象」的後果則會來追擊我。[433]讓她受傷害(如果我對她有著這樣一種意義以至於我能夠傷害她的話),是我所不願的;我讓自己在這關係和在我的辜之下謙卑地承受屈辱,並且我想要以這樣的方式來與她告別。我相信,我從排練之中看到了足夠多的東西,因而我知道,現實的恐怖不會變得如此,它不會令我通過「不去看它」來逃避什麼。 我寫了一封信給她,內容如下:有的事件,說到底還是有可能會發生的,而這樣的事件,在發生了之後,無疑會給出各種力量,正如我們需要這些力量;那麼,為了避免更頻繁地對這樣的事件進行排練,就讓它發生吧。最重要的是,請把寫下這文字的人忘記掉;原諒一個儘管有能力做某些事情但沒有能力使一個女孩幸福的人吧。 在東方,寄送一條絲帶意味了對收信人的死刑判決;[434]在這裡,寄送一枚戒指則差不多該是意味了對發送出這戒指的人的死刑判決。 現在,事情發生了;我就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四處蹣跚搖晃,我幾乎不能夠走路,無法集中精神去做任何事情。也確實沒有什麼事情可讓我集中精神去做。這些瞬間無疑就像是兩個單詞之間的破折號或者連接符號。 到底發生了什麼?上帝啊,在我出去的時候,她到過了我的房間。我發現了一張字條,以一種絕望的激情寫成,沒有我她無法生活,如果我離開她,她就會死去,她祈求我,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至福的份上,憑藉所有綁定我的每一個回憶,憑藉那我只在很少時候提及的神聖的名(我很少提及神聖的名,因為我的懷疑阻止我去擅自使用它,儘管恰恰因此,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比得上我對它的尊敬)。 因此,我就這麼與她成婚了!除了「一個人把一個宗教表達和一種宗教義務給予一場戀愛」之外,婚禮又會意味了什麼別的東西嗎?這事情發生了。有兩種權力,它們能夠捆綁我並且將我捆綁得無法解脫,它們就是上帝的權力和一個死者的權力;他們是你所無法與之爭辯的。有一個名字,它將永遠地使我承擔義務,儘管我的全部思想只能夠遠遠地注目它,而這個名字也被她徵用了。如果這些權力被刪除,我就不再存在;如果我存在,我就被捆綁住,並且,始終不停地,我會在這些想法里想到那徵用了它們的人。 顯然,在愛欲的意義上,她是不對的。一個女孩是不可以使用這樣的資源的。她使用這些資源,就在根本上顯示了,她對它們的理解是多麼匱乏。我確實不敢使用這樣的資源。如果一個人使用它們來對付另一個人,那麼他就也像那個他想要綁定的人一樣地被綁定,只怕到最後他會發現,他妄用了這些神聖的資源。但我的最首要的過錯是:把一個可以最隨便地揮霍的開放賬戶給予了她。 但是,走到我的房間裡,這是怎樣的輕率啊!也許有人會知道,她那天曾在我的房間;但這人可能不知道,我並不在家。這樣一來,她的名譽也許就會遭人懷疑。而我這個如此小心地警惕著不讓這一類羞辱近身的人!夠糟糕的,事情看上去是這樣,就仿佛是我拋棄了她。我一心只願意看見:其實是她拋棄了我。一種責任之恐怖迫使各種直接的愛欲意義上的痛苦可觀地降低了價值。 離開我這裡之後,她去了哪裡?也許她是在精神錯亂的狀態之中跑開了,為自己的「還不夠好」而絕望。「夠好」,我想這是唯一絕對地沒有可能的事情。哦,死亡,是誰允許了你放高利貸?或者說,每一次在你純粹只是威脅或者純粹只是折磨一個處於死亡恐懼中的人的時候,你難道不是比嗜血的猶太人更惡劣嗎?你難道不是比貧血的吝嗇鬼更惡劣嗎? 因而,分離的約定時間就被推遲了,如果不是為了其它原因,那麼,至少是為了她的名譽的緣故,並且因為整件事情有了一種可怕的形態:我在良心上欠有一個人的生命和一種永恆的責任。但是,我現在應當與她有怎樣的一種關係呢?一個宗教的結合點是無稽之談;如果說我是有辜者而她是受苦者,那麼,「我們兩個人要在一起悲傷」就是瘋狂。要同時作為聽人懺悔的神父和謀殺者,既作為那有辜地摧毀她的人,又作為那同情地鼓舞她的人,這是怎樣的荒謬啊! 不!她應當可以見到我,我並沒有打算從什麼事情上逃避開。如果她輕率地把我一輩子地綁定在這一關係之中,把我綁定在這種她固然能夠結起但卻無法解開的結合之中,那麼,對於她,這就會是很糟糕的;我倒還是會忍受得了。然而,由此並不會導出這樣的結論:她成為我的,或者我成為她的;不,不是這樣的;但是,如果她相信她能夠對我發生影響,如果她能夠給出一種我也許是沒有考慮到的說法,那麼很好,我不會逃避什麼。 我們確實是相互分離了,但是我將去做一個人所能夠做到的,來幫助她。那麼好吧,你,驚心動魄的激情,用你的全部力量來抓住我吧!你這個贗造者,你是躺在真相的搖籃里被掉了包的孩子,[435]但在欺騙之中卻能夠亂真。支持我兩個月的時間,就這點時間,一天都不用更多,只需準確而認真地保證這麼一段時間。把我心中的所有煩惱都轉化成嘴上的蠢話,把所有內心裡的悲愴轉化成被表述出的胡言亂語。拿走,把它拿走,隱藏起每一絲蹤跡、每個表情、每種感情、每個對「一種能夠讓她欣悅的感情」的暗示,隱藏得如此天衣無縫,乃至任何真相都無法透過這欺騙閃爍出微光。改造我,在我坐在她家的時候,讓我坐得像一個點著頭的不倒翁,[436]唇上一道惘然失神的微笑,散發著無聊和荒唐。 我去了她家。相對而言,她比我原本預料的要更平靜。——一對秘密的相愛者,為隱藏起他們相互對理解對方,有著對謹慎的需要。我們則是公開的相愛者,然而在這裡也令謹慎成為需要,以便隱藏我們的相互理解。 因而,從明天起,最後一輪搏鬥就開始了,恐怖時期。我根本就不具備一個對她的印象。我總是專注於「那宗教的」,我的思維專注於「那宗教的」,直至絕望,而只要我能夠思維,我無疑仍將專注於「那宗教的」;現在,她把「那宗教的」帶到了她的那一邊。也許,這是一場激烈的遭遇戰,她原本並不知道她會想到要用什麼東西來對付我,然後她就用上了這個。無論如何,我必須尊重這事實。現在我要冒險去做的,是儘可能把自己從她那裡扭拉出來,在純粹的荒唐之中打亂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並且使她從根本上感到困惑。每一個抗辯都應當得到尊重。我當然知道這些抗辯會是什麼。所有對我的好感都必須被消滅掉,並且她還必須在反思之中被轉悠得精疲力竭。根據人的幾率可能性,她會熬過與我在一起的最大的痛苦,從人之常情上說,她不會傾向於在我離開她的瞬間馬上重新開始。——在「去行動」成為了事情的關鍵時,你幾乎就會冷靜下來,哪怕你所要做的事情是最極端的孤注一擲,並且有著最艱難的形式,亦即,有著時間與持續長度的形式。然而,如果我無法冷靜的話,那麼我就完全可以不用去開始這項工作。 五月八日。午夜。 於是,現在是寧靜的,但這裡所說的寧靜,不是那一類通過一種比「最嘈雜的爆發」更為強烈的激情來獲得的寧靜。[437]不,它是這樣一種意義上的寧靜,比如,商人說「這一段時間穀類商品在市場上很寧靜,沒有人來訂貨」;它是這樣一種意義上的寧靜,比如,你在談論一個村莊的時候說,那裡很寧靜,因為沒有任何事件,並且也不用期待任何事件,而與此同時一切正常發生:公雞在肥料堆上鳴叫,鴨子在水裡拍打,炊煙冒出煙囪,莫爾頓·佛蘭森駕車回家,一切在運動中,直到農夫關上自己的門並向寧靜的夜晚看出去,因為在這之前並不安靜。這寧靜不是怪誕意義上的寧靜:在這種意義上人們說一幢房子,「它的內閉性隱藏起一個人隱約地感覺到的東西」;而是市民生活意義上的寧靜,在這種意義上人們說一幢房子,在裡面那些安寧的人家各自經營著自己的家庭,一切將像往常曾經發生的那樣發生;寧靜,如同一個人說那些「在這國家裡的安靜人」,[438]他們在一整個星期里勞作養家,然後算清楚賬目,關掉店鋪,到星期天去教堂做禮拜。 我越是想著這種寧靜,我的天性變化就越大。對每一種充滿激情的決斷都被放棄了,這一切也許會寧靜地消退。但這一寧靜,這一安全感,讓我覺得就是生活的最狡猾的欺騙。是的,在寧靜是一種無限的烏有,並且恰恰因此也是可能性為一種無限的內容而準備的容量巨大的形式時,是的,在這時,我愛這寧靜,因為這時它是「精神之元素」,比各種國王更替和各種世界性事件更內涵豐富。所以我愛你,你,墳墓之間的寧靜,因為死者們,他們在安眠,然而這一寧靜卻是「永恆對他們的各種作為的意識」的形式![439]所以我愛你,黑夜的寧靜,當大自然的內心在一種隱約的感覺之中吐露得比它在萬物的生命和運動之中的大聲宣示自己更清晰時,你,黑夜的寧靜!所以我愛你,精靈時刻[440]在我房間裡的寧靜,在這裡沒有任何響動和任何[441]人的聲音來限制思維和各種思想的無限性,[442]在這裡彼得拉克的說法很適用:大海在其波濤里沒有如此之多的動物,夜晚從不曾在天穹里看見如此之多的星辰,在森林裡沒有如此之多的飛鳥棲居,在原野和草坪上沒有如此之多的草稈,而我的心每天晚上則有如此之多的思想![443]所以我愛你,你,戰役之前莊嚴的寧靜,讓它作為那沒有被說出口的祈禱的寧靜吧,讓它作為那被低聲說出的軍事口令的寧靜吧,[444]你的寧靜比戰役的喧囂意味了更多!所以我愛你,你,沙漠中的寧靜,你比所有正發生和已發生的事情更可怕!所以我愛你,你,孤獨之寧靜,比所有繁複多樣的東西更重要,因為你是無限的! 然而,這一單調無聊的寧靜,在之中人的生命中了魔法,在之中時間來了又去並且用一些東西來充填,所以什麼都不缺,因為:所有河流奔向大海,但卻無法填滿無限的大海,然而這樣那樣東西能夠為人類填滿他們的時間;——這種寧靜對我的靈魂來說是陌生的。然而這卻是我現在要設法與之變得熟悉的東西。我們知道,在那邊,在村莊裡住著美麗的瑪麗。她也有過一段愛情史;現在痛楚已成過去,現在樂手拉響小提琴,瑪麗與新的愛人在一起跳舞。不!不!這打擾著我的整個存在!讓無限把我們分開吧——我的希望是,永恆還會把我們結合在一起。來吧,死亡,遠遠地保留著她吧;來吧,瘋狂,把一切都置於原封不動的停頓之中,直到永恆把遺囑查驗法庭的封條揭掉;[445]來吧,仇恨,帶著你無限的激情;來吧,驕傲的殊榮,帶著你終會枯萎的榮譽花環;來吧,敬神的虔誠,帶著你不可侵犯的至福;來吧,你們中的一個,帶走她,帶走這個我自己無法帶走的她,——但唯獨不要是這,不要是有限(Endeligheden)的粗濫手藝。——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噢,那麼我就是在欺騙她,那麼我就必須欺騙她。我盜取她的形象,因為我的想像喜愛它;我將凝視它,但它不應當讓(像它迄今一直所做的那樣)我想起她,既然我已放棄了回憶所具的麻醉人的緩痛作用,因為,那樣一來,這就只是一種回憶。 唉!在我們分開的時候,我的理智教導我:我必須準備好,是的,我是該等待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但是現在,如果這事情發生的話,我又會覺得這是那麼艱難。 然而,這事情肯定是會發生的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要去讓自己接受一切對我是可能的事情,這是我欠她的。我有可能做到的事情就是,給她,或者試著發送給她一個對於我的行為的更溫和的解釋(對於我來說,「我是不是根據人的幾率可能性達成了什麼」不是什麼決定性的問題),一個令我自己覺得厭惡的解釋;在我希望一個厚顏無恥的謊言會對她有好處的時候,我曾用上這樣的謊言,而現在,這樣一種解釋比我所用過的最無恥的謊言更讓我自己覺得厭惡。 五月十二日。午夜。 今天我看見了她。是在中午時分,就在國王花園外面。她從國王花園出來,我從大街的另一邊向國王花園走去。在我走出家門的時候,去國王花園其實是我的意圖;如果這不是我的意圖的話,我一步都不會出離我所在的這條路。不過這種嚴格馬上就會是一種已消失的方法的殘餘物,——藉助於這種方法,我通過對每一個(哪怕是最細微的一丁點)「以自我折磨的殘酷來進行的干涉」的苦行式的戒絕,認可了她身上的無限性。在事情順利的情況下,我本來是根本不需要這種幫助的。然後,我們相遇。她在稍稍之前已經看見了我,因而有著準備,但也可能是在匆匆趕路。這是怎樣的一種觀察工作啊!可以有半分鐘的時間來看,看那將會成為好幾個小時的觀察的對象的東西!這時,要小心管住自己,並且要留意,一個人在琢磨這件事的時候也會把「因為看見我而獲得了什麼樣的印象」考慮在內。她臉上動了一下,這是一種對被抑制住的痛楚的暗示還是向微笑的過渡?在她要哭出來和要笑出來之前,她有著差不多相同的面部表情,我從不曾認識一個女孩或者任何人,其哭的前兆和笑的前兆會顯現得像在她的臉上那樣相似。在這裡,兩者間的對比根本就沒有被顯現出來;我們可以通過喉嚨部位的肌肉運動來觀察被抑制住的笑,而通過胸部的擴展來觀察被抑制住的哭,但是在這裡,這種關係的不可確定性處在在兩者更小的對比之間,然後,也沒有去看的時間。她臉上的這一動也可以是因為她做深呼吸而出現的,就是說,以這樣一種方式:我沒有看見她張開嘴巴的一瞬間,但卻看見了她閉上嘴巴的那瞬間。 一個人會因為想要從一個這樣的表情里強行榨取到某種確定的東西而失去理智,但我還是想這樣做。如果一個人聽見教堂鐘聲並且去數這鐘聲,這並不意味了,他會知道時間是幾點鐘,因為,相對於空間裡的距離,聲音的傳播會有這樣的效果:他聽見最後幾下鐘聲,然後,如果他開始數的話,他就會出錯。 她看上去甚至是精神飽滿的,有點蒼白,但是,對這一蒼白我一向都不敢賦予本質性的意義,因為,可能是由於看見了我,於是她的臉色就變得蒼白。但我還是可以為她的精神飽滿而感到高興;或者,這可以是一種幻覺,也許是清新的空氣給了她健康的外觀。一個匆忙的醫生又能夠說什麼呢?我其實倒不是一個匆忙的醫生,因為不是我在病人的房間裡迅速穿過,是病人在那麼快地與我擦肩而過;無疑,我也不是醫生,更確切地說,我自己是病人。 五月十五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我經常會拿一個訂了婚的人當笑話講。關於他,人們是這樣說的:他在未婚妻那裡放了另一件外套,他穿這件外套以避免把他的新外套穿舊了。現在我不再拿這個故事說笑了;我自己也有另一件外套,固然不是放在她那裡,而是掛在外面的走廊里。我在那裡穿起它,並且放棄對我的愛的每一個表述,放棄對我的同情每一個暗示,放棄每一個誘惑著我的小小願望(如果我們的關係是安全的,這些小小的願望就會想要藉助於微不足道的東西來取悅她)。而當我穿上了這外套,這一切就開始了:永遠滔滔不絕地胡言亂語,持續不斷地把物理的問題和道德的問題混在一起,把一切亂扯成一團,持續不斷地空談我們的戀愛,以及我們的戀愛,以及其它諸如此類的東西。 這是一種對我的痛不可耐的懲罰,[446]如此痛苦,就像在塔耳塔羅斯[447]的那幕場景:要以這樣的方式坐著,並且對我自己做鬼臉進行嘲笑。但事情就必須是如此。我希望,通過這一途徑,在斷絕的瞬間[448]再次到來的時候,我們的整個關係在她的思維里不會有任何吸引力,更不會有恐怖之誘惑,但是,她會因此而受煎熬、厭煩並且覺得噁心,就像一個服了藥末之後吃橘子的人對橘子感到厭倦。[449]如果她在這之後能夠通過她自己賦予這關係理想性,那麼,她就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個體人格,而不是我以為她是的那個,並且她其實就根本不需要我。 五月十六日。午夜。 就像我在前面所說的,這一切也許就會悄悄地消退。昨天和前天,我和一個朋友談了談。他知道很多,並且,他也以一種真正的友誼來折磨了我,儘管他同時也為我提供了他的友情服務:藉助於一些虛構出的名字來給予我很全面的信息。他不停地繼續他的故事和虛構的名字。他的友誼沒有任何改變。在一開始,他用生命危險來讓我感到焦慮,而現在他的態度完全改變了,他想要刺激我,所以他儘可能地稍稍撩起我的嫉妒,——但那樣的話,她就必定是處於相當健康的狀態。我從這個人身上獲得了無法估量的收益。現在,他就是我要使用的人,這喜劇就在今天開始了。在他坐著講故事講到一半的時候,我站起來,誠摯地擁抱他,深情地說:「現在我理解了您,哦!我真是個傻瓜,我居然沒有看出您是一個朋友!不要否認,您談論的是她,唉!是她,我使得她不幸,但我卻也愛過她,我曾許許多多次想要回頭重新去找她,但是我無法這樣做,不行,我無法這麼做。誠實地說吧,我的驕傲對我有太大的影響。」我的朋友有點困惑不解;如果你以最友善的態度坐在那裡,並且想要以簡單的基督教式的惡毒去折磨一個人,但這過程卻終結在友誼的擁抱中,這樣的事情肯定也足夠讓人覺得不好意思。如果一個強盜在偏僻的道路上碰到一個旅行者,就在他正要撲向自己的獵物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被溫柔地抱住並且聽見這些感動的話:哦!仁慈的天意啊,你為我送來了一個指路人,我這個迷路的人,而你,我的恩人,人類在這些孤獨的地方的寶貴代表……等等諸如此類的話。無疑就會有這樣的可能,這強盜會陷於尷尬。至少我的朋友是如此。我很清楚,偶爾她肯定會打聽我的消息。我不是從他那裡得知這個的,但是我知道這個,因為另有一個相當活絡的人會從我這裡帶走各種消息;而我的朋友與她的關係則要密切得多。 現在,他以一種方式成了我的朋友。當然我是絲毫不信任他的。但是反過來,這些都對他的胃口:他以為他已將我置於他的影響之下;我仍在如此大的程度上關心著她;他能夠從他對我的折磨中得到快樂。首先,我想要藉助於他而開始與她的通信關係。我以極其雄辯的方式讓他確信:我是不敢見她,所以我才不得不寫信。沒有人知道我看見了她,而她則也根本不可能想到要說這事。然而這個計劃還是被丟棄了。現在,他答應了去為她弄到幾封「我寫給某第三個人的信」給她。為了保險起見,我使用了三種墨水,這樣,顏色就能夠稍稍不同,因為信上的日期是不一樣的。 於是,藉助於聯合起來的力量,現在這事情進展順利。對於「她再次戀愛」,他沒有什麼反對,因為他以為這會刺激我,並且,他看得出,我甚至在這個方向上能夠起到幫助作用。 一個作家,我記不得是誰了,他說過:誠實是最耐久的,只是在取悅女人的方面是例外。[450]我確實也相信,真相不會使一個女人幸福,謊言也不會,這兩者都絕不會,但是這樣一點小劑量的非真相則可以。 策劃出來的嫉妒幾乎不用我費神。Non enim est in carendo difficultas,nisi quum est in habendo cupiditas(拉丁語:就是說,戒絕不會造成麻煩,只要擁有不喚起欲望),[451]奧古斯丁如是說。現在看來確實是如此,我曾想要她,確實,我是想要她;但是,我沒有外在的障礙,這表明了,有著某種更高的東西在束縛我的願望。這更高的東西是理念。懷著這理念,我想要她,無限地想要她;如果沒有這理念,我就會讓自己去駐留在那同時高於她和我的東西上。因此,我所操心的是另一方面的事情:從本質上看(因為事實上,並且從偶然性的角度看也是這樣,我可能什麼都沒有達成),藉助於這些信件,我在寫一份離婚聲明,它把無限設置在我們之間,這樣,從本質上看,我通過這些信件做了我的這一份要做的事情(確實不是我同情的願望):我在這令我傷心的生活中得到一點寬慰。 五月十九日。午夜。 現在她肯定是得到了我的那些信。在我對這關係的解讀中不是沒有懺悔的。這一通融讓步是最讓我傷心的。在每一個其它欺騙中,我至少還是心裡火熱的,[452]因為進行欺騙的理由和衝動是這樣一種希望,希望她會在無限的意義上振作起來。這一次我是沮喪的,然而,這次我也許對她會有一種完全不同的影響,不同於所有那些在我被綁定的時候所做的努力,也不同於所有那些在我因掙脫反而被更緊地綁定於她的時候所做的努力。我的懺悔自然被寫成很多詞句,這些詞句的終結自然是:現在這一切都是沒辦法改變的。我為過去的事情後悔,我希望能夠重新改變這事實,但是我不能,不能,我不能,但是我想要改變;如果我真的能夠在我的驕傲面前這樣做的話,就不一樣了……本來我確實是想要去改變的;等等諸如此類。在一般的意義上,「悔」有一個標誌,亦即:它行動。在我們的時代,它也許不在那麼大的程度上遭到這樣的誤解。我不認為,不管是揚[453]還是塔列朗[454]還是一個後來的作家[455],我不認為他們關於語言(為什麼語言會存在)的說法是正確的,因為我認為,語言的存在是為了在人們不去行動的時候支持他們並且幫助他們不去行動。那些在我眼裡是胡說八道的東西,也許會招致巨大的效果,並且,大多數認識我的人,如果他們讀了這些信,也許會說:是啊,現在我們明白了他。 這是夠沉重的;一個人當然還是更願意享受公民應得的尊敬而不願意被看作是瘋人院裡的成員。這一點我也達成了;我確實相信,不管我怎麼說,只要我既不說真話也不說出我真誠的想法,就行了,人們也許甚至會認為我是聰明的;如果我說出真心話,[456]那麼我就是在無條件地為自己被放逐做準備。比如說,如果我說:「我邁出決定性的一步,因為我覺得自己是被綁定的,因為我不得不擁有我的自由,我的欲望的快感包容了一個世界而無法只滿足於一個女孩,」那麼,合唱[457]就回答說:「這就對了,祝你好運,你這開悟的人。」相反,如果我說:「她是我所愛的唯一;如果我在我離開她的時候不是對此確定的話,我根本就不敢離開她,」那麼就會有這樣的回答:「把他送去瘋人院吧。」如果我要說:「我厭倦了她,」那麼,合唱就回答說:「我們能夠聽見你說話,並且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如果我要說:「這樣,我就無法明白了,因為一個人肯定是不敢因為自己感到厭倦而斷絕一種義務關係的,」那麼,回答就會是:「他瘋了。」如果我要說(就像我在前面的解讀中所說的):「我為此後悔,我很想重新改變它,但是我不能改變它,不,我不能,我的驕傲不允許我這樣做,不,我不能改變它」;那麼,判決就會是:「他就完全像大多數人一樣,並且就像法國詩歌中的那些英雄。」[458]然而,如果我說:沒有任何東西,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像「敢去重新改變它」那樣地滿足我的驕傲,沒有任何東西,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如此地平息復仇的冷火[459]——它要求重新振作;那麼,回答就會是:「他神智昏迷,不要聽他說了,把他送去瘋人院吧。」 Mundus vult decipi(拉丁語:世界想要被欺騙);[460]對於我與那被我稱作是「我的世界」的環境的關係,這一表達真是再精確不過了。我也認為,在更為擴展的意義上,這是關於世界的最佳說法了。因此,思辨者們不用絞盡腦汁去弄明白什麼是「時代的要求」[461]了,因為在本質上,從遠古起到現在,這就一直是同一樣東西:被忽悠。如果一個人只是說一些荒唐話,並且與人類en masse(法語:一大堆地)稱兄道弟喝交杯酒,那麼,他就像佩爾·蒂恩[462]那樣地獲得全部教眾的敬愛。現在,事情根本就不會有什麼不一樣;每一個帶著憂心忡忡的姿態作沉思狀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還是能夠搞明白「什麼是時代所要求的東西」的人,他已經在他的沉思中找到了它。從這個角度看,每一個人都能夠為時代服務,不管這「時代」在這裡是被理解為整個民族、全人類、所有未來的人類後代,還是一個同時代中的小圈子。我通過「作為一個惡棍」來為參與者們服務。毫無疑問,我滿足他們的要求。我自己也由此得到好處,並且在某種意義上也覺得這一外在的定位相當符合我的心意。作為一種美德的模式,一個頭腦靈敏的規範之人一方面是非常煩人的,另一方面也是非常值得懷疑的。但是反過來:我也並沒有被人當成活靶子來追擊。[463]這也是符合我心意的,這樣我就不至於因為「我在這世界裡成了被追擊的目標」而得出錯誤結論並且自我感覺良好。[464] 在「人眾」的問題上,我毫不猶豫地追隨我的守護神,去順從於對「那善的」和對「一種多少有點沉鬱的自我懷疑」的原始謙遜,這就是說,以這樣一種方式進行欺騙:也許我一向還是比我的外觀更善良一點。[465]我對之的理解是:每一個人在本質上都是被指派給他自己的,在這之外,要麼是有著像使徒(其辯證定性是我所無法理解的,儘管,出於對那被作為神聖物傳給我的東西的敬畏,我不會從我的「不明白」之中推導出任何結論)那樣的一種全權,要麼就是絮聒;除此之外,我從來就無法有別的理解。確實,一個不能為自己理髮刮鬍子的人,完全可能會作為一個理髮師開業並為其他人按需服務,但在精神的世界裡,這是毫無意義的。然而,人們卻將此看成是嚴肅(Alvor)的重要部分:想要馬上準備好去對其他人發生影響,但卻並不因此而想去作一個使徒(多麼謙卑!),——並且也不能決定出自己與使徒的相似性與差異性(多麼毫無意義!)。每一個人都想要為其他人發揮作用。這是公民講演的一條規則,甚至在公民講演之中它還更容易被理解,但它也是宗教講演的文辭形式中的一條規則。我不懷疑,我們能夠在各種印出的講演大綱里找到它,我們總是會反覆地聽見它,除非我們聽這樣的一個單個的人說話:他因為自己嘗試過而知道怎樣說,知道所說的是關於什麼。如果布道的目的是為了預備主的道,[466]那麼,第一個環節就是:每一個人都為傳播基督教而做出自己的一份,不僅僅是我們牧師,而且也是每一個人,等等諸如此類。這當然很迷人!不僅僅是我們牧師。在這裡,關於「一個牧師到底是不是一個使徒」,從一開始就缺乏各種辯證的中項定性[467];而如果說這牧師不是一個使徒,那麼,在這裡也沒有辯證的中項定性來展示,「他與這樣一個人物有什麼樣的不同,並且,在怎樣的意義上又是相同的」。[468]教會的關於神職授任的差異點[469]使得各種麻煩變得更大,並且,通過「那未被決定的」的領域之中的各種決定,[470]那首要的中項定性就被推了回去。於是,不僅僅是我們牧師。這句話在一開始看上去是非常充滿希望的。但是,這個「不僅僅」,它是針對什麼說的,就根本沒有被給定;現在,歸結子句(Apodosis)[471]就帶著訓誡的嚴肅跟上了:你們,我親愛的聽眾,請留意我的講演,要以這樣的方式起作用的,不僅僅是我以及我們牧師,而且你們也應當以這樣的方式起作用!以怎樣的方式?是啊,這是在這一嚴肅的講演里唯一無法搞清楚的東西,這講演的嚴肅並非就在於思想內容。現在,第一個環節結束了;牧師擦乾汗水,聽眾們也擦汗水,只是同時想著,他們就以這樣的方式成為了傳教士。講演者又開始了。人們希望能夠獲得更進一步的開導,但是看!這下一個環節是:每一個人在自己內心中預備主的道。自然,這是要被講到的事情,並且,在這一點上一種生命觀可以被建構出來。我們知道,單個的人在本質上是與自己有關係的,「去達成」是我們無法預測並且在本質上不敢要求自己去為之負責的偶然事情,並且,要到永恆之回顧之中,我們才能看見作為其自身的它,[472]——在本質的意義上,它是上帝的額外恩典,在偶然的意義上,它是這單個的人的作為。也就是說,生活和生活中的治理[473]不僅僅只是「所有單個人的作為」的簡單總和,而是某種「更多」。因此,不管一個人到哪裡,他都必須in mente(拉丁語:在心裡,在記憶里)擁有自己的絕對想法。如果這絕對想法不在場,那麼他就是在以兩種方式欺騙:他在夢想里迷惑人眾,他為受苦的人帶來不公正。也就是說,事實上那第一點要求了每個人萬事順利。談論這一類不成熟和懶惰的人們喜歡聽的事情,是很容易的;要求這個,是毫無意義的,萬事順利不是自由的額外恩典,而是治理[474]的額外恩典;那麼,設想一下,一個人陷於逆境。相反,如果我們明白,單個的人在本質上是與自己有關係的,那麼我們就也會明白,這單個的人以這樣的方式存在,他的生命,他的言辭等等,有可能可以對別人有意義;有可能,因為一方面這是治理[475]的事情,另一方面榜樣和老師的力量不是直接的。因此,一個講演者可以從這裡開始並且把第一個環節轉過來,差不多是這樣:甚至我也不能夠,儘管看上去我似乎能夠,在本質上,比「留意我自己」做更多;「讓你們不要被一種幻覺捕獲了」。但是這講演就被倒過來安排了。我們訴諸施洗人約翰的例子;但約翰不是什麼簡單的範例,他是在特殊的東西中(希臘語:分離出來的),[476]因而在這裡就要求有各種中項定性。另外,我們必須總是謹慎地使用各種世界歷史性的形象;就是說,這些形象有著一種已完成性,它使觀察變得安全,並且,誤解也因此變得安全。每一個要被用上的形象必須在思維面前進入存在,在自己的辯證結構里很清晰;否則的話,把這形象作為範例拿出來,就只是在開玩笑。 既然我是一個存在著的人,因而在倫理上要用到這所說的話,因此,我對這個問題做了反覆的考慮。如果一個人做出不一樣的選擇,選擇去教導或者去聽,但卻跳過實現之危機,那麼,他很容易就會有許多話要說,有許多忠告要給,並且很容易就會找到心靈安寧。通過我對此所做的考慮,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通過欺騙一個人,我為這個人帶來最大的好處。就我與他的關係而言,至高的真理是:我在本質上無法給予他任何東西(這是對「最深刻地希求著的同情性的痛苦」的表達,我們只有通過做傻事才能夠使自己避免遭受這種痛苦;但這也是對於一切事物之平等性之中的至高熱情的表達);這一真理的最恰當的形式是「我欺騙他」,因為否則的話,事情就可能會是這樣:他犯錯,從我這裡得知真相,因而被欺騙,這也就是說,他「以為是從我這裡得知了真相」。[477]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把我的懷疑的思路傳授給人們的話,那麼其中的大多數人就會笑話我,責備我的輕率,因為,那迷惑人的東西,它是嚴肅。如果不能指出我犯了前後不連貫的錯誤的話,那麼笑話和責備不會打擾我;而我也不會犯前後不連貫的錯誤,因為我並不想去教導什麼人說我自己不會犯錯,或者認為我應當出去宣示這種儉省(Paaholdenhed)[478]而不是讓我自己保持儉省。因為,如果每一個人都保持儉省的話,那麼上帝就是唯一的一個慷慨大度者。 我是從我與她的關係之中獲得了這一認識,這是最好的學習,也是最沉重的;在這種關係中,希求著的同情不斷地想要給出例外,我想要作為她的一切,簡直到了絕望的程度,直到我在痛楚之中認識到,「作為她的徹底烏有」是無限地更重要的事情。[479]我感到欣慰的是,在我與她的關係之中,我從不曾有過自以為是老師的錯覺,也不曾覺得自己有什麼義務要去說幾句告誡性的話。即使一個最有智慧的人每天在一個人身上用六個小時,即使他把另外六個小時用在考慮他怎樣去做這件事才最好,即使他在六年的時間裡一直繼續這樣做,但如果他敢說他在本質上為這個人帶來了什麼好處,那麼他就還是一個欺騙者。至少對於我,這一想法是靈感的最深遠的源泉。語言、藝術、手工技能是能夠由一個人去教會另一個人的,但是在倫理宗教的意義上,一個人是無法為另一個人在本質上帶來什麼好處的。因此,在這一欺騙的極端努力之中表達這一點是美麗而鼓舞人心的;因為,在倫理的責任之下進行欺騙,這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並且總是要能夠與那些訓誡性的言辭相對抗。現在,在所有這後來的事情都發生了之後,讓我覺得寬慰的是,她與我沒有學習者的關係;這種關係會令人感到煩擾。我表達了我所表達的東西,就仿佛我是在對我自己說話,我既沒有做姿態也沒有利用這些東西來講道理。如果她吸收了這些,那麼這是她自己所做的事情,並非是因為信任「他的言辭和禮服」。[480]跳進一輛公共馬車,[481]乘坐著到處轉轉並且說幾句訓誡性的話,這是很容易的;在「想要這樣去做」之中也可能會有某種美麗的東西;但是,能夠去教導說一個人根本沒有能力做任何事情,然後還能夠賦予幾句訓誡性的話一種如此重大的作用,這則是愚蠢的。為這作用而說出的驚嘆與敬慕的感謝[482]屬於上帝。因為每一個人在生活中要負責照顧自己;在永恆之中你才會有時間去看上帝由此做出了一些什麼。這並不是說單個的個體們身上那引人注目的東西,而是指相對於「最微不足道的人的作為」而言的最小部分的零星作用。 我做了這樣的嘗試去理解生活。如果一個人以同樣的方式對生活有了理解,那麼他就會做出同樣的行為,最重要的是,他會不斷如此謹慎地並且在一種欺騙的形式中表述自己,這樣他就避開了一種危險;這危險是我們時代的每一個人,包括最卑微的報紙記者,都必定會留意到的:總是會有兩個人,在頭腦里有了這種絕望的想法——「那直接被說出的東西是真相併且它們的任務就是出發進入世界等等諸如此類」。但是「出發進入世界」這樣的事情必須留給漫遊的騎士們[483]去做;真正的嚴肅是留意每一種危險,也留意這種危險:一個人bona fide(拉丁語:真誠地)成為了一個沒有頭腦的弟子,——要阻止這種危險,最好的方式是使用對立面來作為展示的形式。在我的想法裡,除了像使徒這樣的一些公認的個體人格(他們的辯證立場是我所無法理解的)是例外,沒有人比那「讓自己的思想裹上玩笑形式的外衣」的人更嚴肅,沒有人是如此同情地愛自己的同類,沒有人對神聖有過如此深的敬慕。那麼,就讓編年史去談論那些把基督教引進丹麥的國王們[484]吧,我是這樣想的,一種優化的綿羊品種是一個國王能夠引進的,他也能夠引進鐵路等等,但是從倫理的意義上理解,基督教和精神是甚至一個皇帝都不應當去費神引進的,如果說我們是在本質的意義上理解這「引進」的話。 現在,在我與她的關係之中有了一個變化。迄今我一直是讓自己保持沉靜並且尊重她身上的無限。現在我給出一種解釋。我把這解釋看成是欺騙。以前,形式是欺騙,而內容是對她身上的無限[485]的興趣。於是,我的寧靜、我的沉默、我的毀滅是一種對她的無限的興趣[486]的欺騙形式。現在不一樣了。我所說的,不是我所認為的,但我也不認為,那在欺騙形式中的東西是我的真正看法的充分的外衣或者偽裝。這在事實上到底對她有沒有影響,不會讓事情有任何不同。我只與本質性的東西有關;這本質性的東西是:這是我的動機和意圖。我的解釋:「我悔,但我卻無法重新改變我招致的事情」,這一解釋是胡說。就是說,如果我無法給出理由,我為什麼無法重新改變這事情,那麼我就根本不應當談論「我悔」,更不應當把驕傲作為理由(這就是說「我不願」),因為這其實就是在愚弄她。因此,在這之前,我也從不曾把自己當作一個「悔者」來展示過,儘管,我悔,並且也已經悔了,為「進入了那關係」而悔,並且在「無法重新改變它」之中感到我的屈辱;這「重新改變」恰是我的驕傲所希望的——既然它現在因為我在這裡不得不退縮而被挫傷;[487]我曾有過一種關於「想要」的幾乎是愚魯的觀念,而在這裡,我不得不退縮,因為有著某種東西是我所想要的,帶著我全部的激情想要,但卻不能夠。為什麼我不能夠(原因在於我與理念的關係;只要理念與我都沒有被改變,事情就是如此),這是我無法以「她能夠理解我所說的」的方式對她說出的,但也恰恰因此,我從不曾說過「我悔」。於是,在我的行為之中是有著意義的。但是「去悔」並且「去把驕傲指定為對悔之表達的阻礙」是一種對上帝的叛主罪,因為驕傲反過來倒應當是悔的對象。一個人怎麼會有能力去理解這樣的事情並且覺得這似乎是可以接受的,我弄不懂;但反過來,大多數人倒也是會用這同樣的說法來說及我的看法。 在我的生命中,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去做某種我認為是毫無意義的事情。我曾做過許多也許會被大多數人看成是毫無意義的事情;這不曾困擾我,因為這完全可以是由於他們既沒有理解力去設身處地去為自己想像各種極端,也沒有勇氣去讓自己到各種極端中去冒險,而在這些極端之中有著我的生活。我也曾做過許多讓我在事後視作是愚蠢的事情,儘管在悔(Angeren)對我進行檢視的時候,它不考慮任何藉口,然而,這對於我卻總還是一種類型的安慰:在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並沒有將它們視作是毫無意義的。我沒有能力去將這樣的一些任務看成是整個人類的未來[488]或者看成是時代所要求的,[489]我是絕對地把精神集中在我自己身上。在「那正確的」對於我來說變得可疑的時候,通常我就會向我自己高聲說出我的名字,並且在後面加上:一個人會死,一個人會變得不幸,但是,一個人生活中的意義卻是他所能夠保存的,並且,他能保存對理念的忠誠。現在,這成了過去。誰之過?別人可能會說:是她的,你不過是在她的裙下被她控制。然而我卻不會說這話,因為我通常避免這一類毫無意義的謬論,說什麼我做錯了什麼事是由另一個人造成的。我倒還是寧可說,這是我自己造成的。這辜是我的,它是我的弱點,並且,這麻煩是:我的理解力為我擔保了,這在有限的意義上對她是有好處的,而與此同時,我的同情則更想要在無限的意義上愛她。[490]這關係使得我屈辱,而現在,不管她是否閱讀我的那些信件,不管它們是不是對她發生作用,現在她打敗了我,以一種使我沮喪的方式,她打敗了我。 五月二十一日。午夜。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所羅門說。[491]好吧,就這樣吧,如果根本就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那就更糟。單憑這觀察我就使自己確信,如果我去找什麼人來分享私密,會是多麼荒誕。是的,如果我的痛楚有著豐富的波折、豐富的場景變化和道具變化,那麼它就會有興趣感。[492]但我的痛苦是單調無聊的。確實,我仍不斷地處於這一烏有的說明部分(Expositionen)[493]之中,這場景毫無改變,仍是同樣的場景。 假如我為打發時間而旅行,per mare tristitiam fugiens per saxa per ignes!(拉丁語:逃離沉鬱,穿過大海,穿過礁石,穿過火焰),[494]然而不行,這不可能。我仍應當保持完全的安靜。一次旅行,她很容易就會知道,這旅行可能會打擾她並且使她進入一種幻覺: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之後有了變化。但是,分配給她的時間必須是儘可能少;我只希望,[495]一種治理[496]會常常把我們的道路引到一起,因為看見我能夠使她受益,由此她能夠有機會讓自己確定,我在這裡並且在生活上沒有變化,因而我沒有處在一個陌生的國家——可能想著她並且可能有著鄉愁。如果我要去旅行的話,那麼,我應當在很早以前就離開了,給出一個虛假的旅行日程,並且突然回來。也許這樣就會讓她覺得,這一突然性與她有關,直到她看明白,這其實與她無關;這樣的話會對她有好處。但是做這種事情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鐘敲了一下。這無告無慰的時間點!因為,無論如何,十二點的鐘要敲很多下,一個人就留意了,這是在給出時間;兩點鐘也算吧;但是一點鐘只敲一下,這是對永恆的宣告。如果有著這樣一種懲罰之永恆,那不幸的人想要為某個人痛哭,那麼,人們必定會轉身避開他,因為他不僅僅是不幸的,而且他的痛苦也是無聊乏味的;如果不是無聊乏味的話,那麼無疑就會有人向他表示同情。 就我而言,我不想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情。上帝在天上不因為無聊乏味的事情而覺得厭惡。禱告應當是義務,禱告應當是有好處的,應當有三個原因,也許甚至是四個原因。我沒有意圖去讓任何人不具備他自己的原因,他也完全可以保留這些原因,只要我保留著這個:敢於像去做某種激動人心的事情一樣地去禱告,乃至你可以在一種比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更深刻得多的意義上說,驚奇是認識的出發點。[497]從這個角度看,我對許許多多論證和十六[498]個理由沒有任何信任感;如果給出規定讓「得到許可去禱告」有一個代價,也許會更好,也許就會出現對禱告的更大需求,尤其是考慮到那些受過教育的人們(因為禱告對於貧困的人們,不幸者們以及簡單者們是一件更容易的事情)。如果塵世的愛的情形就是尋找私密的話,那麼這就更是祈禱的情形了,它最想要的是孤獨,並且儘可能地隱蔽,以便既不被人打擾也不至於因為自己被打動時的情緒而煩擾別人;你也不需要有一個對此的見證者,而這樣的見證者也沒什麼大用處。一個以隱蔽的身份旅行的王公,他可以在任何一瞬間去掉這種隱蔽,我覺得祈禱的情形也是如此:禱告者的外表是一種隱蔽身份,固然他不能為成為一個世俗的欽慕(Beundring)的對象而去掉這隱蔽身份,但是他能夠揭開這種隱蔽,如果他在祈禱之中上升到無限而進入一種新的驚奇(Forundring)的話——他驚奇地發現:諸天之上的上帝是唯一的一個不厭倦於傾聽一個人的衷訴的聽者。這一神聖的驚奇則又會阻止禱告者去考慮他現在是不是會得到他所祈求的東西。如果一個人在戀愛中期待著想要知道是否有回報,那麼這就不是美麗的戀愛,儘管他看到了很好的回報,這戀愛也不是幸福的戀愛。祈禱無疑也不是為「計較上帝的對錯」而被設計出來的,相反,祈禱是一種被仁慈地賦予每一個人並使得他更高於高貴者的恩典。但是如果一個人理解,一直到他進入欽慕,是的,一直到他的理解力在欽慕之前遇難崩潰,[499]——如果他理解,這是一種恩典,那麼在估量之下,各種論證也就不再是必要的了,因為只有對於可疑的東西,我們才推薦對之使用論證。每一種外在的反思eo ipso(拉丁語:恰恰因此)取消禱告,不管是這反思在瞥視著現世的好處,還是這反思停留在個體自身以及他與其他人的關係上。比如說,我們可以設想一個人,他如此嚴肅,乃至他無法在自己心中為自己禱告,而是必須站出來通過自己的代禱和自己作為禱告者的榜樣來為教堂里的全部會眾帶來好處;同樣也有一些人,如果他們不是在教眾大會上講話的話,他們就無法說話,而沃爾梯蘇畢托女士則只有在聽見馬鞭抽打聲之後才能夠騎馬。[500] 但是她,她!如果她自己不願在自己的內心裡明白而寧可去尋求有限[501]的安慰的話,那會怎麼樣啊!如果一個人沒有讓自己的靈魂散布在對於張三李四或者全人類的漫無邊際的憂慮之上,而只敢在孤獨之中表達對自己的憂慮,就像一種「與空氣斗拳」,[502]並且不敢去做所有那一類固然在更高的意義上是一種烏有但卻順心地緩解著痛苦的事情,那麼對於他,一切就是沉重的。 五月二十二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笑是並且繼續是最好的勘探手段。她也一起笑著,然而,隨後她無法再笑下去,然後,她的笑竭盡了。這樣,她還是沒有無限的激情,而只是有著一定程度上的激情。這時,我打了個顫,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是什麼,然後各種祈求和眼淚就會來臨,但是我的喋喋不休尚未疲倦,這一切就不受影響地繼續著。 在最敏感的神經所在之處被捅上一刀,這是可怕的,但更可怕的是,在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同時甚至都不敢改變表情,相反還不得不完全平靜地坐著繼續閒聊下去。 今天,只有十分鐘時間,我是嚴肅的。我的意圖是,我每星期這樣地做一次。帶著平靜,我對她說:「終止吧,斷掉吧,你是忍受不了長時間與我在一起的。」但是隨即她的激情就最劇烈地燃燒起來,她宣稱,她寧可忍受也不願意不見我。這只是一次激情的爆發,它的劇烈度恰恰向我展示了,我的處理方法將會有助於幫她從擱淺的地方解放出來。 五月二十五日。午夜。 回想她,是我所不敢的。如果死亡把我們分開,就像它把相愛者分開那樣,如果她和我斷開了關係,那麼,我就敢回想那些美麗而可愛的東西,回想那對於我們來說曾是幸福的每一個瞬間。於是,在春天於少年情懷之中吐芽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她;在樹葉密集地構成蔭影的時候,我就會休憩在對她的回憶之中;在夏霧聚集的夜晚,我就會看著她的畫像,在寧靜的湖邊,在燈芯草沙沙低語的時候,我就會回憶,在海岸邊,在輪船到達的時候,我就會讓自己以為,我將碰上她,直到單調的波浪把我搖進回憶;在我從前的老咖啡館,我會尋找它的痕跡,並且經常,經常欺騙我自己,就仿佛我在走向她。但是我不敢;對於我,不存在季節的變換,正如對於我不存在變換,回憶不在我的手上盛開,它就像一道落在我頭上的審判,或者像一個我無法確定地知道其意味的神秘標誌。亞當敢回憶伊甸園嗎?[503]難道他敢嗎?在他看見自己腳前的荊棘和蒺藜[504]時,他敢對夏娃說:不!在伊甸園裡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在伊甸園裡,哦!你記得嗎?亞當敢這樣做嗎?我更不敢。 五月二十七日。午夜。 忘記她?這是不可能的。我的大廈倒塌了。那時,[505]我是沉鬱的,但是在這種沉鬱之中我是一個狂熱的夢想者,我青春時代的那個關於「我毫無用處」的無告無慰的想法也許只是夢想的形式,因為我要求理想性,在這理想性之下,我癱倒。我想要把這一秘密藏在我自己心裡,在這秘密之中有著一種熱情,這熱情固然使得我不幸,但也為我帶來無法描述的幸福。太早了,我過早地以為自己看出了,人們在街巷裡找到的這種熱情不是我願意與之有關的那種類型。這樣,我想要使自己的外觀看上去冷漠而無情,以便不去與那塗脂抹粉的或者自我欺騙的世界有任何關係。這是一種驕傲的想法,這是一個沉鬱的人能夠想到的。但是,即使人們高聲對我喊,說我是一個自私者,我仍不願讓任何人來向我展示他是對的我是錯的。現在,所有這種狀態都被擾亂了,我被解除了武裝。我本來想要以魔法召出一種偽裝,現在我被囚禁在了這偽裝里。我確實是惡劣地對待了一個人。儘管我對此有不同的理解,儘管我很確定:就像太陽總是從東方升起,我也總是想讓激情夢想站在我這一邊,不管我做什麼;——但我卻無法使得自己有可能讓任何人理解。 治理[506]抓住了我。我的存在的理念曾是驕傲的,現在我被碾碎了。我也知道這個。我能夠對別人隱藏起這個,但是我在我的存在里失去了真正的實質,我失去了欺騙性外表背後安全的駐足之地,這是我再也無法重新贏得的,而且恰恰是我自己不得不阻止自己去重新贏得,因為我的驕傲仍然存留著,但它已經不得不referre pedem(拉丁語:收回自己的腳)並且還有著自己的任務:永遠也不原諒我自己。現在,只有以宗教的方式,我能夠在上帝面前讓自己有可能理解自己;而相對於人眾,誤解是我所說的外國語言。我曾想要擁有這樣的力量,能夠在任何我想要表達的瞬間裡讓自己在「那普遍的」之中表達出自己,現在,我沒有了這力量。 哦!與上帝達成的理解是有福的;但是,治理,[507]或者我,以這樣一種方式設定出對我的誤解,以至於我只是不斷地被迫回到這種孤獨的理解之中,——這也有著其痛楚。[508]誰又會去反覆考慮選擇一種私密關係呢?但我的選擇不是自由的;只有在必然之中交出自己的時候,我才能夠隱約感覺到那之中的自由,而在這交出(Hengivelsen)[509]之中又忘記了它。我無法說,如果不是走向你,我還會歸從誰[510]呢?因為我無法走向什麼人,因為一個人無疑是不能夠向誤解所具的私密關係去衷訴的;我無法走向什麼人,因為我是一個被囚者,誤解和再次誤解以及再次誤解是我窗前的粗鐵條;我選擇不歸從上帝,因為我是出於被迫的狀態。然而,隨後理解之瞬間就到來了,這時「窗前有著一根根鐵條」則又是有至福的,因為這使得理解不會是一種幻覺,不會是某種學會的東西,不會是二手的利潤,因為這使得理解不會成為某種喋喋不休的胡扯,因為,我要去對誰說呢? 本來我的想法是,在我真摯的內心之中以倫理的方式構建出我的生活,並且把這內在真摯性隱藏在欺騙之形式里。現在我被更深地逼回到我自身之中,我的生活以宗教的方式構建出來,並且如此深遠地回到內在性,[511]以至於我很難達到現實。 誰又會想到要在上帝面前覺得自己很重要呢?但是我的關係是一個這樣的關係,就好像是上帝選擇了我,而不是我選擇了上帝。甚至連一個對「是什麼」、對「是我在歸從他」的否定表達的表象都沒有被留給我。如果我不想順從地承受必然之痛楚,那麼我就被消滅了,並且除了與那些處在誤解之中的人們在一起之外無處可待。如果我忍受必然之痛楚,那麼變化就會發生。 我永遠都無法從我的損失中恢復過來,如果我要去學會承受它的的話,那無疑需要很長的時間。就在我在人群之中走動的時候,我感覺似乎是我失去的驕傲在與我擦肩而過,似乎是我在另一個人的表情里解讀出他是在以這樣一種方式論斷我。然後我會像一個絕望的人那樣衝進人群,以便去抓住我丟失了的影子,[512]以便去重新要求它,以便去報復,以便(直到我精疲力竭的倒下)在報復之中安慰我自己。是的,不幸啊!那個女人,她的目光以這樣的方式觸動了我。一個人還是可以對一個人進行報復的。我知道,如果一個人為自然條件感到憤慨,他的頭腦會被各種可怕的想法占據。理查三世能夠征服那個女人,她是他不共戴天的敵人,而他使她成為自己的情婦,[513]這樣的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哦,他為什麼這樣做,我覺得奇怪?是因為政治策略?是對政治策略的嘲笑,他帶著這嘲笑考慮勝利之輕易?是自我考驗,因為他帶著絕望的快感仔細打量自己的畸形,[514]而通過這種考驗他認識到自己有這個能力做國王?不,這是一種對生活的仇恨,他是想要通過精神的力量去嘲弄那曾嘲弄了他的自然造化,他想要讓這自然造化及其所發明的「情慾之愛和對美的愛」也一同變得可笑,因為他這個受了傷害的人,他這個畸形人,他這個絕望的人,他這個惡魔,他想要證明,不管語言和所有生活的法則怎麼說,他還是能夠被愛的。於是他明白了,於是他發現了,有著一種對這女人確定地起著作用的力量,這力量就是虛假和謊言——在它們帶著狂野的熱情火焰、帶著快感的不健康的刺激,但也帶著理智的冰冷(正如最烈性的酒是用冰冷凍著被端上餐桌的)發出聲音的時候。他自己恨,但他卻喚出情慾之愛,儘管這女人不愛一個這樣的人,而是對他有著厭惡,並且只是在昏暈並且是差不多失去知覺的時候才癱倒在他的權力之中。有著這樣一種惡靈,它支付很高的定金——對各種超人力量的預先感覺,[515]並且,他用幻影來引誘,讓人覺得仿佛一種瘋狂的報復是挽回自己的驕傲和捍衛自己的榮譽的真實道路。這條路徑必定是沉重的,儘管它是可能的,而回歸的路要跨過無底的深淵(這深淵也在時間之中區分著善與惡),這是一種從「通過惡的力量而以一種超自然的尺度存在」到「在悔中作為烏有、全然無有、比烏有更卑微」的過渡。 「什麼是榮譽?」福斯塔夫說,「它能夠裝一條腿嗎?不。它能夠裝一條手臂嗎?不。Ergo(拉丁語:所以)它是一種幻覺,一枚畫出來的盾徽。」[516]不,這一Ergo是完全不對頭的;因為,如果在你贏得它的時候它無法做任何這些事情,如果在它喪失的時候,它會做出與這些事情相反的事:它能夠弄掉一條腿和一條手臂,[517]是的,它能夠比人們在俄國的做法更惡劣地虐待你,並且把你送往西伯利亞。[518]如果它能夠做這些,那麼它當然就不是我們幻想出來的東西。因為,走上戰場,看看那些陣亡者們;去傷殘者醫院,[519]去看看那些傷員們,——你絕不會發現一個死者、絕不會發現一個傷者是像那喪失了榮譽的人那樣地被虐待。 於是,這理解就到了那些鐵條柵欄裡面。榮譽的原野[520]在那裡?一個人帶著榮譽陣亡的所有地方,都是榮譽的原野。但是,如果一個人寧可失去榮譽並且把榮譽給予上帝,也不願意帶著榮譽偷偷地從人生里溜過,那麼他就也是陣亡於榮譽的原野。如果有新的天和新的地可期待,[521]那麼就也會有新的榮譽。哪怕我是死在任何人做夢都想不到會是「榮譽的原野」的地方,哪怕我被埋葬在無榮譽者們的墓地,[522]然而,如果有一個單個的人,也許他沉浸在其它想法中走過我墳墓,如果他突然停下,為我說出這樣一段悼文:「這個人怎麼會躺在了這裡,難道一個人就可以這樣沒有污點地與這些無榮譽者們躺在一起嗎?他可是帶著榮譽躺在這裡的……」,於是我就不想再要求什麼了。我將清晰並且比我生命危機更具決定性地想像這情景。設想一下,抹大拉的馬利亞[523]在自己的恥辱中沒有任何同知者,她本來可以帶著自己榮譽悄悄溜過這一生,她本來可以,在死亡中,額上佩戴著桃金孃花環,[524]溜出這個世界;我覺得,她是通過自己的勇氣贏得了另一種榮譽,她躺在死亡之中,不戴有桃金孃花環,比戴著這花環的更高貴。 以同樣的方式,我也覺得:一個人,他承認他開始了他所無法完成的事情,這樣,他並沒有失去自己的榮譽;相反,比起另一種情形,也就是說,如果他很便宜地拿到了他願付出一切代價才敢擁有的東西,如果他作為一個女孩的恩人悄悄溜過了這一生,甚至不敢向自己承認自己是一個更謙遜的人(其實他唯一想要作的就是這樣的一個更謙遜的人),而不是在這女孩青春蓬勃地對自己有著過高的估計的同時珍惜她、在她消沉地過於低估自己的時候珍惜她,並且在他能夠以很低的代價成為她的丈夫的時候作為她的欺騙者而高度尊重她,——相比之下,他倒是更好地保存了自己的榮譽。我覺得,感恩者對他的祝福就像是一種嘲笑,關於他與她的關係的令人尊敬的名稱就像是一種可厭憎的東西,相反,語言和憤怒對他行為的最苛刻的判定則是一種對榮譽的復原。 五月三十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難道她不可能取勝並且讓自己的願望得以實現嗎?讓我們看。我的困境在於:我的整個生命觀,它不是憑空冒出來的突發奇想,相反,它對於我的個體人格是本質性的,但是,它被否決了。我無法變得幸福,她無法變得幸福,我們的關係無法成為一場婚姻。她無法變得幸福嗎?如果這是她自己如此充滿激情地想要的,這該怎麼說呢?但如果存在著「她是否理解她自己」的問題,激情又能夠幫上什麼忙呢?她的激情恰恰顯示了:相對於另一個人的解讀,她甚至就根本不具備一種觀念之自由。如果我們分開,並且我強行斷絕我們的關係,那麼,她就變得不幸。但那樣的話,就也不會有什麼東西會表達出「她是幸福的」,並且,在她的不幸和在我的過錯之中存在著某種意義。然而,如果她因為和我在一起而變得不幸,那麼這就是荒謬,並且,在激情消失(因為刺激性的對抗不再存在)之後,於是又怎樣?——我們的關係不會成為什麼婚姻。為什麼不?因為我內閉在我的沉鬱之中。在起初我就知道這個,那時我以為我的任務是隱藏起這關係,我就是這樣理解的,但婚姻卻不是這樣的。但是如果現在她還是忍受了下來,接受類似於「與我的左手結婚」[525]的事情,事情又會怎樣?但是我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情,因為,就我現在所看到的,這是對她的侮辱。我們是不是只應當去詢問我們能否接受什麼事情,而不去詢問,這是什麼事情、這是不是真的、這是不是美的、這是不是依據於理念?她根本就不問這個,曾經是驕傲的她。這顯示出,她是如此充滿激情,以至於她無法具備任何判斷。一場婚姻要求有一次結婚儀式。什麼是結婚儀式?它是一種相互綁定義務的立誓。但是她根本就不明白我。那麼,我的誓言會是什麼?它會成為廢話。這是結婚儀式。不!這是一種褻瀆。即使我們舉行十次結婚儀式,我仍然沒有與她成婚,但她會與我成婚。但是,如果現在她對此完全無所謂的話呢?我們是不是只該去詢問關於怎樣讓自己的充滿激情的願望得以實現,而根本不問及理念;我們是不是只該去相信自己的激情而對這樣的事實沒有任何信心或者信任:你所愛的人,就像人們所說的一樣,可以是有著好的用意,儘管他的想法不同於你的?這不是在展示她的強烈激情及其矛盾嗎?恰恰是在那要將我們真摯地捆綁在一起的東西中,我看見一種對這一切的神聖反對。在儀式宣告結婚的瞬間發生的,不是我們被結合在一起,而是我會得知那我在事先已經知道的事情:我們分離了。這是結婚儀式嗎?或者,因為她住在我家裡,因為我不想要任何別的女人,因此我就與她成婚了嗎?這樣一來,我在本質上就與她成了婚,因為,她仍還是與我在一起,並且,我當然想要知道怎樣通過「不去尋找任何新的情慾之愛」來尊重我自己和她,就仿佛我拋棄了她,這肯定是她所想像的情形,而這則再次展示了,在她的強烈激情之中潛伏地燃燒著一種隱蔽的驕傲。 一個女人是一種怎樣奇妙的生靈啊!情慾之愛有著怎樣奇特的力量啊!愛她,這是我無法停止的,然而她的忠誠屬於不確定的一類。難道愛就是這樣,就像她在此瞬間的所愛,這是一種藝術嗎?不,這是虛弱。這美嗎?不,因為這不是自由的。這是一種力量嗎?不,這是一種無奈。這是同情嗎?不,這是自愛。這是忠誠嗎?不,這是自然的精明。然而,如果這是一個女人在這樣做,那麼……我相信我不會願意在任何別人那裡看見這情形,但是,在她是這樣的時候,那麼她的情形就是,或者說,我看見的情形就是這樣:她在我眼裡什麼都沒有喪失。她使用各種各樣針對我的方法,並且她從來就沒有想到過哪怕用簡單的一句話來暗示,表示出她能夠相信我並且想要讓步,表示出她想要放棄並且藉此而把我的自由給予我,表示出她鄙視我並且在這樣的情況下讓我離開。我們以一種方式對換了角色,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她是強者而我是弱者,因為我不斷地為了她的緣故而害怕。確實,如果是一對一,我抵擋不住她,但不幸的是,我不僅僅是「一個」,因為範疇和理念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因此,我沒有資格去做英雄(因為我尋求的不是我的勝利,而是理念的勝利),並且願意被消滅。因此,在我獲勝並且大局已定的時候,我不會像皮洛士一樣地說:再來這樣一次勝利,我自己也結束了;[526]——因為這一勝利已經足夠。 六月三日。午夜。 於是我又重新坐下守望。如果我要對第三個人說這個,那麼毫無疑問,會需要一種解釋,因為我們很容易理解:沿著海岸邊緣的領航員、塔尖上的哨兵、船頭的瞭望員、在其隱藏處的強盜坐著守望,因為在那裡有東西要被守望。但是,如果一個人是孤獨地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他能夠守望什麼?而如果一個人期待,所有東西,亦即那種也許任何別人都不會去留意的微不足道的東西,都會在寧靜之中過去,那麼,他當然就是在守望烏有。於是,這讓他的靈魂和他的腦袋都很費神,就並不奇怪了,因為,看望某物使得視力加強,但是看望烏有則費神。如果眼睛長時間地看望著烏有,那麼它到最後就是在看它自己,或者看它自己的「看」;以同樣的方式,我周圍的空虛把我的思想再次逼回到我自身之中。 於是我從頭開始再把我的期待[527]的各種辯證的麻煩重新審視一遍。我的存在的頂峰,那種幾乎發瘋的願望,熱情的極端努力和最後的快感就是: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重新做。我曾使得我的靈魂停留在這一頂尖上;固然我不時會感覺到,我被有限性的重力從這一頂尖上拉了下來。所以,再做新的實踐。從這一願望開始,不同的路徑就分岔開了;對於她,這願望成為一樣東西,對於我則成為另一樣東西。自憐自感地說,[528]我必須希望她成為另一個人的,這對於我在其自我性[529]中的人格來說是最輕鬆的解決方案。憐憫同情地說,[530]我不想要這樣的方案,除非它是以那種無法理解的方式發生的,像一種回到一次初戀的歸返;因為,不然的話,它就是一種有限性的康復,而不是那至高的。否則,一種在宗教意義上的無限化會是並且就是那至高的,因而也就是我必須想要的,儘管自憐自感地看,[531]這樣的一種存在會成為我的一種沉重負擔。對於她來說,要找到一種宗教性的解決方案不是艱難的事情。她沒有什麼可自責的,她可以生活在一種與「那永恆的」的至福的友誼之中,她能夠安靜而溫柔地死在上帝懷裡「wie das Wiegenkind mit seiner Mutter Brust im Munde sterbend(德語:好像搖籃里的嬰兒銜著母親的乳頭死去)」。[532]對於我,這樣一種存在成為一種in perpetuum(拉丁語:在無限久遠中)悔罪判決。緊接在一種宗教的無限化之後,就是我同情的願望:願她能在現世的存在之中得到強化,變成某種偉大而非凡的東西。如果這情形發生的話,我的生活就重新被徵用了。——我不用再列出恐怖的災難了,它們可以被看成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 儘管這一階梯系列很長,然而在我的存在之中仍有著意義。迄今我所做的,直到最近的一些信件,都是前後一致的。我完全保持讓自己安靜,無聲無息,就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這讓我付出了怎樣的努力啊!只有那明白我的激情的人才會明白,其他人是不會明白的。海貝爾在他大手筆的小說里說得多么正確,——《危險的沉默》:「不管我們有著多麼強有力的理由去把一個人看成是不幸的、被撕裂肺腑的人,他看起來仍是鎮定的,振奮而快樂的,於是我們的所有理由都被逼得倉皇逃竄,比起我們所知的,我們更願意相信我們所見的。」[533]——人們常常取笑那隻為了趕走蒼蠅而把自己的主人打傷的熊。[534]這也是喜劇性的,但是這處境很容易就會被弄成是極度悲劇性的。設想這熊知道,如果它使用它的只有一隻熊才能夠使用的力量的話,後果會是什麼;然後設想它看見它的主人受到打擾,並且它現在必須坐在那裡強迫自己不去做各種更危險的事情。這必定是沉重而且非常艱難的,因為它當然知道它很容易就可以把這蒼蠅打死。 要在一個人很平靜的同時讓自己看上去受了感動(如果他心裡真的是不平靜的話,那就是出錯了),這是演員的藝術;儘管一個人受了感動但卻看上去很平靜,這是內閉者的藝術。如果他不是受了感動的,受了震撼的,那麼他的藝術就等於零,並且他也不是內閉的。 六月五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那麼,我當然可以避免結婚儀式並且安排出一種愛欲的關係,對此我們是有例子的。[535]不管是怎樣,她全都願意忍受。全都願意忍受,——但是難道你就根本不問一下,你願意忍受的是什麼?這位置是如此絕望地顛倒的,乃至我能夠很輕易地從她身上引出那誘惑來。但是現在,如果她,唉,也在自己的痛楚之中相信,我很容易就能夠找到一個更出色的女孩;或者,如果她相信,唉,是在她的謬誤之中相信,我能夠如此輕易地忘記她並且在這個世界以別的方式找到新的和更新的快樂,那麼,她就也應當相信,我把我的榮譽看得如此之賤,以至於我會為了幻覺的緣故而虛擲掉我永遠都無法重新贏得的東西;因為我無疑是無法重新獲得我的榮譽的,或者說,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她倒是很快就會獲得一場新的戀愛。但是,繞開結婚儀式,不管她現在是不是願意忍受,不管她現在是不是能夠信任我的忠誠,在理念上看,這都是一種侮辱。並且,她會死去,她會把謀殺記錄置於我的良心之中,她會詛咒我,她會厭憎我;並且,在一場新的戀愛之中找到了安寧的時候,她會在我的沉鬱上寫下一首警句詩;而我,在她幻覺地自以為沒有變化的時候,我倒是沒有變化;但是她不應當受侮辱,絕不;為不讓她受侮辱,我成為一個騎士。 如果我能夠去找一個人,我就會去找他說:bitte,bitte(德語:請求),請在我的困惑中為我給出一點意義。[536]最恐怖的意義對於我都不像無意義那麼恐怖;這無意義,它越是茫然沒有思考地微笑,它就越可怕。 笑在所有方向上偵察著,藉助於它的幫助,在它的假旗幟之下,我把一切都帶進了談論的話題,這樣,我的反思就能夠在她的靈魂和各種力量之中細察思想的路徑。我確實認識到如此之多:她不具備關於「悲傷」[537]的真正的理想的觀念。她在有限的意義上是健康的,然而她還是必須通過有限而得到拯救。她必須被帶進「對這一切都感到厭惡」的狀態中,然後,我們就分開;然後她就躺下睡覺,然後她把這一切都睡掉,然後對於時間來說,[538]她就得救了。她的搏鬥對手不是理想性的各種力量,她所堅持的是一種有限的希望,並且,我的在場幫助著她。「我在場並且不得不看著這一切」這個事實甚至給予她一種特定的重要性,——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在的話,她並不會想具備這種重要性。 如果我不是自己確信,我比她承受更多痛苦,並且還將會比她承受更多痛苦(因為在我只與我自己有關係的時候,那最糟的情形會等著我),那麼,我就會無法再忍受下去。然而情況還好,一個人能夠讓自己習慣於所有的痛苦。那本來會令我像要走進烈火窯[539]一樣地打顫的事情,我現在已經習慣了。我如此非同尋常地成功運用無聊和胡說,以至於我在家裡不得不做各種相反的運動,唯恐我自己也遭遇這樣的結局:這整件事情都消釋在胡言亂語之中。假如她在她的靈魂里有著無限的話,那麼她的任務就輕鬆了:慷慨大方地待我(哦!令人嫉妒的條件),把我的自由給我,接受痛楚並且在這痛楚上獲得一種宗教性的轉移,然後使得我成為她的債主,一個相對於慷慨大度而言的債主。這種條件已經被提出了,我沒有敢去拒絕她這條件;但如果那樣的話,這對於我確實會是一種可怕的懲罰。與慷慨相比,所有她的憤怒和鄙視又算得上什麼呢? 六月五日。午夜。 尼布甲尼撒[540] (但以理[541]) 一、我曾是原野上的動物並吃草,我,尼布甲尼撒回憶彼時的生活,以所有語言曉諭所有民族。 二、巴比倫不是偉大的城市嗎?世上各國諸城中最偉大的城市,我,我尼布甲尼撒,建立了它。 三、在傳說中,沒有任何城市如巴比倫[542]般殊享盛譽,也沒有任何國王如我這般因巴比倫而成此非凡國王,榮耀的盛譽。 四、我的皇城處處可見,直至大地盡頭,我的智慧如同晦澀的說辭,[543]任何智者都無法闡釋。 五、因而他們無法對我說,我所夢見的是什麼。[544] 六、這樣的言辭到我耳中,說我會被改變,變得如同在原野上吃草的動物,且要經過七期。 七、於是我召集我的所有首領與他們的軍隊,派送出緊急信使,如果敵人來臨,如那言辭所示,我就可以有所準備。 八、但是沒有人敢靠近驕傲的巴比倫,並且我說:這不是我,我,尼布甲尼撒所建的驕傲的巴比倫嗎? 九、現在,突然有聲音被聽見,我被迅速改變,如同一個女人變色。[545] 十、草是我食物,天露滴濕我身,無人識我,知我是誰。 十一、但我認識巴比倫,並且叫喊:這不是巴比倫嗎?無人辨識出我的話,因為這聽上去就變得如同動物吼叫。 十二、我的各種想法令我恐怖,我的想法在我心中,因為我的嘴被綁住,沒有人能夠辨識這聲音,只是一種類似於動物的聲音。 十三、我想:誰是這勢力強大者,誰是主,其智慧如夜之黑暗且如大海深處般深奧隱秘。[546] 十四、確實,如一場夢,他一個人統治這夢,在這夢突然來臨於一個人並且用它強勁的手臂抓住這人的時候,他不曾把這夢的講解在任何人的力量中給出。 十五、無人知道,這勢力強大者居住何處,所以人們只能指著說:看,這裡是他的王座;於是人們能夠旅行穿過一個個國家直到聽見這聲音:看,這裡是他統治的邊界。 十六、因為他不像我的鄰居那樣住在我的王國的邊界旁,也不是從最外面的海[547]到我的王國的如同一道圍住的塹壕的邊界。 十七、他也不住在他的神殿里,因為我,尼布甲尼撒拿走了他的金鼎和他的銀罐,並且毀了他的神殿。[548] 十八、沒有人知道關於他的任何事,誰是他的父親,他如何得到權柄,或者誰教他關於他強大勢力的秘密。 十九、人們能用黃金買到謀士的秘密,他沒有謀士;[549]人們對謀士說:我該做什麼,他沒有謀士,他不對任何人這樣說;謀士對人說:你做什麼,他沒有謀士,無人對他這樣說。 二十、他不讓探子去探聽人們想要抓住的機會,因為他不說明天,而是:今天,他說。[550] 二十一、因為他不是像一個人那樣做準備,他的準備不給敵人時間,因為他說,讓事情發生,於是事情就發生。 二十二、他靜坐著與自己說話;在事情發生之前,人們不知道他是否存在。 二十三、他曾對我這樣做。他不像弓箭手那樣瞄準,人可以避開弓箭手的箭,[551]他對自己說話,事情就成了。[552] 二十四、諸王的大腦在他的手上如同蠟在熔爐中熔化,[553]他們的勢力,在他稱量時,如同羽毛。[554] 二十五、然而他卻不似有權勢者住在大地上,這樣,他能夠從我這裡拿走巴比倫,只剩下很少給我,或者他能夠從我這裡拿走一切並成為巴比倫的有權勢者。 二十六、如此是我在心裡暗自所想,因為沒有人認出我,我腦中的這些想法令我恐怖:主,主是這樣的一個。 二十七、但是七年過去之後,我重新成為尼布甲尼撒。 二十八、我召來一切哲士,讓他們向我講解這一權柄的秘密,我怎麼會變得如同原野上的動物。 二十九、但他們全都臉面朝下俯拜說:偉大的尼布甲尼撒!這是幻覺,一場噩夢,誰能夠為你做這講解? 三十、但是我的怒火覆蓋全國的哲士,我讓人把他們殺滅在他們的荒唐愚蠢里。[555] 三十一、因為主,主有全部權柄,沒有人有這權柄,我不想羨嫉他有他的權勢,而想要讚美這權勢並僅在他之下,因為我拿走了他的金鼎和他的銀罐。 三十二、巴比倫不再是盛名之下的巴比倫,我,我,尼布甲尼撒,不再是尼布甲尼撒,我的軍隊不再給我保障,因為無人能夠看見主,主,無人可觀察他, 三十三、如果他要到來,守衛會徒勞地叫喊,因為我已經變得像一隻樹上的鳥或者像一條水裡的魚,只為其它魚所認。 三十四、因此我不想因巴比倫而得盛名,每過七年要在國中有節日, 三十五、全民盛慶的節日,它要被稱作七期轉換[556]節。 三十六、一個占星師將被帶著穿過街巷,穿戴得如同動物,他要帶上他的各種測算,全都被撕碎如同一堆乾草。 三十七、全部人民要叫喊:主,主,主是權勢者,他的作為迅速如同大魚[557]在大海中的跳躍。 三十八、因為,不久我的日子可數,[558]我的統治已過如同守夜一輪,[559]我不知道我將往何處, 三十九、我是不是要去遙遠之中不可見的國土,權勢者在那裡居住,我會在他的眼中找到仁慈; 四十、是不是他把生命之靈從我身上拿走,[560]這樣我變得如同一件廢棄的外衣,[561]就像我的前輩們,他會在我身上找到喜悅。 四十一、這是我,我,尼布甲尼撒以所有語言為所有民族所作曉諭,偉大的巴比倫將完成我的願望。 六月七日。午夜。 在我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一個小小的泥炭坑對於我來說就是我的一切了:那些暗黑的樹根,它們在深深的黑暗中伸向這裡和那裡,它們是各種消失了的王國和國家,每一個發現對於我都像那些上古大洪水前的遺蹟[562]對自然科學家一樣重要。當時也確實有足夠多的事件,因為,如果我扔出一塊石頭,這石頭就能夠導致怎樣的大規模運動啊!一個圈子大過一個圈子,直到水面重新變得平靜;如果我用另一種方式扔出石頭,那麼運動就會不同於上次的那一個,並且就其本身而言有著豐富的新差異。這時,我就躺在坑邊上並且朝它的表面看過去,看風是怎樣首先從中間開始在水中翻出漣漪,直到皺起的波紋消失在對面的那些燈芯草之間;然後我爬上一棵彎曲地伸到坑上面的柳樹,儘可能地爬到最外面,讓它稍稍向下垂一點,以便能夠往那黑暗之中看進去,然後鴨子就游過來到了這陌生的外國,登上陸地上那狹長的舌頭,這舌頭向外與燈芯草一同構建出一個小水灣,我的小木筏就停靠在那裡的港口裡。但是,如果現在有一隻野鴨子從森林飛向這坑裡,它的叫聲在那些安靜的鴨子的頭腦里喚醒各種黑暗的回憶,它們開始撲翅,沿著水面猛飛,那麼,這時在我的胸中也有一種思念醒過來,直到我再次兩眼茫然地凝視著,沉浸在對我的小小的泥炭坑的心滿意足之中。 事情總是如此,生活是如此仁慈,如此豐富:你擁有越少,你看見越多。拿一本書,最平庸的作者所寫的書,但帶著「這是你所想要閱讀的唯一一本書」的激情來讀它:最後你讀出它的一切,亦即,在你自己心中有多少,你就讀出多少,並且,你永遠也不可能為自己閱讀出更多,哪怕你閱讀那些更好的書籍。 現在,童年的時間早已過去很久,因此,在想像的方面,我也許不能展示出很多了;就是這樣,我有了變化。但是相對於一個年長者通常所具備的觀察對象,我的觀察對象並沒有變得更大。一個人,這是唯一的,一切都是圍繞著這一個人。我久久地凝視著,繼續凝視著這個女孩,直到我從自身之中生產出我本來也許永遠都無法看見的東西,儘管我確實是曾經看見過了如此之多,因為,這並不意味了我的真摯性對我自己而言已經變得透明。如果她在精神中有著非凡的天賦,那麼她就永遠都不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對我發生影響。在責任的方面,她對於我來說是恰恰足夠,並且這責任是我的,然而,在這責任之中為我而把我的真摯性帶到意識面前的,則是她。我是實在過於多並且實在過於確定地得到了發展,因此,她無法在與我溝通的同時對我發生影響,並且,她也沒有裝備能在精神的意義上為我帶來更多新的內容。但是,為了在最終意義上明白自身,一個人所要做的就是進入合適的處境。就這一目的而言,她是在責任之中幫助了我。這樣看來,我的所有痛苦簡直就是一種恩典。責任的考驗性的寧靜教會一個人,必須依據於精神來幫助自己;業績、行為、活動,它們如此頻繁地得到讚美,並且它們也是應得這讚美的,不過,它們還是能夠很容易獲得一種添加的消遣來分散人的注意力,這樣,一個人就無法了解,什麼是他依據於精神所能做的,什麼是諸多外在的推動幫助他做到的;一個人能夠得免於許多恐怖,因為這些恐怖沒有得到時間來找上他,但是這「得免於恐怖」不同於「克服了恐怖」或者「明白了自己」。她會繼續在這責任之中幫助我,因為我並不在她結束的地方結束。設想,如果她成為另一個人的,並且我獲得自由,然後,我沒有結束,我還想要回這種可能性:我突然想到這樣的事情,——也許是因為一個思想者的教導,也許是因為一個時而會擁有最大權力的偶然詞句,我突然就想到了,從我們的關係之中本來是可以構建出一場婚姻的。恰恰因為我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會因她的緣故而有同感的[563]恐怖,痛楚會重新抓住我,但這痛楚是自感的。[564]那麼,這責任對於我會成為什麼呢?它對於我恰恰會成為我的安慰,並且,我在這責任之中恰恰會去明白我自己。 從這一自我理解的立足點看,我很明白,作為人,我絕非是能夠成為範例的那種,更確切地說,我倒是像一種作為「試用品」的人。我給每一種心境和激情以溫度,並且是有著相當的準確度;在我生產出我自己的真摯性的時候,我理解這些詞:homo sum,nil humani a me alienum puto(拉丁語:我是一個人,因此我認為沒有任何人性的東西對於我來說是異己的)。[565]但是在人的意義上,沒有人能夠根據我來構建出他自己,在歷史的意義上,我則更不是任何人的原型榜樣。作為一個人,更確切地說,我是一個別人在危機之中可能會需要的人,一隻供實驗用的豚鼠,生活使用我來摸索道路。一個有我一半反思程度的人可能會對更多的人意義重大,但恰恰因為我是個完全反思透的人,所以我什麼人都得不到。 一旦我處在我的宗教性理解之外,那麼我就會感覺像一隻被小孩子們玩耍的昆蟲那樣,因為我的生活看來就是這樣不仁慈地處置我的;一旦我處在我的宗教性理解之中,我馬上就明白:這對於我恰恰有著絕對的意義。於是,在一種情形之下是可怕的笑話的東西,在另一種意義上是最深刻的嚴肅。 在根本上,嚴肅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不是一個單存體(Simplex),而是一個複合體(Compositum),因為真正的嚴肅是玩笑和嚴肅的統一。在這個問題上,對我最有說服力的是對蘇格拉底的觀察。根據柏拉圖的解讀之一來看,如果我們真正聰明地讓蘇格拉底成為「那喜劇的」和「那悲劇的」的統一,[566]那麼這就對了;但問題則在於:這是在什麼之中的統一。我們絕對不是在談一種新的文學類型或者其它諸如此類;不,統一是在嚴肅之中。以這樣一種方式,蘇格拉底是希臘最嚴肅的人。他的智力與他身上的「那倫理的」構成一種絕對的關係(否則的話,一個人會變得對各種無足輕重的事情嚴肅);他的喜劇感與他的倫理上的悲愴(Pathos)同樣強烈,因此他確保了自己不至於在自己的悲愴之中變得可笑;他的嚴肅隱藏在玩笑之中,因此他在嚴肅之中是自由的並且無需任何外在支持就能夠嚴肅,而對嚴肅的外在支持則一向就是「嚴肅的特別價值」之缺乏的一種跡象。 所有直接性存在的情形都是「無法去看見對立面」,因為如果看見了對立面,這直接性就失去了;在精神存在中,你就必須忍受對立面,但你也要在自由中保持自己與它的距離。因此,狹窄的嚴肅總是會畏懼「那喜劇的」,並且,這是對的;而真正的嚴肅則自己發明出「那喜劇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相關於「嚴肅」,「愚蠢」就會是特權種姓了。但是嚴肅不是中介,[567]中介是調笑,是為「那喜劇的」弄出的新話題。中介在自由的存在層面里是完全沒有歸屬的,並且只能夠以一種可笑的方式從形上學中出來並想要擠進那「自由」不斷地形成的地方。[568]嚴肅看穿「那喜劇的」,它從深深的底部將自己帶上來,越深越好,但是它不做中介轉化。它不將它[569]嚴肅地想要的東西(只要是它自己想要這東西),看成是喜劇性的,但是,它卻因此而完全能夠在這東西之中看見「那喜劇的」。以這樣的方式,「那喜劇的」就淨化「那悲愴的」,而反過來,「那悲愴的」則給予「那喜劇的」實質。比如說,一種喜劇性的解讀,如果它是這樣被構建出來的:憤慨被隱藏在它之中,但在大笑之下,卻沒有人感覺出這憤慨;那麼,它就會是最毀滅性的解讀。Viscomica(拉丁語:喜劇的力量)[570]是最責任重大的武器,並且因此,在本質上,只有那具備一種完全相應的悲愴的人才把握這種武器。這樣,如果一個人真正能夠讓一個偽善者顯得可笑,那麼他就也能夠用憤慨來粉碎他。相反,如果一個人想要使用憤慨,卻不具備相應的Vis comica(拉丁語:喜劇的力量),那麼他就很容易陷入滔滔不絕的雄辯而反使得自己變得很喜劇性。[571] 但是,我就在這裡坐著並且忘記她!不,肯定不;因為「那喜劇的」和「那悲劇的」的統一與我關係很大。我好鬥的理智足夠頻繁地想要為我把這整個事件旋進笑中,但是從這一「旋」中,我悲劇性的激情恰恰就更強烈地展開出來。[572]這樣我就更清楚地明白我自己,並且明白:我恰恰是在與她的關係中讓自己保持著嚴肅。如果這事情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的話,如果我不是一步步地看見了「那喜劇的」,並且在它的監督之下為我自己保存了「那悲劇的」,結果就很有可能會是這樣: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她成為了另一個人的,那麼,不是某種激情(它儘管劇烈至極卻不是嚴肅)就是這笑(以一種毫無道理的方式處於它與「那悲愴的」的分離之中),兩者之中必有其一,會把我壓倒。就是說,現在,因為人們所看見的這事態正好是反過來,我是一個惡人,而她則是那想要死的人,所以這就是喜劇性的。我的悲愴並不是來自她或者來自她激烈的爆發,它是我靈魂的真摯性。因此這變換無法與我玩它的遊戲,我堅持理念,外來的「那喜劇的」對我毫無影響。我以一個人所能夠達到的最大程度的嚴肅相信這一切、相信她的每一句話,我覺得自己被以一個人可被綁定的最緊程度與之綁定在一起;——這絕非是喜劇性的。如果她根本就不是這麼想的,那麼這對事情也完全沒有影響;即使她像雅克布·馮·提波那樣說:「wir haben uns bedacht」(德語:我們進行了斟酌考慮),[573]事情在這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既不會增加什麼也不會減少什麼。是的,如果我只是因為她、因為她曾說過這個而相信了,如果我是出於對她的可靠性的信任而相信了,那麼,我就是喜劇性的,並且在某種意義上本來就已經是這樣了。但是我相信了她,是因為她處在與我的倫理關係之中,這樣,去相信就是我的義務;是我自己賦予了她的言辭(對於我而言的)永恆之分量,因為我尊重這關係;我並沒有把我的生活建立在她的言辭和衣裙[574]上。因此,我從一開始就看見了「那喜劇的」,而且我恰恰因此永遠都不會變為喜劇的。在任何我想要這麼做的瞬間,我都能夠為自己創造出「那喜劇的」,但是我不想要這麼做;這是對我的悲愴的控制,不讓它變得激烈而盲目——並因此而變為喜劇的。 事情就是這樣;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那個「如果」[575]要出現,我也沒有並且也不會有改變。 六月十一日。午夜。 今天我看見了她。然而,這一「看見」對我沒有很大的用處,因為我不敢相信那人們通常認為是最確定的東西——我自己的眼睛。但今天這處境還是幫助了我。遇上她的時候,我正和另一個人走在一起;我知道他並不認識她。在我們靠近的時候,我說,這女孩看上去多麼痛苦。事情當然並非那麼一回事,然而,為了親眼去證實一件事情,一個人會做什麼呢?他完全漠然地回答:「我覺得根本不是這樣。」以這樣一種方式同一個人說話,這真的是很奇怪的;我很懷疑,他在他的一生之中還會對我說出任何另一句如此意味深長的話,儘管這句話對他是沒有任何意味的。然而事情並不就此結束;我們有一些事情要談,並且因此在街上來回走;半小時之後,她從一家商店出來,又沿著同一條路回來。就在她走過我們(這是她無法避免的)的時候,由於那裡沒有岔街,並且她太晚看見我們,我再次讓他注意看一下;在她走過了之後,我說:「你剛才說得確實很對,她看上去確實青春煥發。」他極其冷淡地回答說:「是啊,我就是這樣說的,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關心這事情。」以這樣一種方式同一個人說話,這是很奇怪的;我很懷疑,他在任何時候還會對我提出任何另一個在如此程度上觸動我的意見,然而他自己並沒有把它很當一回事。我向他解釋說,去注意人們的外表而由此推導出他們的內心,這是我的各種娛樂消遣方式之一。於是,我欣然承認他說得很對,剛才她看上去狀態很好,是的,看上去是心滿意足的,但是我確信,在她的步子裡必定是發生了一些什麼,招致了這樣一種效果,因為在她第一次走過的時候,她看上去有點痛苦。他有點生氣,並且堅持說:他也和我一樣,對臉部表情很有研究,並且她兩次看上去都是一樣的。我覺得就仿佛是站在熱鍋里,唯恐自己說錯了話;但是,為了把我自己從幻覺的陷阱之中拯救出來,免得這幻覺在孤獨之中會令我焦慮,唯恐他有可能會留意到她然後得知她是誰,於是,我就冒險走了最極端的一步:「好吧,我們不久就可以把事情弄清楚;你覺得你還能夠再次認出她嗎?因為我是不能肯定的,儘管我比你更多地留意了她;這樣,讓我們一起去收集一下關於她的信息吧。」「藉口」,他回答說,「你無非是想用這樣的一些藉口來證明自己是對的。我怎麼可能重新認出她,我只是那麼很隨便瞄了她一眼,儘管這一眼足以為我所說的話作擔保。」以這樣一種方式同一個人說話,這是很奇怪的;我很懷疑,他在任何時候還會說出任何另一句以這樣的方式消解掉我的憂慮的話,而他說這句話則恰恰是為了堅持表示他相對於我而言是對的。 這確實像「專家評測」的情形;和我走在一起的這個人確實是一個沒有偏倚的人。因而,我當然是敢去相信這一點的。如果一個人必須以這樣的方式來暗中做事,那麼,他也就確實會對此感到珍惜。——讓自己在暗中愉快,還說得過去,但是,在甚至不敢讓自己擔憂的情況下,卻像走在禁忌之路上一樣地走上擔憂的路,這就過分了,[576]——而如果現在這結果真的是「她看上去是痛苦的」的話,那麼,我也確實是不得不在暗中擔憂了。 六月十二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現在,如果在我有著內閉性的情況下,一場婚姻仍能得以構建,那麼,這結合則是我的願望。確實,儘管我在這一瞬間無法決定,這到底是純粹愛欲的,抑或是帶有一種摻雜進來的感情:因為她的痛楚而被感動,結合著我的驕傲(在某種意義上她使得我的驕傲站在了她的那一邊)。然後,我確實能夠努力讓自己以為,我與理念的斷絕是值得讚美的,因為這是為了她的緣故;我能夠去把她的激情言辭當成是認真的而不去考慮她,然後儘可能多地去擁有我想要擁有的喜悅,而這喜悅一直就是「擁有她」,然後我能夠無悔並且得免於所有各種複雜性和恐怖。在不考慮理念的時候,我會覺得這是個很好的設想。並且,如果現在她不僅會接受這一切,而且還會為此而感謝我,就像是對一種善舉的感恩……我無法忍受這種混亂。我疲憊的思維怎樣才能夠得到休息。情況變了,一切都圍著我跑。「她成為我的」曾是我的願望,現在要放棄這願望,這就成了我的痛楚;「停留在這關係之中」曾是我的義務,現在要打破這種義務關係,這就成了某種讓人慢慢消耗的事情,——但是諸天之上的上帝,拯救我的理智,把我從一件事情之中拯救出來:別讓我成為她的恩人。如果完全沒有意義,我是無法生活的;我必須擁有一點意義,它可以是非常少的一點點。設想如果我成為她的謀殺者的話,如果事情是如此,那麼我就會明白,我是強行擠到了我不應當冒險進入的地方;如果我盡努力去明白的話,那麼我會明白這是那被判給我的沉重處罰,並且,意識的思維生命在我身上仍能夠呼吸,——但是,作為她的恩人!哦不,這不可能。滾開,瘋狂的無意義,帶著你微笑的嘴臉滾開!就讓我陷於悲慘吧!只要還有意義在,但千萬別讓我在荒唐無聊之中得到祝福。如果我無法做到,哪怕這是我的願望;如果我無法做到,哪怕這是我的義務,那麼就不再需要任何東西了,其餘的東西不是出自惡,而是出自瘋狂。 隨便發生什麼事情吧,哪怕我今天倒地而死,那麼,「在良心裡或許夾帶了一次未遂的謀殺而離開這裡」也還不至於像「作為她的恩人而活著」那麼可怕。在她那一邊必定是有著一個錯誤;這樣的一個條件是永遠都不應當被拿來向我提出的。它蘊含了一種同時對我們兩個人的侮辱,因為這就像是在說:你並不愛我,你不去注意你的義務,但是你卻還是悲慘得足以讓你被感動,而我則虛弱得足以想要去感動你。 如果她可能是因為她的胸部被窒塞的嘆息壓住、因為無法慟哭而承受痛苦,那麼,我的意識就也承受著同樣的痛苦,它無法呼吸,它是在各種窒息的思想之中呻吟,並死在無意義之中。就像一條魚,躺在海岸邊,徒勞地喘息,想要找到大海,只有在這大海里它才能夠呼吸,同樣,我也徒勞地喘息,想要找到意義。 她痛苦,這是明顯的,而看著她痛苦的人,則是我!沒有人會想到,在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一旦有人在場,我就是平常的我。她是平靜的,我用一百隻眼睛看守著[577]所說的每一句話,唯恐突然會出現爆炸。通過對人說話,她就能找到緩解,但是這只會是一種冷卻,而那種最壞的症狀也許會在孤獨中出現在她身上;與我一同忍受,她的情況就會好很多。 一句偶然地說出的話可能會起到最大的打擾作用。如果一個人用自己的算計來覆蓋一切,那麼,他有可能就突然會聽到別人說出一句幾乎是很到位的話,而說話的人自己則根本想不到這話有如此效果。昨天我們在一個晚會上。大家在飯桌上談論著訂婚的話題。一個女士評論說:「訂了婚的人們看上去感覺總是很糟糕。」多麼(希臘語:擊中要害)!對於她和我,這是一個振聾發聵的真相。我已經在想著怎樣把人們的注意力從這個話題上轉移開,生怕對這個經驗命題做進一步的運用,但這時一位先生接上了話:作為回報,人們在結了婚以後就發福了。可憐的女孩啊。然而我還是保持了足夠的沉著;帶著一個全副武裝的人能夠達到的最大程度的輕鬆,我接著說:不過我們倒是有著相反的例子。就在我提及了一個足以引發出大笑的男人的名字的時候,我說:他結了三次婚,但他卻比我還瘦。人們逢迎著地笑了。於是她有時間來振作一下自己。但這樣的一種折磨同時敗壞著靈魂和肉體。 不管怎麼說,她沒有放棄,而且繼續不放棄。她叫價越來越低,但是,「去同情地看待這任務」則是她根本想不到的。在她有意想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女奴、一個烏有、一種負擔來拋棄的時候,她自以為是把放棄(Resignationen)驅駕到了極限。上帝知道,以這樣的方式,放棄也確實被驅駕到無限遠,遠遠比我能夠忍受去看見的「放棄」更極端。反過來,她是要麼不能、要麼不願去明白自己應當做什麼,要麼不能、要麼不願去明白,她是在以一種不公正的方式折磨我,因為,一方面我們從來就不曾就「她的可愛」的話題有過爭論,一方面恰恰是出於對她的關懷,她的這種行為令我在我的決定上更堅決了。 我所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她在自己的想像之中還是把我弄成了一個意義重大的角色。如果事情是如此,那麼這一謙卑就是所有的不幸之中的最糟糕的一種。在這裡,我為我的欺騙找到了一個極限。如果我想要在荒唐無聊的形式之中談論我的無關緊要性的話,那麼我就只會強化這樣一種幻覺,如果這幻覺存在的話。因此,正如我每隔一星期都會嚴肅地要求她解除婚約,同樣,考慮到上一個錯誤關係,我也與我自己的真摯性開始了一種小小的交流。從荒謬的程度看,僅次於「成為她的恩人」的就是這種荒謬:我該是某個意義重大的角色並且輕視她。這只是一瞬間,因為,一旦我說出了,她一向就是夠好的,然後,胡說八道就馬上又重新開始了。在這個問題上,我的慰藉是:在我離開她之後,她將會在每一個人那裡都得到對這樣一種意見的肯定:她並沒有喪失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對於我的冷酷無情,「我如此待她」,我希望,她也將在每個人對我的論斷之中得到一種確認。 如果她能夠在引導之下解除這關係或者自己想到要解除這關係,那麼這就會是無與倫比的最佳方案了;這樣一來,她就免受屈辱了。我向她投出這方面的暗示,因為,我不敢完全大聲並且充滿激情地談論這事情,否則的話,她就會發現她是多麼地讓我著迷,於是她就會重新開始嘗試所有的手段;因此,我不得不用一半的聲音和虛假的激情來說話。 六月十四日。午夜。 在中世紀,一個人通過禱告一定次數的玫瑰經來拯救自己的靈魂;[578]如果我能夠以這樣的方式通過為我自己重複講述我的心靈苦難史而來拯救我的靈魂,那麼,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得到拯救了。如果我的重複也許並非總是祈求著的,哦!那麼,就寧可讓它終結在這最後的安慰之中吧。在這方面,她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幫助著我。如果我無須讓自己保持在行動的激情之中的話,如果這一切過去,並且我寧靜,就是說,靜止地敢去考慮這一切,那麼,我就會說,她對我有過益助,因為,固然「看見她向我拜倒」令我感受屈辱,我卻在「讓自己在一個更高者之下拜倒」之中感覺到更大程度上的喜悅。她的不幸是,她沒有任何比一個人更高的東西。[579]如《聖經》所說,偶像在世上什麼都不是,[580]這樣,事情也完全可以如此:我到最後什麼都不是,恰恰因為我對於她是一個偶像。 然而,這一切是多麼奇怪。如此辯證地帶有欺騙性,就仿佛在每一瞬間這一切都可能會離我而去,這樣看起來就是:我離開她,不是因為我愛她,而是因為我愛我自己!我發現一切都像是我所想要的那樣,所有她的交往圈子就同我在經過了考驗之後所想像的一樣。沒有任何其他人能比他們更適合於我了;我能夠週遊世界去尋找,但也許找不到任何人能對我有如此助益。如果需要有這樣一步,婚姻之前的一步,一個理智的考慮過程,那麼,我敢說,我是真正地經受過了考驗的。只是我不願意因為各種考察而冒犯她。我發現她與我所想像的有一點不同;一個小小的事件幫助我們,她在我眼裡變得比任何時候都可愛,並且,看!於是所有的麻煩都是來自我這一邊。然而,也許,我是不是一個輕率的人呢?在我邁出這一步之前,我對她的所有關係以及對家裡的個體人格的周密考慮恰恰證明了我不是輕率的人;我敢為自己作證,我是帶著最誠實的願望進入這一關係的,同時我確信,我是知道這任務的性質的,並且也許為能夠去完成這任務而稍稍感到一點驕傲:去控制我自己身上的內閉性,——看!恰恰在這件事情上,我擱淺了,不是在「我無法做這件事」的意義上,而是在「這件事並非是那項任務」的意義上。在上次的小小事件之後,她的奉獻感在表達上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這恰恰就向我證明了:我的內閉性是一種絕對的錯誤關係,她與我的關係對於她會成為不相稱的婚姻,儘管她自己不明白這一點。這事情以這樣的方式關聯在一起,這是我的痛楚,然而我卻還是不能夠因此而放棄我的內閉性。如果說我用了十五年來為自己構建出一種生命觀,並且讓自己在之中變得成熟,一種生命觀,它一方面令我振奮,一方面完全適合我的本性,那麼,我不可能就這樣突然地被改變掉。是的,我甚至都不能夠對她說我希望是這樣,因為這樣的一個願望是一種完全不確定的定性,通過這樣的一個願望來將她的生活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這會是非常輕率的。只要她竭儘自己的能力掙扎著要展示自己的奉獻,那麼她就恰恰是在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力與自己作對。 現在,我清楚地認識到,我的沉鬱使我不可能去得到一個知密者;我當然知道,結婚儀式對我的要求會是:她應當成為知密者。但是,她永遠也不會成為我的知密者,哪怕我會儘可能地公開自己,因為我們相互並不理解對方。原因在於,我的意識有著更多的一個層面。問題出在中間區域;這中間區域其實是屬於日常生活的或者說是屬於現實(Virkeligheden)的,並且在本質上她就是在這中間區域之中有著她的生活,正如大多數人亦然;——在這中間區域裡,我是神智狂亂的。要走過很長的一段彎路之後,我才會在一種更高的意義上重新像其他人一樣安全而冷靜。我沒有精神錯亂,因為我完全能夠自理,我不需要知密者,我不拿我的不幸去為別人增加負擔;這也不會在我的工作中打擾我。我的沉鬱在所有的方向上探尋那可怕的東西。現在,它帶著其全部恐怖抓住我。我無法而且也不願逃避它,我必須忍受這想法;然後我找到一種宗教意義上的解脫,並且只有在這時,作為精神,我才是自由而幸福的。儘管我有著關於上帝的愛的最富於靈感的觀念,我也有著這樣一種觀念:他不是一個坐在天上哄我們的斤斤計較者,相反,我們在時間和現世之中必須準備好承受一切苦難。我確信,那種認為「自己與上帝有關係並且可以在這些事情中得免」的思路,只是一種猶太習俗的殘餘,一種在基督教之中的刪減版的特殊神寵論,或者說是平常的怯懦和懶惰。各種忙碌地談論著「要遠離恐怖」的教會的或者世俗的忠告,對我來說,只是一種令人厭惡的東西,因為這些忠告並不明白什麼是恐怖。確實,如果一個人忙於想要在這有限的世界裡達成什麼,或者一個人因為想要在這有限的世界裡達成什麼而變得偉大,那麼他肯定就很善於,並且他也不得不,遠離恐怖,唯恐這恐怖會為他把他的目的轉變成一種烏有,或者妨礙他去達到那幻想出的偉大。但是,如果一個人在宗教性的意義上有願望的話,那他恰恰就應當有對恐怖的接受力,他應當向這恐怖打開自己,只是要小心,不讓自己在半路上停下,而是讓它把自己引導進無限性的安全之中。這個過程是每次藉助於單個的恐怖逐步發生的。他進入與它的私密關係中,在這私密中想著他所最懼怕的東西將會發生在他身上,但是,他也在自己對「上帝的愛」的確定信念里實踐這一想法並且變得熟練。於是,這想法也許不時來造訪他,但這隻持續一分鐘;在同一刻,他馬上就在這想法中為自己定出宗教性的方向,這一切並不打擾他。然而,下一個恐怖隨即就到來了,他則不與人們嘮叨這事情,而只是關心自己的作為,於是他也成功地面對了這第二個恐怖;然後繼續依此類推。 如果她成為我的,我確信,就在結婚的那一天,我將帶著「我們中有一個將在夜晚到達之前死去」的想法或者一種類似的陰暗想像站在她身旁。我擔保,不管是她還是任何別人都不會在我的表情之中覺察出我所想的東西。我內心中也會有著安寧,但那是宗教性的安寧,只是我仍還是有著這想法。看!這是一種欺騙。如果我有一個私密交,[581]那麼我就會這樣問他:「一個沉鬱的男人以自己各種沉鬱的想法去折磨自己的妻子,這難道不是一件很不應當的事情嗎?」他會回答,也許所有人也都會做出與他一樣的回答:「是啊,一個男人應當強制自己,並且通過這強制來顯示出,他是一個男人。」「好吧」,我會回答,「這是我所能做的,我能夠看上去像一個微笑著的希望;然而我的擱淺之處恰恰就是在這裡,因為這是一個婚姻所無法忍受的欺騙,不管這場婚姻中的妻子是否明白這一點。」不幸的是,我自己曾以為這是那任務,直到我逐漸認識到:結婚儀式是對此的一個神聖抗議。 與一個私密者[582]談,是我無法做到的。一個私密者不會像我一樣地帶著這激情去想我沉鬱的理念,所以也不會明白,它對於我是一個宗教性的出發點。如果你要與另一個人共同生活在私密之中,那麼你就面臨著這樣的要求:[583]要麼你不具備這樣一類想法,你的意識世界就終結在體系性的柵欄前,這柵欄不能夠算是希臘式的,但絕非基督教的,它叫作「外在的就是內在的並且內在的就是外在的」;[584]要麼你在擁有這一類想法的時候不讓它們超越這樣的一個尺度:它們必須在各種人們所說的「理性根據」面前讓路。也就是說,大多數人對生活的欺騙性有著一種破碎的觀念,但是後來,經驗和幾率可能等等就來把這些碎片縫合在一起,然後他們就感到安全並且有了對此的理性根據。我自己對此就有很全面的了解。有一次,一個年長的婦人有了這樣一個想法,她想讓自己被活埋。她私下對我說了這個想法。她確實想出了三項謹慎的措施,但是,由於她的擔憂完全被沉鬱浸透,這擔憂就又使她重新喪失掉所有這三項措施,就是說,她能夠想到「這三項措施並不足以解決問題」的可能性。現在,如果她不是沉鬱的,那麼她就會在這種確信之中感到幸福:她會確信有這樣的一些睿智律和無法估價的真理,它們能夠為一個人在有限(Endeligheden)之中擔保一些什麼。於是,我不得不幫助她去在這種荒唐之中變得幸福;因為,既然我認識到,無限(Uendeligheden)也許只會完全地困擾她,因此我就選擇了有限。我自己也曾經被同樣的想法困擾,並為自己提供了足夠多的謹慎措施。但這大量的措施並沒有幫上我什麼,因為我的沉鬱又把它們全都從我這裡拿走了,直到我在無限之中找到安慰。後來,我幫那婦人又想出了第四和第五項措施,這些是她做夢都想不到的;她獲得了幫助並且一直不斷地感謝我;但是我一直就不知道,對此我到底是該哭還是該笑。 如果我已經結了婚並且我的妻子是我的私密者,那麼事情又會怎樣呢?我會設想,那是在一個我成熟之前的痛苦時期,那時,那個年老婦人的沉鬱想法還困擾著我。因而我會對她說這事情,在私下與她一起討論這事情。這時她肯定會笑,因為,這對於她會是無法理解的,一個人會從什麼地方獲得這樣一類想法。現在,如果我的沉鬱對我並非一直是一種宗教性的滿足[585]的出發點,如果它是一種空洞的熱情狂想,達不成任何結果,那麼,這無辜的笑也許就恰恰會是最有療效的東西,因為一種可愛的青春性也確實有著很大的力量(Magt)。但是,對於我,宗教性的圓滿實現比所有青春性更有價值,因此,這笑不會對我有什麼別的幫助,僅僅是幫我去憂傷地為她的幸福感到欣悅,然而我卻並不想要她的幸福。但是我應當說出來,因為沉默對於我是最容易的事情。於是她肯定就會開始擔憂,這時她就會在那些理性的根據里做嘗試。設想她現在想出五項謹慎措施,現在應當是她的辯證法,要來占我的上風。這一切變得對我是如此清楚,乃至我想要聽她的聲音,以便讓自己真正確定:我「阻止自己去聽這聲音」這做法是對的。這時她會提及那四項謹慎措施,然後她會說:「最終你不是還有我嘛,我;我當然會為你做一切,相信我,如果這能夠驅逐掉那些黑暗的想法;相信我,我向你許諾這一點,這事情不會發生;一切都會被安頓好,就好像我的靈魂得救就全靠這件事了,——讓自己重新快樂起來吧。」在我看來,這樣的處境足以能夠讓石頭痛哭。[586]可憐的妻子!她想遍了一切她能夠想到的東西;如果我反駁她,那麼她就會以為我對她沒有這種信心,以為我不相信她是她願讓人覺得自己所是的那樣,而這讓她傷心;在另一方面,這是一種要將我綁定的辯證法。即使是最簡單的反駁,那種任何人都會想到的,「她完全可能比我早死去」,即使是這樣的簡單反駁,她也不會明白,因為,恰恰因為「等待一切幸福的事情」在本質上就是她的天性;在這種直接性(Umiddelbarheden)的希望和信仰和信任之中,她有著自己在生活中的保障;於是,她確實是想要最由衷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如果她說:你怎麼能夠相信這個,既然我現在知道了,這對於你是多麼重要,那麼你怎麼能夠相信我會比你早死去,等等諸如此類。通過她真正內在的感動,她會再一次讓石頭痛哭,但在另一方面,這是一種要去綁定這樣一個人的辯證法,——這個人在十五年里日日夜夜辯證地與各種思想搏鬥,就像阿拉伯人馴化噴鼻的戰馬,就像變戲法的人耍弄那些鋒利的小刀,並且,這搏鬥使他變得越來越熟練了。那麼,這結果會是什麼呢?我不忍心看她擔憂,不忍心讓她帶著「我對她沒有信心」的屈辱走開。那麼,又怎樣呢?於是,我讓一天過去作為間隔,然後我為自己穿戴上欺騙的外衣,看上去儘可能地友善,對她說:「是啊,親愛的,正如你所說的,我確實還有你,你還是說服了我,如果說不是通過你的論證說服我,那也是通過你所說的關於你自己的那些事。」然後,她看上去是那麼幸福而滿足,她,我的眼睛所愛的歡愉,——並且,我欺騙了她。這是我無法忍受的,因為我處在她的立場上是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的,因為我想要並且也應當尊重她,通過「像愛我自己那樣地愛她」來尊重她,這樣一來,我唯一能做到就是離開她。[587]相對於別人,我允許自己去欺騙,因為他們並沒有與我綁定在一起,沒有神聖地就職成為我的私密者;[588]如果他們厭倦了我,那麼他們完全可以離開,而這是她所不能夠做到的——如果她在什麼時候也許會隱約地明白這錯誤關係的話。 在我這樣對她說的時候,我是否真的是解脫了,這個問題與事情無關,因為,如果我得到了解脫,那麼我是在我自身之中得到解脫。在這樣的情況下,錯誤關係再次顯現出來。對於她,一個沉鬱的理念無法獲得這樣的意味——「這沉鬱的理念成為一種宗教性圓滿實現的出發點」。如果她對一部戲有一種看法,而我有另一種,如果這看法上的差異也許顯示出,我是審美者,她則完全不是,這絕不會構成一個錯誤關係,如果這錯誤關係是依據於此的話,那麼我很高興為了她的緣故而放棄我的看法。但沉鬱的各種特有理念是我所無法放棄的,因為這些也許會被一個第三者稱作是奇思怪想的東西,這些也許會被她同情地說成是可悲的念頭的東西,我把它們稱作是提醒者:只要我跟隨著它們並且忍受著,那麼它們就會把我帶向無限的永恆確定性之中。 因此,在我的孤獨之中,這些理念是我所真愛的,儘管它們讓我感到恐怖;它們對我意義重大,並且教會我,不是去為各種在宗教性的領域的絕無僅有的發現[589]而祝賀自己並以此祝福全人類,而是(就好像是為了讓我自己謙卑下來)去發現那最簡單的東西,並且為之感到無限地心滿意足。——在「對上帝的敬畏」這個概念之中也蘊含了這樣的意思:一個人應當畏懼祂;如果說把上帝當成暴君對一個人的靈魂的危險的,那麼,對這個人的宗教性來說,以思辨的方式去把上帝弄成是被簡約化了的主體,[590]這也是危險的;如果說,上帝內閉在永恆的沉默之中,這對人的靈魂是一種焦灼,那麼,以思辨的方式去修改上帝的賬目[591]或者以先知的方式作節慶遊行進入世界史,[592]這也是危險的。無疑也正是因此,在每隔五公里才有一幢小木屋的偏僻地域會比在那些喧囂的城裡有著更多對上帝的敬畏,水手比小鎮裡的居民有著更多對上帝的敬畏,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那些人體驗到了某種東西,並且是以這樣的方式體驗到的:無處逃避。如果夜晚的風暴施虐並且有惡狼的吼叫聲在風暴中給出警示,如果你在海難中將自己救上了一塊木板,這就是說,不得不依靠一根草稈來將自己從這確定的毀滅中救出來;這樣,你無法把消息發送到下一個小木屋,因為沒有人敢冒險在夜裡出去,這樣,你就不用浪費氣力去喊叫了;[593]那麼,你就學會了讓自己的靈魂滿足於某種別的東西,而不是去依靠守夜人、騎警和救急信號彈的作用。在大城市裡,不管是人還是建築,全都被過於鄰近地群集在一起。如果你要在那裡得到一種原始的印象,那麼,要麼必須有什麼事件出現,要麼就必須有另一條路,正如我在我的沉鬱之中有著這條路。否則的話就會有危險,人生一場的收益就變成是這個:他那時很年輕,並且仍還記得那個時代、那許多快樂的日子所留下的很多歡愉的印象,然後他結婚了,一切都很順利,只有一次,他生了重病,馬上就讓人去找醫生,在緊急之下,先是找來了馬上能夠找到的一個醫生,然後,D教授來了,並且確實是一個非常細心的醫生,因此馬上就成了他的私人醫生;他還發現了P牧師是一個嚴肅的靈魂輔導師,他覺得牧師的深刻宗教性和真摯性比他自己的宗教性更令他信服,因此一年一年下來他越來越喜歡這牧師,然後他認識了更多同情的家庭,與他們結交,然後他死了。為什麼?有了一個幸福的青春並且回憶這青春,這不是很美好嗎?認識了D教授和P牧師,這不是很令人高興的嗎?而如果在一切都已被聽見[594]的時候,這一人生收益就應當是一個最大極限,[595]那麼,我寧可不去費神認識這個教授或者那個牧師,而只是聽群狼的嗥聲並去認識上帝。 在愛情故事之中,戀人所用的信使常常是一個侏儒、一個畸形者、一個丑老嫗,誰會相信這是一個愛情信使呢?同樣,我沉鬱的理念是一個信使,來自那「曾是我最初的愛」的發信者,來自那「必定會繼續是我的唯一所愛」的發信者。它們讓我感到恐怖,但它們從不曾從發信者那裡得到許可來毀滅我、使我的精神變得虛弱、讓我成為其他人的麻煩。這樣的事情會不會發生?我不知道;它是在不久還是馬上發生?我不知道;因為,如果我知道的話,我就不是沉鬱者的了。但是我知道這個:它們將我送到了那最至福的確定性之中;於是這就完全可以如同那種運輸方式,「不管你是不是一瘸一瘸地過來,一拐一拐地過來,沒有富麗堂皇的外表」。[596]甚至在這一瞬間,這一想法也震撼我:我居然能夠忍受住了。哦!在孤獨之中,我從不想要死亡。我不明白,人們怎麼突然會變得如此怠惰,以至於他們想要這死亡。我是恰恰相反,我周圍的一切越是黑暗無望,我就越是想要活著,以便去堅持自己,以便去看我的熱情到底是一句空話還是一種力量,它到底是自己冒泡的烈飲,[597]還是那種通過外來的添加也會有泡沫的斯基令啤酒。[598]如果一個人能夠明白,對於一個為成為國王而鬥爭的人,「想到死亡的不適時的來臨」會是多麼地可怕,那麼,我就也能夠明白,一個人,如果他的生命在根本上被觸動,一個人,如果他在自己心裡沒有私密者,腳下沒有impressa vestigia(拉丁語:踏痕),那麼這個人就會把這看成是一個對自己很重要的事實:死亡沒有來使得他不可能知道,[599]人沿著這條路是不是能夠向前走下去,抑或一個幻覺欺騙了他,他的放棄了所有雄辯的決定[600]是不是也像雄辯者的決定一樣地饒舌。 六月十八日。午夜。 我是有辜的嗎?是的。怎麼會?是由於我開始去做了我無法實現的事情。現在你是怎麼理解的?我現在更清楚地明白了,為什麼這對我是不可能的。那麼我的辜又是什麼呢?它是:我沒有更早地明白這一點。什麼是你的責任呢?她的生活的每一種可能的後果。為什麼每一種可能的(因為這看起來可像是一種誇張)?因為這裡所談不是關於一個事件,而是關於一個行為和一個倫理責任,其後果是我不敢以「勇敢」作為武器來對付的,因為勇氣恰恰是意味了「向這些後果打開我自己」。什麼是能夠作為你的辯解的東西?它是:我的整個個體人格為我預設了這樣一種傾向,這傾向在任何地方都給予我力量,如果我尋找一個私密者,我會在這樣一種傾向之中得到肯定,這一傾向就是:「一個沉鬱者不應當用自己的各種痛苦來困擾自己的妻子,而是應當像一個男人那樣把它們內閉在自身之中。」你的安慰是什麼?它是:我在我認識到這辜的同時也感受到了這一切之中的治理。[601]恰恰因為我根據我的最佳能力考慮了這件事情,並且盡我最大可能誠實地做出行動,依據於我所認識到的東西,恰恰因此,我看見了一種協作,它將我引到一個點上,在那裡我明白了我自己(否則的話,我也許永遠都不會明白),但我也以這樣一種方式懂得了:我不應當讓自己傲慢。你的希望是什麼?它是:這能夠得到原諒,如果不是在此,那麼就在一種永恆之中吧。對於這原諒,難道沒有什麼疑慮嗎?有的,有疑慮的,就是:我沒有她的原諒;她是並且繼續一直是一個中間體,一個不可繞過的正當環節。她的原諒當然不能夠永遠地為我作辯護,正如一個人的不可調和性除了傷害他自己之外無法傷害別人,但她的原諒屬於上帝所決定的事物流程中的一部分。那麼為什麼你沒有她的原諒?因為我無法使自己變得讓她能夠理解;當然如果只是使我獲得她的原諒然後得免於那種可怕的懸而不定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只有通過去承擔責任的最極端的可能,我才能找到一個立足點),這會遠遠容易得多。這裡沒有問你什麼是最容易的和最艱難的,因為一個人也會選擇錯誤的東西,儘管他選擇那最艱難的;為什麼你沒有她的原諒?因為我無法得到它。在我用書信來取消我們的婚約的時候,我請求得到她的原諒。她不願意明白,因此我被迫使用僅剩的一個拯救她的方法:將一種欺騙的誤解置於我們之間。我對此的繼續向我顯示了,欺騙本身真正地表達了真相,這真相就是:她根本不明白我。她對我的看法是:我更喜歡在世界裡享受,我想要我的自由,因為這婚約關係對我有太多束縛。恰恰因為這是她的看法,所以,她的驕傲就受到了冒犯,所以她就不顧一切地用上所有手段。對於她,「重新贏得我」在本質上必須是依賴於這樣的前提:我被帶進義務並且被同情地打動。如果我現在直接說:對這關係的維持是我自己的願望,那麼我就不會得到許可說更多了,她就會歡呼著這樣說:「哦!親愛的,你不知道,你為我帶來多大的幸福啊。這是你自己的願望;唉,我已經放棄了對此的信心,並且學會了讓自己去滿足於退一步的結果,直到這重新成為你的願望,但是,現在一切都好了,不是一般地好,簡直好極了:你想要這樣,我也想要這樣,所有障礙都消失了。」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說,她根本就不明白我。於是我就選擇了不去讓我被弄明白,而是使我變得讓她能夠明白:我厭倦了她,我是一個欺騙者,一個頭腦一團糟的人。對她的拯救依賴於我堅持這一點。但是,這「突然請求她的原諒」又會是什麼意思?這聽上去無疑就像是在愚弄她。這個詞「原諒」,在我們之間,將一切都置於宗教性的基礎上。「從她那裡誘騙出一個原諒」,不管怎麼說,不是我被要求去做的事情。如果我要說出來,我就必須承認我的錯,但是,如果這要變得嚴肅,那麼,她就也必須能夠理解我的正當理由。一旦我們開始談論這事情,她就會將自己限定到「對前半部分的理解」,然後,餘下的就什麼都不明白了,這就是說,也誤解了前半部分。如果我能夠在我的整個結構里變得對於她是可理解的,並且因此她的原諒就成為某種不同於一個喜劇處境的東西,然後,她對我所做的行為會是如此惡劣,以至於她反過來會需要我的原諒,這樣,我就那張小字條已經做了足夠多的事情了。但是,就這事情目前的樣子看,每一個往真相方向走的說法都只能夠使得這兩個月變得更持久,因為這樣一來,她只會被引向越來越劇烈的進攻,——卻於事無補。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最該自責的地方就是那些被我悄悄地夾進了這場混亂中的嚴肅的話。於是,我沒有獲得原諒。一種介於兩個相互不明白對方的人之間的正式原諒是一種空洞的儀式,而且不可靠,完全就像一份介於兩個人之間的書面合同而在這兩個人之中有一個是既不能寫也不會讀的文盲。[602]更大的雙向保障,就是說,「有一份文字上的而不是口頭上的協議」,以一種雙重的方式消失:這不能夠閱讀文字的人,他只能夠依賴於他所聽見的東西,他不知道,那被讀出的東西是否就是在紙上所寫的東西,並且他的簽名也是毫無意義的;而那另一個人則有著一份棘手的工作,他要單獨為兩個人擔保,儘管這文件其實應當是雙向的。一旦我要獲得真正的原諒,那麼她就必須能夠設身處地進入我的狀態,否則的話,她的原諒就會像一個無法閱讀文字的人所給出的書面宣言一樣,是的,她的原諒的情形更糟糕,因為那無法閱讀文字的人卻很清楚地能夠明白所談的是關於什麼事情,但是一種原諒,來自既不能夠也不願意明白所談是關於什麼事情的人,就像對「一份來自一個不知道文書所申請的東西是什麼的人的申請文書」的批准一樣,是毫無意義的。看,因此我沒有得到原諒。我曾相信,「不去從她那裡騙出一個這樣的原諒」對她是更大的尊重,我做了我相信自己欠她的事情,或者更確切地說,這是為了她的緣故而發生的:原諒被弄得對於我是儘可能地麻煩。我與現實的斷絕有著這樣的性質:這是一種簡單的後果,一個來自她的真正的原諒是不可思議的,因為這[603]恰恰會將我置於與現實的連續之中。 這就是這整件事在時間[604]里的情況。在永恆(Evigheden)的關聯上,我的希望則是:在那裡我們將相互理解,[605]並且,在那裡她會原諒我。在時間之中,這成為在我的痛楚之中的一根辯證的刺,它以許多方式刺傷著我,因為它打擾著我的人生觀,在同情的方向上是如此,在欺騙的方向上也是如此。一種欺騙,不管它有多麼虔誠而善意,[606]都應當要有這力量,——這多少有點令人焦慮;這樣的一種可能總是會存在著的:這欺騙能夠得到一種警句式的力量去進行諷刺。「那富有詩意的」[607]也是「那最倫理的」。保持處於向我獻身的狀態或者在自己的鐘情之中對自己保持忠誠,這對於她會是最富詩意的,並且這也會是對我的最可怕的報復。每一個平凡的[608]報復則eo ipso(拉丁語:恰恰因此)使得我的責任變得更輕鬆,因為它的倫理性比較小。[609] 生活是多麼有一貫性!任何在一個層面中不成立而在另一個層面中成立的東西都不存在。怎樣深刻的嚴肅啊:生活的法則就是這樣的,每一個人都必須為它們服務,不管他願不願意。 治理[610]向每一個人要求可和解性,[611]它也知道怎樣去強調自己的意思,因為,恰恰是在那單個的人想要為自己進行報復的時候,對有辜者來說,這時事情就變得最輕鬆;而在另一方面,在受冒犯者選擇了和解的時候,這時治理[612]就把報復的重點置於這一溫和之中。凱撒達成了許多世人稱頌的偉業,但是儘管關於他除了那唯一的一句話之外沒有被保留下任何別的說法,[613]我還是會景仰他。在加圖自殺的時候,他應當說的是:「在那裡,加圖把我最美麗的勝利從我手中奪走了,因為我是會原諒他的。」[614] 我對生活的要求是,它會讓這個疑問變得清楚:是我陷進了一種自我欺騙,抑或是我忠誠地愛著,甚至比她更忠誠。沒人知道,我要忍受多久。神諭的時代早已消失,然而還是有一樣東西,關於這東西,最簡單的人和最深思的人,在談論這東西的時候,必須神秘地談論;這東西就是:時間。毫無疑問,這是最難解的謎,可也應當是最深奧的智慧:怎樣去安排自己的生活,就仿佛今天是自己所生活的最後一天並也是一系列來年中的第一天。[615] 六月十九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然而她兩眼裡湧出的這些淚水,它們把不可能之可能在我的腦子裡衝激出來。哪怕這是一種多餘的儀式,我還是無法自禁。於是我在世界裡大聲喊出來,如果有人會聽見我的話:我喊個價,我願以我一半生命來換半年與她幸福共處,我願以此來換十四天幸福共處,我願以此來換結婚日,——沒有敲響拍賣錘的嗎? 不!——但是我必須去工作了。那被判終身監禁的人被用於去做有生命危險的工作,這同樣也是我和我的工作的情形。 今天她說了我曾聽她說過的最奇怪的一句話。在某種意義上說,這句話是正中心頭。在目標射靶的時候,突然有一發正中靶心,這時,記分者相當謹慎,首先確定這是不是意外開槍,朝天一發,沒有瞄準的射擊,也許一枝長槍沒有人扣扳機自己走火。她對我說,她真的相信,我是發瘋了。但是,然後人們認真看了,這其實是一發流彈;也許她不曾說過任何話比這更清楚地向我展示了我們間的差異。確實,一個沉鬱的人在某種意義上是瘋的,但是人們要用上許多辯證法和許多悲愴才能夠理解這種瘋狂。如果一個人把這種瘋狂說得就像人們說及一個穿著得有點可笑的人:啊!他發瘋了,那麼,這eo ipso(拉丁語:恰恰因此)顯示了,他對「這到底是什麼」根本一無所知。這一切都是虛張聲勢。那是一場激烈的爆發,在一急之下不知道說別的。她有時候是會有點暴躁。她說,我是惡毒的,不好。昨天她又這樣說了。這樣的話正是我毫無意義的閒聊所想要的一種刺激,它馬上就抓住了這句話。是的,現在我看到了,我們是相互明白的。事情完全是簡單的。你只須大致地如此地給出一個聲明:為生與死的緣故,[616]我作為簽名者宣布,我確實感覺到尊重,說出並且寫下[617]尊重……或者我所想要說的東西,你所沒有感覺到的,可正是這尊重,一切都在我面前旋轉著,在小說中就是這樣,一個人有著尊重;也就是說:我感覺不到尊重,既然真正的愛,根本的愛在沒有尊重的情況下是不可想像的,等等。就像你所看見的,這事情可以以兩種方式來做。就是說,在尊重和愛聯合起來針對一個人的時候,於是,晚安吧,沃勒,[618]相反,一個人同樣完全可以只藉助於尊重,正如藉助於愛,從之中全身而退。就是說,在一個人考慮,尊重到底是什麼的時候……[619]到這裡,我被打斷了。在我真正誇耀地在胡說八道中繼續的時候,她忍不住笑出來了。這讓我感到安慰。在根本上,她從中所受的痛苦比我少,而我則要以一種如此絕望的方式努力使她解脫出來。 六月二十四日。午夜。 甚至我在這裡所寫的也都不是我真摯的想法。就是這樣,我無法對紙做私密的傾訴,儘管我在所寫的文字之中看見它。[620]那麼,會發生一些什麼呢?紙張會丟失;在我住的地方,可能會發生火災,並且我會生活在不安之中,它是被燒掉了,還是它仍存在,我會死去並且因而就將之遺留下來,我會精神失常,我的內心會處於異己力量的控制之下,我會變盲,無法自己找到它,如果不問別人就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手裡拿著它站著,不知道他是不是撒謊,他是在讀紙上的東西還是在讀別的東西試探我。 我能夠回憶起來,它比瞬間之中一個最短的部分更快。萊辛說,最快的,比聲音和光更快的東西,是從善到惡的過渡,[621]但他說得不對;因為更快的是das Zugleich(德語:同時,一下子),一下子。過渡本身還是一個時間,[622]「一下子」則比所有過渡更迅速。過渡還是一種時間之定性,但這迅速,在這迅速之中,那「曾存在過而永遠不被遺忘」的東西是現在在場的,儘管它曾是過去在場的,這迅速是一切之中最快的;因為這迅速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它不在了」只是一個幻覺。[623] 六月二十六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 我願以我整個生命來換結婚日;而我們可是兩個人。不!我們不是兩個,因為她不這樣出價,她想要鬥爭,但也想要未來。當然,她也不應當聽任自己的榮譽和驕傲落在困境之中不管。沒有拍賣錘敲響。 昨天閒聊一如既往無悔地進行。我們談論我的解約;如果我要給出什麼忠告的話,我會說,這是她所能做的最聰明的事情。結論是:我很快就會後悔並且像一隻落水狗一樣地回來。她以簡潔的回答接下這句勸告:對!並且接著說:不,我絲毫都不相信你。由此我看出,在根本上,她對我的想法是多麼糟糕,而她對自己親自在場的重要性有著怎樣一種誤解了的迷信。這是一種幸福。而就在閒聊進行得最順的時候,她突然就哭了起來。一個處在絕望的災難中的人總是有著超自然的力量,因此,我的表情保持完全沒有變化。隨即她說:讓我哭吧,這會緩解痛苦。在法律上,酷刑是禁止的;這確實是一場可怕的酷刑。但是,我必須尊重這意見,只是這尊重並不意味了讓它來困擾我。還有一件讓我感到寬慰的事情是,我沒有避開這景象;一般人在我的位置上都會讓自己躲避開,如果他要像一個可鄙的人那樣地解約的話。然後這閒聊繼續,看來,這對她不像對我有這麼大的意味。 不敢說一句嚴肅的話,因為,如果我這有辜者想要說教或者安慰,那無疑是瘋狂,但是,我坐著並且看這情景,這豈不也是瘋狂!但這之中的好處是:是我的在場,給予了她一種刺激,使得她(儘管與她的意願相反)這樣表白自己。如果我不在的話,她幾乎是不會這樣做的,並且也許不會覺得有這麼做的願望。 設想一下,如果有一個第三者作為這處境的見證!設想一下,一個除了寫謎語之外從不曾做別的事情的人,和一個猜謎一直猜到自己變成了老人的人,設想一下,如果他們聯合起來猜,兩個人中誰承受更多痛苦,誰獲得了最深刻的烙印!那麼,告訴我們吧,你久經考驗的人,告訴我們關於一個使生活困惑的渦;[624]不過我倒是看見過一種困惑,之中的情形就像是一場暴亂不願去服從一種誠實的意志方向舵的指導!讓我們談論一種死寂吧,它把所有努力都帶進絕望;不過我倒是看見過一種死寂,之中一個戀人工作著,工作著,幾乎就成了他的愛人的謀殺者,不是因為惡意,不是因為事故,而是依據於自己最誠實的信念。 六月三十日。午夜。 除了是勞苦之外,我的生活又會是什麼!我的存在是純粹的molimina(拉丁語:努力、勞累和艱難);我無法回返到我自己。到底這回返在時間裡會不會發生,我不知道。如果我得到自由,那麼我會重新振作自己,那麼我肯定會有足夠的煩惱,因為我要去把那異質的東西去掉,而其實我並不願意去掉它。即使我得到自由,在我的內閉性之中還是有著憂慮,擔憂她被改變了。 就像一隻蚌躺在海岸上;它打開自己的貝殼尋找食物;一個小孩塞了小枝進去,然後它就無法合攏。最終這小孩厭倦了,把小枝拉出來,但留下了一根小木刺。蚌合攏了,但它在蚌殼裡面又感到痛苦,它無法把這根刺拔掉。沒有人看見,那裡面有一根刺,因為蚌殼已合上,但是刺在那裡,這蚌知道。 扔掉沮喪吧,這是一種對她的欺騙,它在本質上是與我的靈魂相悖的。如果對猶太大祭司來說,因悲傷而撕裂衣服是禁止的,[625]因為這是一種過於充滿激情而過於強烈的表達,那麼,對於我來說,變得沮喪就也是禁止的,因為這是過於冷淡和虛弱。但是,我在一瞬間裡變得沮喪,這向我顯示了,我在我的生命里第一次相信了與她作對的理智。它能夠對我說的東西,是我一直知道的,但是我不想要那樣。對那次會面的印象讓我的理智獲得了優勢。 我的同情最後把我帶向一根乞丐杖。這就像那個缺錢的英國人,儘管他在手裡有一張五百英鎊的鈔票,但在他所在的村莊裡,沒有人能夠兌換。[626]但難道同情的表述就像是去換大面值錢幣嗎?我覺得,同情就像是弗圖那圖斯的錢包里那枚錢幣,你不斷地把整枚錢幣拿出來,但仍不斷地有著整枚錢幣剩下,而如果你兌換它,魔法就消失了。[627]看,這為我帶來安慰。 七月二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也許我的處境的一個見證人會對我說:既然你這麼做,你就不知道什麼是愛。可能的;然而我確實就知道這一點,我了解它的痛楚。也許我也了解它的樂趣,儘管那是在一段距離之外,在一段很長的距離之外。如果可能的話,如果可能的話,在同一瞬間我呼吸掉她眼裡的每一滴淚水,唉,就像那些小學生,他們這麼做,為了不讓任何人看出他們哭過,然後痛楚就被忘記了,而且不僅僅是被忘記了。藉助於戀愛的無限力量,她的青春綻開,就像植物在仙女們的愛心照料之下成長那麼迅速,[628]比任何時候都更可愛,——通過她自己、通過戀愛的發芽爆破力、通過我的呼氣,並且也通過那些在她耳邊低語出的言辭;然後,我將她置於我的手臂上,和她一起撞進這世界;[629]至少,我對愛的理解有這麼些。但恰恰就是我對愛的這種理解很容易會剝奪走我的理解力。在這之前,我在我的生命之中從不曾感受到過各種自殺誘惑。但是,同情之苦惱,然後再加上作為有辜者,這一矛盾影響著我的靈魂,就像在肉體的意義上,一個人身上的各關節都被強扭出了它們本來的自然位置。但是自殺又能夠幫上什麼忙呢?好吧,它能夠起到阻礙作用,使得她不受到屈辱,因為那樣的話,如果她願意,她可以繼續作為我的未婚妻生活下去。但是設想一下,如果她在什麼時候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麼就無疑會是非常可怕的。如果她有理解力的話,她就會認識到,她真的不應當把我帶入這一極端;而這樣一來,我就使得她變得有辜了。通過這樣一步,我也許就決定了她整個一生,這樣,她就不會在有限之中努力,設法使自己康復,而其實她又必須在有限之中努力。 在精神的意義上說,她並沒有很多痛苦。她甚至都並不是那麼精疲力竭,不過她倒是有點疲勞並混合了一些厭倦。從人之常情上說,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因為她沒有任何私密之交,而我則是不知疲倦地處於荒唐無聊的狀態。 剩下的日子可以數得出來。設想如果她現在病了,在最後的一天到來之前,設想她在發高燒說譫語的狀態中泄露出我們之間的事情。她的親人們會以為這是些幻想出來的事情,而我則知道這是真實的事情!然後,到了她康復之後,我們就得又重新開始。 七月三日。午夜。 我們將在哪裡再見?在永恆之中。[630]這樣的話就會有足夠的時間可用於理解。永恆在那裡?永恆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裡講什麼語言?或者,是不是根本就不說什麼語言?能不能有一個小小的間隔時間?在永恆之中一直是正午的光天嗎?會不會有黎明的曙光讓人能夠在私密之中找到理解?永恆的判決是什麼?判決是在永恆之前結束,永恆只是判決的執行嗎?怎樣描述永恆?就像那廣闊的地平線,在之上你什麼都看不見的地平線。在墓碑的雕像上是這樣刻畫的:悲傷的遺孀坐在墓前的平地上說:他去了,進入了彼世。[631]但是在廣闊的地平線上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過路人在墓前的平地上看見悲傷的遺孀,但他也看不見任何更多的東西。這樣,我也看不見她。這是不可能的。我必須見她。難道這不是理由嗎?或者說,這是不是一個更好的理由:我既不願也不得見她?設想,如果她忘記了我。那麼我們還會相見嗎?設想,如果她沒有原諒我。那樣的話,她就是沒有忘記我。但那樣我們能夠相見嗎?設想,如果她站在另一個人的旁邊。如果她是這樣地站在時間之中,那麼我就是擋在了她的路上,因此我想要讓開。但如果我是在永恆之中擋在了她的路上,那麼,我該去哪裡呢?難道與永恆相比,時間更強大嗎?時間有沒有永恆地將我們分開的力量?我曾以為,它只有力量在時間之中使我不幸,一旦我以永恆換掉了時間並且身處於她所在的地方(因為在永恆的意義上,她總是和我在一起),它就必定會放開我。如果是那樣的話,時間又是什麼呢?它就是,我們兩個人昨晚沒有相見,並且,如果她得到了另一個人,那麼,這「我們兩個人昨晚沒有相見」就是因為她在另外的某一個地方。這辜[632]是誰的?是的,這辜是我的。然而,如果前一種情形被設想是發生了的話,我到底願不願或者能不能去做出與「我已做出之事」不同的事情?不,我為前一種情形後悔。從那一瞬間起,我就一直是在最誠實的深思熟慮之後極儘自己的能力地去做的,正如我做那第一種情形的事情那樣,直到我察覺了自己的謬誤。 但是,難道永恆也這樣輕率地談論這辜嗎?至少時間不這麼做;因為它無疑還會一如既往地繼續教導我它曾教導了我的東西:生活不僅僅只是昨晚。永恆當然也會治療好所有疾病,把聽覺給聾子,把視覺給盲人並且把身體的健美給畸形者,[633]因此,它也會來治療我。我的疾病是什麼?沉鬱。這一疾病的位置是在哪裡?在想像力之中,可能(Mulighed)是它的營養。但是永恆把可能去掉了。難道這一疾病在時間之中不夠沉重,以至於我不僅僅痛苦而且也因之而變得有辜?不管怎樣,畸形者只承受「他是畸形的」這痛楚,但是,如果他的「畸形」使得他變得有辜的話,那有多可怕啊! 於是,在我的時間已經過去的時候,[634]我的最後一聲嘆息則是給你的,哦,上帝,為我靈魂的至福;最後第二聲是為了她,或者,就讓我與她在這同一聲最後的嘆息之中第一次重新結合在一起吧! 七月六日。午夜。 今天我看見了她。多麼奇怪啊!一陣雷雨使我不得不跑到我以前常去的那家糕餅店裡去躲雨,在那些期待的日子過去了之後,我就一直沒有去過那裡:erat in eo vicinio tonstrina quædam(拉丁語:臨近是一家理髮店)。[635]一家這樣的理髮店,一個教師說,幾乎就像我們這裡的糕餅店。Eo sedebamus plerumque,dum illa rediret(拉丁語:通常我們坐在那裡,直到她回來)。[636]雨很快就停了,空氣是柔和而溫馨的,一切都給人清新而青春煥發的感覺。如果我不是沉浸在回憶之中,我不會在那裡待那麼久。老店主過來向我打招呼,與我搭話,一切對我有著一種麻醉性的效果。我坐在我的老位子上,不時地朝窗外看上幾眼;然後,她正好走過。她和另一個女孩走在一起,兩個人眉飛色舞地聊著;她快活、健康而欣悅。她是不是從唱歌課程下課了,我親愛的女歌手,難道她又去參加唱歌的課程了?也許只是所唱的歌變成了另一首。 如果能夠有半年的時間,讓我變成一個女人以便去理解她的天性,那有多好!然而,也許我的尺度仍總是過大! 看來一切都與以前沒兩樣。她去上唱歌課,她下課回來,就像以前一樣幸福。但沒有人在等著她。這裡,在糕餅店裡,在某種意義上,是沒有人,但也許在別的地方。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常常聽說,一個女孩克服了痛楚並且又愛上了一個人。在這裡,當然,這關係恰恰是直接被推向這樣的一個方向,因為,那時[637]我不是她的戀人,而是一個欺騙者。我們也常常聽人說,一個女孩不能沒有一個男人而生活,這也是真的,只是這「男人」不是「這男人」,而是「另一個男人」。 以這樣一種方式,我們當然就處在了以前的處境裡,通過變化而進入了這處境;我在這處境之中則是一如既往地沒有變化。我確實真的是能夠說「我仍是」等等諸如此類,但是「我所仍是的」是什麼,則不好說。我設想,她成了另一個人的,那麼我仍是什麼呢?然而卻又不是以這樣的方式,我不能以這樣的方式放開她。那種幾乎是瘋狂的願望:「想要看見這關係得到重建」,現在被另一個類似的願望取代了:如果她成為另一個人的,這另一個人必定就是她的最初的愛。這樣,她就沒有與理念斷絕關係,並且在我眼裡就不是迷失的。也確實,她對「在我眼裡迷失」有什麼可在意的?但她不應當以這樣的方式考慮,因為我的解讀比任何別人的都要更謹慎地待她。這樣,我不會看著我的人生觀因她而受到打擾;唉!這樣的打擾真的會讓我感到痛楚並使我癱瘓。如果這個世界的其他人有著另一種人生觀,那麼,這就只是搏鬥的信號。但不幸的是,我對這樣一場更早的愛情根本就一無所知。然而要記住,我過度地深陷於自己的沉思,並且過於專注於倫理的考慮,以至於對這樣的事情不曾有所知。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完全是可能的。如果事情確是如此,而我則完全一無所知,那麼,這就是對我的一個小小諷刺。她沒有覺得有誰在要求她去表述什麼;也許我的內閉性對她有著這樣的效果。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完全是可能的。現在,如果這也是事實的話!如果這事情是真的,並且繼續是真的,那麼,我事先不知道這事情,這會是怎樣的一種幸運啊!也許我會過於輕鬆地對待這事情,也許這事件對於我就不會具備它現在所具備的意義了。 我仍是什麼呢?是的,這不是那麼好說的。但是,如果不是我自己經歷這個故事,如果這是另一個人講述的,那麼,我會相信,他所講述的是關於我,它是如此完全地與我相符。 如果她成為另一個人的,那麼,我會比任何時候都更少有可能與她說話了。難道我要去尋求一種真正的理解,就仿佛她是假裝在討價還價?難道我應當從真相的激情出發來說話並且諷刺我自己的意願?她自己在一部分的困惑上是有著過錯[638]的,因為她在「那宗教的」之中裝假而打擾了「那愛欲的」。她不願滿足於「那愛欲的」、「被愛或者不被愛」以及這方面對她而言的後果,她抓向「那宗教的」並且在責任之中成為對我而言的一個巨大形象。確實,如果說,「一個王公把一個國王的女兒送回去」這樣一個事實導致了兩大強國之間的戰爭,那麼,在我拒絕了她的時候,對於我來說,我的鬥爭是同樣地可怕的,因為她的儐相是上帝。我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來看這事情的。但是這一可怕的嚴肅幾乎就把「那愛欲的」變成了某種喜劇性的東西了;因為,悲愴地想一下,我不得不說:如果她丑得像原罪,[639]從清晨到夜晚一直兇悍,那麼,她對於我會是同樣地重要的,但這是完全地從非愛欲的意義上說的。那麼,我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說話,這是因為誰的緣故?[640]是因為她,她把一種愛欲的關係改變成了一種宗教性的關係。 只有在沉默的時候,我才能夠總是讓我的靈魂悲愴地站在「那喜劇的」的欺騙的背後,或者說,站在「我早已遺忘了這一切」這一偽裝的背後。 七月七日。早上。 一年前的今天。讓我們看!我的生命觀曾是:我在我的內閉性之中隱藏了我的沉鬱。我能夠這樣做,那是我的驕傲;盡我最大的能力去以這樣的方式繼續下去,是我的決定。現在我擱淺了。在什麼地方擱淺?擱淺於個體人格的錯誤關係,擱淺於婚禮——作為一種依據於這錯誤關係的莊嚴聲明。我生命的困惑是什麼?它是:這個句子變得對我毫無意義,ultra posse nemo obligatur(拉丁語:任何人都沒有義務去做超越自己能力的事情)。[641]我的辜是什麼?它是:冒險讓自己進入我所無法實現的事情。我的逆[642]是什麼?它是:使得一個人變得不幸。怎樣不幸?在可能之中是這樣:根據她所說的話,並且依據於可能,我在我的良心上有過一次謀殺。我的懲罰是什麼?它是:忍受這一意識。我的希望是什麼?它是:一種仁慈的治理[643]真的會通過幫助她而使得懲罰有所減輕。關於她,我的理解力是怎麼說的?它說:幾率可能性不僅僅只是「最糟糕的情形」的幾率可能性。對於我,這之後會有什麼後果?根本沒有任何後果。一種倫理的義務責任不會因為某種幾率可能性的計算而被竭盡;只有通過去承擔下責任的極端可能,它才會被竭盡。 我走向她。我極其喜悅地走向她,向她說明,事情是可以像她所希望的那樣。只要你還在搏鬥,如果你還能夠理解那同情[644]所命令的事情,那麼就很容易解釋:你是能夠忘記這種考慮的,——這恰恰是因為你在搏鬥。如果你勝利了,那麼,在通常的情況下,同情就會以最強有力的方式醒來。我認為,我應當去做出這一最極端的嘗試,看她是否會因為被勝利打動而決定給予我自由。不!她接受了,但沒有任何同情方向上言詞;甚至她是很冷漠地接受的,這讓我高興,因為這證明她累了。 我走了。中午的時候我又回來。一個絕對的決定為人帶來安靜,一個貫通了恐怖之辯證的決定使人不再感到恐怖。我冷漠而堅定地宣告了,這關係結束了。她想要在激情的最激烈的表述之中放任自己,但是,在我的一生之中第一次,我用命令的語氣說話。要冒險這樣去做,這是可怕的,然而,這卻是唯一可行的。如果她在我面前臨近死亡,我也沒有可能改變我的決定。我的無動於衷幫助她,最愚魯的事情完全有條不紊地得以實施。她又做出了一次嘗試,想要喚起我的同情心,這毫無作用。最後她請求我有時候想一想她;我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語調許諾答應她;也許她並非是認真地這樣想,但反過來,我卻是很嚴肅地對待我的諾言的。 於是,這事情結束了。如果她選擇哭叫,那麼我就選擇痛楚;哭叫令人變得疲倦,也許她已經疲倦;一輪痛楚降臨於我,它還會一輪一輪地再次來臨。 關於對那兩個月的使用,相關於她,我的理解力是怎樣教我的?她不會悲傷到有生命危險的程度;一方面她的激情在真摯性[645]之中並不是很辯證,另一方面,相比她已經歷過的,也不會有什麼人能夠為她提供出一個同樣有利的處境:會讓我這有辜的人感到恐怖,會用自己的痛苦來感動我。我的在場構成了一種對這痛楚發作的強調,這種強調是一個同情者的關懷無法達成的。[646]反思不會那麼容易就抓住她,因為她已經有過一遍可觀的課程。她自己所能夠想到的,與我已經足夠地(就是說直到厭惡的程度)讓她得以完美的東西相比,不會有什麼分量。她將不會對我感到任何同情;即便產生了一小點,也會馬上窒息掉。她永遠都不會去想,她是否也該有一小點自責,因為她還是可以以另一種做法來待我。也許她會生病,就像一個非常努力苦讀應付考試的人,在考試結束之後就生病了。一個人也可能會因為這樣一種病而死去,但由此推導不出一個通向propter hoc(拉丁語:因為這個)的確定結論。[647] 就我自己而言則是這樣:她通過把我逼向極端幫助了我在最可能大的程度上把我的個體人格從她那裡撤回來。如果她厭倦於這一切,要為自己找到一場新的戀愛,那麼,不僅我應當置身事外,而且我的全部形象也都應當被置於事外,因為,她不擁有任何我的形象,至少她是不擁有任何我蘊含有真相的形象。 七月七日。午夜。 看!這一次,我就到此為止了。我的就她而言的休眠時節開始了;我告別了。一月三日,騷動不安又重新開始。在一隊守衛下崗的時候,動作上的順序是這樣的:向右轉,向左轉,起步走。這有足夠的諷刺性,因為,我的不幸是:我既不能向右轉,也不能向左轉,也不能起步走。 騷動不安的時節持續了半年,那半年,現實一而再再而三地回返過來,直到我得到自由。好在這不是一整年,因為那樣的話,我就會有一年的哀悼之年,[648]完全就像人們有一年的教會之年,[649]——在這樣一種意義上:在我結束了舊的一年的同時,我就馬上開始新的一年。 在守夜人開始叫喊的時候,一個老婦人通常會這麼談論他:現在他估計是迷路了。當然,一個迷路的人也確實是會叫喊的。這樣,在騷動不安的時節里,我也是一個叫喊著的人,一個迷路的人。 我的決定是,在對她的忠誠之中,盡我最大的能力讓自己繼續忠實於各種理念和我的精神存在;這樣,我在經驗的過程中就可以確信:是精神使人活著,[650]外體的人會毀壞而精神會勝利,[651]受造之物會嘆息[652]而精神會歡呼;這樣,我可以通過精神來得到安慰並且變得快樂,放棄掉所有有限[653]的安慰依據;這樣,我可以忍受下去,無需讓言詞的榮耀終結在這作為[654]的卑微瑣碎中,無需在高談闊論之中作見證並且通過有限[655]的各種作為來反對自己。如果我對她忠誠,我會是更完美的;如果我的精神存在參與進一場婚姻之中的日常運作,它就會更偉大,而我則會更確定而更容易地理解生活。各種級別秩序的排列就是如此。隨後而來的就是我所做的事情。如果她要在毫無用處的激情之中流血至死,如果她不會通過一種幫助(在需要這幫助的時候,它[656]也許會在比我所知的距離更近的地方,或者它甚至還會更趨近地靠過來)而得救,那麼,我就必須以這樣一種方式去努力,把我的存在當成是兩個人的存在。如果她以另一種方式來幫助自己,那麼這就會給出一種盈餘。 設想有一本書,它已經被印出來並且不能夠被重新印刷,並且,在書里也沒有可供人修改的空白處,但是在那些印刷錯誤中有一種讀法,[657]它在意義解讀的重要性方面超越了文字之中同一個地方的內容,那麼,我們就只好讓它和其它印刷錯誤一同繼續存留在那裡,[658]只是我們要考慮到它在意義解讀上的重要性。設想有一種雜草,被從有用的種子旁移除,然後,它固然是在邊上站著,固然是雜草,固然很屈辱,但是設想一下,它的名字卻叫作:驕傲的亨利克。[659] 這部日記到此結束。它什麼事情都沒有論及,但不是像路易十六的日記那種意義上的「什麼都不論及」,——路易十六的日記中變換著的內容就是:某一天,狩獵;第二天,rien(法語:什麼都沒有);第三天,狩獵。它沒有任何內容,但如果它是西塞羅所說的那些「什麼都不論及的、最容易讀的信函」,[660]那麼,有時候這「什麼都不論及」的東西就是最沉重的生命。[661] 注釋: [1] 韃靼人和斯基泰人]分別為中世紀和古代的野蠻民族。韃靼人是俄國人對蒙古人的稱呼,那是一系列遊牧部落,十三世紀在成吉思汗的統治下征服了從太平洋海岸到東歐深處的極大區域。斯基泰人是古代民族,生活在黑海北面,在公元前七世紀曾多次入侵小亞細亞。 [2] 海邊空地]丹麥語為Esplanaden,是哥本哈根的一條街名,介於哥本哈根的海岸要塞和城區之間。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它是要塞和城區之間的一片平坦空曠的平地。 [3] 對這句話譯者稍作改寫。如果直譯的話就是:「在生活中的這一欺騙性的自信和安全背後有著一種從不入眠而有著千百種聲音的反思,如果第一種姿態變得不確定……」 [4] 這句子裡的兩個「你」與前面的「正因此它馬上就會讓你顯得很可疑」中的「你」都是一個泛指的代詞。在丹麥語原文中是不確定的泛指性代詞man(相應於中文中泛指時所用的「人們」、「一個人」、「我們」、「你」)。 [5] 像洛基的妻子把黑夜時間用於去清空苦澀之碗]在北歐神話之中,洛基因為參與殺死巴爾德爾而受懲罰,他被用他兒子的腸子綁在三塊平石塊上,一條毒蛇懸掛在他的頭上往下滴毒液。他的妻子西格恩坐在他身旁用碗接住滴下的毒液,但是在碗滿了的時候,她必須站起來去把毒液倒掉,這樣毒液就滴在洛基臉上。這時洛基受痛吼叫,於是大地震顫。 參見J.B.Møinichen,Nordiske Folks Overtroe,Guder,Fabler og Helte,s.300. [6] 「被當作騎士安葬」的榮譽,——這是中世紀經院哲學家去世的時候,人們賦予經院哲學家的榮譽]在中世紀,經院哲學家就是:以亞里士多德的哲學為出發點去尋求奠定基督教教會學說的基礎的哲學家。一般來說,這樣的一個經院哲學家會是大學教師,但從來不曾有過「被當作騎士安葬」的事情。但是,有些博學的人會在中世紀的教堂里獲得特別高級的墓地,在這樣的意義上可以說是相當於騎士們的安葬標準。也許文中所說的是這種安葬標準。 [7] Abracadabra]這個詞原本是說一種能驅除疾病或災難的魔力或咒語。但是後來隨著時間就轉義只意味了「胡言亂語」。 [8] 退去吧,你這污鬼]指向《馬太福音》(4:10)中耶穌說,「撒但退去吧」,以及《馬可福音》(5:8)中耶穌說,「污鬼阿,從這人身上出來吧」。 [9] 如果用日常語言說就是「有責任者,要為這相應事情負行為上的責任的人」。 [10] 你就是殺人犯]指向《撒母耳記下》(12:7):「拿單對大衛說,你就是那人。」故事在《撒母耳記下》(12:1-7)之中:先知拿單對大衛王講一個比喻,說一個富人取了一個窮人唯一的羊羔,預備給客人吃,因這富人捨不得從自己的牛群羊群中取一隻,儘管他有大群牛羊。大衛惱怒那富人,並說,這富人該死,他必須償還羊羔四倍;這時拿單對大衛說,「你就是那人」。也就是說,大衛殺害了烏利亞,又娶了他的妻子拔示巴為妻。 [11] 將人傳喚到永恆之中]傳喚一個人,就是說,命令一個人(必須在法庭到場)。這裡所談的這個形象就是「死亡」。就是說,她蒼白憔悴得像死亡本身。 [12] 在我的靈魂之中因為死亡在我的墳墓上走過而突然泛起的顫慄]在這裡,丹麥的成語「死亡在我的墳墓上走過」被用來解說一種無緣無故地突然泛起的顫慄。 [13] 「但至少要給我一瞬間,讓我的死亡為她給出一個說明:我恰恰願為『讓自己遠離她』而奉獻出自己的生命。」是譯者的改寫。按原文直譯的話,這句就是「但不會比這早哪怕一瞬間,不會在我的死亡為她給出一種說明之前:我恰恰願為『讓自己遠離她』而奉獻出自己的生命。」 [14] 寂靜的絕望]這是克爾凱郭爾在JJ日記之中所開始的一個故事的標題。 [15] 在斯威夫特成為了一個老人的時候,他被送進了他自己在年輕時代所建的瘋人院]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年),都柏林的英國國教司鐸,英格蘭作家,以厭惡人類的諷刺作品《格列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Travels into several Remote Nations of the World,by Lemuel Gullive,1726)而聞名。斯威夫特多年一直害怕自己失去理智;在1717年或者1718年,在他凝視著一棵榆樹的時候,他說,他願像這棵樹一樣地在完全達到最高的時候才死去。在1731年,他寫了《斯威夫特博士死亡時刻的詩句》(Verses on the Death of Dr.Swift),在之中他敘述了這死者用自己的財產來建精神病院。在1733年,他出版了《一個嚴肅而有用的計劃:為不治之症患者造一所醫院》(A Serious and Useful Scheme,To make an Hospital for Incurables)。所謂不治之症患者就是不可救藥的傻瓜、無賴、潑婦、撒謊者等等諸如此類。斯威夫特在書中表達了自己的願望:作為不可救藥的寫作狂,他自己必須被送進這精神病院。斯威夫特晚年有很嚴重的抑鬱症(最終導致精神病和呆滯)。他在遺囑中把三分之一的財產用於在都柏林建立一所精神病醫院。可參看斯威夫特《諷刺和嚴肅文集》的前言。所謂「他在青年時建了一家瘋人院,他自己到老年就住了進去」的說法則是根據上述的材料編織出的一個神話。克爾凱郭爾的說法蘊含了對歌德在自傳《詩與真》第二部分(第六-十卷)中格言的諷刺模仿:「Was man in der Jugend wünscht,hat man im Alter die Fülle」(一個人在年輕時代想要的東西,到了老年時代就被他完全擁有了)。參見Goethe's Werke,bd.25,1829,s.1. [16] 在這裡,據說他常常帶著一個虛榮而淫蕩的女人的堅韌(如果說不是完全地帶著這女人的想法的話)站在鏡子面前]克爾凱郭爾是從哈曼(J.G.Hamann)的《雲。一篇蘇格拉底回憶錄之後續》(Wolken.Ein Nachspiel Sokratischer Denkwürdigkeiten)(1761)之中得知關於斯威夫特站在鏡子前的說法的。 參看哈曼的Schriften,bd.2,1821,s.61f.(腳註):「wie der kindische Swift über den alten armen Mann die Achseln zuckte,den er im Spiegel sahe,und der nichts anders als sein eigener Schatten war.」 [17] 在一個戀愛者的腦子裡冒出來]前文中有注釋:「超越了所有能夠在任何男人的腦子裡冒出來的東西」指向《哥林多前書》(2:9),在之中保羅描述上帝的智慧,說那「是眼睛未曾看見,耳朵未曾聽見,人心也未曾想到的。」 [18] 眼裡喜愛心中欲求]指向《以西結書》(24:21),在之中先知說,神要求他對人們說耶路撒冷的陷落(先知的妻子之死是事先的警示):「你告訴以色列家,主耶和華如此說,我必使我的聖所,就是你們勢力所誇耀,眼裡所喜愛,心中所愛惜的被褻瀆,並且你們所遺留的兒女必倒在刀下。」 [19] 盧恩字符]在一些中世紀的丹麥民謠里常常會有一些古老的北歐老字符出現,所謂的盧恩字符,被當作是一種魔術字符。這些字符可以被「扔向」一個女人並強迫她去愛上一個她本來不喜歡的男人。它們出現在一些歌謠里,諸如《騎士的盧恩一擊》和《騎士斯蒂格的婚禮》。另外在亨利克·赫爾茲(HenrikHertz)的浪漫主義悲劇《斯溫·迪令的家》中,盧恩字符的魔力也是一個主題。騎士斯蒂格在桌前把盧恩字符放進一隻被割開的蘋果里並悄悄地將之扔向他所愛的少女瑞吉瑟,但是蘋果飛錯了方向落到了少女朗希爾德的懷裡。朗希爾德從此就熱戀騎士斯蒂格,並且有著讓她自己覺得很神秘的情慾;最終她自殺了。 [20] 時間之充實(Tidens Fylde)]這個名詞用來表述「到了上帝根據自己的計劃想要履行自己的應許的那個時候」。這是克爾凱郭爾著作思想線索中的一個重要概念。 克爾凱郭爾是從《加拉太書》中取了這一表述「Tidens Fylde」。見《加拉太書》(4:4):「及至時候滿足,神就差遣他的兒子,為女人所生,且生在律法以下。」另參看《以弗所書》(1:10):「要照所安排的,在日期滿足的時候,使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里同歸於一。」 [21] 愛情的絲索就像在美國人的船纜之中]在歌德的中篇小說《有擇之親和力》第二部分第二章之中有說及英國(不是美國)海軍的一個特別的發明:在所有纜繩(不管是松是緊)之中都有一根被纏進的無法去掉的紅線,然後歌德以此類比來描述奧蒂莉的日記。我這裡摘引一下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版《歌德文集》第六卷之中的《親和力》中的相關段落(楊武能、朱雁冰譯。第265頁): 「我們聽說英國艦隊有一條特殊的規定:皇家艦隊的所有纜繩,從最粗的到最細的,在製作時都夾進一根紅線,使之貫穿其中。不論人們用什麼辦法都取不出來,除非把纜繩的每一股都拆散;哪怕最細的纜繩都由此可以證明它是屬於皇家的。 同樣,在奧蒂莉的日記里也有一根貫穿始終的錢,這是一根愛慕和忠誠之線,它聯繫著一切,標誌著整體。它使所有的見解、觀點、援引的格言以及其他可能出現的東西部具有作者本人的特點,而且只對於她才有意義。我們在這兒選出和抄錄的每一個段落都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參見Goethe's Werke,bd.17,1828,s.212. [22] 出自沉鬱之最遙遠的黑暗]在《馬太福音》(8:12)中有這句:「惟有本國的子民,竟被趕到外邊黑暗裡去。在那裡必要哀哭切齒了。」 [23] 愛情的隱秘成長在我的面前賞心悅目地進行著,我看著它漸漸長大]《路加福音》之中有兩段,一是(2:40)「孩子漸漸長大,強健起來,充滿智慧。又有神的恩在他身上。」一是(2:52):「耶穌的智慧和身量,並神和人喜愛他的心,都一齊增長。」 [24] 像報復第歐根尼那樣報復他]在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六卷第二章中有這樣一個故事:犬儒主義哲學家,錫諾普的第歐根尼(約公元前400-前325年)渾身濕透地站著,這樣,站在周圍的人們產生了對他的同情。但是,路過的柏拉圖則揭示了第歐根尼的虛榮心,他對人們說:如果大家真的要可憐他,那麼大家就應當離開。 [25] 高中]丹麥語為den lærde Skole,直譯是「博學學校」,也就是「拉丁語學校」,為上大學作準備的學校。在這一從宗教改革時期確立的學校形式中,各種古典語言是這類學校的主要教學內容。 [26] Phormio]特倫提烏斯指羅馬作家「非洲的特倫提烏斯」(Publius Terentius Afer,約公元前185-前159年),他寫有六部喜劇,其中包括《福密俄》(Phormio)。 [27] 費德里亞……被迫隨著她去上學和回家]在第一幕第二場,奴隸格塔對自己的朋友(也是奴隸)達夫斯說,他的主人德米索與自己的兄弟克萊梅斯在同一時間裡外出旅行。這樣他就要照看德米索的兒子安提福和克萊梅斯的兒子費德里亞。格塔講述說,費德里亞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年輕的齊特拉琴女琴手。這女孩卻是一個奴隸,她的主人是一個很卑鄙的傢伙。在克萊梅斯離開的時候做好了不讓費德里亞隨便用錢的安排,這樣費德里亞就無法支付這女琴手,於是他就沒有別的可能,只好用眼睛追隨她,她去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他隨著她去音樂學校上學和回家。格塔和安提福因為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所以也和費德里亞一起去跟隨女琴手。 [28] ex advorsum ei loco/Tonstrina... dum inde rediret domum]拉丁語。幾乎是對《福密俄》第一幕第二場第38-40句的準確引用。原文為:「exadversum ei loco/tonstrina erat quaedam,hic solebamus fere/plerumque eam opperiri,dum inde iret domum.」這是格塔對達夫斯說的話。見P.Terentii Afri Comoediae sex,M.B.F.Schmieder和F.Schmieder出版,第二版Halle 1819[1794],ktl.1291,s.415. [29] 為什麼dum在這裡決定虛擬語氣]拉丁語的連接詞在虛擬語氣的關聯上有著「直到……」的意思——如果這之中暗示了一種意圖的話。 這句話可以這樣理解:「為什麼dum這個詞在這裡的出現決定這句句子的語氣是虛擬語氣」。 [30] 這裡所談論到的語法現象都是拉丁語中的。丹麥語為「Men det er Phædria,der venter,og han venter,blot hun dog...」Hong的英譯本在這裡多加了「in a mood of」(「But it is Phaedria who is waiting,and he is waiting in a mood of:If only she...」),似乎是為了說明這語法現象。F.Prioret M.-H.Guignot的法文版和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都沒有做這樣的添加。 [31] 骰子就被撒出了]指向一句據說是凱撒說過的話。在凱撒在公元前49年離開自己的省份作為軍事首領與自己的軍隊一同越過盧比肯河(盧比肯河是義大利本土和諸省份間的邊界,並且作為將領是不能與自己的軍隊一同越過這河的)的時候,他說「Jacta est alea」(骰子已被擲出)。這是一個違法的決定,由此引發出了羅馬的第二次內戰。這內戰導致了凱撒的獨裁。見羅馬歷史學家斯維通(Sveton)所寫的《十二凱撒生平》(De vita Caesarum),1,32。 [32] 就是說,要麼與她結婚,要麼就這輩子不結婚。 [33] 這一句可以簡化地翻譯為「我並沒有想要去測試她或者按人們所說的『要去認識她』」,但是因為「思慮煩擾」要與後面路加福音中的引文呼應,所以沒有作簡化。 [34] 馬大,馬大,你為許多的事,思慮煩擾。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引自《路加福音》(10:41)。 [35] 愛人的保姆增進了騎士與愛人之間的理解]不知這說法是否有典故。「愛人的保姆」在丹麥語原文中是一個西班牙外來語詞Duenna(女士),意思是:「通過自己的在場而使得一個人(尤其是少女)不至於有不得體的言行」的女人。 [36] 強化(potensation),就是說:使力量增強的努力。 [37] 也就是說,也許這是最好的機會了。 [38] 自然欺騙]就是說,藉助於本性(在這裡是熾熱的感情),而不是藉助於精神或者智性,做出的誘惑。在草稿中有這樣的對比:「任何雄辯或者狡智的欺騙都沒有時間或者機會,一種熾烈感謝的自然欺騙也沒有。」在從前,丹麥語的「欺騙」這個詞,可以意味「誘惑」或者「引上歧途」。 [39] 叫喊幾點鐘的守夜人]在哥本哈根和其它商城有著守夜人團隊,他們要點鯨油街燈,維持安寧和秩序,阻止人們在街上亂扔垃圾並且警告人們預防火災。另外,守夜人在城裡的街上巡行時,每半小時要叫喊鐘點。哥本哈根的守夜人團隊成立於1683年,解散於1862年。幾年後,煤氣街燈取代了鯨油街燈。 [40] 你這肌肉強健動作敏捷的運動員……保持著你在地面上的立足點]在這裡涉及了兩個神話典故。一個是希臘神話,在其中,巨人安泰因為自己與地母蓋亞的關聯而不可戰勝,只要他和地面有著接觸。赫拉克勒斯則把他舉離地面而扼死了他。一個是北歐神話,在其中托爾在旅行經過巨人國度約頓海姆(或譯「餚仝海姆」)時試圖舉起一隻貓,托爾越是用力,這貓就越是伸展開自己,最後他只是讓這貓抬起了一條腿。後來烏德皋斯洛克(或譯「烏特迦洛奇」,但不是北歐諸神中的「洛基」)泄露出這秘密:這貓其實是塵世巨蟒(或譯「米德高巨蠕」),而托爾其實已經把它舉得很高而使得它的頭和尾幾乎無法接觸地面。 [41] 林中巫婆的擁抱令羅蘭的侍從們厭惡]這一典故出自德國作家和諷刺童話家穆塞烏斯(Johann Karl August Musäus,1735-1787)的童話《羅蘭的侍從們》,講羅蘭侯爵的三個侍從落在一個老巫婆的手裡,她強迫他們每個人必須陪她一夜,然後才可以繼續旅行;這樣,每個性愛之夜使得她年輕三十年。 參見Musäus,Volksmährchen der Deutschen,bd.1,s.155-220. 羅蘭侯爵是《羅蘭之歌》的主人公,他是查理曼大帝手下最好的十二聖騎士之一,也是查理曼大帝的遠親。 [42] 像使徒對癱瘓者所說的那樣說:金銀我都沒有,只把我所有的給你,站起來,健康!]見《使徒行傳》(3:6),彼得說:「金銀我都沒有,只把我所有的給你,我奉拿撒勒人耶穌基督的名,叫你起來行走。」 [43] Estne adhuc sub judice lis]拉丁語:難道這案子仍在法官面前嗎?就是說,難道這案子仍尚未得到決定嗎?這是對賀拉斯做了改動後的引用(Horats' Ars poetica,v.78:「et adhuc sub iudice lis est.」「這爭論還沒有結果嗎?」)。 [44] 我保留下「我的存在」中的意義。 [45] 我走在石板道上並且有著行道權]哥本哈根的「行道權」是在1810年通過警察局公告而開始實施的:如果一個人走在人行道上,並且流水溝是在他的右邊,那麼在他與面對面走過來的人相遇時,他就有權繼續向前走,而對面走來的人必須為他讓道。 [46] 流水溝的擋板]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還沒有地下的下水道,而只有流水溝系統把居民家裡排出的廢水引到港口。這些流水溝一般都覆蓋有擋板。 [47] 凱斯貝爾·豪瑟爾能夠透過許多層布料感覺到金屬]凱斯貝爾·豪瑟爾(Kaspar Hauser,約1812-1833)是一個德國的棄兒。1828年5月26日十六歲的凱斯貝爾·豪瑟爾突然在紐倫堡出現,踉蹌地走在街上,引起了旁人注意。但他既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他說自己一直被關在黑暗和孤獨之中。後來是一些政府公務員和保育員照顧他,直到他被神秘地毒死。當時有很多文章討論凱斯貝爾·豪瑟爾之謎,包括哥本哈根的一些報刊。許多文章給出的凱斯貝爾·豪瑟爾有特殊敏感的感覺力的例子。有一本書談及了凱斯貝爾·豪瑟爾對金屬的敏感性,見Anselm Ritter von Feuerbach,Kaspar Hauser.Beispiel eines Verbrechens am Seelenleben des Menschen,Ansbach 1832,s.109-113. [48] 被神化過程(Apotheose)]高升為神;神化。在古代羅馬有這樣的傳統:死了的皇帝獲得一個「神化過程」,就是說被宣布為「已進入諸神之列」而開始被崇拜。 [49] 同知者,也就是說,共同知道秘密的知密者。 [50] 換一種說法就是:「那依據於其本性在這些最隱蔽的想法中作為同知者的力量」,亦即,這力量是這樣的力量:它依據於其本性,在這些最隱蔽的想法中,是同知者。 [51] (對此前面有過注釋)舊時,在丹麥有這樣的淋浴設備:一個木桶,在桶口表面沿一直徑的兩個點上以釘鉤掛起,這桶以釘鉤兩點處為支撐點可以搖晃。在桶的一邊與直徑相對最遠的點(與釘鉤兩點所構成的直徑的平行的線和桶圈相切的點)上拴有繩索,一拉繩索,水桶就會晃動,乃至翻覆。桶上面有水管,水從水管流進桶中。水桶里的水滿了,沐浴人一拉繩索,水就潑下,供之淋浴。 [52] 準備好讓自己的靈魂進入忍耐]在《路加福音》(21:19)之中有這說法:「你們常存忍耐,就必保全靈魂。(或作必得生命)。」 [53] 悲傷之面紗]戴面紗是哀悼的標誌。這說法也可以意味女人去修道院作修女。 [54] 《聖經》所說的在墓中沒有記念]指向《詩篇》(6:5):「因為在死地無人記念你,在陰間有誰稱謝你。」 [55] 這一句可以這樣理解:我知道「什麼是墜入愛河」,但是,這之中的新的東西有點讓我感到莫名其妙;這新的東西就是:一個人明確地知道了,「自己的戀愛對象是屬於自己的」這一事實是有著保障的,他明確地知道「她是我的,永遠是我的」,——這就是「訂婚」的意義吧。 [56] 「作母親」的情形就是這樣的嗎?在雙胞胎的爭執在子宮裡開始的時候,拉結抱怨說]在《創世記》(25:22)之中,以撒的妻子利百加抱怨說:「孩子們在她腹中彼此相爭,她就說,『若是這樣,我為什麼活著呢?』她就去求問耶和華。」拉結則是雅各(以撒與利百加所生的兒子)的妻子。 [57] 這裡的一個從句,丹麥語是「Ideen bryder sig i Tanken og Sproget」,意思是,這理念「在思想和語言之中」爆發出來,而不是爆發「進思想和語言」。因此Hong對此的翻譯——「the idea that bursts into thought and language」是有偏差的。F.Prioret M.-H.Guignot的法文版是「l'idée se réfracte dans la pensée et dans la langue」;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是「die Idee in Gedanke und Sprache sich bricht」。 [58] 對於直接的人,「那種在思想和語言之中突發出來的觀念」和「缺乏這種質地的觀念」之間並不存在絕對的區分。 [59] 夜思]暗示了揚(Edward Young)的同名詩歌「夜思」——《控訴,或者關於生命、死亡和不朽的夜思/The Complaint or Night-Thoughts on Life,Death,and Immortality,1742-1745》。見前面關於「揚」的注釋。 [60] 從前軍隊里使用一種非常殘酷的懲罰,騎木馬]木馬是一種刑具。有一塊豎立起來由四條腿或者兩條腿支承著的窄木板。受懲罰者跨坐在木板上,通常在腳上綁有重物,比如說大木塊等。它不僅僅是軍隊里的刑具,也是地主用來懲罰農民的刑具。到十八世紀末才被廢除使用。 [61] 如果我想要觀察「針對『我的所謂最親近者們』的絕對沉默」…… [62] styli novi]拉丁語:根據新的計日方式。就是說從儒略曆改成格里曆之後的計日方式。 儒略曆是由羅馬共和國獨裁官儒略·愷撒採納埃及亞歷山大的希臘數學家兼天文學家索西琴尼計算的曆法,在公元前45年1月1日起執行,取代舊羅馬曆法。一年設12個月,大小月交替,4年一閏,平年365日,閏年於2月底增加一閏日,年平均長度為365.25日。由於累積誤差隨著時間越來越大,1582年後被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改善,變為格里曆,即沿用至今的公曆。 與儒略曆一樣,格里曆也是每4年在2月底置一閏日,但格里曆特別規定,除非能被400整除,所有的世紀年(能被100整除)都不設閏日;如此,每四百年,格里曆僅有97個閏年,比儒略曆減少3個閏年。格里曆的歷年平均長度為365.2425日,接近平均回歸年的365.242199074日,即約每3300年誤差一日,也更接近春分點回歸年的365.24237日,即約每8000年誤差一日;而儒略曆的歷年為365.25日,約每128年就誤差一日。到1582年時,儒略曆的春分日(3月21日)與地球公轉到春分點的實際時間已相差10天。因此,格里曆開始實行時,將儒略曆1582年10月4日星期四的次日,改為格里曆1582年10月15日星期五,即有10天被刪除,但原星期的周期保持不變。格里曆的紀年沿用儒略曆,自傳統的耶穌誕生年開始,稱為「公元」,亦稱「西元」。 丹麥是在1700年從儒略曆改向格里曆,在儒略曆的2月18日之後就直接進入了格里曆的3月1日。 [63] 生產風]生產烏有;分娩生出虛無。這一成語指向《以賽亞書》(26:18):「我們也曾懷孕疼痛,所產的竟像風一樣」。 [64] 坦塔洛斯之果實]根據希臘神話,坦塔洛斯是弗里吉亞的國王。他因為對諸神犯罪而被打入冥界塔耳塔羅斯。在那裡,他必須站在湖中,當他口渴想喝水時,水就退去;他的頭上有果樹,但在他想要摘果子時,果子就消失。 [65] ……因為對於我來說,在「對他的報復」和「他可能會對她造成的傷害」之間不存在可比的關係。 [66] 用做肉腸的木棒來煮湯]這是一句俗話。用做肉腸的木棒來煮湯,就是說,是煮清湯。作為一種比喻,是說,從烏有之中做出一些什麼來。做肉腸的木棒是一根小木棒,在人們做肉腸的時候被放在肉腸的一端,用來封住肉腸。因為這木棒被反覆用,所以人們要通過用水煮來清洗每一次用過的木棒。 [67] 濃湯]濃湯是指作為滷汁的濃肉湯。上面提到的俗語原本為:用做肉腸的木棒來煮濃湯。 [68] 日記的作者的意思似乎是只有通過欺騙才能夠表達出真實,咋看之下,這說法的意思不是很清楚。但是如果讀者讀了後面論文中對「基旦」(亦即日記之作者)的論述,就能夠明白,「欺騙的形式」對於基旦是日常存在的需要。他是「一個特別類型的熱情狂想者」。參看《給讀者的信》的引言部分的倒數第二段落。 [69] 三個等級的法院權威]丹麥的三種等級的法庭組織,一級比一級具備更高的權威。在哥本哈根的法庭系統里,從1771年起只有兩個等級的法院:第一級是宮廷法庭與城市法庭(從1805年起是「全國各地法庭及宮廷法庭與城市法庭」,在1919年被改成「全國法庭與哥本哈根城市法庭」);第二級是最高法庭。在西蘭島其它地區則有三個等級:當地城區法庭為第一級,全國各地法庭及宮廷法庭與城市法庭為第二級,最高法庭為第三級。 [70] 哈利奎恩和皮耶羅]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即興喜劇」(dell'arte-teater)中的角色。哈利奎恩是身穿顏色鮮艷的緊身衣、頭戴華麗的面具的丑角,他是一個僕人,身懷各種機械性的戲法,並且深愛著柯倫比娜;而皮耶羅則是白衣白面紅唇的小丑,也是一個僕人,但很笨。 [71] 耶羅尼姆斯或者卡桑德爾]卡桑德爾「即興喜劇」(dell'arte-teater)中的角色(見前面的注釋),柯倫比娜的父親。儘管他不喜歡哈利奎恩和自己的女兒結合,但他還是認了哈利奎恩作為自己的女婿。 耶羅尼姆斯則是霍爾堡的喜劇《埃拉斯姆斯·蒙塔努斯或者拉斯姆斯·貝爾格》中的角色,一個喜歡叨叨的老人,想要阻礙年輕人的愛情,但他被幫助年輕人的僕人們愚弄,有情人則終成眷屬。 [72] 在處決犯人時列隊行進的衛兵]哥本哈根衛隊在公開實施刑罰或者處決犯人的時候作為警察的一部分在阿瑪戈爾的街道廣場上列隊行進,但是仍聽從衛隊尉官的指揮。 [73] 神學的行進方式,……沒有「第三者」]在亞里士多德那裡,神學是作為「第一哲學」出現的,亦即論述各種至高原則的學科。第一哲學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明;在這裡所用的是間接的行進方式。克爾凱郭爾也許是在暗示這非直接的辯證的方法:那要為自己的陳述作辯護的人面對著一個問題,這問題是以這樣的方式被表述的——它只有非此即彼相互排斥並且也排斥第三者的答案。就是說,A或者非A,——或者像這裡的情形:惡棍或者非惡棍,愚人或者非愚人。按亞里士多德的觀點,這一「排除第三者」的邏輯原則,它能夠被用在「第一哲學」之中,但是在我們談論公正的時候,它就無法被用上。因為在公正之中,那決定性的東西恰恰就是一個介於兩個極端之間的第三者(中點)。參看《尼各馬可倫理學》第二卷第八章和第五卷第一章。 在克爾凱郭爾1842-1843年間的一個筆記中,他留意到這一第一哲學中的模稜兩可:它「時而是本體論,時而是神學」(參見Pap.IV C 45[Not13:27])。也許克爾凱郭爾是把「神學的行進方式」這一表述與對於「被排斥的第三者」的要求聯繫在一起,以便將之與「正義」的層面對立起來,亞里士多德認為它不屬於「正義」的層面。 另外在《恐懼的概念》中,克爾凱郭爾也談及了亞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學問題,見社科版《畏懼與顫慄恐懼的概念致死的疾病》第159-160頁: 如我們所知,亞里士多德使用命名詞第一哲學並且首要地是以之來標示形上學,雖然他同時也在之中收取了一部分按照我們的概念是屬於神學的東西。在異教世界中,神學必須在這「第一哲學」中被論述,這完全有它的道理;這是一種對於「無限的滲透性反思」的匱乏,正如這同樣的匱乏使得異教世界中的戲劇具有一種「敬神禮拜」的實在。如果我們現在想要從這種模稜兩可之中抽象出來,那麼我們可以保留這命名詞並且把第一哲學理解為這樣的一種科學總體:我們可以將之稱為「異教民族文化的科學總體」,它的本質是內在,或者以希臘的方式說,「回憶」,而把第二哲學理解為那種「其本質是超越或者重複」的哲學。 [74]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年),英國劇作家和詩人。 [75] 《辛白林》之中的伊摩琴]《辛白林》是莎士比亞的悲喜劇。故事發生在公元前後,辛白林是不列顛國王的名字。辛白林與去世的王后所生的女兒伊摩琴是劇中的女主人公。作為王位繼承人的伊摩琴與青梅竹馬的戀人普修默私定終身,令辛白林大怒,一氣之下將普修默放逐到遙遠的羅馬。遭放逐的普修默深信,伊摩琴會對他忠貞,但普修默的朋友埃契摩卻認為不會。兩人打賭,若埃契摩能取到公主手上的手鐲,普修默便輸,並將戴在自己手上象徵愛情的戒指輸給他。埃契摩為了獲得手鐲,使出各種謊言與騙術,向伊摩琴求愛,但聰明的伊摩琴化解了埃契摩所有的詭計,證實了自己的忠誠。 [76] Falsch seinem Bett?...erwachen gleich in Schreckensthränen?]這段德語是莎士比亞的《辛白林》第三幕第四場中,伊摩琴收到普修默來信指責她「不貞於婚床」的指責時所說的。克爾凱郭爾所引是施萊格爾(A.W.Schlegel)和蒂克(Ludwig Tieck)的德語譯本。 [77] Heißt das nun falsch seyn seinem Bette?heißt es?]這段德語緊接著前一注釋的台詞,是莎士比亞的《辛白林》第三幕第四場中伊摩琴的台詞。 [78] 她不可以給出誓言或者發誓]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並沒有特別的規定限制女人在法庭做見證的時候立誓。但因為一個女人的財產是由丈夫控制的,所以女人很少有可能出庭。 [79] 蘇格拉底會不會明白對「愛醜陋者」這一解釋呢]這裡指的可能是色諾芬《回憶蘇格拉底》之中(第二卷第六章第32節)蘇格拉底與克里托布洛斯的對話。當然,這對話不是在說愛女人,而是在說吻一個男人。蘇格拉底認為,應當去吻那些醜陋的人,因為他們會願意接受,並且相信他們是因為其靈魂的美麗而被認為是美的。 [80] 直譯為:如果我沿著這條路贏得了一個公共的出發點。 [81] 這話的意思是「我已經提前領取了我的酬報並且用掉了我所領取的酬報,所以我不能事後再去領取酬報」。 我已弄掉我的酬報]指向《馬太福音》(6:2;6:5;6:16)的表述:「他們已經得了他們的賞賜。」 [82] 原文是拉丁語examen artium,指丹麥的高中畢業的考試。憑這一考試的成績,可以申請大學入學。 [83] 那些站在東街的情場半吊子]東街是哥本哈根商業街斯特律的屬於高檔的一頭,有許多遊手好閒年輕人喜歡在那裡與女孩們調情冒充情場老手。 [84] 亞里士多德怎麼說呢]在《前分析論篇》(Analytica priora)第二卷第四章(56b 4-57b 17)中,亞里士多德展示了,在三段論演繹之中,儘管各個前提都完全或者部分地不成立,結論仍可以是完全正確的。 [85] 渦]有許多希臘哲學家設想在宇宙中有著一種不斷的漩渦運動。阿那克薩哥拉(約公元前500-前428年)宣稱宇宙是由質的粒子在運動(「渦」)構成,這運動是由一種宇宙的意識(努斯)啟動的。德謨克里特(約公元前460-前400年)和留基伯(Leukippos,公元前五世紀)如此假設,一切都是那空洞中運動的原子。詩人阿里斯托芬在喜劇《雲》之中嘲笑這一理論,他讓劇中的蘇格拉底強調,至高的神不是宙斯,而是「空氣之渦」(第一幕第六場第380句)。 [86] 拇指夾]一種夾擰拇指的酷刑刑具。 [87] 還不曾與屬血氣的人商量]指向《加拉太書》(1:15-16),保羅寫道:「然而那把我從母腹里分別出來,又施恩召我的神,既然樂意將他兒子啟示在我心裡,叫我把他傳在外邦人中,我就沒有與屬血氣的人商量。」 [88] per tot discrimina]拉丁語:經過了如此多的危險。引文出自維吉爾的《埃涅伊德》第一卷第204行。 [89] 這裡在原文中的丹麥文是Slægten。在現代的意義上,是「親戚,家族;代(一代人);族類」的意思。在克爾凱郭爾那裡常常是指「人類」。現在,我參考的三個版本有不同的翻譯,Hong的英文版譯為「the kinsfolk」(親屬們),EmanuelHirsch的德文版譯為「das Menschengeschlecht」(人類),F.Prior et M.-H.Guignot的法文版譯為「la génération」(一代人),我同意德文版的解讀。 [90] 這一句也可以改寫為:「在每一個季節,人類都為這樣一種幸福而驕傲,這種幸福『使得我們獲得過多的至福從而無法為幸福而驕傲』。」 [91] 在期待之荒漠之中忍受,如果她思念在埃及更安全的生活]指向《出埃及記》(16:3),上帝把以色列人眾帶出了埃及的奴隸生活之後,以色列人跟著摩西在沙漠裡行走,他們向摩西和亞倫發怨言說:「巴不得我們早死在埃及地耶和華的手下,那時我們坐在肉鍋旁邊,吃得飽足。你們將我們領出來,到這曠野,是要叫這全會眾都餓死啊。」 [92] 人的生命,它就像草,明日枯乾]指向《以賽亞書》(40:6-8):「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美容,都像野地的花。草必枯乾,花必凋殘,因為耶和華的氣吹在其上。百姓誠然是草。草必枯乾,花必凋殘,唯有我們神的話,必永遠立定。」 [93] 超越到所有理解力之外]「超越到所有理解力之外」,在《聖經·腓立比書》(4:7)中被譯作「出人意外」:「神所賜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穌里,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 [94] ZuBett... muß auch zu Bett]德語。直譯是:「上床,上床,有情人的人/沒有情人的人,也得上床。」這是一支童謠的變種版本。原文為:「Zu Bett,zu Bett,/Die ein Kindle hätt,/Die keines hätt,/Muß auch zu Bett」(「上床,上床,有小寶寶的人/沒有小寶寶的人,也得上床」)。 參見Arnim og Brentano,Des Knaben Wunderhorn.Alte deutsche Lieder. [95] 上帝以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反過來人則以自己的形象構建出上帝]這是對德國哲學家利希滕貝格的名句的歪曲性引用。利希滕貝格不是說「反過來」而是說「這也許就意味了」。原文是:「Gott schuf den Menschen nach seinem Bilde,das heißt vermutlich,der Mensch schuf Gott nach dem seinigen」(這個句子出自「Bemerkungen vermischten Inhalts」第一部分「Philosophische Bemerkungen」。見《利希滕貝格的文稿》(G.C.Lichtenbergs vermischte Schriften)第一卷(1801年版)第162頁)。 [96] 出自早期路德教義的極其嚴格的陶冶書]可能是指德國神學家約翰·阿爾恩特的《真正基督教四書》(Johann Arndts,Vier Bücher vom wahren Christenthum,1605-1610年)。阿爾恩特強調一個人必須藉助於自己的心靈來吸收信仰,比如說,基督教的教義必須實施在日常行為之中。 [97] 這一介於「聰明」和「抽象理解的純倫理宗教的義務」之間的衝突…… [98] 備受敬仰的詩人們,人們在一場午宴中網羅到他們的各種表述並將之出版]也許是指艾克曼的《歌德對話錄》(Johann Peter Eckermanns,Gespräche mit Goethe 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但是在這本書中沒有任何關於「魔鬼從不公開自己」的說法。 [99] 達賴喇嘛的排泄物]達賴喇嘛是藏傳佛教中格魯派(黃教)轉世傳承的領袖的名字。達賴喇嘛被視為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因為是觀音的化身,所以他所觸及的一切東西都被視作是帶有觀音菩薩的祝福。達賴喇嘛的大便和尿液被看成是很重要的一種藥。 [100] 《舊約》中展示了足夠多的「聰明」的例子,這種聰明是受上帝喜歡的]在《創世記》(37-50)中約瑟,在《列王記》(1-11)中所羅門,被描述為聰明和智慧的人。《箴言》(8),尤其是之中的第34-36句,是講智慧的。次經《便西拉智訓》從(14:20)到(15:10)以及(19:18)是講智慧的。 [101] 基督在晚期對自己的弟子說:我起先沒有將這事告訴你們]指向《約翰福音》(16:4),耶穌在對弟子預言了人們將會迫害他的弟子之後,說:「我將這些事告訴你們,是叫你們到了時候,可以想起我對你們說過了。我起先沒有將這事告訴你們,因為我與你們同在。」 [102] 他有更多要對他們說,但是時間未到,他們尚不能承受]指向《約翰福音》(16:12),耶穌對弟子說:「我還有好些事要告訴你們,但你們現在擔當不了。」 [103] 對……這一倫理關係的目的論的懸置]目的論的懸置:就是說,出於某種特定目的的需要而暫行取消或中止。參看《畏懼與顫慄》中的「問題一:是否存在一種對『那倫理的』的目的論的懸置」。見《畏懼與顫慄·恐懼的概念·致死的疾病》,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51-62頁。 「這一倫理關係」就是「要完全地說出真相」,亦即這兩者是同位語。 [104] 因為自己的內閉而偉大,他站出來讓自己作為詩意處理的對象]也許是指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丹麥的王子》中的主人公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回到丹麥王宮參加自己的父親前國王的葬禮。他得到風聲,父親是被父親的弟弟克勞狄烏斯謀殺。他還得知自己的母親格爾特魯德在克勞狄烏斯謀殺前國王之前就與他有過關係。這些秘密是他無法與任何人共享的,並且它們也妨礙他去投身於他所愛的並且也愛他的奧菲麗婭。他把自己所知的東西和自己的沉鬱一同隱藏在一種雙重遊戲的背後,在他等待機會為父親復仇的同時,這種雙重遊戲使得他對於周圍的人(甚至有時候也對於他自己)成了一個謎。參看後面法拉他·塔希圖爾努斯的「給讀者的信」中的附錄「對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的一瞥」。 [105] 思辨不正要構建出這世界史進程嗎]「思辨」是指向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Vorlesungen über die Philosophie der Geschichte,E.Gans,1837年)中的歷史哲學。在歷史哲學中,世界史作為人類的向著自由的漫步而被解讀或者說「構建」出來。黑格爾自己談論一種哲學意義上的歷史書寫,之中哲學的成分在於:哲學向人們交付「der einfache Gedanke der Vernunft,daß die Vernunft die Welt beherrsche,daß es also auch in der Weltgeschichte vernünftig zugegangen sey」(簡單的理性想法:『理性主宰世界』以及『在世界歷史中事物也是有著理性前進著)。參看Hegel's Werke,bd.9,1840,s.12. [106] 這一句(丹麥語「tryg ved Udfaldet kan man godt forstaae ham」),Hong的英譯(「assured by the outcome that we shall be able to understand him very well.」中文可譯為「由『人們對能夠很好地理解他』的結果所確保」)有著偏差,但是,如果去掉「that」,把「assured by the outcome」作為條件狀語,並且把後面的部分作為主句,差不多就準確了。 F.Prioret M.-H.Guignot的法文版是「sûr du résultat,on peut très bien la comprendre」;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是「dank der Bürgschaft des Erfolgs kann man alles gut verstehen」。 [107] 「說出真相」這一義務]指向《以弗所書》(4:25):「所以你們要棄絕謊言,各人與鄰舍說實話。」 [108] 一個要求人「使用自己的聰明」的義務]可能是指向《以弗所書》(5:15-17),在之中保羅寫道:「你們要謹慎行事,不要像愚昧人,當像智慧人。要愛惜光陰,因為現今的世代邪惡。不要作糊塗人,要明白主的旨意如何。」以這段經文為出發點明斯特主教(J.P.Mynster)發表了「正確的聰明」的布道書。 [109] 這裡的這個「去行動」(athandle)是一個動詞不定式,譯成英文就是「toact」。 [110] 「……現在,如果人們想要通過一種命名來篩選出這些人……」,如果按照原文直譯的話,那麼這句在這裡就應當是「……現在,如果人們想要通過一種篩選出這些人的命名來進行篩選,如果人們想要篩選出這些人……」,這句話顯得有點囉嗦,而且我對照了Hong的英文版,EmanuelHirsch的德文版,發現他們都進行了簡化,而F.Prior et M.-H.Guignot的法文版也在結構上有所改寫,因此我也做了稍稍簡化。未作簡化的整句翻譯句為:「這些人經歷了『去行動』,而這『去行動』則是每個人都得到許可能夠去經歷的事情,現在,如果人們想要通過一種篩選出這些人的命名來進行篩選,如果人們想要篩選出這些人,那麼,人們就可以把『那魔性的』當作一種總類來使用,並且做出如此的劃分:每一個個體人格,如果他,只是通過自身而不藉助於任何中間定性(在這裡是針對所有別人的沉默),與理念發生關係,那麼他就是魔性的;現在,如果這理念是上帝,那麼這個個體人格就是宗教性的,如果這理念是『那惡的』,那麼這個個體人格就在更嚴格意義上是魔性的。」 [111] 體系]「體系」想來是指黑格爾的哲學。 [112] 私掠財富]私掠船是國家許可的海盜船,戰時獲特准攻擊敵方商船。私掠為國家迅速增添財富,在1807-1814年間,丹麥與英國和瑞典發生戰爭的時候,丹麥私掠船就在丹麥水域攻擊英國和瑞典的商船。 [113] 要去構建出一個體系而不把倫理包括在體系內]這裡再現了當時人們對黑格爾哲學的比較普遍的反駁:它不包含任何倫理。對於黑格爾,絕對精神在國家之中展示出自身,因此在原則上就不存在國家法令和至高道德原則之間的差異,其他人是把至高道德原則領會作上帝的意志。 [114] 那不可少的一件]見前面注釋。或參看《路加福音》(10:41-42)。 [115] 全知者]就是說,上帝。參看《巴勒的教學書》(Balles Lœrebog)第一章「論上帝及其性質」第三節「《聖經》中關於上帝及其性質的內容」,第四小節:「上帝是全知的,並且不管什麼事情,已發生、或者正發生、或者在未來將發生,他同時都知道。我們的秘密想法無法對他隱瞞。」 [116] 將我從生者的數目中刪除掉吧]指向《詩篇》(52:7):「神也要毀滅你,直到永遠。他要把你拿去,從你的帳棚中抽出,從活人之地將你拔出。」 [117] 一個麻風病人的自省]這是克爾凱郭爾在JJ日記中開始的一篇短篇小說的標題。 [118] 麻風病人西門]麻風病人西門是耶穌在伯大尼時所拜訪的一個人。見《馬太福音》(26:6)。但是我們不能確定地知道這個西門的其它事情。克爾凱郭爾只是借用了名字。 [119] 跑到墳塋里去吧]指向《馬可福音》(5:2-6),之中說耶穌遇到一個污鬼附身並且住在墳塋里的人。 [120] 一個人沒有伴是不好的]參看《創世記》(2:18),上帝在創造了亞當之後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 [121] 瑪拿西]《舊約》里,約瑟的長子叫瑪拿西(《創世記》41:51),他被接受進雅各的兒子一列,因此成為以色列十二支的一支的祖先。另外公元前696-前642年猶大王國的第十四任君主也叫瑪拿西。參看《列王紀下》(21:1-18)。 [122] 祭司必定會宣布我們是健康的]在《利未記》的第13-14章中,上帝給了摩西和亞倫關於麻風病的處理條例。祭司按照這些條例對麻風病做出審視辨診和處置治療。另外在《路加福音》(17:14)中說到十個麻風病人獲耶穌的治療:「耶穌看見,就對他們說:『你們去,把身體給祭司察看。』他們去的時候就潔淨了。」 [123] 父親亞伯拉罕的神]亞伯拉罕下傳兒子以撒再下傳孫子雅各,是以色列人的祖先,所以叫作父親亞伯拉罕。上帝與亞伯拉罕定約,許諾亞伯拉罕的子孫將多如星辰之數並且擁有迦南的土地,見《創世記》第15和17章。在《舊約》里上帝被稱作是「亞伯拉罕的神」,通常也被稱作「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見《出埃及記》(3:6)。 [124] 一同坐席]指向《馬太福音》(8:11),一個迦百農的百夫長宣布自己對耶穌的信心,說耶穌只用一句話就能夠使得他的僕人恢復健康。耶穌說:「從東從西,將有許多人來,在天國里與亞伯拉罕,以撒,雅各,一同坐席。」 [125] 一件微不足道的東西,在他們自己有著盈餘的時候]指向《馬可福音》(12:41-44):「耶穌對銀庫坐著,看眾人怎樣投錢入庫。有好些財主,往裡投了若干的錢。有一個窮寡婦來,往裡投了兩個小錢,就是一個大錢。耶穌叫門徒來,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窮寡婦投入庫里的,比眾人所投的更多。』因為他們都是自己有餘,拿出來投在裡頭。但這寡婦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養生的都投上了。」 [126] 給予他們豐盛的甘露和五穀以及幸福時光]指向《創世記》(27:28),之中以撒以為自己的兒子雅各是另一個兒子以掃,他做出祝福:「願神賜你天上的甘露,地上的肥土,並許多五穀新酒。」 [127] 造更大的倉庫,給出比倉庫更大的盈餘]指向《路加福音》(12:16-21)中關於富農的比喻:「有一個財主,田產豐盛。自己心裡思想說:『我的出產沒有地方收藏,怎麼辦呢?』又說:『我要這麼辦:要把我的倉房拆了,另蓋更大的。在那裡好收藏我一切的糧食和財物。然後要對我的靈魂說:靈魂哪,你有許多財物積存,可作多年的費用。只管安安逸逸的吃喝快樂吧!』神卻對他說:『無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靈魂,你所預備的要歸誰呢?』凡為自己積財,在神面前卻不富足的,也是這樣。」 [128] 你的選民]指向《申命記》(7:6):「因為你歸耶和華你神為聖潔的民。耶和華你神從地上的萬民中揀選你,特作自己的子民。」 [129] 每次在布道講關於十個麻風病人的時候]聖三主日之後的第十四個星期天的布道文。《路加福音》(17:11-19)講耶穌治好十個麻風病人:「耶穌往耶路撒冷去,經過撒瑪利亞和加利利。進入一個村子,有十個長大麻風的迎面而來,遠遠地站著。高聲說:『耶穌,夫子,可憐我們吧!』耶穌看見,就對他們說:『你們去,把身體給祭司察看。』他們去的時候就潔淨了。內中有一個見自己已經好了,就回來大聲歸榮耀與神。又俯伏在耶穌腳前感謝他。這人是撒瑪利亞人。耶穌說:『潔淨了的不是十個人嗎?那九個在哪裡呢?除了這外族人,再沒有別人回來歸榮耀與神嗎?』就對那人說:『起來,走吧。你的信救了你了。』」 [130] 如果有傷寒]在當年傷寒是所有發燒類的病症的總稱。在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哥本哈根幾乎每年都遭到這類病症的侵襲。 [131] 在鯨魚受傷的時候,它深扎向大海的深處並且噴射出血線]在鯨魚的內臟被魚叉刺傷的時候,血流進肺,因此也混進呼出的空氣里,從頭部前端的呼吸道噴出。同時,為了逃避開自己敵人,鯨魚潛到水深處。抹香鯨可以下潛到三公里。 [132] 它死得徹底如一條魚乾]直譯應當是,「它死得徹底如一條鯡魚」。「死得像一條鯡魚」是丹麥的成語,是說:一個人已經完完全全地死去了。 [133] 在牧師所寫的工作登記冊中找到這樣一個被標出的分數]指向牧師的記分冊。直到1906年為止,在中學生接受堅信禮儀式的時候,牧師對受堅信禮的中學生的問答考試一直是堅信禮的一部分。這裡所說的分數就是指牧師在問答考試之後給學生的評分。 [134] 「讀書」]這裡是指能夠背誦自己學會的基督教知識,比如說主禱文、信條、十誡和問答考試中的其它部分。 [135] 丹麥文原文這裡是逗號。Hong的英譯本這裡是句號。 [136] valore intrinseco]拉丁語:「根據內在價值」。一枚硬幣的外在價值(面值)和內在價值(物質價值,比如說金屬價值、含銀量等所決定的價值)是不同的。 [137] 普通銀幣]en slet Daler,直譯是「低價德勒」或者說「低價幣」,是當時的一種銀幣。當時的一枚「低價幣」相當於四馬克,而一枚「國家幣」則相當於六馬克。 [138] 也可譯作「有常識的人」或「知性之人」。 [139] 如果沒有我的意願,不會有任何一隻麻雀落到地上]指向《馬太福音》(10:29),之中耶穌說:「兩個麻雀不是賣一分銀子嗎?若是你們的父不許,一個也不能掉在地上。」 [140] 一千年對於他是一天]見《彼得後書》(3:8):「親愛的弟兄啊,有一件事你們不可忘記,就是主看一日如千年,千年如一日。」 [141] 一千年對於他是一天,七十年恰恰就是一小時五十六分三秒]這裡算錯了。如果一千年算作一晝夜或者86400秒,那麼一年就是86.4秒,七十年就是一小時四十分四十八秒。如果再插進二月份閏月的29日,那麼也不過就是多了四秒。 [142] 直到付出他的最後一文錢]指向《馬太福音》(5:26)。 [143] 每一個人都可以向上帝發誓]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在法庭上,證人是以上帝的名來立誓自己將在作證的過程中說真話的。 [144] 那個法利賽人被描述成一個偽善者]指向《路加福音》(18:9-14):「耶穌向那些仗著自己是義人,藐視別人的,設一個比喻,說:『有兩個人上殿里去禱告。一個是法利賽人,一個是稅吏。法利賽人站著,自言自語的禱告說:「神啊,我感謝你,我不像別人,勒索,不義,姦淫,也不像這個稅吏。我一個禮拜禁食兩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那稅吏遠遠的站著,連舉目望天也不敢,只捶著胸說:「神啊,開恩可憐我這個罪人!」我告訴你們:這人回家去,比那人倒算為義了,因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145] 支付十分之一薄荷和香菜]指向《馬太福音》(23:23):「你們這假冒為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將薄荷、茴香、芹菜獻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義、憐憫、信實、反倒不行了。這更重的是你們當行的;那也是不可不行的。」中文版《聖經》,這裡所說的「芹菜」,其實是香菜。 [146] 若有典故,來源尚未找到。 [147] 按法定斤兩標準售貨]就是說做買賣的時候按照商人必須遵守的法定度量衡標準來給顧客標準分量的貨物。1828年,哥本哈根市政府規定的度量衡標準是全國各地地方政府所使用的統一標準。 [148] 這一句的丹麥語原文是「Selv om Alt gaaer lykkeligt af,at hun virkelig hjælper sig selv ud af Elendigheden eller aldrig havde været saa dybt i den,for mig er dog det Religieuse saaledes den sande Mening i Tilværelsen,at det forfærder mig,hvis hun blot helbrededes i Timelighedens Bestemmelser.」 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是「Selbst wenn alles glücklich abgeht,dass sie wirklich sich heraushilft aus dem Elend,oder nie so tief darin gesteckt hätte,für mich ist das Religiöse doch in dem Masse der wahre Sinn des Daseins,dass es mich entsetzt,falls sie etwa lediglich innerhalb der Bestimmungen der Zeitlichkeit Heilung fände.」 Hong的英譯稍有改動:「Even if everything turns out all right and she really does help herself out of her misery or never was so deeply immersed in it,for me the religious nevertheless is so much the true meaning in life that it terrifies me if she is healed only in temporal categories.」 F.Prioret M.-H.Guignot的法文版,類似於英文版,也把條件句的結果從句改成並列的條件句(「儘管一切都很順利,儘管她確實自己設法走出了悲慘境地,或者,儘管她從不曾如此深陷其中」):「Même si tout finit bien,même si elle se sauve elle-même de la misère ou si elle ne s'est jamais trouvée si profondément plongée en elle,pour moi,cependant,le religieux représente tellement le vrai sens de l'existence que je suis effrayé à la pensée qu'elle ne serait guérie que dans les déterminations du temporel.」 [149] 丹麥文原文這裡是逗號。Hong的英譯本這裡是分號。 [150] 它的行為就像雷盾:它所使用的是同樣的一些隊伍]丹麥挪威海軍軍官彼德·威瑟爾(Peder Wessel,1690-1720年)在1716年以「雷盾」之名被封爵。他在北歐大戰中創下很多戰績。在1719年他率部攻克瑞典城市馬斯特蘭德,然後他說服瑞典司令官丹可瓦爾德(Danckwardt)放棄卡斯頓要塞:他讓自己為數不多的士兵在要塞前不斷地繞圈子行軍,給人一種感覺仿佛這是一支人員極多的大隊伍。 [151] 這一句(丹麥語為「imidlertid seer hun ret fornøiet ud af Glæde over den anede Oprømthed,der hersker i Samtalen.」)的直譯是:「但看來她在對『這種洋溢在交談中的隱約的興奮』的快樂中頗覺得享受。」 [152] 麥克白暴跳如雷,只因為那個帶著不祥訊息到來的信使是蒼白的]在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中,蘇格蘭將軍麥克白從三女巫得到預言,稱他某日會成為蘇格蘭國王。在野心的驅使和妻子的慫恿下,麥克白謀殺了國王鄧肯,自立為王。然而他被他所啟動的邪惡俘虜,成為一名暴君,把蘇格蘭變成了一個大墓地,直到他自己面對進軍的英格蘭軍隊。在第五幕第三場,僕人上場,麥克白罵他臉色蒼白:「魔鬼罰你變成炭團一樣黑,你這臉色慘白的狗頭!你從哪兒得來這麼一副呆鵝的蠢相?」然後僕人才有機會告知一萬軍隊直奔他們所在的城堡。麥克白說:「去刺破你自己的臉,把你那嚇得毫無血色的兩頰染一染紅吧,你這鼠膽的小子。什麼兵,蠢才?該死的東西!瞧你嚇得臉像白布一般。什麼兵,不中用的奴才?」(雙引號中的麥克白的台詞引自《麥克白》的朱生豪譯本)。 [153] 斯堪德堡]Skanderborg,東日德蘭中部的一個城鎮,在奧胡斯西南25公里處。 [154] 城市長官]從十三世紀起,城市長官(Byfoged)就是國王在城鎮的代表,並且維護國王的各種利益,尤其是徵稅。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這一官員同時還是法官、警察局長和城市公務員,常常為市長。這一職位在1919年被廢除。 [155] 因為傳言說作者是一位女士]在草稿邊上空白處有這樣的附加文字:「我弄錯的匿名小說」(參看Pap.V B 101,13)。克爾凱郭爾曾在一段時間裡以為瑞吉娜·歐倫森是一篇匿名作者的短篇小說的作者。這有可能是在談論小說《一個少女的日記與書信片段。一篇小說》(Udtog af en ung Piges Dagbog og Brevskaber.En Novelle)(哥本哈根1842年版)。曾在《貝爾林政治與廣告時報》(Berlingske politiske og Avertissements-Tidende)1842年12月20日第339期上做過「今日出版」的廣告。這部小說講的是少女漢莉耶特和她對年長的菲利普的愛情。他明顯對她的感情有回報,但是還沒有來得及相互向對方表白,他就因為母親臨終而不得不離開。一段日子之後,菲利普因為奇怪的原因與漢莉耶特的朋友露易絲結婚了。漢莉耶特病得很重,而在她為了康復而去義大利的旅行中,她偶然地遇上了菲利普,這時菲利普才搞清楚各種使得自己決定與露易絲結婚的誤會。他以為漢莉耶特暗戀另一個男人,而想要得到菲利普的露易絲雖然知道這不是事實,卻仍然欺騙地讓菲利普繼續這樣以為。然而這一切卻已經太遲了。菲利普返回自己沒有愛情的婚姻,漢莉耶特去世。這段故事發生在1830年4月6日到1831年11月25日。——另外,在小說中還穿插了平民女孩漢娜鍾情於年輕的伯爵路德維希的故事。由於伯爵的父母反對他們的結合,他們秘密地訂婚。然而,伯爵在一段時間之後變心與一位貴族小姐結婚了。因此漢娜有機會發現她自己一直對自己的神學家表哥有著更深的感情,而表哥也愛她,於是他們幸福地結合了。 [156] 豪瑟爾廣場]Hauserpladsen,在哥本哈根距離北門不遠的地方。 [157] 霍爾貝克]Holbæk,西蘭島西北部的一個小城,在哥本哈根西邊差不多60公里的地方。 [158] 巫術簿夾子]Hexebrev,圖片簿(圖片夾或者圖片書),一種類似於萬花筒、看起來好像有魔術效果的本子:在一個封套中有著各種可組合的人或者動物的圖片剪形,紙頁用帶子鏈接,這樣簿子就能夠被打開成許多頁,每一次封套被打開和翻動,裡面的碎片就被重新組合,這樣就構成新的圖形。 [159] 換一種說法就是:……就足以讓她能夠在寧靜之中把一個「她不可以保存的『對我的印象』保存下來」。 [160] 損壞了你的靈魂]指向《馬太福音》(16:26):「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人還能拿什麼換生命呢?」丹麥語版《聖經》之中「賠上自己的生命」這一句是「損壞了自己的靈魂」。 [161] 為一個美好事業的緣故而在世界裡作一個愚拙的人]也許是指向《哥林多前書》(4:10):「我們為基督的緣故算是愚拙的,你們在基督里倒是聰明的,我們軟弱,你們倒強壯。你們有榮耀,我們倒被藐視。」 [162] 侍奉兩個主]「一個人不能事奉兩個主。」見《馬太福音》(6:24)。 [163] 精神使人活著]指向《約翰福音》(6:63),之中耶穌說:「叫人活著的乃是靈,肉體是無益的。」《聖經》中的「靈」,就是唯心主義哲學翻譯中的「精神」。 [164] 一個老國王曾說過:一個國王可以死,但他不能生病]指法國的路易十八(1755-1824年),晚年受病痛折磨。在他死前三個星期,他曾說過:「一個法國的國王死去,但他絕不應當生病。」 [165] 去支付寡婦撫養金保險]向保險公司付保險,以便在自己去世後寡婦能夠得到撫養費。寡婦撫養金保險是十八世紀出現的保險形式。 [166] 格力布斯考普上尉]Capitain Gribskopf,奧地利劇作家約翰·哥特里布·斯岱法尼(Johann Gottlieb Stephanie,1741-1800年)的歌劇《藥劑師和醫生》中的一個人物,他是一個老兵,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他用膏貼覆蓋住眼窩並且裝上木腿。藥劑師夫婦選定格力布斯考普作他們年輕的女兒萊歐諾拉的丈夫,但萊歐諾拉不想要他。這部戲在1789年11月和1841年1月間在哥本哈根皇家劇院上演過82次。 [167] 與空氣鬥了拳]作了徒勞的努力。見《哥林多前書》(9:26)保羅這樣寫關於他自己:「我斗拳,不像打空氣的。」 [168] 一種剩餘的同情感應,一根還能夠由我在之中感應性地使得她痛苦的神經]這裡的這個「同情」概念也有著醫學上的「感應」的意義,用來標識在一個身體部分中因身體的另一部分中的痛楚而產生的痛楚。 [169] 廣告時報]廣告報紙。前身是《地址報》(見前面關於《地址報》的注釋)。 [170] 黃金首飾店]根據1845年的人口普查,在豪瑟爾廣場上確實有著一家黃金首飾店。店主是瑞典移民。 [171] 山楂樹街]山楂樹街並不通進豪瑟爾廣場,但它連接豪瑟爾廣場北面的羅森堡街和北堤街。 [172] 蘇姆街]Suhms-Gaden,蘇姆街連著豪瑟爾廣場的南頭。 [173] 所羅門]公元前約965-前926年的以色列王,大衛和拔示巴(拔示巴原是西臺人烏利亞的妻子)的兒子。在《舊約》之中,所羅門的統治使得以色列王國達到了它最顯赫與昌盛的時期。他是一個非凡的君王,但也是一個暴虐的君王。耶路撒冷的聖殿就是在他的統治時期建造的。在之後的傳統之中被奉為所有國王之中最榮耀者和無限智慧的化身。他被說成是《舊約》之中《箴言》、《傳道書》、《雅歌》和部分《詩篇》以及次經中的《所羅門智訓》等等的作者。 [174] 所羅門的夢]這是克爾凱郭爾在JJ日記中開始的一篇短篇小說的標題。 [175] 所羅門斷案]見《列王記上》(3:16-28):「一日,有兩個妓女來,站在王面前。一個說:『我主啊,我和這婦人同住一房。她在房中的時候,我生了一個男孩。我生孩子後第三日,這婦人也生了孩子。我們是同住的,除了我們二人之外,房中再沒有別人。夜間,這婦人睡著的時候,壓死了她的孩子。她半夜起來,趁我睡著,從我旁邊把我的孩子抱去,放在她懷裡,將她的死孩子放在我懷裡。天要亮的時候,我起來要給我的孩子吃奶,不料,孩子死了。及至天亮,我細細地察看,不是我所生的孩子。』那婦人說:『不然,活孩子是我的,死孩子是你的。』這婦人說:『不然,死孩子是你的,活孩子是我的。』她們在王面前如此爭論。王說:『這婦人說:「活孩子是我的,死孩子是你的。」那婦人說:「不然,死孩子是你的,活孩子是我的。」』就吩咐說:『拿刀來。』人就拿刀來。王說:『將活孩子劈成兩半,一半給那婦人,一半給這婦人。』活孩子的母親為自己的孩子心裡急痛,就說:『求我主將活孩子給那婦人吧!萬不可殺他。』那婦人說:『這孩子也不歸我,也不歸你,把他劈了吧!』王說:『將活孩子給這婦人,萬不可殺他。這婦人實在是他的母親。』以色列眾人聽見王這樣判斷,就都敬畏他。因為見他心裡有神的智慧,能以斷案。」 [176] 背對著他地靠近他以避免看見他的不體面]參看《創世記》(9:23):「閃和雅弗,拿件衣服搭在肩上,倒退著進去,給他父親蓋上。他們背著臉就看不見父親的赤身。」 [177] 唯一被挑選的人]指向《歷代志上》(29:1):「大衛王對會眾說:『我兒子所羅門是神特選的,還年幼嬌嫩。』」 [178] 上帝的朋友]見《雅各書》(2:23):「亞伯拉罕信神,這就算為他的義。他又得稱為神的朋友。」 [179] 未來的應許]也許是指上帝答應大衛,他的後代將一代代地坐在王座之上,直到永遠。見《撒母耳記下》第七章和《詩篇》(89:4-5)。 [180] 特選的民族]以色列。按《舊約》的說法,以色列是上帝與之立約的選民。參看《出埃及記》(19:5-6)和《申命記》(7:6)。 [181] 所羅門幸福地住在先知拿單那裡]在《列王記上》中有這樣的敘述(1:5-53):「那時,哈及的兒子亞多尼雅自尊,說:『我必作王。』就為自己預備車輛、馬兵,又派五十人在他前頭奔走。他父親素來沒有使他憂悶,說:『你是作什麼呢?』他甚俊美,生在押沙龍之後。亞多尼雅與洗魯雅的兒子約押,和祭司亞比亞他商議。二人就順從他,幫助他。但祭司撒督,耶何耶大的兒子比拿雅,先知拿單、示每、利以,並大衛的勇士,都不順從亞多尼雅。一日,亞多尼雅在隱羅結旁、瑣希列磐石那裡宰了牛羊、肥犢,請他的諸弟兄,就是王的眾子,並所有作王臣僕的猶大人。惟獨先知拿單和比拿雅,並勇士,與他的兄弟所羅門,他都沒有請。拿單對所羅門的母親拔示巴說:『哈及的兒子亞多尼雅作王了,你沒有聽見嗎?我們的主大衛卻不知道。現在我可以給你出個主意,好保全你和你兒子所羅門的性命。你進去見大衛王,對他說:「我主我王啊,你不曾向婢女起誓說,你兒子所羅門必接續我作王,坐在我的位上嗎?現在亞多尼雅怎麼作了王呢?」你還與王說話的時候,我也隨後進去,證實你的話。』拔示巴進入內室見王,王甚老邁,書念的童女亞比煞正伺候王。拔示巴向王屈身下拜。王說:『你要什麼?』她說:『我主啊,你曾向婢女指著耶和華你的神起誓說:「你兒子所羅門必接續我作王,坐在我的位上。」現在亞多尼雅作王了,我主我王卻不知道。他宰了許多牛羊、肥犢,請了王的眾子和祭司亞比亞他,並元帥約押;惟獨王的僕人所羅門,他沒有請。我主我王啊,以色列眾人的眼目都仰望你,等你曉諭他們,在我主我王之後誰坐你的位。若不然,到我主我王與列祖同睡以後,我和我兒子所羅門必算為罪人了。』拔示巴還與王說話的時候,先知拿單也進來了。有人奏告王說:『先知拿單來了。』拿單進到王前,臉伏於地。拿單說:『我主我王果然應許亞多尼雅說:「你必接續我作王,坐在我的位上」嗎?他今日下去,宰了許多牛羊、肥犢,請了王的眾子和軍長,並祭司亞比亞他。他們正在亞多尼雅面前吃喝,說:「願亞多尼雅王萬歲!」惟獨我,就是你的僕人和祭司撒督,耶何耶大的兒子比拿雅,並王的僕人所羅門,他都沒有請。這事果然出乎我主我王嗎?王卻沒有告訴僕人們,在我主我王之後誰坐你的位。』大衛王吩咐說:『叫拔示巴來。』拔示巴就進來,站在王面前。王起誓說:『我指著救我性命脫離一切苦難、永生的耶和華起誓。我既然指著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向你起誓說:「你兒子所羅門必接續我作王,坐在我的位上。」我今日就必照這話而行。』於是,拔示巴臉伏於地,向王下拜,說:『願我主大衛王萬歲!』大衛王又吩咐說:『將祭司撒督、先知拿單、耶何耶大的兒子比拿雅召來。』他們就都來到王面前。王對他們說:『要帶領你們主的僕人,使我兒子所羅門騎我的騾子,送他下到基訓。在那裡,祭司撒督和先知拿單要膏他作以色列的王。你們也要吹角,說:「願所羅門王萬歲!」然後要跟隨他上來,使他坐在我的位上,接續我作王。我已立他作以色列和猶大的君。』耶何耶大的兒子比拿雅對王說:『阿們!願耶和華我主我王的神,也這樣命定。耶和華怎樣與我主我王同在,願他照樣與所羅門同在,使他的國位比我主大衛王的國位更大。』於是,祭司撒督、先知拿單、耶何耶大的兒子比拿雅和基利提人、比利提人,都下去使所羅門騎大衛王的騾子,將他送到基訓。祭司撒督就從帳幕中取了盛膏油的角來,用膏膏所羅門。人就吹角,眾民都說:『願所羅門王萬歲!』眾民跟隨他上來,且吹笛,大大歡呼,聲音震地。亞多尼雅和所請的眾客筵宴方畢,聽見這聲音。約押聽見角聲就說:『城中為何有這響聲呢?』他正說話的時候,祭司亞比亞他的兒子約拿單來了。亞多尼雅對他說:『進來吧!你是個忠義的人,必是報好信息。』約拿單對亞多尼雅說:『我們的主大衛王,誠然立所羅門為王了。王差遣祭司撒督、先知拿單、耶何耶大的兒子比拿雅和基利提人、比利提人都去使所羅門騎王的騾子。祭司撒督和先知拿單在基訓已經膏他作王。眾人都從那裡歡呼著上來,聲音使城震動,這就是你們所聽見的聲音;並且所羅門登了國位。王的臣僕也來為我們的主大衛王祝福,說:「願王的神使所羅門的名比王的名更尊榮。使他的國位比王的國位更大。」王就在床上屈身下拜。王又說:「耶和華以色列的神是應當稱頌的。因他賜我一人今日坐在我的位上,我也親眼看見了。」』亞多尼雅的眾客聽見這話就都驚懼,起來四散。亞多尼雅懼怕所羅門,就起來,去抓住祭壇的角。有人告訴所羅門說:『亞多尼雅懼怕所羅門王,現在抓住祭壇的角,說:「願所羅門王今日向我起誓,必不用刀殺僕人。」』所羅門說:『他若作忠義的人,連一根頭髮也不致落在地上;他若行惡,必要死亡。』於是所羅門王差遣人,使亞多尼雅從壇上下來,他就來向所羅門王下拜。所羅門對他說:『你回家去吧。』」但是沒有敘述更多關於所羅門和拿單的關係。克爾凱郭爾有可能把先知撒母耳的童年混淆進來了,——撒母耳青少年時期是在示羅祭司以利那裡度過的,見《撒母耳記上》第1-3章。 [182] 這讚嘆使得他成為詩人]見前面的注釋,所羅門被說成是《舊約》之中《箴言》、《傳道書》、《雅歌》和部分《詩篇》以及次經中的《所羅門智訓》等等的作者。參看《列王記上》(4:29-32):「他作箴言三千句,詩歌一千零五首。」 [183] ……「主的公正」隱蔽地對「有辜者」作出判決…… [184] 「夢暗示」是按Hong的英譯來解讀。按照丹麥語直譯是「這夢隱約地感覺到」。Emanuel Hirsch的德譯比較圓潤地和諧了原文和解讀:「這夢,他隱約地感覺到」。 [185] 所羅門變得有智慧]參看《列王記上》(4:29-31):「神賜給所羅門極大的智慧聰明和廣大的心,如同海沙不可測量。所羅門的智慧超過東方人和埃及人的一切智慧。他的智慧勝過萬人,勝過以斯拉人以探,並瑪曷的兒子希幔、甲各、達大的智慧。他的名聲傳揚在四圍的列國。」 [186] 所羅門變得有智慧]參看《列王記上》(4:32-33):「他作箴言三千句,詩歌一千零五首。他講論草木,自利巴嫩的香柏樹直到牆上長的牛膝草,又講論飛禽走獸,昆蟲水族。」 [187] 他成為傳道者]按《聖經》和教會的傳統理解,《傳道書》是所羅門王寫的。參看《傳道書》(1:1):「在耶路撒冷作王,大衛的兒子,傳道者的言語。」 [188] 直譯的話是「在想像力魯莽的痴愚和奇妙的虛構這方面像女人般地虛弱,在對思想的解說上頗有才華」。 [189] 後宮]所羅門與埃及法老的女兒結婚,但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後宮,裡面有無數妃子。參看《列王記上》(11:1-4):「所羅門王在法老的女兒之外,又寵愛許多外邦女子,就是摩押女子,亞捫女子,以東女子,西頓女子,赫人女子。論到這些國的人,耶和華曾曉諭以色列人說,你們不可與她們往來相通,因為她們必誘惑你們的心去隨從她們的神。所羅門卻戀愛這些女子。所羅門有妃七百,都是公主。還有嬪三百。這些妃嬪誘惑他的心。所羅門年老的時候,他的妃嬪誘惑他的心去隨從別神,不效法他父親大衛誠誠實實地順服耶和華他的神。」 [190] 東方的女王]示巴女王。見《列王記上》(10:1-13):「示巴女王聽見所羅門因耶和華之名所得的名聲,就來要用難解的話試問所羅門。跟隨她到耶路撒冷的人甚多,又有駱駝馱著香料、寶石和許多金子。她來見了所羅門王,就把心裡所有的對所羅門都說出來。所羅門王將她所問的都答上了,沒有一句不明白、不能答的。示巴女王見所羅門大有智慧,和他所建造的宮室,席上的珍饈美味,群臣分列而坐,僕人兩旁侍立,以及他們的衣服裝飾和酒政的衣服裝飾,又見他上耶和華殿的台階,就詫異得神不守舍。對王說:『我在本國里所聽見論到你的事和你的智慧實在是真的。我先不信那些話,及至我來親眼見了,才知道人所告訴我的還不到一半。你的智慧和你的福分,越過我所聽見的風聲。你的臣子、你的僕人常侍立在你面前聽你智慧的話,是有福的。耶和華你的神是應當稱頌的。他喜悅你,使你坐以色列的國位。因為他永遠愛以色列,所以立你作王,使你秉公行義。』於是,示巴女王將一百二十他連得金子和寶石,與極多的香料,送給所羅門王。她送給王的香料,以後奉來的不再有這樣多。希蘭的船隻從俄斐運了金子來,又從俄斐運了許多檀香木和寶石來。王用檀香木為耶和華殿和王宮作欄杆,又為歌唱的人作琴瑟。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檀香木進國來,也沒有人看見過,直到如今。示巴女王一切所要所求的,所羅門王都送給她,另外照自己的厚意饋送她。於是女王和她臣僕轉回本國去了。」在《馬太福音》之中(12:42),她被稱作是「南方的女王」,因為以前人們認為示巴就是衣索比亞。但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人們知道了示巴是在阿拉伯,阿拉伯被解讀為東方。 [191] 昂貴的沒藥從阿拉伯的那些樹上流下]沒藥是一種芳香族樹膠樹脂,從印度、阿拉伯和東非的沒藥屬灌木中提取出來,用於藥物、薰香、美容料和香水。 [192] 「我無法離開理念生活」,換一句話說就是:「離開理念我就無法生活」。 [193] 「無事」亦即:我什麼事情都不做,因此所做是「無事」。 [194] 這個「這樣」是指「忘卻、從頭開始、與一個朋友捧杯以及與一個志同道合者稱兄道弟喝交杯酒」:如果我忘卻、我從頭開始、我與一個朋友捧杯或者我與一個志同道合者稱兄道弟喝交杯酒,那麼人們就會覺得我的生活有著一種深刻的意義。 [195] 錯誤是在我眼中]《馬太福音》(7:3):「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196] 但是在上帝關係的友誼之中,上帝燃起一個人心中的火焰,令他去為一種「關係到『個人的存在』的理念」冒「至高的風險」。 [197] o『ετερος]希臘語「另一個人」,是基督教中常用的「鄰人」(所謂「你要愛鄰人如己」)的同義詞。 [198] 見前面對「無事」的注釋。 [199] 西門·斯蒂利塔]Symeon Stylites,也被稱作是柱子聖人西門(約390-459年),是基督教的苦行者和隱居者,在敘利亞的安提歐其亞附近的一個柱子上生活了三十多年。柱子二十米高,在頂上是十一平方米的正方形。他用繩子把吃的東西吊上柱頂,他就睡在柱頂上。在活著的時候,他就被當作聖人崇拜,人眾湧向他,詢問他各種各樣的問題。在那些教會的重要爭議中,人們都懷著敬畏聽從他的說法,或者他從柱上所寫的東西。他有不少模仿者。 [200] 像那些伴新郎的童女中的一個那樣地清醒著,讓燈保持亮著]見簽名「酒中真言」部分「難道那聰明的童女就不比愚拙的童女更長久地保持警醒」的注釋。 [201] 最邊遠的黑暗]前面有過相應注釋。在《馬太福音》(8:12)中有這句:「惟有本國的子民,竟被趕到外邊黑暗裡去。在那裡必要哀哭切齒了。」 [202] 譯者對這句稍作改寫。直譯是:「在世界的眼中,除了盲目性之外,世界的眼睛又能夠是什麼別的東西呢?」 [203] 丹麥的老式淋浴,一隻淋浴桶高過人頭懸掛著,桶邊連著繩子。淋浴者拉繩子翻動淋浴桶,水就傾倒下來。前面有過對此的注釋。 [204] 這個「他」是指「她父親」。 [205] 郵政的額外客運服務]在一般的旅客無法坐日常公共馬車的時候,也可以支付特別的車費使用額外的客運服務。客運服務局或者說額外郵政局從十七世紀開始在丹麥組織客運。 [206] 理查三世想要用一個王國來換一匹馬]在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第五幕第四場,理查王的馬被打死了,他在平地作戰。他有這樣的台詞:「一匹馬!一匹馬!我的王位換一匹馬!」 [207] Hong的英譯這「一塊地」譯成了一個farm。但是,這塊地不能理解為農場。另外,後面的文字是一個日德蘭人的兒子想要租下這塊地,不是說這兒子想要出租這個農場。 [208] 譯者在此做了改寫,原文直譯的話是:「其實我不是宗教的個體人格,我只是一種有規則而完全地構建出的通往這樣一種個體人格的可能性。」 [209] 他沒有發明出火藥]成語,意思是,一個人如此天真,以至於幾乎可以說是智力遲鈍。 [210] 這個「吸收」不是動詞,「吸收過程」是個名詞。「……吸收過程之中所具的那種『本原性』則是另一回事」。 另外,本原性(Oprindeligheden)在這裡應當是指人的天性,天生的獨創性。Hong的英譯(「Primitivity in appropriation is quite another thing」)可能會讓讀者往「粗陋的原始性」方面考慮,但如果這樣理解的話,就是誤讀了。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是「mais autre chose est l'élan spontané dans l'assimilation」。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ein ander Ding ist die Ursprünglichkeit in der persönlichen Aneignung」。 [211] 教堂里的志願捐款]按丹麥語原文直譯應當是「板錢」。這是在教堂舉行儀式的過程中募集到一個抽屜狀的木板上的捐款,人們也可以將之放在教堂的募錢匣子裡。這些錢一般是用於支付教堂工作人員的工錢或者救濟教區的窮人。 [212] 義務性的牧師費]城鎮居民每年有義務要向牧師交的一筆錢。 [213] 後來者]就是說,比榜樣或者範本更晚出現的個體人格。 [214] 哀悼之年]在一個親近的人,尤其是配偶,去世之後的一年。在這一年裡「承受著悲哀」,就是說,儀式性地通過穿喪服來表明他們的狀態。 [215] 阿爾卑斯山區的民歌唱法,在真假嗓音之間(在胸腔音和和頭部音之間)變換著唱。 [216] 變成了一個用真假嗓子歌唱著的聖人,——在他沉思生活和存在和世界史的過程的時候,他就看見並且,看!這是如此奇妙!]這裡是在影暗指隆德維(N.F.S.Grundtvig)。見前面關於「一個用深奧的眼睛以獨眼巨人的方式觀想世界歷史進程之中的奇妙事物的人」的注釋。 [217] 在布道台為了基督教的榮耀而上跳Entrechat的人]Entrechat是法語「芭蕾舞中的擊足跳(亦即,躍起雙足騰空交叉數次)」。在1844年的JJ日記中,克爾凱郭爾抱怨格隆德維的魔鬼才華並且寫下:「這就像赫爾維格為了基督教的榮耀而跳上布道台,也許想要通過這個來證明,他能夠在空中跳半阿侖高。」這裡所指的赫爾維格(Hans Friedrich Helveg,1816-1901年,作家和牧師)是格隆德維的弟子。 [218] 鼻煙盒中的牧師]來自索倫·克爾凱郭爾中心研究者們的說明:目前尚未搞清楚這「鼻煙盒中的牧師」是指什麼。 [219] 我們不應當把「偏差」標識為「偽善」,而應當將之標識為「愚蠢」。 [220] 按丹麥語原文應當譯作「一種上帝之關係(et Guds Forhold)」。這「上帝之關係」是克爾凱郭爾的一個重要概念。 [221] 思辨之盜用……體系性的欺詐]指「遠見思辨家」格隆德維在黑格爾主義的體系性思辨中的對世界史的一種解讀。 [222] 古羅馬的資深執政官吮吸各省份的財富中飽私囊]在羅馬共和國執政官這一職位是最高職務。每年由百人會議選出,作為國家軍事、法律和政治首腦,每次是兩位執政官一同任職,相互監督和抗衡。執政官卸任後,往往被派往某個行省擔任一年總督,就被稱為資深執政官。資深執政官在行省擁有非常大的權力,可以不受限制任意搜刮,但這多少也關聯到行省總督的職位在原則上是沒有薪水的,他們就不得不靠搜刮省份來中飽私囊。 [223] 一個開悟者]通常是指一個經歷了宗教性的「覺醒」的人。在這裡可能是指一個格隆德維主義者。 [224] 那個哥特國王,在聽說了他在天國里將與自己的表兄弟們聚首後,就不願受洗]這其實應當是弗里西人的國王拉德波杜(死於719年)的故事。霍爾堡在自己所著的教會史中寫到這故事。 [225] 美國的土著比害怕地獄更害怕天堂並且想要繼續作異教徒,唯恐在天堂里和正信的西班牙人聚在一起]出自霍爾堡所寫的關於南美印加國王Atapaliba(亦名Atahualpa)的故事(1739年)。Atapaliba(中文譯名是阿塔瓦爾帕)被西班牙征服者俘虜,西班牙人虛構出罪名判處他死刑。在被處決之前,西班牙人勸說他受洗。霍爾堡強調了西班牙人身上的這種矛盾對照:他們的殘暴行為和他們的基督教傳教熱情。因此西班牙人的傳教對許多印第安人都沒有作用。在他們談論天國的時候,他們問,西班牙人是不是也會來天國;如果西班牙人也來天國,那麼他們就不想在天國里安家。 [226] 我還不敢說「今日」]指向《希伯來書》(3:7)和(4:7)。「今日」這一表述被用於標示上帝考驗基督徒們的時刻。 [227] 「我覺得自己敢去大膽冒險,則在極大程度上是因為她的緣故」這句話按原文直譯的話是「我覺得在膽敢冒險的方面,我欠她許許多多」。 [228] 如果一個人被判無期徒刑,我們讓他去作銼工]在1851年之前,在丹麥,特別危險的男罪犯被判關在銼工場。銼工場是監獄的一個部分,在那裡被判刑的人們要粉碎用於染衣服的顏料木。這工作是極其有害健康的,因為有毒粉末會造成皮膚病和肺病。 [229] 對於上帝,「聽從」在人類的祭壇上比世界性的、人道博愛的、愛國的祭品更為親切]參看《撒母耳記上》(15:22):「撒母耳說:『耶和華喜悅燔祭和平安祭,豈如喜悅人聽從他的話呢?聽命勝於獻祭;順從勝於公羊的脂油。』」 [230] 上帝的憤怒和銷蝕人的火焰]見《申命記》(4:24):「因為耶和華你的神乃是烈火,是忌邪的神。」 [231] δος μοι που στω]希臘語(用拉丁字母可寫成dos moi pou stō):「給我一個支點」,後面一句話是「我要舉起地球」。這話出自古希臘數學家、物理學家阿基米德。根據普魯塔克的傳記《馬塞盧斯》——《名人傳》(14:7)中的描述:「然而阿基米德給海維隆國王、給他的親友寫信說,一個人藉助於一定的力能夠提起任何給定的重物,甚至,出於對於自己的證據的力量誇張的自信,他宣布,只要他有另一個地球讓他站立,他能夠提起我們的地球本身。」 [232] Dosmoi]這裡作者是在遊戲文字。見前面注釋。「dosmoi」是前面的希臘語δοςμοι的拉丁語寫法,而丹麥語的「笨瓜」則是「dosmer」。 [233] 反向命令,就是說,令人與現有事物、行為、決定、命令等等作對的、令人去做與之相反的事情的命令。 [234] 「悔」的這雙引號是譯者加的。 [235] 地久天長友誼俱樂部]這裡影射了哥本哈根的兩個作為娛樂場所的俱樂部:1798年開辦的「地久天長公民俱樂部」和1783年開辦的「友誼俱樂部」。「地久天長公民俱樂部」的主要經營方向是「公共娛樂和人際間社交」,它舉辦舞會和宴會,並且會員也能夠在俱樂部的場所里打桌球等等。「友誼俱樂部」在冬季舉辦音樂會和舞會;會員還能夠在俱樂部場所里閱讀報刊和打桌球。 [236] 譯者在這裡稍作改寫。按原文直譯是「他除了能夠滿足地使用下一個抽屜之外」。 [237] 不僅僅只是在苦楚之中出生]指向《創世記》(3:16):「我必多多加增你懷胎的苦楚,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 [238] 緊抱雲朵而不是緊抱朱諾]指向羅馬神話中的故事:伊克西翁,拉庇泰(塞薩利的山上的一個民族)的國王,他被諸神邀請到他們的餐桌上,在那裡,他興致過高,以至於想要強姦女主人朱諾(希臘神話是赫拉)。但朱庇特弄出一朵看上去像朱諾一樣的雲。伊克西翁與雲交合,由此雲生出人馬。 參見P.F.A.Nitsch Neues mythologisches Wörterbuch,bd.2,s.122f. [239] 這裡的「謎」和「恐懼」都是名詞。 [240] 這一句(「Hvilken underlig Magt har ikke et enkelt Ord,naar det saaledes ikke føier sig ind i en Tales og Sætnings Sammenhæng,saa man kun agter paa det i Forbigaaende,men naar det uden sproglig Forbindelse stirrer paa Een med Gaadens Incitament og med Angestens Applikation!」)譯者作了改寫,直譯的話就是:「一個單個的詞有著怎樣的奇異力量啊——在它以這樣一種方式並不融合進一種『一段講話』或者『一句句子』的關聯(若它融合進這關聯,你就只是順便留意到它)的時候,而是在它毫無語言關聯地,帶著謎的刺激、帶著恐懼的功用凝視著一個人的時候。」 Hong的英譯是:「What a strange power a single word has when,as in this case,it does not accommodate itself in the context of a speech or a sentence,so that one pays attention to it only in passing,but without linguistic connection it stares at one with the incitement of an enigma and the assiduousness of anxiety!」 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是「Quelle puissance étrange n'a pas un seul propos quand il ne s'emboîte pas dans l'ordre d'idées d'un discours et d'une proposition de telle façon qu'on n'y fait attention qu'en passant,mais quand,sans corrélation linguistique,il fixe son regard sur vous avec le stimulant de l'énigme et avec l'application de l'angoisse!」 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Welch eine wunderliche Gewalt hat doch ein Wort,wenn es sich nicht in den Zusammenhang einer Rede oder eines Satzes so eng einschmiegt,dass man seiner nur im Vorübergehen achtet,sondern wenn es,aus der sprachlichen Verbindung sich lösend,einen anstarrt,mit dem Stachel des Rätsels und mit der Aneignung durch die Angst!」 [241] 「女人性」(Qvindelighed),就是說,「女人」或者「女性」概念的內涵。 [242] 李爾王想要與考爾德麗婭談論宮廷里的事情並且詢問來自那裡的消息]在莎士比亞的《李爾王》第五幕第三場中,失去王位的英格蘭國王李爾和他的小女兒考爾德麗婭(她帶了一支法國的軍隊徒勞地想要幫父親恢復王位)成了俘虜。作為邪惡角色的愛德蒙命令將他們關進監獄。因痛苦和悲慘而長期瘋狂的李爾在這時感到很幸福,因為他與自己的女兒團圓了。他對她說:(我這裡使用朱生豪譯本)「來,讓我們到監牢里去。我們兩人將要像籠中之鳥一般唱歌;當你求我為你祝福的時候,我要跪下來求你饒恕;我們就這樣生活著,祈禱,唱歌,說些古老的故事,嘲笑那班像金翅蝴蝶般的廷臣,聽聽那些可憐的人們講些宮廷里的消息;我們也要跟他們在一起談話,誰失敗,誰勝利,誰在朝,誰在野,用我們的意見解釋各種事情的秘奧,就像我們是上帝的耳目一樣;在囚牢的四壁之內,我們將要冷眼看那些朋比為奸的黨徒隨著月亮的圓缺而升沉。」 [243] 這裡稍有改寫。直譯應當是:「活著,就仿佛我是啞的,但卻在靈魂之中有著痛苦。而這之中的語言,不同於那種從語言老師那裡學來的,它是心靈發明出的語言;像是啞的,確實,就像受了傷但還是有著各種痛苦,這痛苦要求一個啞劇演員的雄辯力!」 [244] 穿著麻衣躺在灰中]猶太人的示哀方式。比如說,可見《以斯帖記》(4:3):「王的諭旨所到的各省各處,猶大人大大悲哀,禁食哭泣哀號,穿麻衣躺在灰中的甚多。」 [245] 「那可怕的東西馬上就會發現,我——像我這樣沉鬱的一個人、像我這樣一個在沉鬱之中長大的人——已經準備好了在等著更可怕的東西來臨。」 [246] 「時不時」。 [247] 用莪相的話說:沉鬱之悲哀是甜蜜的]莪相是傳說中的愛爾蘭英雄和行吟詩人,據說是生活在三世紀。蘇格蘭詩人麥克菲爾森1760-1763年間出版的所謂「莪相詩歌」,馬上被人看出其實是麥克菲爾森自己的作品。但不管怎麼說,這「莪相詩歌」還是風行一時,對整個歐洲的前浪漫主義和浪漫主義文學有著極大影響,在丹麥,則尤其是影響了愛瓦爾德(Johannes Ewald)和布里克爾(Steen Steensen Blicher)。布里克爾在自己的詩里引用了「莪相詩歌」中的一句「沉鬱之欣悅是甜蜜的」。另外在他所翻譯的「莪相詩歌」中有這樣一句:「如果安寧居住在憂傷的胸懷裡,那麼沉鬱之中就有喜悅。」 [248] Beatrice i viel Lärmen um Nichts]在莎士比亞喜劇《無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當時的德語版是由施萊格爾和蒂克翻譯的,Viel Lärmen um Nichts)中,劇中的貝特麗絲和本尼迪克特是一對年輕人,他們對所有多愁善感的溫情主義以及訂婚結婚之類有著譏嘲的態度。不過,得助於別人的策劃,他們兩人相互被對方吸引,最終結合。在克爾凱郭爾草稿的邊上,他指向了《無事生非》最後一場(第五幕第四場),之中本尼迪克特說:「ich nehme dich nur aus Mitleid」(德語:我只是出於憐憫才要你的)。貝特麗絲回答說,她要他是因為她的好友們說服她這樣做,「zum Theil,um euer Leben zu Retten;denn man sagt mir,ihr hättet die Auszehrung」(德語:一方面是要拯救您的生命;人們說您有肺結核),然後本尼迪克特用一個吻堵上了貝特麗絲的嘴。 參見Shakspeare's dramatische Werke,bd.7,1839,s.196f. 在對此的一個注釋之中,克爾凱郭爾強調了「我沒有扮演本尼迪克特」。 [249] quem deus perdere vult primum dementat]拉丁語「上帝要毀滅一個人,先剝奪他的理智」,譯自希臘語,來源不詳。在古典時期,被用來作為解釋索福克勒斯悲劇《安提戈涅》的說明性句子。劇中有歌隊唱「如果天神要把一個人的心智引入迷途,那麼這個人就會把壞事當成好事。」 [250] propter hoc]參看後面「由此推導不出一個通向propter hoc的確定結論」的注釋。 [251] 亦即,句子之中所說的「個體人格」。 [252] 「那突然的」的過渡]參看《恐懼的概念》: 所以當人在邏輯學中認為通過一種不斷繼續的「量」的定性能夠帶來一種新的「質」,這就是一種迷信;……新的「質」伴隨著「那最初的」、伴隨著「跳躍」、伴隨著「那謎一樣的東西」所具的突然性而出現。 「罪」是作為一種突然的東西而進入這個世界的,就是說,通過一種跳躍。 那被我們稱作「瞬間」的,柏拉圖將之稱為「那突然的」。不管怎樣在詞源學上對之做解釋,它是與「那無形的」這個定性有著關係的,因為「時間」和「永恆」被解讀得同樣抽象——既然此中缺乏「現世性」這個概念,而「現世性」概念缺乏的原因則又是人們缺乏「精神」這個概念。 還有下面的一整個段落: 「那魔性的」是「那突然的」。「那突然的」是來自另一個方面的對於「那內閉的」的一個新的表達。在反思於「內容」或「價值」的時候,「那魔性的」被定性為「那內閉的」,而在反思於「時間」的時候,「那魔性的」被定性為「那突然的」。「那內閉的」是「個體人格」中的一種「對自身持拒絕性態度」的作用。相對於「溝通」,「那內閉性」不斷地把自己越來越深地關閉隔絕起來。而「溝通」則又是對「連續性」的表達,並且,對於「連續性」的否定是「那突然的」。人們可以相信「內閉性」具有一種非凡的連續性,但其實卻恰恰相反,儘管相比於那種乏味軟弱而總是給人留下印象的「從自身之中墮落出來」,它有著一種連續性的表象。能夠與「內閉性」所具的「連續性」作比較的最好對象也許是一種暈眩,一隻不停地旋轉於其尖端的陀螺必定具備這樣的暈眩。如果這時「內閉性」沒有把那內閉的人搞得徹底精神失常——一種單調性的悲哀的永動機,那麼這「個體人格」還是會保留一種特定的、與「其餘的人生」的連續性。相對於這種連續性,上面所提及的「內閉性」所具的那種「表面連續性」在這時恰恰就會將自己顯示為「那突然的」。在某一個瞬間它在那裡,而下一個瞬間它又消失掉了;而正如它消失掉,這時它卻又完完全全地在那裡。它無法被合併在或者完成在任何連續性之中,而一種以這樣的方式外化表現自己的東西正是「那突然的」。 現在,如果「那魔性的」是某種肉體的東西,那麼它就永遠也不會是「那突然的」。如果高熱或者精神失常等等重新又來,那麼人們最後就發現一種與之有關的規律,並且這種規律在某種程度上取消著「那突然的」。而「那突然的」不認任何規律。它不屬於那些自然現象,而是一種心理現象,是「不自由」的外化表現。 「那突然的」作為「那魔性的」是對於「那善的」的恐懼。「那善的」在這裡意味著連續性;因為「拯救」的最初表達是「連續性」。在個體人格的生命(在某種程度上與生活相連續地)向前發展的同時,「內閉性」在個體那裡保存了自身,作為一種「連續性」的密咒式胡言亂語(它只與它自己溝通),並且因此而一直是作為「那突然的」。 相對於「內閉性」的內容,「那突然的」可以意味著「那可怕的」,但是「那突然的」的作用對於觀察者來說也可以顯得很滑稽可笑。從這方面看,每一個「個體人格」都多少有著一點「那突然的」,正如每一個「個體人格」都多少有著一點古怪的頑固觀念。 我不想再進一步深入這個主題;只是為了強調我的範疇,我要在這裡提醒一下:「那突然的」總是來源於對於「那善的」的恐懼,因為有某種「自由」不願滲透進去的東西存在著。在對於「那惡的」的恐懼的各種形式類型中,相應於「那突然的」的東西是「軟弱」。 如果一個人想要以另一種方式來搞清楚,以怎樣一種方式「那魔性的」就是「那突然的」,那麼他可以純粹審美地考慮這個問題:怎樣才能使得「那魔性的」被最好地描述出來。假如人們要描述一個靡菲斯特,這時,如果人們更多地是想要把他作為戲劇情節中的一種作用力,而不是要去從根本上解讀出他,那麼人們完全可以給他那台詞。但如果有了這樣的台詞的話,那麼,從根本上說,靡菲斯特本身並沒有被描述出來,而是被淡化為了一個惡毒機智的陰謀腦瓜。這則只是一種淡化,相反一個民間傳說已經看見過了那真正的靡菲斯特。它描述說,這魔鬼坐了3000年,思辨著要毀垮人類,最後他找到了辦法。這裡,強調的重點是在於這3000年,而對於這個數字所引出的觀念恰恰是對於「那魔性的」的鬱悶地醞釀著的「內閉性」的想像。如果人們不想以上面所提示的這種方式來淡化靡菲斯特,那麼就得選擇另一種描述類型。這裡,我們將看出,「靡菲斯特」本質上是啞劇式的。就算是那些從「惡毒」之深淵裡傳響出來的最可怕言詞,也無法生產出這種效果,這種與「處在『那啞劇式的』的領域之內『跳躍』的『突然性』」一樣的效果。雖然言詞是可怕的,雖然打破沉默的是一個莎士比亞、一個拜倫、一個雪萊,言詞總是保持了它的「贖救性的」力量;因為,哪怕是言詞中的所有絕望和所有「那惡的」的恐怖,也無法像「沉默」那樣更使人驚恐。「那啞劇式的」在這時能夠表達出「那突然的」,但是「那啞劇式的」就其本身而言卻並不因此而就是「那突然的」。從這方面看,芭蕾大師布農維爾在他自己對靡菲斯特的再現中所達到的成就是偉大的。那恐怖感,——在看見靡菲斯特跳進窗戶並且繼續站著保持那跳躍的姿勢時,那種攫人的恐怖!在跳躍中的這種蹦起,讓我們想起食肉類的猛禽和猛獸的躍起,而由於這種動作通常是從一種完全靜止的姿勢中爆發出來,所以它更加倍地使人驚駭,——這是一種無限震撼人的效果。因此,靡菲斯特必須儘可能少地走平常步子;因為步子本身是一種向「躍起」的過渡,它包含了一種預感的跳躍之可能。因此,靡菲斯特在芭蕾舞《浮士德》中的首次登場不是一種戲劇性的爆場,而是一種極其深刻的思考。言詞和話語,不管它們是怎樣簡短,總是有著一定的連續性,——如果我們在一般的情況下完全考慮這樣一個理由:它們是在時間之中發出聲音。但是,「那突然的」是從「連續性」之中、從「那先行的」和「那後續的」之中徹底抽象出來的,——它是這種完全的抽象。如此正是靡菲斯特的情形。人們還看不見他,這時,他站在那裡,活生生地、完整地,他站在那裡、在「跳躍」中,——我們不可能找到比這更強烈的方式來表達這種疾速了。如果「跳躍」過渡為「行走」,那麼效果就被減弱了。這時,由於靡菲斯特是以這樣的方式被再現出來,他的登場就引發出「那魔性的」的效果,它的到來比夜裡的賊更突然,因為如果是賊,我們還是能夠想像得到「他會躡手躡腳地溜進來」。而同時靡菲斯特也自己公開了自己的本質,——作為「那魔性的」,它恰恰是「那突然的」。於是,「那魔性的」是「那突然的」,在運動中向前,於是,「那魔性的」在一個人身上開始起作用,於是,這個人自己就是如此,因為他是魔性的,不管「那魔性的」是完完全全地占據了他、還是僅僅無限小地在他身上分派了一小部分。「那魔性的」總是這樣;並且,以這樣的方式,「不自由」就變得恐懼;以這樣的方式,它的恐懼開始蠢動起來。由此,我們看見「那魔性的」的趨向「那啞劇式的」的傾向,不是在「那美的」的意義上,而是在「那突然的」、「那疾發的」的意義上;——這是「生活」經常會讓我們有機會觀察到的某種東西。 「那魔性的」是「那無內容的」,「那無聊的」。 由於我在對「那突然的」的討論中曾經提請過大家注意美學上的問題——「怎樣才能再現出那魔性的」,那麼,為了闡明這裡所說及的東西,我想再次把這問題擺出來。一旦人們讓一個魔鬼發言,並且在這時要把他再現出來,那麼,那要去完成這項工作的藝術家就馬上會搞明白各種範疇。他知道,「那魔性的」在本質上是啞劇式的;「那突然的」卻是他所無法達到的,因為「那突然的」妨礙他的台詞。他並不想欺騙,不想讓人覺得他仿佛是通過「讓不假思索的言語脫口而出」等等方式而能夠製造出某種真正的效果。於是他正確地去選擇那恰恰是反面的東西,——「那無聊的」。與「那突然的」相應的那種連續性,是那能夠被人稱作是「死不盡」的東西。「無聊性」,「絕滅性」也就是一種在「烏有」之中的連續性。現在我們可以對前面所說的民間傳說中的數字作出稍有不同的解讀了。那3000年著重強調的不是定位於「那突然的」,而是在於:這種巨大的跨度引發出那關於「『那惡的』的可怕的『空虛』和『無內容』」的觀念。「自由」在連續性中是平靜的,與之相反的是「那突然的」;但是作為對立面的,除了「那突然的」之外,還有「平靜」(如果人們看見一個似乎已經死去並且被埋葬了很久的人,那麼,這種「平靜」就會浮現在人們的腦海里)。一個明白這一點的藝術家也會發現:在他知道了怎樣再現「那魔性的」的同時,他也為「那喜劇的」找到了表達。喜劇的效果能夠完全以同樣的方式達到。就是說,如果人們不去考慮對於「那惡的」的所有倫理上的定性,並且只去使用對於「空虛」的各種形上學的定性,那麼他就得到了「那俗套的」,而通過俗套人們很輕易地就能夠達到喜劇的一面。 參見Begrebet Angest i SKS 4,337f.og 430-433。 [253] 錯誤關係(Misforhold)是克爾凱郭爾的一個重要概念,比如說,在《致死的疾病》之中,克爾凱郭爾這樣描述自我和絕望:「自我是一個『使自己與自己發生關係』的關係……」,而「絕望是一個『使自己與自己發生關係』的綜合之關係中的錯誤關係」。見《畏懼與顫慄·恐懼的概念·致死的疾病》,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419頁和421頁。 [254] 這一句「...jeg veed ikke,at jeg har forsømt at bringe nogen Mulighed frem,og altid at kaste den saa hypothetisk til Side,at det overlodes hende selv at finde en Forklaring.Det har jeg gjort med Flid」中的veed(現在時的動詞「知道」)是令譯者困惑的。如果按直接的理解,這一句在丹麥語的說法上有點彆扭,所以我作了一種解讀式的意譯。EmanuelHirsch的德文版在總體上是按照這種直接理解翻譯的(但是在時態和語氣上也有變動):「ich wüßte nicht,daß ich es versäumt hätte,irgend eine Möglichkeit vorzubringen,und sie stets so hypothetisch zur Seite zu werfen,daß es ihr selber überlassen blieb,eine Erklärung zu finden」(我本不知道:我曾疏忽地沒有把某種可能性擺出來,並且,總是如此假設性地將之扔到一邊,乃至聽由她自己去找到一種解釋)。但是Hong的英文版和F.Prior et M.-H.Guignot的法文版都做出另一種解讀,與丹麥文的直接意思有出入,但文字上則更順一些。Hong的英文版:「I do not think that I have neglected to set forth any possibility;I have always tossed it off so hypothetically that it was left to her herself to find an explanation」(我並不認為,我曾疏忽地沒有把某種可能性擺出來;我總是如此假設性地將之隨便處理掉,這樣,『去找到一種解釋』就是一件留給她自己的事情)。F.Prior et M.-H.Guignot的法文版:「je ne crois pas avoir négligé d'amener une possibilité quelconque,ni d'avoir écarté unetelle possibilité de façon à lui laisser à elle-même le soin de trouverune explication」(我相信,我不曾疏忽地沒有把某種可能性擺出來,也不曾以這種方式將一個這樣的可能性扔給她,讓她自己設法去找到一種解釋)。 [255] 人們有這樣的說法……這男孩必須替王子承受這懲罰]據傳在歐洲有這樣的現象,我們很難確定這現象在歐洲的宮廷里是否普遍。但能夠確定,在十六、十七世紀的英國宮廷,在詹姆斯六世和查爾斯一世還是王子的時候,就有這樣的規矩。 [256] ……只敢在一種戲謔和閒聊的語氣之中說出一些「對於我來說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緩解」的東西。 [257] 使你焦慮得幾乎要死]指向《馬太福音》(26:38),之中耶穌說:「我心裡甚是憂傷,幾乎要死。」 [258] 「就是最可怕的衝突」,也就是說,「最最可怕的衝突,沒有之一」。 [259] 我不願意去想像「瘋狂從這條路上逼過來」…… [260] 這句的直譯是「固然,我允許了自己對她作出許多謬誤……」 [261] 一種這樣的存在卻仍還是某物,仍還是某種東西,而不是「什麼都不是」(亦即「烏有」)。 [262] 一種永恆責任的可疑解讀方式]在傳統的文獻學中,「可疑的解讀」就是一個文欄位落的已經給出的、也許是錯誤的形式,存在於抄件,而非原件之中。在這裡,這一表述被用於始終未決的「有辜」之可能性。 [263] 我的煩惱並不因為我「每個夜晚安息於我妻子的身邊」而被驅散]指向中世紀民謠中的一個說法(「幸福婚姻」),在歌謠「騎士斯蒂格和芬達爾」中,最後兩段是:「現在騎士斯蒂格平息了自己的惱怒,/他每天晚上睡在國王的妹妹的臂彎里。//現在少女麗姬茲莉莉驅散了自己的煩惱,/他每天晚上睡在騎士斯蒂格的身邊。」 [264] neque thesin meam publico colloquio defendere conabor]拉丁語:並且,我不想通過公共討論來試圖為我的論點作辯護。 這句話是對克爾凱郭爾時代論文之中拉丁語論題中必寫的引言格式的改寫。可參看克爾凱郭爾自己的博士論文《論概念反諷》。 [265] 關於皇帝的鬍子的問題]歐洲俗語「皇帝鬍子之爭」是當年關於法蘭克國王和羅馬皇帝卡爾大帝(742-814年)是否有鬍子的爭論,被用來指各種無法得出結果的爭論或者完全無關緊要的爭論。 [266] 就是說:這些言辭曾與「我的沉鬱」合謀,共同構建出這恐怖或者說這可怕的事實。而現在,如果她收回這些言辭,那事情又會怎樣? [267] 一種報應]參見前面「酒中真言」部分已有的注釋。 [268] 她把「自己的人格」與一種「對於上帝的義務責任的永恆關係」混淆在了一起,…… [269] 「小小的堅信儀式接受者」,也就是這裡的女主人公,她是一個剛剛接受了堅信儀式的少女。在丹麥的基督教中,孩子出生後有命名浸洗禮,而等孩子長成為年輕人時則舉行堅信儀式以表明對信仰的確認。一般教堂的堅信典禮是一種年輕人的節日,不亞於學校的畢業典禮。 [270] 老校長]是指米凱爾·尼爾森(Michael Nielsen,1776-1846年)。他在1811-1844年間任哥本哈根公民美德學校(Borgerdydsskolen)的管理者。他使得公民美德學校成為了哥本哈根最有名的私人學校。克爾凱郭爾和他的哥哥彼特·克里斯蒂安都曾是尼爾森的學生,並且在後來擔任過這學校的老師。 [271] 一種可能性]這是克爾凱郭爾在JJ日記之中所開始的一個故事的標題。 其實我可以把這個名詞「Mulighed」翻譯成「可能」,但是,為了避免讀者把它誤讀成副詞「可能」(比如說,把「這可能使得他的面部表情有了各種各樣的動態」誤讀成「這有可能使得他的面部表情有了各種各樣的動態」,而不是讀成「這種可能使得他的面部表情有了各種各樣的動態」),所以將之譯作「可能性」。 [272] 長橋]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聯接哥本哈根和克里斯蒂安港的兩座橋中的一座,它與向西南的城牆成為一線。今天它被移向西南聯接起哥本哈根和阿瑪格爾。 [273] 克里斯蒂安港]在阿瑪格爾和哥本哈根其它區域之間的城區。克里斯蒂安港是克里斯蒂安四世在十七世紀初建成的,其設計有著荷蘭式的建築風格,本原是要被建成一片荷蘭移民城區,後來又被考慮要當成一個駐軍和船員城區,但最終成了普通的商人和工匠的城區。在十八世紀商業興旺時期,這一城區很繁榮,獲得了新興的商業廣場和工業廠房,但是,1813年丹麥國家銀行破產之後,尤其是英國人在1815年施行谷稅法之後,這裡就一下子蕭條了。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它是一個貧民區。到了1920年前後,這城區才得以更新。 [274] 相遇和分離]也許是影射安徒生的雜耍劇的標題《分離與相遇》(1836年)。 [275] Poscimur]拉丁語:「我們被要求」,職責召喚。對這個拉丁語詞的使用可以回溯到賀拉斯的抒情詩集第一卷(Carminum liber I)之中開頭的句子。 [276] 公共馬車]參見前面「酒中真言」部分的注釋:公共馬車(omnibus:拉丁語,「為所有人的」),一種按當時的條件來說是很大的封閉式馬車,是一種在固定路線上運輸客人的公共運輸工具。 [277] 「吸引眼球的事物」原文直譯是「能夠分散人的注意力的人或物」。 [278] 「各種無法吸引你眼球的事物」原文直譯是「不分散人的注意力的人或物」。Hong的英譯則是「能夠分散人的注意力的人或物的匱乏」。 [279] 艾科]Eccho,在希臘神話中,艾科是山裡的水妖,牧神潘一直追求她,但她拒絕他的追求,被拒絕的潘就把她撕成碎片,因而她只剩下聲音。奧維德在《變形記》中有另一個故事(第三卷,第356-401句):在宙斯與其他水妖廝混的時候,艾科用漫無邊際的閒話牽住了赫拉。事發後,赫拉對她的懲罰就是讓她無法自己說話而只能重複別人的話。後來艾科愛上美少年納希蘇斯(Narcissus),但是由於他對她的愛無所回報,她因憂傷而憔悴,於是在她那裡剩下的只有其他人在山間呼叫時的回聲。 [280] 賣馬肉的屠夫]好幾百年下來,馬肉一直是被看作不良食物,也許是自從天主教會在歐洲民族大遷徙時代(為去除日耳曼人異教文化中的以馬為祭的風俗而)將馬肉標為不淨的時候起就一直如此。儘管路德教會沒有繼續保持這種禁忌,但是在一般的情況下仍然有著一種死馬禁忌,這樣,人們寧可挨餓也不吃馬肉。在十八世紀,這一迷信消失,人們重新開始吃馬肉,有一階段,所謂的「馬肉屠夫」只能夠處理馬肉,可能是因為要避免偽仿價格更昂貴的牛肉。儘管人們不願意在市場上看見馬肉,在1820-1950年間,馬肉仍然是人們的肉類食品原料,尤其是對於貧困階層。 [281] 集市廣場]克里斯蒂安港的集市廣場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通常被稱作兒童管教所集市廣場,因為兒童管教所的大門正對著這集市廣場。這個建立於1662年兒童管教所原本是未成年人的收容教養所,但後來發展成成年犯人的懲教所。 [282] 那場火災……噬蝕了教堂而讓懲教所存留在那裡]在1817年7月,爆發了一場懲教所犯人的暴動,他們縱火燒毀了那裡的一些建築,懲教所里的教堂被燒毀了。但是懲教所的大門一直作為殘存的廢墟留在那裡,直到十九世紀五十年代。 [283] 水上的上方街]沿著克里斯蒂安港的水道兩旁各有一條街,都叫作「上方街」(Overgaden)。水道把城區分割為西北和東南兩邊。在西北邊的街叫作「水下的上方街」,東南的叫作「水上的上方街」。 [284] 兒童管教所橋]克里斯蒂安港水道的兩座橋之一;在克里斯蒂安港的集市廣場聯接起「水下的上方街」和「水上的上方街」。 [285] 印度人對一個精神病人……]在傳統的印度醫學之中,人們一般會認為精神病的原因有二:一是體內液體失去平衡,一是魔鬼附身。前者可由醫生治療,後者則只能以宗教方式,諸如符咒,來處理。印度人對他們的病人極其尊重,而對於一個魔鬼附身的人則尤其有著特別大的尊重。 [286] 原文之中只有一個詞「Dronning」,丹麥語的「女王」或者「王后」的意思,但是因為根據文字背景無法確定這是一位「女王」還是一位「王后」(西班牙在1833年9月29日和1868年9月30日之間的統治者是伊莎貝拉二世,並且,在1837憲法中,伊莎貝拉二世將稱號改為西班牙女王。),所以譯作「女王或者王后」。 [287] 救助典當行]是一個哥本哈根的機構,類似於當鋪。1688年由私人開設,1753年被國家接管。 [288] 貧困稅]從1762年起人們在哥本哈根要支付給貧困事務局(fattigvæsnet)的費用或者稅收。1799年貧困事務局的新規定決定,這稅收的用途是:救助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們,保障對老弱者的施捨,讓打工者們得到工作,強迫想要乞討而不想工作的人們去工作,讓病人得到救治,引導年輕人進入知識、道德和勤奮,這樣,公共的和私人的慈善贈予都能夠被用在合適的地方。通過1816年7月15日的公告,相對富有的公民,尤其是地主被要求支付這一稅收。從1861年起,市政決定把貧困稅與市政的其它費用合併在一起。 [289] 達普蘇爾·馮·扎貝爾陶]霍夫曼(E.T.A.Hoffmann)小說《國王新娘》(Die Königsbraut)[此小說是框架小說Die Serapionsbrüder(1819-1821年)的一個部分]中的人物。在小說里,扎貝爾陶是一個占星學家,他在宮殿塔樓里有一間研究觀察室。他女兒本來不曾到過這研究觀察室。有一次她被叫進這房間,她看見父親被各種各樣器具和積塵的書籍環擁。他坐在一張形狀古怪的椅子上。頭上戴有一頂尖頂高帽子,穿著一個極大的灰色毛呢斗篷,臉上掛有很長的假白鬍子。女兒一下子沒有認出他,緊張地向四周張望。然後她反應過來,這椅子上坐著的是她父親,她笑著問,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聖誕,他是不是在扮演「Knecht Ruprecht」,亦即聖誕老人的魔法隨從。 參見E.T.A.Hoffmann's ausgewählte Schriften,bd.4,1827,s.267. [290] 讓自己的心以青春的方式歡暢]指向《傳道書》(11:9):「少年人哪,你在幼年時當快樂。在幼年的日子,使你的心歡暢,行你心所願行的,看你眼所愛看的。」 [291] 病至於死]指向《約翰福音》(11:4)中所說「這病不至於死」。 [292] 永恆之嚴肅的橋樑]這一表達也許是指向北歐神話中的加拉爾橋(Gjallarbro),此橋從生者們的世界通往死者們的王國。 [293] 儘管他幾乎尚未到達真正男人的年齡]在後面提到了,這簿記是「四十歲」的年齡。在這小說的一個草稿中(本來這小說被稱作「父親憂慮」),克爾凱郭爾讓這簿記的年齡處在三十九歲(參見Pap.V B 131,s.224)。這文本的表述有著古希臘的淵源:按古希臘的說法,一個人在四十歲的時候才是風華正茂的時候。這種說法在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里被當成編年史的原則。 [294] 無用的勞苦]指向《傳道書》(1:13):「我專心用智慧尋求查究天下所作的一切事,乃知神叫世人所經練的,是極重的勞苦。」 [295] 丹麥風俗,如果一個人三十歲仍是單身的話,人們就會把胡椒瓶(罐)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參見前面的注釋。 [296] 一切都已被聽見]引自《布道書》(12:13):「這些事都已聽見了。總意就是敬畏神,謹守他的誡命,這是人所當盡的本分。」 [297] 「固執觀念」是心理學專用術語,來自法語「Idée fixe」。 [298] 克爾凱郭爾時代的糕餅店有點類似於今天的咖啡館。 [299] 他的作為也隨著他]這裡的「作為」(Gjerning),對應於在丹麥文《聖經》中被譯作「作為」(Gjerning)的,而在中文《聖經》中也有地方被譯作「作工的果效」。見《啟示錄》(14:13):「我聽見從天上有聲音說:『你要寫下,從今以後,在主裡面而死的人有福了!』聖靈說:『是的,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作工的果效也隨著他們。」 [300] 長橋]見前面注釋。 [301] 克里斯蒂安港]見前面注釋。 [302] 信號燈塔……被點亮]指旗語信號系統,藉助於有色燈標或者信號燈來傳遞代碼,這樣在夜裡很遠的地方也能夠看見代碼。在1802年燈光傳遞的信號系統在考爾瑟與紐堡間的大帶子海峽是建立起來,以語言島作為中間站。 [303] 舍赫拉查達]在阿拉伯民間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國王沙里亞每日娶一少女,翌日晨即殺掉。最後負責此事的維齊爾的女兒舍赫拉查達嫁給國王,用講述故事方法使得國王無法殺她。她的故事一直講了一千零一夜,在最後一晚之後的早晨,她帶著她為他秘密生養的孩子們站在國王面前,他最終感動而與她結婚生活到老。 [304] 前面那「一個女人」,是單數,但這裡「她們」是複數。可能「她們」是那「一個女人」的一類。 [305] 就是給她解鞋帶也不配]參看《路加福音》(3:16):「約翰說:『我是用水給你們施洗,但有一位能力比我更大的要來,我就是給他解鞋帶也不配。他要用聖靈與火給你們施洗。』」 [306] 一個報應]原文中這「報應」是外來語Nemesis,源自希臘語,見前面的注釋。 [307] 那種關於初戀的美麗說法]也許是指丹麥諺語「初戀的愛情是最好的愛情」。 [308] 福斯塔夫在與佩爾西之戰之中倒下]在莎士比亞戲劇《亨利四世》(第一部第五幕第四場)之中,在亨利王子(亦即後來的亨利五世)與叛亂者亨利佩爾西的搏鬥中,福斯塔夫在與道格拉斯對劍時倒地佯死。後來佩爾西被亨利王子的劍砍中而倒下,亨利王子離開,這時,福斯塔夫又活過來對自己說,他為救自己一命而裝死。他在已死的佩爾西身上又砍了一劍,然後聲稱佩爾西又活過來,並且在最後是他真正砍死了佩爾西。 [309] 在那體系之中寫上一段]也許是指丹麥黑格爾主義者阿德勒爾(A.P.Adler)、海貝爾(J.L.Heiberg)、馬騰森(Heiberg,H.L.Martensen)和拉斯姆斯·尼爾森(Rasmus Nielsen)。克爾凱郭爾常常批判他們,認為他們所寫的一切都像是在一種類似於黑格爾的體系創作之中寫一些段落。 [310] 日常生活故事]指1827-1845年間在丹麥出版的許多不署名的長短篇小說,以「一個日常生活故事的作者」的名義出版,情節都是關於哥本哈根市民階層的各種愛情婚姻之類。作者是海貝爾的母親托馬西娜·居倫堡(Thomasine Gyllembourg,1773-1856年)。 [311] 斯可里布]奧古斯丁·歐仁尼·斯可里布(1791-1861年)法國的劇作家,40年中他以他的差不多350部雜耍劇、喜劇和歌劇劇詞(之中有許多是與他人合作)而在巴黎戲劇居於主流地位。在1824年到1874年之間斯可里布是在皇家劇院被演得最多的劇作家。其中有100部左右是由J.L.海貝爾介紹的。 [312] 信仰是直接的東西]「直接的東西」亦即「那直接的」(det Umiddelbare)。「信仰是直接的東西」這句話也許是指向那些黑格爾主義的教理神學家們,諸如德國神學家馬爾海尼克(Ph.K.Marheineke)。馬爾海尼克強調,信仰部分地是直接性(或者說關於上帝的直接知識),部分地能夠並且也應當被揚棄在思辨知識之中,並且,這思辨知識,因為它是思辨的,所以要高於信仰。 可參看Die Grundlehren der christlichen Dogmatik als Wissenschaft,2.udg.,Berlin 1827[1819],ktl.644,s.48f. 馬爾海尼克的這種解讀淵源於黑格爾關於「信仰的觀念世界被揚棄于思辨的知識之中」的斷言。另外德國哲學家雅可比(F.H.Jacobi)在哲學的意義上看也是把直接性(意為「直接知識」或者「確定性」)與信仰(並非完全是在宗教的意義上說,但在宗教的意義上亦如此)等同起來。 可參看Ueber die Lehre des Spinoza in Briefen an Herrn Moses Mendelssohn i Friedrich Heinrich Jacobi's Werke,bd.4,1,1819,s.210ff.另見《恐懼的概念》(1844年)。 [313] 人們不應當盤桓在直接的東西這裡,在中世紀的時候人們在直接的東西這裡盤桓]指向馬騰森在《文學月刊》(bd.16,Kbh.1836,s.516f.)上為海貝爾的《在王家軍事高校為1834年開始的邏輯課程所作的序言講座》所寫的書評:「它(指黑格爾哲學)是幾百年來的工作的後果和結論,但是,要理解這一點,關鍵在於,要去領會那作為整個新時代的被稱作是『主導性的』的哲學方向的基礎的原則,它對立於中世紀的基督教哲學。中世紀的哲學依據於信仰,其原則是我們眾所周知的『安瑟倫的credam ut intelligam』(拉丁語:我願信,為了能夠讓我領會),它與老古話『對上帝的敬畏是通往智慧的起始』沒有很大的差別。信仰在那個時代是結合起各種精神的共同中點,真理的神聖傳授永遠年輕而活生生地通過歷史涌流,宗教詩性的世界觀將其光澤投向全部生活並且樹立起它的各種不同的關係。這世界觀在其直接性中追求的是永恆真理,不存在觀想與概念之間的鬥爭,因為,只要信仰是認識的堅實前提預設和立足點,這一鬥爭就無法出現。信仰很確定地認為,它的內容『是』真理,真理無法不同於人們相信它所是的那樣;它不放棄這一觀想,並且無法承認:在這之外有著另一種更高的真理,它只是這一更高真理的不完美表達;因為有了這一對另一種更高真理的設想,那作為信仰的本質的無限確定性就被打擾了。」 [314] 繼續向前]「繼續向前」和「超過」是丹麥黑格爾主義要在笛卡爾的「懷疑」的基礎上繼續向前的說法,後來又在更廣泛的意義上用於「要超過其他哲學家(諸如黑格爾)」。參見前面的注釋。 [315] 我的老校長]哥本哈根公民美德學校(Borgerdydsskolen)的管理者米凱爾·尼爾森(Michael Nielsen)。 [316] 段落狂]見前面「在那體系之中寫上一段」的注釋。克爾凱郭爾常常批判丹麥黑格爾主義者們,認為他們所寫的一切都像是在一種類似於黑格爾的體系創作之中寫一些段落。 [317] 課程瘋]也許是影射丹麥黑格爾主義者阿德勒爾(A.P.Adler)、海貝爾(J.L.Heiberg)和拉斯姆斯·尼爾森(Rasmus Nielsen),他們在十九世紀三十和四十年代開了一些關於黑格爾的邏輯和哲學的課程。 [318] 主耶穌。 [319] 吹號的天使]指向《啟示錄》中審判之天使,見《啟示錄》(8:2-9:21以及11:15-19)。 [320] 私人講學教授]「privatdocenter」,德國大學裡尤其常用私人授課教授,這是在大學授課但沒有被正式聘用的授課者。這裡的用名也許是指馬騰森(H.L.Martensen,1808-1884年)。馬騰森在1837年答辯了自己的證書論文(licentiatafhandling),第二年成為講師,就是這種私人授課教授。馬騰森在1840年成為神學非常教授(ekstraordinær prof.i teologi)。 [321] 純粹是雜耍劇里的主題]參見前面《對婚姻的不同看法》部分對雜耍劇的注釋。 [322] 普律辛與克拉特洛普]指海貝爾所寫的雜耍劇《評論家與動物》中的兩個人物,訂書匠普律辛(Pryssing)與印刷匠克拉特洛普(Klatterup)。這兩個人物一心想錢並且想著怎樣通過別人所寫的東西來賺錢。普律辛為了擺脫出相對於克拉特洛普而言的經濟困境,他甚至把自己的女兒給了年輕的法學學生凱薩爾,儘管他覺得後者是個牛皮大王,並且其實是反對這兩個年輕人的戀愛關係的。 [323] 以大學生的方式抽菸]指向霍爾堡的喜劇《埃拉斯姆斯·蒙塔努斯或者拉斯姆斯·貝爾格》(Erasmus Montanus eller Rasmus Berg,1731年)第二幕第一場,其中有一個關於埃拉斯姆斯·蒙塔努斯的場景說明:「他打火,點燃自己的菸斗,把菸斗的頭插進自己帽子上的一個洞裡。」他自己說的台詞是:「我們說,這就是以大學生的方式抽菸。對於一個想要在寫文章同時抽菸的人,這是一個很好的發明。」 [324] 被焚燒成精神]這是對巴格森(J.Baggesen)的詩歌《我的鬼魂,或者甜蜜的刀》(1814年)中句子的改寫,本原的詩句是:「死去、遠離、被遺忘,——被完好地保存在墳墓里——/在淨化的火焰之中被焚燒成精神——/擺脫了所有肉身的束縛,/像自身的鬼魂,被映成光像——/被消滅。」 Jens Baggesens danske Vœrker,bd.6,1829,s.144. [325] 這雜耍劇的情節是關於四塊八毛錢的]丹麥文原文是說「這雜耍劇的情節是關於四馬克八斯基令的」。根據克爾凱郭爾的草稿,這是指《評論家與動物》,但這個劇本之中並沒有說到四馬克八斯基令,而是說到關於普律辛欠克拉特洛普和作家萊德曼的三十八國家銀行幣二馬克八斯基令。 [326] 一個瘋子撿起每一塊青石帶在身上,因為他以為那是錢]如果這是一個典故,淵源尚不明確。在草稿上寫有「瘋梅耶」(參見Pap.V B 103,3),但所指對象不明。 [327] 唐璜的1003個情人]按照勒波拉羅的記錄,1003是唐璜在西班牙所征服的女人的數目。參看《唐璜》第一幕,第六場。在Tirsode Molina(本名Gabriel Tellez,1571-1648年。最早的知名唐璜文學作品El Burladorde Sevilla的作者,——寫於大約1620年)那裡沒有這數字,在莫里哀那裡也沒有,在G.Bertati(1735-1815年)為Giuseppe Gazzaniga(1743-1818年)寫的歌劇《唐璜或者石像客》(Don Giovanni o sia Il convitato di pietra,在莫扎特的歌劇之前的一年內首演)的歌詞中也沒有。這三部作品屬於莫扎特和da Ponte歌劇作品之前的最重要原創來源了。 [328] 在這裡,「愛」(atelske)這個詞是一個動詞。 [329] 人們在普魯士為那些參與了自由戰爭的人們建立出一種勳章制度,同時也為那些待在家裡的人們設立出一種勳章]估計是指普魯士的鐵十字勳章,此勳章是由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三世於1831年三月十日為對法獨立戰爭建立的德國軍事勳章,作為一種榮譽標誌——「在戰場上的和在家園中的,高貴的勇氣和挺拔的毅力」。 參見J.C.F.Manso,Geschichte des Preußischen Staates vom Frieden zu Hubertsburg bis zur zweyten Pariser Abkunft,bd.1-3,Frankfurt am Main 1819-20;bd.3,s.129. 這一勳章包括兩個等級,都是由銀質的(這裡所說的「銀質的」是克爾凱郭爾研究中心所作注釋中的說法,看上去有些奇怪。譯者查看了丹麥別的鐵十字架的說法,也有說是「鍍銀的」或者「有著銀質框架的」)鐵十字架構成。勳章有白邊黑綬帶的是授予「在戰場上」立功者,而黑邊白綬帶則是授予「在家園中」的。第一等的勳章還帶有一個帶白邊黑帶的十字架,可以別在左胸前。 [330] 丹麥文原文的詞是「幸福者」,而不是「真正的幸福者」。我加了「真正的」是為了使得讀者容易做區分。「幸福者」(「真正的幸福者」)的愛情史本身是幸福成功的愛情史,而不幸的戀愛者「去維護一段不幸的愛情史,去通過這不幸的愛情故事而去達到最高意義上的幸福」。這不幸的戀愛者「為自己的戀愛感到幸福」,儘管這戀愛是不幸的戀愛或者說沒有結果的戀愛,是失戀。 [331] 勳章在普魯士被稱作是第二等級的,是表彰「好的意願」的]估計是指第二等級的普魯士勳章,表彰「在家園中」的立功者。見前面注釋。但是「好的意願」這一說法並沒有出現在勳章的描述文字中。也許是指在家園後方展示出的愛國主義意願。 [332] 「唯與上天同知」,也就是說:只有我自己和老天爺知道,再也沒有別人知道。 [333] 這整個長句段落是容易給人一種含糊不清的感覺的。鐵十字勳章是一個插入的比喻。如果我去掉這比喻並且把句子順序換一下可以這樣說: 「然而,我認識到,對於那懂得怎樣讓自己滿足於這想法,怎樣讓自己為自己而感到心滿意足以及怎樣讓自己安於『唯與上天同知』的人來說,『去維護一段不幸的愛情史,去通過這不幸的愛情故事而去達到最高意義上的幸福,去把對於我來說毫無意義的事情弄得意義深遠,去使得這種事情豐富地具備美麗的意義』——這無疑是一項激動人心的任務。」 也許正因為這長句段落容易引起含糊的理解,所以在德文譯本之中有特別注釋說明: 「克爾凱郭爾把戰場上的戰士比作婚姻中的丈夫,而把『在家園中的』比作單身漢。這樣,讀者要把『家園』看成是單身居所,而不是一個家庭的家園。」 [334] 不會想要去埋葬這些死者的]指向《馬太福音》(8:21-22):「又有一個門徒對耶穌說:『主啊,容我先回去埋葬我的父親。』耶穌說:『任憑死人埋葬他們的死人,你跟從我吧。』」 [335] 插向吊圈]指一種遊戲,全速(一般是騎馬)飛奔的同時去抓住一個掛在長矛頭上的(金屬)圈。 [336] 菲德里亞]Phœdria,古羅馬劇作家、詩人泰倫提烏斯(Publius Terentius Afer)的喜劇《福爾彌昂》中的兩個處於愛情中的年輕人之一。 [337] Amare coepit perdite]拉丁語:他暴烈地墜入愛河。泰倫提烏斯的喜劇《福爾彌昂》第一幕第二場的台詞,是描述菲德里亞對年輕姑娘西塔琴手的感情:hanc amare coepit perdite(他暴烈地愛上她了)。 [338] 就是說,「理念」所給出的贊同。 [339] 搖響鈴鐺]這是哥本哈根皇家劇院的情形:在幕布要被拉起的時候,有人要搖一下鈴鐺。 [340] 大流士或者薛西斯,無所謂是誰,有一個奴隸提醒著他去與希臘人開戰]波斯王大流士(公元前521-前485年),他多次與希臘人開戰,公元前490年在馬拉松敗給雅典人。在希羅多德(Herodot)的《歷史》(Historiarum)第5卷第105章中描述了,大流士命令一個僕人,每次在他坐到桌前的時候,對他大喊三聲:「主人,記住雅典人!」 薛西斯一世(公元前486-前465年)是大流士一世的兒子,為了報父親在希臘失敗之仇,他也曾與希臘開戰。但「奴隸提醒」的故事與他似乎牽不上關係。 [341] 一個國家銀行幣等於六馬克。 [342] 「我的這位剛剛接受了堅信禮的女伴」(min Confirmantinde)按原文直譯是「我的新堅信禮接受者」。 在新教國家,基督教家庭的嬰孩出生後不久就接受首次洗禮。等到孩子長大成人,有能力確認受洗時父母或教父母代他們所許的承諾,承擔基督徒使命時,再領受堅信禮。這裡的「堅信禮」丹麥語是konfirmation,就是說,去確認自己的信仰,是一種受洗者進入成年對信仰的確定。在丹麥的基督教中,孩子出生後有命名浸洗禮,而等孩子長成為年輕人時則舉行堅信儀式以表明對信仰的確認。一般教堂的堅信典禮是一種年輕人的節日,不亞於學校的畢業典禮。 [343] 一個老人說……]這個典故的來源不清楚。 [344] 如果一個人不具備什麼其它東西,那麼,要藐視睿智和所有「除徹底純粹的嚴肅之外」的其它東西,是很容易的。 [345] 在Hong的英譯本里,這裡是「昨天」而不是「今天」。不知道是版本的問題還是閱讀上的疏漏,或者是因為「午夜」被理解為下一天的時間。 [346] 「一個出身名門的女孩」以自殺終結了自己的生命]這報紙的內容有可能是作者的虛構。但在當時的《地址報》(Adresse-avisen)上時而會有關於有人發現無名死者需要尋人認定身份的廣告。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自殺也並非是罕見的事情;在1840-1844年間百分之二的死亡事件是自殺。最多的自殺方式是上吊;另外投水的也不少,尤其是在哥本哈根,五個自殺者中會有兩個是投水的。 參見A.F.Bergsøe,Den danske Stats Statistik,bd.1-4,Kbh.1844-53;bd.3,1848,s.27-31. [347] 磁針的偏離]前面有過對此的注釋:磁性指北針對北的指向幾乎在任何地方都有偏差。偏差的原因是磁力北極和地理北極的距離總是有著不規則的變化,因為磁力的兩極隨地核中的運動而游移。 [348] 丹麥文原文用詞是「fastende」,意為「處於絕食狀態」。 [349] 她處在一種「能夠感動最冷酷的人」的痛苦之中。 [350] 我們避免了「我得勝」的局面。 [351] 調查法官]Inqvisitor,原本是信仰與異端問題方面的法官;後來是調查委員會(見前面「一個丈夫對各種反對婚姻的看法的回應」中的注釋)進行一項法律方面的調查時的負責法官。 [352] 三一教堂]Trinitatis Kirke,哥本哈根老城區裡的一個教堂,與哥本哈根的「圓塔」(Rundetaarn)建在一起。 [353] 教堂唱詩者]在教會儀式中幫助牧師、做入場出場禱告並且帶領教眾作彌撒答唱和唱讚美詩的人(通常是一個公辦小學的教師)。 [354] 畢達哥拉斯信徒]這裡是說畢達哥拉斯信徒們的生活和行為被他們所必須遵循的許多戒律弄得很艱難。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在第八卷第一章第十七至二十五節中概述了畢達哥拉斯的警句和禁忌。這裡可列出其中一些:「不要用劍砍火。不要把秤的標度弄得不平衡。不要坐在倉庫的容積度量器具上。不要吃心。為他人分負擔,但不讓他人承受你的負擔。總是讓床單綁在一起。不在戒指上刻畫神聖圖像。不讓瓦罐在炭灰里留下可辨認的痕跡。不管是在多麼糟糕的東西上,你不要為了要讓自己坐下而往身上抹油。在你往外倒水的時候,不要把你的身子轉向太陽。要保持行走在人來人往的道路上。不要把你的右手伸給每一個人。……」 [355] 我根本就沒有做過任何「我無法否認自己做了」的事情。 [356] 或者說「一個個體人因為另一個個體人而被荒廢」。 [357] 宗教意義上的「無限之運動」]參看《畏懼與顫慄·恐懼的概念·致死的疾病》(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畏懼與顫慄:疑難問題:暫時的傾訴」),第26-42頁:「難道在我的同代人中真的每個人都能夠做出信仰的運動嗎?……」 [358] 現世性之強化]對那在有限之中的生活的強化,在市民生活中的得以增大的意義。 [359] 直譯是「就在時間過去的同時」。 [360] 那隻貧窮的鳥……窮鳥]也許是指向歌謠遊戲的韻詞:「窮鳥一瘸一瘸地過來,一拐一拐地過來,飛過田野和草地!你看吧看,你個富鳥!我的羽毛多麼苦逼?——富鳥嗖嗖地過來,颯颯地過來,飛過群山和峽谷!你看吧看,你個窮鳥!我的翅膀多麼牛逼?」(J.M.Thiele,Danske Folkesagn,3.samling,1820,bd.2,s.150.) 在稍稍作了改寫之後,歐倫施萊格爾將之收進了自己的韻詞《鬼鴉》(Adam Oehlenschlägers digt 「Valravnen」,Digte,Kbh.1803,s.88f)。 [361] 人們曾這樣說丹麥:它是唯一的一個擁有私有財產的國家,因為它有著厄勒海峽通行稅]從1430年前後開始,丹麥國王向通過厄勒海峽的船隻徵收通行稅,這一稅收是當時丹麥國家收入的三分之一。在施特林澤(J.F.Struensee)掌權(在1771-1772年間任樞密大臣,把這一稅收划進國庫)之前,通行稅的收入都歸國王。鑒於來自美國(美國從1855年起單方面拒絕支付丹麥通行稅)和歐洲沿海國家壓力,丹麥在1857年廢除了通行稅。 [362] 這一句的丹麥語是「Man prædiker heller ikke altid Christendom,fordi man uden Spor af Hykleri bruger de hellige Navne og de bibelske Udtryk,thi Tankebevægelserne kunne stundom være aldeles hedenske」,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沒有絲毫虛偽地』使用著各種神聖的名字和各種《聖經》用語的人並非(因為他的這種做法就)總是可以算是在傳播基督教」。也可以再換句話這樣說:「就算一個人『沒有絲毫虛偽地』用到各種神聖的名字和各種《聖經》用語,我們也並非總是就可以因此而說他是在傳播基督教」。 Hong的英譯是「Christianity is not always proclaimed,either,just because without a trace of hypocrisy the holy names and the biblical terms are used」。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On ne prône pas non plus toujours le christianisme quand on se sert,sans la moindre hypocrisie,des noms sacrés et des expressions bibliques」。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Man pridigt auch nicht allemal Christentum,weil man ohne jede Spur von Heuchelei die heiligen Namen und die biblischen Ausdrücke gebraucht」。 [363] 「她要在之中找到安慰」的東西,不是真正的宗教性。就是說:她不是要在真正的宗教性之中找到安慰。 [364] 約瑟夫的被賣]見《創世記》(45:4-5):「約瑟又對他弟兄們說:『請你們近前來。』他們就近前來。他說:『我是你們的兄弟約瑟,就是你們所賣到埃及的。現在,不要因為把我賣到這裡自憂自恨。這是神差我在你們以先來,為要保全生命。』」 約瑟夫是父親最喜歡的兒子,因此遭眾兄弟嫉恨,因此他們把他賣給米甸來的實瑪利商人,商人又將他賣給埃及法老的內臣護衛長波提乏。 [365]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如果她做出別的選擇的話,那麼這也完全是她自己選擇的,我並不曾對她的選擇造成過任何影響,我沒有勸說過她。 [366] 那寡婦不藐視「把三分錢投入會堂銀庫」的行為]見前面關於「一件微不足道的東西,在他們自己有著盈餘的時候」的注釋,——參看《馬可福音》(12:41-44)。 [367] 這一句,丹麥語是「at hun havde givet mig Fortrinnet」,直譯也可以是「她將我作為首選」,就是說,「她首先選擇了我作為與他結合的人,儘管她在這之前曾愛過。」 [368] 對信心的衝擊(anfægtelse)。anfægtelse是一種內心劇烈衝突的感情。在此我譯作「對信心的衝擊」,有時我譯作「在宗教意義上的內心衝突」或者「內心衝突」,有時候我譯作「信心的猶疑」,也有時候譯作「試探」。參見前面對「內心劇烈衝突的猶疑」的解釋。 [369] 淡啤酒]酒精度不高的啤酒,尤其是指第二等釀的(家釀的)。淡啤酒的泡沫持續時間短於更濃烈的一等釀啤酒的泡沫。 [370] 英國人所釀的最濃烈的啤酒]這裡所聯想的也許是Double Brown Stout,在丹麥通常被稱作波特爾的黑啤酒,它有著一種濃厚持久的泡沫。其實英國啤酒比丹麥的泡沫更少一些,但是因為這泡沫的產生是因為啤酒在庫存的時候繼續發酵產生的,而英國啤酒被運到丹麥一路上就有了更長久的發酵,因此到了丹麥泡沫就更多了。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英國黑啤進口到赫爾辛約、哥本哈根和德勞沃爾,當時在《地址報》上有廣告介紹「Best double Brown Stout Porter」。Adresse-avisen nr.151,29.juni 1844. [371] 計劃設計者]不斷地給出各種毫無用處或者無法完成的計劃的人。霍爾堡經常使用這一表述,比如說,在《尼爾斯·克里姆的地下旅行》中。關於《尼爾斯·克里姆的地下旅行》,可參看前面《對婚姻的不同看法》中關於尼爾斯·克里姆的注釋。 [372] ……我覺得她缺乏這樣一種「起著美化作用並且通過自己的美來滲透靈魂」的整體基礎。 [373] 與空氣鬥了拳]前面有過注釋,指做了徒勞的努力。見《哥林多前書》(9:26)保羅這樣寫自己:「我斗拳,不像打空氣的。」 [374] 偏離]見前面有過對「磁針的偏離」的注釋:磁性指北針對北的指向幾乎在任何地方都有偏差…… [375] 佩里安德]科林斯的佩里安德,庫普塞魯斯的兒子。古希臘科林斯的第二任僭主(約公元前625-前585年)。在位期間,他使得科林斯疆域擴大,成為霸主城邦。他以苛政統治城邦,但也保護藝術與詩歌。佩里安德也是被列進古希臘七賢的希臘哲學家。 [376] 那種能取悅上帝的狀態]在丹麥教堂里舉行的婚禮上,牧師對新婚夫婦說:「因而,這是對你們的安慰:你們知道並且相信你們的狀態(亦即:婚姻狀態)是上帝所喜歡的,並且得到了他的祝福。」 參看《丹麥聖殿規範書》(Forordnet Alter-Bog for Danmark,s.260f.)。 [377] 神聖的狂暴]也許是指向「神聖的瘋狂」。可參看前面《對婚姻的不同看法》中關於「神聖的瘋狂」的注釋。 [378] corpus delicti]拉丁語:犯罪之體。通常用來指:一方面是一個犯罪過程中所用到的各種工具,一方面是犯罪行為所留下的外在痕跡。 [379] 對於我來說,「人性元素之中的平等性」是「『我的精神存在』之中的生命力」;…… [380] 守夜人]見前面的關於「守夜人」的注釋:守夜人在城裡的街上巡行時,每半小時要叫喊鐘點。 [381] 我是按照克爾凱郭爾原有代詞使用法來翻譯這句話的:「他對每一個個體人格說話;在他與之說話的這一瞬間,他使用這個體自身以便通過他來對他說他想要對他說的話。」在這裡,我重新把名詞代入,以避免混淆:「上帝對每一個個體人格說話;在上帝與這個體人格說話的這一瞬間,上帝使用這個體自身以便通過這個體來對這個體說上帝想要對這個體說的話。」 [382] 《約伯記》中,所謂上帝在雲堆里顯現,而且在說話的時候還像是一個最善於辭令的辯證家]指《約伯記》第38-41章。在(38:1)中,上帝是在旋風之中對約伯說話。 [383] 雲堆里的寶座上]在《舊約》中,雲彩常常被解讀成上帝所居住的地方。比如說,在《出埃及記》(24:15-18)中。 [384] 大地上方的雷電里]在《舊約》里,雷電常常與上帝的啟示聯繫在一起。比如說在《詩篇》(18:14)中,以及在《約伯記》(37:5)中。 [385] 最輕聲的低語]在《列王記上》第19章中,從(19:12)起:「地震後有火,耶和華也不在火中。火後有微小的聲音。以利亞聽見,就用外衣蒙上臉,出來站在洞口。有聲音向他說:『以利亞啊,你在這裡作什麼?』……」 [386] 蘇格拉底說,最大的不幸就是「處在一種幻覺之中」]見柏拉圖對話錄《斐多篇》(90 c-d):「假定有一個論證是真實的、有效的、能夠被發現的,然而有人由於通過他自己以往的論證感到它們對相同的人有時候真、有時候假,這個時候他不去追究自己的責任,責備自己缺乏技能,而是到了最後在絕望中想要把怒火發泄到論證頭上,此後一生中老是在抱怨和斥責論證,由此錯過了認識關於實體的真理的機會,這豈不是一樁可悲的事?」《柏拉圖全集》,第一卷,王曉朝譯,人民出版社,2002年。 [387] 低價值的勝利]就像是在紙牌遊戲中,沒有輸,但只獲得很低的點數。或者說類似於中國打麻將的「垃圾湖(胡)」。 [388] 日常生活故事]指1827-1845年間在丹麥出版的許多不署名的長短篇小說,以「一個日常生活故事的作者」的名義出版,情節都是關於哥本哈根市民階層的各種愛情婚姻之類。作者是海貝爾的母親托馬西娜·居倫堡(Thomasine Gyllembourg,1773-1856年)。 [389] 不是為發瘋的人演出的,而是為「昏頭昏腦的金龜子」演出的]巴格森(Jens Baggesen)在對亞當·歐倫施萊格爾的歌劇《盧德蘭的洞穴》(LudlamsHule)的批評中說道:「就是說,我們現在想像這必然性:在祭壇前的墊子上跪下,——牧師宣布他們的結合——交換戒指,所有幻覺,甚至一種被困擾的金龜子的想像能力都會在這樣的地方純粹地終止。只有精神病人才會對這一類大大小小的虛構創作感到滿意。」Danfana,bd.1-3,Kbh.1816-1817,ktl.1508;bd.1,s.380f. [390] 凱撒·亞歷山大·波拿巴·愛波爾托弗特]凱撒是羅馬皇帝凱撒的稱呼,亞歷山大是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的稱呼,波拿巴是拿破崙的名字。愛波爾托弗特是丹麥的一個地區名。在霍爾堡的喜劇《化裝晚會》之中有一場景(第一幕第十一場),淳樸的僱農阿爾夫談論亨利希說:「那孩子得到了一個別名,把自己寫成亨利希·愛波爾托弗特……然後估計是沒多久他把自己寫成了亨利希·馮·愛波爾托弗特。」 [391] 還不曾與屬血氣的人商量]見前面對同樣句子的注釋。參看《加拉太書》(1:15-16)……。 [392] 在伯里克利的合法兒女……提出申請要求廢除那條法律]參看普魯塔克的傳記《伯里克利》第36-37章。伯里克利(公元前495-前429年),古希臘政治家,在雅典推行民主政治的城邦領導人。 [393] 伯里克利……不再有社交上的任何活動]參看普魯塔克的傳記《伯里克利》第7章。在伯里克利從政以後,只走從家去市場和市政廳的那條路。他完全不接受任何朋友的邀請,諸如晚會等。他從政時間很長,在他從政期間,他從不曾去自己朋友家做客。 [394] 這是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譯本中的一個注釋:句子中的第二部分反諷了一種在生活中常常出現的「半心半意」,它常常帶著更大的中立性(力量),帶著一種特定給出的解釋繼續走向對立面。 [395] 永恆之意識。永恆是個名詞,這裡不是說「永恆的」意識,而是「永恆」的意識。 [396] 有著三根馬尾的帕夏]過去土耳其的最高的軍事和民事的職位。在奧斯曼帝國有帕夏這一頭銜,級別上分為一束馬尾、二束馬尾和最高的三束馬尾,其標誌就是,在他們的帳篷外的杆子上有著一束馬尾、二束馬尾或三束馬尾。 [397] 夏洛特·斯蒂格利茨]Charlotte Sophie Stieglitz(1806-1834年),與德國詩人亨利希·斯蒂格利茨結婚。在1834年12月29日用匕首自殺,希望丈夫因此而悲傷能夠從一個野心勃勃而情感麻木的男人轉化成一個偉大的詩人。 參見T.Mundt,Charlotte Stieglitz,ein Denkmal,Berlin 1835. [398] 朱麗葉在喝下了毒藥之後從莎士比亞那裡獲得的那些]莎士比亞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第四幕第三場,在朱麗葉喝掉毒藥之前,她有了死亡的想法,因為她無法得到自己所愛的羅密歐。 [399] 格萊特吃了碗豆之後從威瑟爾那裡得到]在威瑟爾(J.H.Wessel)諷刺模仿性的悲劇《沒有長襪的愛情》(1772年)中,格萊特對自己的女友米德講述了自己夢中的死亡想法,因為她以為她所愛的約翰變了心,所以她不得不和馬茲結婚。後來格萊特與約翰結合,於是他們一致認為,先前她之所以會有悲傷的預感,是因為她吃了豌豆、豬肉和鯡魚。 參見Wessels,Samlede Digte,s.4-7 og s.48-54. 威瑟爾(Johan Herman Wessel,1742-1785年)丹麥挪威詩人和作家。 [400] 有同感]sympathisere,我在一般情況下譯作「有著同情」或者「有同感」,是對他人有著同感、同情、參與和設身處地的考慮。 [401] 引號是譯者加的。譯者在這裡將之理解為「對理念的放棄」,但是仍有一種模稜兩可的可能:「對理念的放棄」和「理念對什麼東西的放棄(就是說,站在理念的角度放棄什麼東西)」。 [402] 直譯的話是「事情的進展會比我敢希望的更平穩」。 [403] 五月五日]這是克爾凱郭爾的生日。 [404] 僭主(Tyran),通常譯為「暴君」,在中文政治學中譯作「僭主」。希臘時代認為,不通過世襲、傳統或是合法民主選舉程序,而憑藉個人的聲望與影響力,獲得權力,來統治城邦的統治者,這樣的統治者被稱為僭主。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說:「僭主制是一種君主政體,以主人的專制處理公共的政治事務。」 [405] 見前面關於佩里安德的注釋:佩里安德也是古希臘七賢之一。 [406] 安布累喜阿的佩里安德,那他可能是把兩個人混淆了]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索西翁、赫拉克利德和帕慕費勒……說:有兩個佩里安德,一個是僭主,另一個是智者,並且是來自安布累喜阿。……亞里士多德說科林斯人(亦即:科林斯的佩里安德)是智者。」 [407] 只有五個賢者……歷史學家們各有自己不同的解讀]在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前言第十三節中寫那七個智慧者:「我們把泰勒斯、梭倫、培利安德爾、克萊布洛斯、齊隆、比阿斯、彼塔庫斯看作是有智慧的。」接著,他說:「他們中有斯基特人阿納卡西斯、克奈人繆松、敘利亞人費瑞希德、科來滕斯人埃比美尼德;部分地暴君皮希斯特拉特。這些人則是那些智慧者。」 在第一卷第一章中第歐根尼·拉爾修繼續寫七個智慧者:「我們不僅僅以一種方式來編排他們:利安德利歐斯在他們的編數中用利歐方特、高爾夏斯來代替克雷歐布爾和繆松,一個雷貝迪爾或者埃弗希爾和來自克里特的埃比美尼德。柏拉圖在《畢達哥拉斯》中用繆松來代替培利安德爾,歐福爾用阿納卡西斯代替繆松;有的人把彼塔格爾也算進去了。蒂凱阿克給我們四個人,對此大家都同意:泰爾斯、比阿斯、彼塔克和梭倫;但也提到六個其他人,其中有三個是可以選擇的:阿里斯多德姆、潘姆菲爾,拉克戴墨尼人齊隆、克雷歐布爾、阿納卡西斯、培利安德爾;有的人加上了來自阿爾果斯的阿庫西勞斯,卡巴或者斯卡布拉的兒子。但是,赫爾米普在關於智慧者的文字中提及十七個,選了其中七個,但並非全都是以同樣的方式。這十七個是:(1)梭倫、(2)泰勒斯、(3)彼塔克、(4)比阿斯、(5)齊隆、(6)克雷歐布爾、(7)培利安德爾、(8)阿納卡西斯、(9)阿庫西勞斯、(10)埃比美尼德、(11)利歐方特、(12)費瑞基德、(13)阿里斯多德姆、(14)彼塔格爾、(15)拉松、查爾曼提德斯或者西斯姆布林斯,或者就像阿里斯多克森所說查布林的兒子、(16)赫爾米歐尼歐斯、(17)阿納克薩哥拉斯。希波伯特在哲學家名單中提及(1)歐爾弗斯、(2)利諾斯、(3)梭倫、(4)培利安德爾、(5)阿納卡西斯、(6)克雷歐布爾、(7)繆松、(8)泰勒斯、(9)比阿斯、(10)彼塔克、(11)埃比查爾姆(12)彼塔格爾。」 在被柏拉圖談及的對話《畢達哥拉斯》(342c)中所列的是以下七個人:「米利都的泰爾斯、米提利尼的彼塔庫斯、普里埃尼的比阿斯、我們的梭倫、隆都斯的克雷歐布爾、克奈的繆松,這些人中的第七個應當算拉克戴墨尼人齊隆。」 根據古希臘傳統,他們是公元前七到前六世紀的智慧人士,全都說出過著名的智慧陳述、「簡短而值得記憶的句子」——如《畢達哥拉斯》中所說。 [408] 如果他說的是「還有另一個佩里安德,安布累喜阿的佩里安德,他可能是把兩個人混淆了」,或者如果他說的是「只有五個賢者」,或者說「歷史學家們各有自己不同的解讀」,等等,那麼事情就會有所不同。 [409] 他遵守自己的諾言並且給諸神造了他所應許的浮雕柱,但這浮雕柱,是以女人們的首飾來支付建造費用的]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 [410] 勤奮達成一切……要挖通地峽]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科林斯地峽,位於希臘南部,聯接希臘北部和伯羅奔尼撒半島的狹窄地峽,最窄的地方寬6公里。 [411] 這一句的丹麥語是「Men dette er vist,at det kun var en Anledning,hvis det ellers ikke skulde blive uforklarligt,at han saaledes kunde forandres.」 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與丹麥文意義相同:「Das aber ist gewiß,es war bloß ein Anlaß,wenn anders es nicht unerklärlich werden soll,daß er dermaßen sich verändern konnte」(但這是確定的,如果說「他能夠以這樣的方式被改變」不是無法以別的方式來解釋的話,那麼,它只是一個誘因)。 Hong的英譯與原文意思稍有不同:「But this much is certain—there was only an occasion—that is,if it was at all explicable that he could be so changed」(但是多少這樣一點是確定的:如果說『他能夠如此被改變』根本就是可解釋的話,那只有一個誘因)。 F.Prioret M.-H.Guignot的法文版也有類似改寫:「Mais assurément il n'y eut qu'une seule raison,sinon sa transformation à un tel degré serait inexplicable」(但是,如果『他能夠在這樣的一種程度上被改變』是可解釋的話,那肯定只會有一個原因)。 [412] 不同的人們講述了不同的原因……他曾與母親克拉蒂婭有過應受懲罰的關係]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他與麗西妲婚配,他稱她為梅麗莎,……他和她生了兩個兒子,基普斯羅斯和利克佛倫,小兒子很聰明,大兒子腦子不好。然而在一段時間之後,他在一場暴怒中殺了他妻子,可能是把一張腳登扔向她,也可能是用腳踢死她。她當時正懷孕。是因為一個侍妾的在他那裡說她壞話而引發出他的怒氣,後來他把侍妾活活燒死了。他的兒子利克佛倫為母親的死而悲傷。他拋棄了這兒子,並把兒子放逐到了科西拉。在他年老了以後,他派人去召回自己的兒子繼承他的僭主位。但是在出發之前科西拉人殺了他的兒子。惱怒之下,他把科西拉人的兒子們送到阿呂亞泰斯去閹割,然而在船靠近了薩摩斯島的時候,這些孩子們跑進了赫拉神殿避難並且被薩摩斯島上的居民救護。他八十歲的時候在悲戚之中死去。……」 「阿利斯提普在《關於古代的奢華》第一卷之中講述了,他的母親克拉蒂婭迷戀他並且與他發生秘密關係,並且這沒有與他的脾性相悖;但是後來人們都知道了這事,出於對此的惱怒他變得對所有人都很嚴厲。」 [413] 不要去做不可告人的事]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其中有一系列佩里安德的語錄,諸如「不可告人的事請,不要去實施」。 [414] 被人畏懼好過被人憐憫]在希羅多德(Herodot)的《歷史》(Historiarum)第3卷第52章中有記載:在佩里安德把兒子利克佛倫流放之後,他後來想與兒子和解時所說的話中有這句:「但是你現在認識到了,被嫉妒要比被憐憫好很多」(德文版為:Du aber hast nun eingesehn,wie viel besser es ist,sich beneiden,als sich bejammern zu lassen。—Die Geschichten des Herodotos,bd.1,s.250.)。 參看亞里士多德對悲劇的定義。 [415] 他是第一個使用僱傭兵的人……按照僭主對待不自由的人那樣進行統治]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 [416] 對於一個僭主來說,放棄統治權就像被剝奪統治權一樣危險]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在一次有人問他為什麼是僭主的時候,他回答:放棄僭主統治和僭主統治權被剝奪是一樣危險的。」 [417] 碑文是被刻在一座空墓上]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在他的空空如也的華麗墳墓上,科林斯人們寫上了這個:『大海們的鄰居,科林斯祖國,在母親的懷裡藏著佩里安德,富有而智慧的人。』」 [418] 不義之財生出「邪惡財富」]直譯是:糟糕的收穫生出「邪惡的收穫」。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他也說下面的話:不要為錢的緣故去做任何事,因為從糟糕的收穫中你應當期待的只是糟糕的收穫。」 [419] 僭主……如果想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他就必須擁有對保鏢的善意,而不是那些持武器者]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 這段文字,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是「Lestyrans,...qui désirent être à couvert doivent avoir pour garde du corps la bienveillance et non pas des écuyers」。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Tyrannen,welche sicher sein wollen,...müssen Gutwilligkeit zur Leibwache haben und nicht Gewappnete」。 但是Hong的英譯把意思變掉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英譯是根據拉爾修的《哲學史》直接翻譯的:「Tyrants,...who want to be securemust have goodwill as a bodyguard and not armed soldiers」(如果想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他就必須像保鏢那樣擁有善意,而不是像那些有武器的士兵)。 [420] 在這裡,科林斯,他的故土,把佩里安德這個富有而智慧的人,隱藏在自己的懷抱里]見前面的注釋。 [421] 一個希臘作家]第歐根尼·拉爾修。 [422] 不要因為你的願望沒有被實現而悲傷……因為他無法實現他想要實現的事情」]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 [423] 一個絕望的人把這句話刻進自己的徽章:「更多被毀滅的,更少悔悟著的」]在克爾凱郭爾的JJ日記中,1842/43年度交接的時候有這樣的手記:「萊布尼茨講述,有一個男爵安德萊·泰菲爾,他在他的徽章里有著一個薩梯爾(Satyr:一個被描繪成具有人形卻有山羊尖耳、腿和短角的森林之神;極好色),並且刻有西班牙文mas perdido y menos arrepentido(更多迷失的,更少悔悟的);而後來有一個愛上了王后的委拉梅迪納伯爵,他選了同樣的格言來描述一種毫無希望但又不願被放棄的激情。」 「悔悟著的」,本書譯者一般是將之譯作「悔著的」(angrende)。 [424] 一個回答……信使沒能領會這回答]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色拉西布洛斯這樣寫信給他:當然,我沒有任何回答可給你的信使;但是我把他帶到谷田裡,在他和我同行的時候,我用我的手杖敲掉高出其它谷穗的谷穗。如果你問他,他要說他聽見和看見我所做的事情。你也得這樣做,如果你想在獨裁統治的位置上穩坐的話……」 色拉西布洛斯:在公元前六世紀初統治米利都的僭主。 [425] 塔克文·蘇佩布的兒子]公元前五世紀,羅馬王政時代第七任君主塔克文·蘇佩布(Tarquinius Superbus)的兒子,塞克圖斯·塔克文(Sextus Tarquinius),努力將蓋比伊(Gabii)城推進自己父親的統治勢力範圍。通過使用詭計,他在城裡獲得了一個重要位置,於是,他派遣一個信使去羅馬他父親那裡詢問下一步該怎麼辦。塔克文·蘇佩布信不過信使,一句話不說,而是把信使帶進花園。在花園裡,他用拐杖敲打掉那些最高大的罌粟花的花冠。信使向兒子描述了父親的舉動,這樣兒子就明白了:他必須把城裡最有頭面的那些人清除掉。 參見Valerius Maximus,Sammlung merkwürdiger Reden und Thaten,overs.af F.Hoffmann,Stuttgart 1829,ktl.1296,s.455f. 也參看克爾凱郭爾《畏懼與顫慄》的題記引言。 [426] 見前面的那句話刻進徽章的引言:「更多被毀滅的,更少悔悟著的。」這裡的這個名詞「悔悟」,丹麥語是Anger,本書譯者一般是將之譯作「悔」。 [427] 孩子,你們知道是誰殺了你們的母親?]希羅多德在《歷史》中寫的是:然而,你們當然也知道,我的孩子,是誰殺了你們的母親?(德文:「Aber wißt ihr auch,Kinder,wer eure Mutter umgebracht hat?」參看下面對這個段落的注釋中的德文)。 [428] 梅麗莎是埃皮達魯斯僭主普羅克勒斯的女兒……並奪下了埃皮達魯斯]這是對整個段落的注釋。希羅多德《歷史》第3卷第50-52章中對此進行了重新敘述。 德文版參看Die Geschichten des Herodotos,bd.1,s.249-251:「Nämlich nachdem Periandros sein Weib Melissa umgebracht,so traf ihn zu diesem ersten Unglück noch folgendes neue:Er hatte von der Melissa zween Söhne,davon war der eine siebenzehn und der andere achtzehn Jahr alt.Diese ließ ihr mütterlicher Oheim Prokles,der Herr war von Epidauros,zu sich kommen und bewirthete sie sehr freundlich,wie billig,da sie seiner Tochter Kinder waren.Und als er sie wieder von sich ließ,geleitete er sie und sprach:Aber wißt ihr auch,Kinder,wer eure Mutter umgebracht hat?Der älteste Bruder nahm sich dieses Wort nicht zu Herzen,der jüngste aber,mit Namen Lykofron,ward sehr betrübt,als er das hörete,also daß er,wie er nach Korinthos kam,seinen Vater nicht anredete,als den Mörder seiner Mutter,und wenn jener mit ihm sprach,redete er nicht,und wenn er ihn fragte,gab er ihm keine Antwort.Endlich ward Periandros böse und jagte ihn aus dem Hause.Und als er ihn weggejagt,fragte er den ältesten aus,was ihr Oheim mit ihnen gesprochen.Der aber erzählete ihm,wie er sie sehr freundwillig aufgenommen;jenes Wortes aber,das ihnen Prokles beim Abschied gesagt,erinnerte er sich gar nicht,weil er's nicht zu Herzen genommen.Periandros aber sagte,es wäre gar keine Möglichkeit,er müßte ihnen etwas unter den Fuß gegeben haben,und hörete nicht auf zu fragen.Endlich fiel es ihm wieder ein und er sagte auch das.Periandros aber nahm sich das auch zu Herzen,wollte aber doch sich nicht weichherzig bezeigen,und schickte zu den Leuten,wo sein verstoßener Sohn sich aufhielt und verbot ihnen,sie sollten ihn nicht beherbergen.Als dieser nun verstoßen wurde und in ein ander Haus kam,mußte er auch da wieder fort,denn Periandros drohete denen,die ihn beherbergten,und befahl,sie sollten ihn nicht im Hause behalten.Als er auch hier wieder fort mußte,ging er weg in ein anderes Haus seiner Freunde,und die,obwohl sie sich sehr fürchteten,nahmen ihn dennoch auf,weil er doch ein Sohn des Periandros wäre.Endlich aber ließ Periandros ausrufen,wer ihn beherbergte oder mit ihm spräche,der wäre dem Apollon in eine heilige Strafe verfallen,so und so viel.Nach diesem Ausruf wollte kein Mensch mit ihm sprechen,noch ihn beherbergen;ja er selber glaubte,er dürfe nun nichts mehr versuchen wider das Verbot,sondern trieb sich unausgeseßt unter den Säulenhallen umher.Am vierten Tage aber sah ihn Periandros,wie er zusammengefallen war,weil er sich nicht gewaschen und nichts gegessen,und ihn jammerte sein.Und ließ ab von seinem Zorn und ging an ihn heran und sprach zu ihm:/Lieber Sohn,was möchtest du lieber,deinen jetzigen Zustand,oder die Herrschaft und alle Güter,die ich jetzo habe,und deines Vaters Willen thun?Du bist ja mein Sohn,bist König des reichen Korinthos und führest so ein Bettlerleben,weil du widerspenstig und erzürnet bist gegen den du es am allerwenigsten sein solltest.Wenn sich ein solches Unglück zugetragen,wie du mich in Verdacht hast,so ist das ja mein Unglück und ich trage den schwersten Theil daran,dieweil ich es selber verübt.Du aber hast nun eingesehn,wie viel besser es ist,sich beneiden,als sich bejammern zu lassen,und zugleich,was das heisset,gegen seine Eltern und gegen Mächtigere zu zürnen;und nun komm mit nach Hause./So suchte er ihn zu gewinnen.Er aber antwortete seinem Vater weiter nichts,sondern sagte bloß,er wäre dem Gott in die heilige Strafe verfallen,da er mit ihm sich in's Gespräch eingelassen.Da ward Periandros innen,seines Sohnes Uebel sei unheilbar und nicht fortzuschaffen,und brachte ihn aus seinen Augen weg und schickte ihn auf einem Fahrzeuge gen Kerkyra,denn auch die war ihm unterthänig.Und als er ihn fortgeschickt,zog Periandros in den Streit wider seinen Schwäher Prokles,weil der die meiste Schuld hatte an dem ganzen Unglück,und nahm Epidauros ein und nahm den Prokles selber lebendig gefangen.」 [429] 見前面注釋。 [430] 現在,佩里安德成了一個老人;……他們也確實這樣做了]希羅多德在《歷史》第3卷第53章中對此進行了重新敘述。 德文版參看Die Geschichten des Herodotos,bd.1,s.251f.:「Aber als nun manche Zeit vergangen und Periandros alt ward und wohl bei sich fühlte,daß er nicht mehr im Stande wäre,die Geschäfte zu übersehen und zu besorgen,sandte er nach Kerkyra und berief den Lykofron zur Herrschaft,denn in seinem ältesten Sohn sah er auch gar nichts,sondern der schien ihm ganz stumpf zu sein.Lykofron würdigte den,der ihm die Botschaft beachte,nicht einmal einer Antwort.Periandros aber,denn sein Herz hing einmal an dem Knaben,schickte zum andern zu ihm seine Schwester,die war seine leibliche Tochter,und dachte,der würde er noch am ersten folgen.Diese kam nun an und sprach also:/Lieber Bruder,willst du die Herrschaft an andere fallen und dein väterlich Haus lassen in Trümmer gehn lieber,als hinkommen und das selber besitzen?Komm mit nach Hause und laß ab,dich selber zu züchtigen.Die Rachsucht ist ein verkehrtes Gut;heile nicht Uebel mit Uebel.Mancher zieht seine Lust der Gerechtigkeit vor,und mancher,der sein Mütterliches gesucht,hat sein Väterliches verloren.Die Herrschaft ist ein schlüpfriges Ding;viele sind,die ihrer begehren.Dein Vater ist alt und hoch bei Jahren;gieb doch dein Eigenthum nicht in fremde Hand./Der Vater hatte ihr eingegeben,wodurch man ihn wohl am leichtesten bewegen konnte,und das sagte sie zu ihm.Er aber antwortete und sprach,er würde nimmermehr nach Korinthos kommen,so lange er hörte,daß sein Vater noch lebe.Als sie nun dieses berichtet,sandte Periandros zum dritten einen Herold,er wollte selber nach Kerkyra gehn,jener aber sollte nach Korinthos kommen und sein Nachfolger werden in der Herrschaft.Mit der Bedingung war es der Jüngling zufrieden,und Periandros wollte nun nach Kerkyra,sein Sohn aber nach Korinthos gehn.Als aber die Kerkyräer das alles erfuhren,brachten sie den Knaben um,damit ihnen Periandros nicht in's Land käme./Darum nahm Periandros Rache an den Kerkyräern.」 [431] 他讓人綁架了他們的300個孩子……諸神阻止了這事情]300這個數字出自希羅多德的《歷史》第3卷第48章,但那是另一個關聯中的數字:佩里安德送科西拉的貴族的300個男孩到薩第斯去閹割。 德文版參看Die Geschichten des Herodotos,bd.1,s.248f. [432] 他讓兩個年輕人到他這裡……並在那裡被殺]這是對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七章中描述的重述。 [433] 譯者在這裡稍作改寫。直譯的話這句話就成為:「我在我的內心深處所經歷的,亦即,我曾站在可能性最外面的尖端處並看見過最極端的恐怖,『曾站在那裡並且看見了這景象』的後果就是那將會來追擊我的東西。」 [434] 在東方,寄送一條絲帶意味了對收信人的死刑判決]在東方的習俗中有這樣一種:讓人一條絲帶給自己的屬下,作為一種表示,讓這屬下自殺(或者以這條絲帶勒死自己)。 [435] 躺在真相的搖籃里被掉了包的孩子]丹麥文原本是一個單詞Skifting,意思是被地下精靈偷換了的孩子。按民間傳說,在小孩子出生後尚未被命名的時候,往往會被精靈(尤其是地下精靈)從搖籃里偷走,然後精靈在搖籃里留下一個孩子頂替。這被精靈暗中偷換後留下的嬰孩往往又笨又丑。 [436] 不倒翁]丹麥文原文是Pagode,意為「偶像;一個腦袋可動的小小形象,點頭娃娃」。 [437] 這裡稍作改寫,原句直譯為:現在是寧靜的,不是在那樣一種意義上:這寧靜是通過一種比「最嘈雜的爆發」更強烈的激情而得以獲取的。 [438] 國家裡的安靜人]指安分守己地生活著的人們。對應於《詩篇》中「大地上的安靜人」(35:20):「因為他們不說和平話。倒想出詭詐的言語,害地上的安靜人。」 [439] 換一種說法的話:永恆意識到了死者們的各種作為,而永恆的這種意識的形式就是這寧靜。 [440] 精靈時刻]午夜,人們認為死者的鬼魂們會顯現自己。 [441] 這裡是說「任何人的聲音」而不是「任何人的聲音」。 [442] 這裡是說「……限制『思維和各種思想』的無限性」。 [443] 彼得拉克的說法……我的心每天晚上則有如此之多的思想!]義大利詩人、文獻學家和哲學家弗朗西斯克·彼得拉克(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年)的詩句。 德文翻譯可參看Francesco Petrarca's sämmtliche italienische Gedichte,overs.af F.W.Bruckbräu,bd.1-6,München 1827,ktl.1932-1933;bd.5,s.40:「Nicht hat so viele Thiere das Meer in seinen Fluthen,nie sah da oben über dem Kreise des Mondes jemals eine Nacht so viele Sterne,so viele Vögel wohnen nicht in den Wäldern,so viele Halme hatten Felder nie und Hügel,als mein Herz Gedanken jeden Abend.」 [444] ……讓它作為「那沒有被說出口的祈禱」所具的寧靜吧,讓它作為「那被低聲說出的軍事口令」所具的寧靜吧…… [445] 把一切都置於原封不動的停頓之中,直到永恆把遺囑查驗法庭的封條揭掉]按照克里斯蒂安五世的丹麥法律,在死亡事件中,當地的遺囑查驗法庭要馬上得到通知,以便讓死者的擁有物得以封存,直到合法的遺產轉讓開始進行。 [446] 有點奇怪,Hong英譯本把「Straf over mig」(對我的懲罰)翻譯成「self-punishment」(自我懲罰)。德譯本和法譯本在這裡都沒有進行類似改寫。 [447] 塔耳塔羅斯]是希臘神話中是一個類似於「地獄」的名詞。在希臘神話中,它是一個位於大地和大海的盡頭的國度,深處於地下,就像天在大地的上面那樣,在那裡只有漫漫長夜。邪惡者們的靈魂就被發送到那裡,為他們在大地上所犯的罪行而接受痛不可耐的懲罰。 參見W.Vollmer,Vollständiges Wörterbuch der Mythologie aller Nationen,s.1472f. [448] 也就是說,「斷絕訂婚關係」的瞬間。 [449] 一個服了藥末之後吃橘子的人對橘子感到厭倦]服用藥粉(尤其是類似於有鴉片成分的安眠藥)會有消化不良的副作用,吃橘子也許是為了針對消化不良。 [450] 一個作家……在取悅女人的方面是例外]典出不明。不過可參看《誘惑者日記》(《非此即彼》卷一),之中誘惑者約翰納斯寫道:「人們說,要去走遍世界,就必須有著一點比誠實更多的東西;我則要說,要去愛一個這樣的女孩,就必須有著一點比誠實更多的東西。我具備這一『更多』——它是虛偽。」 [451] Non enim est...in habendo cupiditas]拉丁語:就是說,如果「擁有」不喚起欲望,那麼「戒絕」就不會造成麻煩。引自奧古斯丁的De doctrina christiana第三卷第十八章。奧古斯丁的原文是cum,克爾凱郭爾寫成quum,但意思沒有變化。 [452] 心裡火熱]保羅在《羅馬書》(12:11)中寫道:「殷勤不可懶惰。要心裡火熱。常常服事主。」 [453] 揚……關於語言(為什麼語言會存在)的說法]關於揚(Edward Young),見前面《對婚姻的不同看法》中的注釋。在他的詩歌《愛與名望》中,關於宮廷,他寫道:「在那裡,語言自然目的是被拒絕,人們只為隱藏起自己的心靈而說話。」 英文原文:Edward Young:Love of Fame:「Where Nature's end of language is declined/and men talk only to conceal their mind.」 德文翻譯:Einige Werke von Dr.Eduard Young.J.A.Ebert,bd.1-3,Braunschweig und Hildesheim 1767-72,ktl.1911;bd.3,s.36:「wo der natürliche Zweck der Sprache vermieden wird,und Menschen nur reden,um die Seele zu verhehlen.」 [454] 塔列朗……關於語言(為什麼語言會存在)的說法]塔列朗(Charles-Maurice de Talleyrand,1754-1838年),法國公爵,主教,拿破崙的外交大臣,沙皇的朋友,路易十八的總理等等。陰謀和政治投機的大師。據說塔列朗在1807年對西班牙的外交使節易斯基亞多(Isquierdo)說:La parole a été donnée à l'homme pour déguiser sa pensée(人得到語言天賦是為了隱藏自己的思想)。 [455] 一個後來的作家……關於語言(為什麼語言會存在)的說法]在草稿上,克爾凱郭爾寫道:「我也相信,一個後來的作家的說法是不對的,他說語言不是為了隱藏思想而存在的,而是為了隱藏『人們沒有思想』而存在的。」 這後來的作家應當是維吉利烏斯·豪夫尼恩希斯,他在《恐懼的概念》中寫道(見《畏懼與顫慄·恐懼的概念·致死的疾病》,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299頁):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與命運的小小關係,但只是停留在這樣的「小小關係」上,停留在「閒聊」上,這種閒聊不會留意到塔列朗(並且揚在他之前早就已經說過)所發現、卻沒有像閒聊那麼好地去完成的說法:語言是為了隱藏思想而存在的,——也就是說,為了隱藏「人們沒有思想」的事實。 當然維吉利烏斯·豪夫尼恩希斯是克爾凱郭爾的筆名之一,——克爾凱郭爾的一系列著作都是借用假名的筆來創作的,比如說《「有辜的?」-「無辜的?」》的作者是法拉他·塔希圖爾努斯,——克爾凱郭爾的另一個筆名。 [456] 按照原文直譯應當是「如果我做後者」。在前句中,這「後者」是被否定的,就是說「不做」的(「既不說真話也不說出我真誠的想法」)。因而「做後者」亦即「說真話或者說出我真誠的想法」。考慮到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重複,所以意譯成「如果我說出真心話」。 [457] 合唱]在原文中是拉丁文Chorus。在古典戲劇中,合唱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尤其是在希臘悲劇和戲劇中,合唱會與劇中的人物對話。在現代戲劇中,合唱常常會代表一個人群,因而是一種「人民的聲音」。 [458] 法國詩歌中的那些英雄]也許是指法國古典悲劇(比如說,法國劇作家和詩人高乃伊的《熙德》)中的那些偉大英雄。 [459] 冷火]冷火,丹麥語是「kolde Brand」。丹麥文的注釋解釋是:一種導致無感覺的病態,或者一種使得什麼東西壞死的狀態。也有可能就是koldbrand(壞疽)的另一種寫法。 [460] Mundus vult decipi]拉丁語「mundus vult decipi」(世界想要被欺騙)。在一般的表述中,後面會緊跟著「decipiaturergo(那就讓它受欺騙吧)」。在霍爾堡的英雄故事集(1739年)中,霍爾堡寫到卡拉發主教(G.P.Caraffa,後來的教皇保羅四世)「正在向人發送祝福,但是嘴裡同時不斷地囁喏著這些詞:Mundus vult decipi,decipiatur!」參見Adskillige store Heltes(...)sammenlignede Historier og Bedrifter,bd.1,i Ludvig Holbergs udvalgte Skrifter,bd.9,1806,s.86. [461] 時代的要求]在前面「酒中真言」部分有過注釋。「時代的要求」是海貝爾常用的一個表述。在海貝爾的受黑格爾影響的關於「歷史之必然前進」的觀念中,他想要使得哥本哈根的公民意識和品位達到與各大歐洲進步城市的同樣水準,這樣一來,他就常常談論「時代的要求」。 [462] 佩爾·蒂恩]Peer Degn,霍爾堡的喜劇《埃拉斯姆斯·蒙塔努斯或者拉斯姆斯·貝爾格》(1731年)中的人物。在第一幕第四場,佩爾·蒂恩對耶伯說:「為什麼我要離開我的教眾,他們敬我愛我,我也敬愛他們。」 [463] 直譯的話就是「但是反過來:我也並沒有被人追逐迫害」。 [464] 「這也是符合我心意的」中的「這」亦即前面的「我也並沒有被人當成活靶子來追擊」。 當然這之中也有著一種語法上的模稜兩可,這個句子也可以譯作:「這也是符合我心意的:我不至於因為『我在這世界裡成了被追擊的目標』而得出錯誤結論並且自我感覺良好。」這樣理解的話,這個「這」就是「我不至於因為『我在這世界裡成了被追擊的目標』而得出錯誤結論並且自我感覺良好」。 [465] 也就是說:我總是在給予人們一種「比真實的我更不善良」的外觀。 [466] 預備主的道]指向《馬太福音》(3:3):「這人就是先知以賽亞所說的,他說:『在曠野有人聲喊著說:「豫備主的道,修直他的路。」』」 [467] 中項定性(Mellembestemmelse)]在兩個量或者概念之間的思維方面的聯接環節或者過渡。或譯「中間定性」或「中介定性」。 [468] 這一句的丹麥文的原文是一種壓縮的句式,直譯的話就是:「在這裡,關於『一個牧師到底是不是一個使徒』,從一開始就馬上缺乏各種辯證的中項定性,而如果不是,那麼他與這樣一個人物有什麼樣的不同?並且,怎麼又會相同?」 [469] 教會的關於神職授任的差異點]這裡暗示了一個問題:獲得了牧師神職的人在怎樣的情況下會額外獲得一種特別的恩典並且加入到這神職擁有者的不中斷的系列之中,這一系列直接傳自從前的使徒。天主教教會的神職授受是這樣的,授職過程是一種聖禮;但是在新教教會裡就不是這樣。克勞森在《天主教與新教教會規章》(H.N.Clausen,Catholicismens og Protestantismens Kirkeforfatning,Lœreog Ritus,Kbh.1825)中寫道:「神職授職儀式是依據於使徒的先例,但只是作為象徵性的行為,作為對於教會職位的意義和重要性的莊嚴宣示,而不是作為什麼有著法術作用的儀式」(s.216)。他繼續寫道:「因此,像英國教會裡的牧師神職授職儀式那樣剝奪教會人員回返到世俗並獲取世俗職位的自由,就必須被看成是一種對新教原則的明顯偏離……;同樣教會的理論完全是天主教的,至今有著其追隨者,以至於主教的尊嚴依靠著一個不中斷的系列的前任主教,並且神職授職儀式發出特別恩典,使得他們去實施主教要做的事情」(s.216f.)。關於天主教教會的神職授職儀式,克勞森寫道:「神職授職儀式分發出聖靈,聖靈導致出去行使神聖職責的神聖化和能力,以及去實現聖餐儀式中的變化的權力」(s.436)。 [470] 這裡的「決定」(Afgjørelse)不是指意願上的決定(Beslutning),而是指一種定性(當然這兩種意思都可以被翻譯成英文的decision和中文的「決定」)。因此,這句話也可以譯作:「通過『那尚未得以定性的』的領域之中的各種定性,那首要的中項定性就被推了回去。」 [471] Apodosis]丹麥文版的注釋中說是古典修辭學中的一種後接句。歸結子句是條件句的表達邏輯結論的主句部分。 [472] 「作為其自身的它」,亦可譯作「是其所是的它」。 [473]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參看《巴勒的教學書》第二章「論上帝的作為」第二節「《聖經》中關於上帝的眷顧以及對受造物的維持」,第五小節:「在生活中與我們相遇的事物,不管是悲哀的還是喜悅的,都是由上帝以最佳的意圖賦予我們的,所以我們總是有著對他的統管和治理感到滿意的原因。」 [474]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見上一注釋。 [475]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 [476] αϕωρισμενος]希臘語:分離出來的。參看《羅馬書》(1:1):「耶穌基督的僕人保羅,奉召為使徒,特派傳神的福音。」在之中保羅將自己視作 εiς εύαγγέλιονϑεου~(特派/傳神的福音)的。這個詞在《聖經》中沒有被用在施洗人約翰身上。 [477] 有所改寫。直接的翻譯是:「他犯錯,從我這裡得知真相,並且,這也就是說,他因為『以為他是從我這裡得知了真相』而被欺騙。」 [478] 這裡所說的「儉省」是相對於前面的「就我與他的關係而言,至高的真理是:我在本質上無法給予他任何東西」而說的,「什麼都不給」意味了吝嗇儉省,也就是「慷慨」的反面。 [479] 「無限地更重要的事情」:原文直譯應當是「無限地更高的事情」。 [480] 並非是依據於「他的言辭和禮服」]間接地引用了海貝爾的雜耍劇《所羅門王和約爾根·哈特美爾》(1825年)的第26場,之中合唱:「這就像魔鬼!/這男人不撒謊?/他的言辭和禮服/是我們所信任的!」 [481] 公共馬車]參見前面「酒中真言」部分的注釋:公共馬車(omnibus:拉丁語,「為所有人的」),一種按當時的條件來說是很大的封閉式馬車,是一種在固定路線上運輸客人的公共運輸工具。 [482] 「驚嘆與敬慕」的感謝。 [483] 漫遊的騎士們]見後面的關於堂吉訶德的注釋。 [484] 編年史去談論那些把基督教引進丹麥的國王們]薩克索(Saxo Grammaticus)在他所寫的史書《丹麥人的業績》(Gesta Danorum)之中敘述了哈拉德、艾瑞克和弗洛德等國王把基督教引進丹麥的歷史。 [485] 「對她身上的『無限』的興趣」。這個「無限」是一個名詞。 [486] 一種「對『她』的『無限的興趣』的欺騙之形式」。這個「無限的」是一個形容詞。 [487] 直譯的話是「這恰是我的驕傲所希望的,既然它現在因為我在這裡不得不退縮而被挫傷」。「這」所指的就是「把事情改變了重新來過」。 [488] 整個人類的未來]指「遠見思辨家」格隆德維在黑格爾主義的體系性思辨中的對世界史的一種解讀。前面對「思辨之盜用……體系性的欺詐」做過同樣注釋。 [489] 時代所要求的]在前面「酒中真言」部分有過注釋。 [490] 「……這麻煩就是:『我的理解力為我擔保了,這在有限的意義上對她是有好處的,而與此同時,我的同情則更想要在無限的意義上愛她』。」 [491]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所羅門說]引自《傳道書》(1:9):「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按《聖經》和教會的傳統說法,所羅門是《傳道書》的作者。 [492] 「興趣感」(Interesse)在這裡應當是一個美學概念。 從1830年前後起,「那令人感興趣的」(Det Interessante)是一個時髦的詞,來自德國唯心主義的藝術理論;是對於所有刺激性的被看成是「非美的」但「令人著迷的」的藝術效果手段的公共標示。施萊格爾(Friedrich Schlegel)在《論希臘詩歌的階段》中提出了「那令人感興趣的」作為一種美學範疇。「令人感興趣的」可以作為對諸如懸念、傾向、不和諧、個體矛盾性的東西、刺激性的東西、引人矚目的東西的表達,而另外在素材和組織上也是那提純的和反思的風格和那刺激性的新鮮性。 在丹麥,海貝爾(J.L.Heiberg)在他對丹麥詩人歐倫施萊格爾(Oehlenschläger)的戲劇《迪娜》(Dina)的評論中用到「那令人感興趣的」這個概念。文章發表在海貝爾所出版的Intelligensblade的第16和17期,1842年11月15日,寫道:「總之它[那古典的悲劇]不認識『那令人感興趣的』,這是一個現代概念,對於這個概念,那些古代語言根本沒有什麼相應的表達詞。這一點同時標示了古典悲劇中那偉大的、那龐大的,還有它的限定;因為,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就像那個詩人所要求的人物描述越多,那麼那在根本上存在的人物發展就越少;在這裡也就是,沒有什麼可發展了,就像在一尊大理石像中那樣沒有任何可發展的東西;一切在開始的時候已經在所有它的剪影中被塑像般地定性了,甚至是預先就定性了。」 海貝爾在後來的評論中寫道:「從引文中我們將看到,這一範疇,特別是在《迪娜》中得到運用的,是『那令人感興趣的』,一種特別流行的用辭,所有人都理解這個詞,甚至那些不懂得任何別的美學概念定性的人們也理解它。在上面我已經藉機會指出:『那令人感興趣的』是一個屬於當代藝術的概念。」海貝爾繼續寫道:「許多有教養的人們,特別是那些從沃爾特·司各特、布爾沃、斯克里布和維克多·雨果那裡獲得了最大可能的詩意享受的人們,在人們問他們有沒有在劇院的這一或者那一場出色表演中獲得愉快的時候,他們幾乎發火。『感到愉快?』他們帶著憤慨回答:『不,那是一場高度地使我感興趣的表演』。」 [493] 說明部分(Expositionen)](出自古典修辭)戲劇表演開始前所發生的事件及訊息,用來展示幫助理解人物和表演的背景信息。 [494] per mare tristitiam fugiens per saxa per ignes]拉丁語:逃離沉鬱,穿過大海,穿過礁石,穿過火焰。這是對賀拉斯的書信(Epistolarum liber I,nr.1,46.)的稍有改動的引用。參見Q.Horatii Flacciopera,s.224:「per mare pauperiem fugiens,per saxa,per ignes」(拉丁語:逃離貧困,穿過大海,穿過礁石,穿過火焰)。 [495] 後面這些敘述都是「希望」的內容:「一種治理會常常把我們的道路引到一起,因為看見我能夠使她受益,由此她能夠有機會讓自己確定,我在這裡並且在生活上沒有變化,因而我沒有處在一個陌生的國家——可能想著她並且可能有著鄉愁。」 [496]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 [497] 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驚奇是認識的出發點]克爾凱郭爾在1841年1,2月份寫有一段筆記:「這對於哲學是一種正面的出發點,亞里士多德認為哲學始於驚奇,而不像在我們的時代所認為的始於懷疑」(Pap.III A 107)。在一個對此筆記的注釋中,克爾凱郭爾引用了亞里士多德的《形上學》第一卷第二章(982b 12f.)「δια γαρ το ϑαυμαζειν οι ανϑρωποι το πρωτον ηρξαντο ϕιλοσοϕειν」(「恰恰因為他們感到驚奇,不管是現在的人類還是最初的人類,開始了哲學思考」),以及柏拉圖的《泰阿泰德篇》(155d):「μαλα γαρ ϕιλοσοϕον τουτο το παϑο ,το ϑαυμαζειν.ου γαρ αλλη αρχη αυτη」(因為驚奇是某種在極高的程度上對哲學是本質性的東西;是的,它其實是通向哲學的開始本身)。作為引用的來源,克爾凱郭爾提及了K.Fr.Hermann,Geschichte und System der Platonischen Philosophie,bd.1,Heidelberg 1839,ktl.576,s.275,note 5,在這種有著這兩段引文。 [498] 十六]十六這個數字被用作不確定的相當大的量。 [499] 在這裡(丹麥語是「Men forstaaer man indtil Beundring ja indtil for Beundring at gjøre Skibbrud paa sin Forstand...」),Hong的英譯本有誤讀,把丹麥語的「欽慕」(Beundring)誤讀為「驚奇」(Forundring),所以他的英譯就是「But if one understands to the point of wonder-indeed,to the point where wonder shipwrecks one's understanding...」 可對照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Mais si on sait,de manière à vous faire admirer,faire naufrage sur son intelligence...」 [500] 沃爾梯蘇畢托女士則只有在聽見馬鞭抽打聲之後才能夠騎馬]在海貝爾的雜耍劇《批評家和動物》(Recensenten og Dyret)(1826年)的第十六場,特羅普談論喜歡騎馬的法國沃爾梯蘇畢托女士,她一進場手上拿著鞭子,脖子上掛著吉他:「如果不是在馬上,她不唱歌,她習慣於聽見鞭子聲,不聽見鞭子聲她什麼都做不了。」 [501] 「有限」(Endeligheden)是個名詞。這句話也可以這樣說:「如果她自己不願在自己的內心裡明白而寧可去『有限』那裡尋求安慰的話。」 [502] 與空氣斗拳]前面有過注釋,指徒勞的努力。見《哥林多前書》(9:26)保羅這樣寫他自己:「我斗拳,不像打空氣的。」 [503] 亞當敢回憶伊甸園嗎]指向亞當和夏娃失樂園的故事。見《創世記》(3:23-24):「耶和華神便打發他出伊甸園去,耕種他所自出之土。於是把他趕出去了。又在伊甸園的東邊安設基路伯和四面轉動發火焰的劍,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 [504] 荊棘和蒺藜]見《創世記》(3:17-19):「又對亞當說:『你既聽從妻子的話,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樹上的果子,地必為你的緣故受咒詛。你必終身勞苦,才能從地里得吃的。地必給你長出荊棘和蒺藜來,你也要吃田間的菜蔬。你必汗流滿面才得餬口,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505] 譯者在這裡加上一個「那時」,因為「我的大廈倒塌了」是現在時,然後作者所描述的就是以前的狀態,也就是說,在丹麥語裡是過去時。 [506]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 [507]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 [508] 「這也有著其痛楚」的這個「這」就是指「治理(或者我)以這樣一種方式設定出對我的誤解,以至於我只是不斷地被迫回到這種孤獨的理解之中」。 [509] 這「交出」(Hengivelsen)在大多數時候被譯作「奉獻」。 [510] 如果不是走向你,我還會歸從誰]在與《聖經》文字相疊合的地方,我用「歸從」代替了「走向」,別的地方仍譯作「走向」。見《約翰福音》(6:68):「西門彼得回答說:『主啊,你有永生之道,我們還歸從誰呢?』」 [511] Inderlighed,在這裡我譯作「內在性」,但是在一些地方我也將之譯作「真摯性」或者「內在真摯性」。 [512] 去抓住我丟失了的影子]也許是指阿德爾比爾特·馮·查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真名:Louis Charles Adelaidede Chamisso)的《彼特·施萊米爾的不可思議的故事》(Peter Schlemihl's wundersame Geschichte)。有一個人讓彼特·施萊米爾出賣自己的影子來換取無底幸運袋,他把這影子摺疊起來放在口袋裡走了。然後彼特·施萊米爾就生活在沒有影子的麻煩之中。 [513] 理查三世能夠……使她成為自己的情婦]莎士比亞悲劇《理查三世》第一幕第二場。這女人是安娜夫人,理查三世所殺害了的威爾斯王子、亨利六世的兒子愛德華的寡妻。儘管安娜夫人恨理查,她還是屈從於他,接受他的戒指並成為他的情婦;後來他們結婚了。 [514] 他帶著絕望的快感仔細打量自己的畸形]《理查三世》第一幕第二場,理查在贏得了安娜夫人之後說:「哈!難道她已經把那位勇敢的王子拋到腦後去了嗎?僅僅三個月之前在圖克斯伯雷,是我一怒而殺了她的夫君愛德華。廣闊的天地間再也找不出一個比他更為和善可親的人,繁茂的自然界培育了他那樣的一個人才,年輕、無畏、聰明,並且確實高貴無比,而我竟折損了這位好王子的青春,使她早年喪偶,獨守空房,難道她就此降低眼界看中了我嗎?我的所有稟賦怎抵得上半個愛德華呢?我這樣一拐一瘸,這樣殘缺其形?我的公爵爵位又哪兒值得半分一毫,顯然我在這一向一直把自己看錯了。天知道,她卻是另眼相看,把我抬得很高,雖然我還有些莫名其妙。我只有花費一筆錢,置一面衣鏡,雇一批縫衣匠,收養他一二十個,讓他們推究一下時裝,為我打扮起來。我既碰上了好運,不妨就付出一些代價維持個場面。可是我還得去安葬這傢伙,然後哭喪著臉去找我的愛。照耀著吧,太陽,等我買到了鏡子,好讓我在鏡前端詳我的影兒。」《理查三世》,商務印書館,1997年。 [515] 「對各種超人力量的預先感覺」就是它所付的定金。 [516] 什麼是榮譽……一塊畫出來的盾徽]莎士比亞悲劇《亨利四世》上篇第五幕第一場,福斯塔夫說:「……是榮譽鼓勵著我上前的。嗯,可是假如當我上前的時候,榮譽把我報銷了呢?那便怎麼樣?榮譽能夠替我重裝一條腿嗎?不。重裝一條手臂嗎?不。解除一個傷口的痛楚嗎?不。那麼榮譽一點不懂得外科的醫術嗎?不懂。什麼是榮譽?兩個字。那兩個字榮譽又是什麼?一陣空氣。好聰明的算計!誰得到榮譽?星期三死去的人。他感覺到榮譽沒有?不。他聽見榮譽沒有?不。那麼榮譽是不能感覺的嗎?嗯,對於死人是不能感覺的。可是它不會和活著的人生存在一起嗎?不。為什麼?譏笑和毀謗不會容許它的存在。這樣說來,我不要什麼榮譽;榮譽不過是一塊銘旌;我的自問自答,也就這樣結束了。」《亨利四世前篇》,中國青年出版社,2013年。 [517] 在它被喪失的時候……能夠弄掉一條腿和一條手臂]也許是影射克里斯蒂安五世的丹麥法律中對叛國罪的剝奪榮譽和懲罰的條文。 [518] 人們在俄國的做法……送往西伯利亞]在彼得大帝平定了一場叛亂之後,他使用俄國的粗鄙習俗來懲罰犯人:一些軍官被用綁在車輪斷骨裂身處死,有的人被砍頭,別的則被用帶結的鞭子抽打,一部分被發配到西伯利亞。 [519] 傷殘者醫院]也就是軍事醫院。克爾凱郭爾的時代哥本哈根有三個軍事醫院。 [520] 榮譽的田野]丹麥語Ærens Mark是按照法語champ d'honneur構建出的詞。一個人帶著榮譽死去(亦即:戰死)的地方;沙場。 [521] 有新的天和新的地可期待]約翰在《啟示錄》(21:1)里寫道:「我又看見一個新天新地。因為先前的天地已經過去了。海也不再有了。」 [522] 無榮譽者們的墓地]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被處決的罪犯或者「不誠實的」刑事犯死後能被埋葬在沒有得到教堂祝福的墓地里。 [523] 抹大拉的馬利亞]指那個進入法利賽人西門家的妓女,耶穌正在西門家吃飯。她哭著挨著耶穌的腳,她的眼淚濕了耶穌的腳,她就用自己的頭髮擦乾,又用嘴親耶穌的腳,用香膏抹上。見《路加福音》(7:37-50)。 [524] 桃金孃花環]參見前面「酒中真言」部分的注釋。 [525] 與我的左手結婚]指這樣一種婚姻形式,在婚禮中,男人向女人伸出左手,標誌了她和她的孩子並不進入到他的「手與保護」之下,並且不具各種妻子本來具有的權利,特別是指那種貴族成員與庶民通婚的婚姻,女人及其孩子享受不到男人所有的各種特權。 [526] 像皮洛士一樣地說:再來這樣一次勝利,我自己也結束了]皮洛士(公元前319-前272年),按普魯塔克的傳記《皮洛士》,他從公元前296起成為伊庇魯斯的國王。公元前279年,皮洛士在阿普里亞的阿斯庫路姆戰役中戰勝羅馬軍隊,但是自身也受重創。普魯塔克寫道:「兩軍都撤回,據說,在有人對皮洛士這一戰役的勝利表示祝賀時,皮洛士說:『如果我們再戰勝一次羅馬,那麼我們自己也就完了。』」 [527] 我的「期待」的各種辯證的麻煩,就是說,我的「期待」所具的各種辯證的麻煩,或者我的「期待」之中的各種辯證的麻煩。 [528] 自憐自感]Autopathisk,一般我都譯作「自感的」,與「同感的/同情的」(Sympathetisk)相對,為了自己的緣故。與「同情或憐憫」(Sympathetisk)相比,不是「感受他人」的感情,而是「感受自己」的感情。 [529] 自我性]Egoitet。 [530] 憐憫同情]Sympathetisk,一般譯作「同情的」或者「同感的」,與前面的「自憐自感」成為對照,是對他人有同情、參與和設身處地的考慮。 [531] 自憐自感]見前面的注釋:為了自己的緣故。 [532] wie das Wiegenkind...im Mundes terbend]德語:好像搖籃里的嬰兒銜著母親的乳頭死去。出自莎士比亞的悲劇《亨利六世》第二部分第三幕第二場,薩福克對瑪格萊特王后說的台詞:「我離開了你,也就活不下去了。倘若我死在你的面前,那就如同依傍在你的懷中做了一場美夢。在你面前,我可以通過我的呼吸將靈魂散發到空中,好像襁褓中的嬰兒銜著母親的乳頭平靜而柔和地死去。」 施萊格爾與蒂克的德文譯本Shakspeare's dramatische Werke,bd.3,1840,s.71:「Ich kann nicht leben,wenn ich von dir scheide;/Und neben dir zu sterben,wär'es mehr/Als wie ein süßer Schlummer dir im Schooß?/Hier könnt' ich meine Seele von mir hauchen,/So mild und leise wie das Wiegenkind,/Mit seiner Mutter Brust im Munde sterbend.」 [533] 海貝爾……我們更願意相信我們所見的]引自海貝爾的小說《危險的沉默》(J.L.Heibergs novelle「Den farlige Taushed」,i Digte og Fortœllinger,bd.1-2,Kbh.1834-35,ktl.1551-1552;bd.1,s.149.)。這引用的文字出自兩個朋友,亦即小說的主人公和弗里德里克之間的一次很私密的對話。弗里德里克在談論另一個朋友,剛用槍自殺了的卡爾。卡爾曾與弗里德里克的表妹夏洛特有過一段充滿激情但又極其秘密的愛情關係,然後夏洛特得了重病。在臨終之前,夏洛特要求卡爾立誓,他永遠不向任何人說出他們間的關係。弗里德里克很偶然地聽到了夏洛特和卡爾間的最後對話,而且他在之前也曾見證了他們間的秘密愛情。在夏洛特去世之後,卡爾假裝成很理智且很快樂以隱藏自己對夏洛特之死的絕望,這樣他也沉默地守望著他們間的秘密。在一個夏夜,卡爾情緒激動地作了一個關於愛欲的講演,他說愛欲是盲目的,因為死亡是他的新娘。在這講演之後,弗里德里克決定要打破沉默,但是太遲了。他收到卡爾的一封信,信中寫了:他立了神聖誓言,他不能泄露的誓言,他決定自殺以剝奪自己會守不住沉默的可能性。小說的主人公與年輕的瑪麗安娜有著一種相應的秘密愛情關係。在他聽弗里德里克講了卡爾的命運之後,他就去找瑪麗安娜;他們潛入她父親的辦公室,正好又被因生意上的事情來訪的弗里德里克撞見。後來他們向瑪麗安娜的父母請求對他們的關係的祝福,他們得到了這祝福,並在不久之後結婚了。 [534] 為了趕走蒼蠅而把自己的主人打傷的熊]典故出自《拉封登寓言》(Fables,1668-1693年)第八卷第十個寓言:《熊和園丁》。作者為法國作家拉封登(Jean de La Fontaine)。 參看:《園林老人的熊朋友》(網上「亦凡公益圖書館」的《拉封登寓言》,譯者是楊柳和蕭泰,出版社不詳)://有一隻熊,住在深山老林,過著孤獨無友,長年寂寞淒涼的生活,它心情憂鬱,不免產生煩躁的情緒。//離它不遠的地方,住著一位老人,他愛好花草園林,但由於沒有感情交流的對象,對自己的寂寞生活也十分厭倦。//清晨,園林老人出來找尋朋友,熊抱著同一目的剛巧下山。他倆在拐彎處相遇,老人心中害怕,但在野獸面前他知道不能流露出害怕的情緒。熊是不講什麼客氣的,它開門見山地問:「你是來看我的嗎?」//老人回答說:「大人,承蒙您到我家吃頓家常便飯,不勝榮幸。家中現有牛奶和水果,這也許不合您的口味,但我會儘量找些適合您吃的食物。」//熊欣然受邀,共同前往。在短短的路程中,他倆已成了好朋友。//到了老人家,他倆相處親密。因為熊沉默少語,老人便能在沒幹擾的環境下專心工作。//熊每天出外捕獵,帶回獵物。它還兼有個非常重要的任務,就是從朋友睡著的臉上驅趕蒼蠅。//這天,老人酣睡正濃,一隻蒼蠅叮在他的鼻尖上,熊辦法想盡也沒趕走這隻蒼蠅,真不知如何辦。//「我非逮著你不可!」熊怒氣衝天,「今兒個我非收拾了你不可!」話音剛落,趕蒼蠅的熊抓起塊石頭照准蒼蠅砸了過去。蒼蠅死了,然而老人的腦袋也開了瓢。老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當場死去。熊是個沒有頭腦的忠實朋友——真拿它沒辦法。//情願有一個通情達理的敵人,因為沒有比有一個蠢笨的朋友更危險的事了。 [535] 對此我們是有例子的]這可能是指向哈曼(J.G.Hamann)。在1844-1845年間,克爾凱郭爾在JJ日記中寫有:「哈曼的所謂的良心婚姻,不是什麼公民意義上的東西,它是怎樣成立的。……」//「有必要弄清楚」。另外,在1840年代初,在哥本哈根的村莊裡有一部分人同居而沒有正式合法結婚,因此他們的孩子被看成是非婚生的。 [536] 這一句丹麥文原文是「skaf mig lidt Mening i min Forvirring」。Hong的英譯是「put a little meaning for me into my confusion」(為我在我的困惑中放置一點意義)。 [537] 在原文中,這個「悲傷」(at sørge)是動詞不定式。 [538] 對於時間來說]在唯心主義哲學中,「時間」與「永恆」是對立。這裡的「對於時間來說」也就是「對於現世的生命來說」。 [539] 烈火窯]前面《對婚姻的不同看法》中有對此注釋:在《但以理書》第3章之中說及尼布甲尼撒王把三個猶太人扔進「烈火窯中」,因為他們不敬拜尼布甲尼撒王的神和金像。但是烈火不侵這三個人,尼布甲尼撒王就轉信猶太人的神。 [540] 尼布甲尼撒]這是克爾凱郭爾在JJ日記中開始的一篇短篇小說的標題。尼布甲尼撒是巴比倫的國王,其實應當寫作尼布甲尼撒二世(公元前605-前562年)。 [541] 但以理]四大先知之一,《但以理書》中的主人公。《但以理書》(4:1-37)為下面的這段插入的短篇提供了一個背景(為方便具體查詢,對這一章的引用特別標出段落號):4:1/尼布甲尼撒王曉諭住在全地各方、各國、各族的人說,願你們大享平安。/4:2/我樂意將至高的神向我所行的神跡奇事宣揚出來。/4:3/他的神跡何其大。他的奇事何其盛。他的國是永遠的。他的權柄存到萬代。/4:4/我尼布甲尼撒安居在宮中,平順在殿內。/4:5/我作了一夢,使我懼怕。我在床上的思念,並腦中的異象,使我驚惶。/4:6/所以我降旨召巴比倫的一切哲士到我面前,叫他們把夢的講解告訴我。/4:7/於是那些術士,用法術的,迦勒底人,觀兆的都進來,我將那夢告訴了他們,他們卻不能把夢的講解告訴我。/4:8/末後那照我神的名,稱為伯提沙撒的但以理來到我面前,他裡頭有聖神的靈,我將夢告訴他說,/4:9/術士的領袖伯提沙撒啊,因我知道你裡頭有聖神的靈,什麼奧秘的事都不能使你為難。現在要把我夢中所見的異象和夢的講解告訴我。/4:10/我在床上腦中的異象是這樣,我看見地當中有一棵樹,極其高大。/4:11/那樹漸長,而且堅固,高得頂天,從地極都能看見。/4:12/葉子華美,果子甚多,可作眾生的食物。田野的走獸臥在蔭下,天空的飛鳥宿在枝上。凡有血氣的都從這樹得食。/4:13/我在床上腦中的異象,見有一位守望的聖者從天而降。/4:14/大聲呼叫說,伐倒這樹。砍下枝子。搖掉葉子。拋散果子。使走獸離開樹下,飛鳥躲開樹枝。/4:15/樹墩卻要留在地內,用鐵圈和銅圈箍住,在田野的青草中讓天露滴濕,使他與地上的獸一同吃草,/4:16/使他的心改變,不如人心。給他一個獸心,使他經過七期。/4:17/這是守望者所發的命,聖者所出的令,好叫世人知道至高者在人的國中掌權,要將國賜與誰就賜與誰,或立極卑微的人執掌國權。/4:18/這是我尼布甲尼撒王所作的夢。伯提沙撒啊,你要說明這夢的講解。因為我國中的一切哲士都不能將夢的講解告訴我,惟獨你能,因你裡頭有聖神的靈。/4:19/於是稱為伯提沙撒的但以理驚訝片時,心意驚惶。王說,伯提沙撒啊,不要因夢和夢的講解驚惶。伯提沙撒回答說,我主啊,願這夢歸與恨惡你的人,講解歸與你的敵人。/4:20/你所見的樹漸長,而且堅固,高得頂天,從地極都能看見。/4:21/葉子華美,果子甚多,可作眾生的食物。田野的走獸住在其下。天空的飛鳥宿在枝上。/4:22/王啊,這漸長又堅固的樹就是你。你的威勢漸長及天,你的權柄管到地極。/4:23/王既看見一位守望的聖者從天而降,說,將這樹砍伐毀壞,樹墩卻要留在地內,用鐵圈和銅圈箍住。在田野的青草中,讓天露滴濕,使他與地上的獸一同吃草,直到經過七期。/4:24/王啊,講解就是這樣,臨到我主我王的事是出於至高者的命。/4:25/你必被趕出離開世人,與野地的獸同居,吃草如牛,被天露滴濕,且要經過七期。等你知道至高者在人的國中掌權,要將國賜與誰就賜與誰。/4:26/守望者既吩咐存留樹墩,等你知道諸天掌權,以後你的國必定歸你。/4:27/王啊,求你悅納我的諫言,以施行公義斷絕罪過,以憐憫窮人除掉罪孽,或者你的平安可以延長。/4:28/這事都臨到尼布甲尼撒王。/4:29/過了十二個月,他遊行在巴比倫王宮裡。/4:30/他說,這大巴比倫不是我用大能大力建為京都,要顯我威嚴的榮耀麼。/4:31/這話在王口中尚未說完,有聲音從天降下,說,尼布甲尼撒王阿,有話對你說,你的國位離開你了。/4:32/你必被趕出離開世人,與野地的獸同居,吃草如牛,且要經過七期。等你知道至高者在人的國中掌權,要將國賜與誰就賜與誰。/4:33/當時這話就應驗在尼布甲尼撒的身上,他被趕出離開世人,吃草如牛,身被天露滴濕,頭髮長長,好像鷹毛。指甲長長,如同鳥爪。/4:34/日子滿足,我尼布甲尼撒舉目望天,我的聰明復歸於我,我便稱頌至高者,讚美尊敬活到永遠的神。他的權柄是永有的。他的國存到萬代。/4:35/世上所有的居民都算為虛無。在天上的萬軍和世上的居民中,他都憑自己的意旨行事。無人能攔住他手,或問他說,你做什麼呢。/4:36/那時,我的聰明復歸於我,為我國的榮耀,威嚴,和光耀也都復歸於我。並且我的謀士和大臣也來朝見我。我又得堅立在國位上,至大的權柄加增於我。/4:37/現在我尼布甲尼撒讚美,尊崇,恭敬天上的王。因為他所作的全都誠實,他所行的也都公平。那行動驕傲的,他能降為卑。 [542] 巴比倫]希伯來語Babel(該希伯來詞在中文《聖經》中有兩個譯法,一作「巴別」,僅見於《創世記》第10章第10節和第11章第9節;其它多處則譯作「巴比倫」)。希臘語Babylon。古代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之間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一個城市,在當今的巴格達的西南面。在漢謨拉比建立王朝(公元前1792-前1750年)的時候,巴比倫是首都。在公元前十世紀的時候,該城失去政治重要性,但仍是宗教和意識形態的中心。在尼布甲尼撒國王統治的時代,巴比倫重新贏得其政治意義,並且得以擴展,建出了更多神殿和宮殿。 [543] 晦澀的說辭]前面《對婚姻的不同看法》中有對此注釋:在《聖經》里常常用到「謎語」這個詞,比如說《民數記》(12:8),《但以理書》(5:12);(8:23)以及《哥林多前書》(13:12)。 [544] 因而他們無法對我說,我所夢見的是什麼]參看《但以理書》(2:1-12):「尼布甲尼撒在位第二年,他作了夢,心裡煩亂,不能睡覺。王吩咐人將術士、用法術的、行邪術的和迦勒底人召來,要他們將王的夢告訴王,他們就來站在王前。王對他們說:『我作了一夢,心裡煩亂,要知道這是什麼夢。』迦勒底人用亞蘭的言語對王說:『願王萬歲!請將那夢告訴僕人,僕人就可以講解。』王回答迦勒底人說:『夢我已經忘了,你們若不將夢和夢的講解告訴我,就必被凌遲,你們的房屋必成為糞堆。你們若將夢和夢的講解告訴我,就必從我這裡得贈品和賞賜,並大尊榮。現在你們要將夢和夢的講解告訴我。』他們第二次對王說:『請王將夢告訴僕人,僕人就可以講解。』王回答說:『我准知道你們是故意遲延,因為你們知道那夢我已經忘了。你們若不將夢告訴我,只有一法待你們。因為你們預備了謊言亂語向我說,要等候時勢改變。現在你們要將夢告訴我,因我知道你們能將夢的講解告訴我。』迦勒底人在王面前回答說:『世上沒有人能將王所問的事說出來。因為沒有君王、大臣、掌權的向術士,或用法術的,或迦勒底人問過這樣的事。王所問的事甚難。除了不與世人同居的神明,沒有人在王面前能說出來。』因此,王氣忿忿地大發烈怒,吩咐滅絕巴比倫所有的哲士。」 [545] 變色]在《但以理書》中多次出現,用於巴比倫國王伯沙撒。《但以理書》(5:6、9、10)以及(7:28),都是說臉上的變色。 [546] 夜之黑暗且如大海深處般深奧隱秘]《但以理書》(2:22)說天上的神:「他顯明深奧隱秘的事,知道暗中所有的。」《約伯記》(11:7-9):「你考察,就能測透神嗎?你豈能盡情測透全能者嗎?他的智慧高於天,你還能做什麼?深於陰間,你還能知道什麼?其量比地長,比海寬。」 [547] 最外面的海]就是說,地中海。在《舊約》中多次出現,但中文被譯為「西海」或「海極」。 [548] 尼布甲尼撒拿走了他的金鼎和他的銀罐,並且毀了他的神殿]《列王記下》(25:1-17):「西底家背叛巴比倫王。他作王第九年十月初十日,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率領全軍來攻擊耶路撒冷,對城安營,四圍築壘攻城。於是城被圍困,直到西底家王十一年。四月初九日,城裡有大饑荒,甚至百姓都沒有糧食。城被攻破,一切兵丁就在夜間從靠近王園兩城中間的門逃跑。迦勒底人正在四圍攻城,王就向亞拉巴逃走。迦勒底的軍隊追趕王,在耶利哥的平原追上他。他的全軍都離開他四散了。迦勒底人就拿住王,帶他到在利比拉的巴比倫王那裡審判他。在西底家眼前殺了他的眾子,並且剜了西底家的眼睛,用銅鏈鎖著他,帶到巴比倫去。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十九年五月初七日,巴比倫王的臣僕、護衛長尼布撒拉旦來到耶路撒冷,用火焚燒耶和華的殿和王宮,又焚燒耶路撒冷的房屋,就是各大戶家的房屋。跟從護衛長迦勒底的全軍就拆毀耶路撒冷四圍的城牆。那時護衛長尼布撒拉旦將城裡所剩下的百姓,並已經投降巴比倫王的人,以及大眾所剩下的人,都擄去了。但護衛長留下些民中最窮的,使他們修理葡萄園,耕種田地。耶和華殿的銅柱,並耶和華殿的盆座和銅海,迦勒底人都打碎了,將那銅運到巴比倫去了,又帶去鍋、鏟子、蠟剪、調羹,並所用的一切銅器、火鼎、碗,無論金的銀的,護衛長也都帶去了。所羅門為耶和華殿所造的兩根銅柱,一個銅海,和幾個盆座,這一切的銅,多得無法可稱。這一根柱子高十八肘,柱上有銅頂,高三肘。銅頂的周圍有網子和石榴,都是銅的。那一根柱子,照此一樣,也有網子。」 [549] 他沒有謀士]見《以賽亞書》(40:13-14)「誰曾指示耶和華的靈,或作他的謀士指教他呢?他與誰商議,誰教導他,誰將公平的路指示他,又將知識教訓他,將通達的道指教他呢?」 [550] 今天,他說]可參看《希伯來書》(3:7);(3:12-15)和(4:7)。 [551] 他不像弓箭手那樣瞄準,人可以避開弓箭手的箭]《詩篇》(64:8)「但神要射他們。他們忽然被箭射傷。」 [552] 他對自己說話,事情就成了]可對照《創世記》第1章,比如說(1:11):「神說,地要發生青草,和結種子的菜蔬,並結果子的樹木,各從其類,果子都包著核。事就這樣成了。」 [553] 如同蠟在熔爐中熔化]這一表述有點奇怪,因為熔化蠟根本無需熔爐,可能蠟在熔爐中霎那即化。參看《詩篇》(68:2):「他們被驅逐,如煙被風吹散。惡人見神之面而消滅,如蠟被火熔化。」 [554] 他們的勢力,在他稱量時,如同羽毛]《以賽亞書》(40:15):「看哪,萬民都像水桶的一滴,又算如天平上的微塵。他舉起眾海島,好像極微之物。」 [555] 殺滅在他們的荒唐愚蠢里]參看《但以理書》(2:1-12)。見前面注釋。 [556] 七期轉換]參看《但以理書》(4:16、23、25、32)。「七期」在中文《聖經》之中有時候也寫作「七年」。 [557] 大魚]鯨魚。 [558] 不久我的日子可數]但以理為尼布甲尼撒講解牆上的文字「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但以理書》(5:26):「講解是這樣,彌尼,就是神已經數算你國的年日到此完畢。」 [559] 已過如同守夜一輪]《詩篇》(90:4):「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又如夜間的一更。」 [560] 他把生命之靈從我身上拿走]《傳道書》(12:7):「塵土仍歸於地,靈仍歸於賜靈的神。」 [561] 一件廢棄的外衣]《詩篇》(102:26):「天地都要滅沒,你卻要長存。天地都要如外衣漸漸舊了。你要將天地如裡衣更換,天地就改變了。」 [562] 上古大洪水前的遺蹟]對諾亞方舟的大洪水之前的東西的發現。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一般都這樣解讀:一場巨大的洪水暴發(Diluvion)滅絕了所有動物和植物,然後它們又通過一些例外而被重新創造出來。一些被滅絕的動植物的化石被人們當作這些例外的證據。一種更極端的理論則認為所有現存物種都是在大洪水之後被重新創造的,並且人類也是這一「第二次創世」的產物。 [563] 同感的]Sympathetisk,我在一般情況下譯作「同情的」或者「同感的」,是對他人有著同情、參與和設身處地的考慮。 [564] 自感的]Autopathisk,與「同感的/同情的」(Sympathetisk)相對立,是「為了自己的緣故的」。 [565] homo sum...alienum puto]拉丁語:我是一個人,因此我認為沒有任何人性的東西對於我來說是異己的。這句話出自非洲的特倫提烏斯(Publius Terentius Afer)的喜劇《自我折磨者》(Heauton timorumenos)(P.Terentii Afri Comoediae sex,s.219)。原文不同於引文的地方是在克爾凱郭爾寫成「nil humani」的地方,在原文中是「humaninil」,在1797年M.Rathje所譯的劇本中,這句話被譯的丹麥語意思為:我是一個人,我認為一切與人有關的東西都與我有關。 [566] 根據柏拉圖的解讀之一……統一]柏拉圖《會飲篇》(223c-d):「蘇格拉底迫使他們承認,同一個人既能寫喜劇也能寫悲劇,也就是說,悲劇詩人也可以是喜劇詩人。」《柏拉圖全集》,第二卷,王曉朝譯,人民出版社,2002年。 [567] 中介]丹麥語中的中介(Mediation)不是黑格爾所用的詞,而是丹麥黑格爾主義者們用來重述黑格爾的「中介調和」(Vermittlung)或者「和解」概念的。在阿德勒爾(A.P.Adler)《對黑格爾的客觀的邏輯的普及講座》的§9如此定義:「黑格爾體系中典型的辯證運動不僅僅是在於否定。黑格爾這裡的辯證法既表達了『直接性』走向其對立面的客觀必然性,也表達了直接性和思想兩者用來過渡到一種共同的更高的統一的客觀必然性;它同時包括了否定和中介(Mediation)。我們說過,否定是直接性向對立面的過渡;中介則是對立雙方在更高的統一體中和解。……中介只與真正相互有著衝突的環節有關;表面上的否定很容易出現,各種單純的差異性(就像列出各種三合一)。……就是說,否定是辯證法的第一個過程,中介是第二過程。辯證法是整個在事物本質之中作為基礎的運動的名字,通過這運動,片面的東西走向其對立面(被否定)並且兩者一同進入更高的統一體(得以中介調和)」。 海貝爾在自己的雜誌《珀爾修斯,思辨理念雜誌》發表「邏輯體系」說:「現在我們看見了最初的邏輯三合一:在,成為和存在。這之中所具的各種一般的形式定性在每一次接下來的過程中重複,就是說:第一個環節標示『那靜止的』,第二則是它的出離自身的運動,第三是運動的結果;或者:第一標示『那直接地正定的』或者『那抽象的』,第二標示『那否定的』或者『那辯證的』,第三標示否定之否定,就是說,『那中介了的正定的』或者『那思辨的』,『那在自身之中有著否定的』;或者:第一標示直接的『無限性』,第二標示有限性,第三再造無限性,但是在一種集中的定性之中,就是說包含了第二環節的有限性或者否定性。在任何地方,第三環節都是前兩個環節的統一;整個發展是一個循環,在之中第三環節疊合於第一環節,不過是在贏得了一種更高的意義之後的疊合。」 [568] 中介在自由的存在層面里是完全沒有歸屬的……擠進那「自由」不斷地形成的地方]在《非此即彼》下卷中的《「那審美的」和「那倫理的」兩者在人格修養中的平衡》有著對這同樣觀點的論述(見《非此即彼》下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220-227頁): 你知道,我從來就不將自己弄得像一個哲學家,而在我和你交談的時候則尤其不會是那樣了。一方面是在稍稍逗弄你,一方面是因為,我通常作為丈夫出場,這確實是我生命中的最親密和最寶貴的、在某種意義上最意義重大的身份。我沒有把我的生命奉獻給藝術和科學,我所奉獻的對象與此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我向我的作為、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奉獻我自己,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沒有為這些而奉獻,而是我在這些對象之中得到了我的滿足和喜悅。與你的生活目的相比,這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瑣碎,然而,我年輕的朋友,可要小心,不要讓你為之獻身的那宏偉的東西欺騙了你。現在,儘管我不是哲學家,我還是不得不在這裡斗膽冒昧步入一段小小的哲學思索,對於這一思索,我希望你不是作批評而是為你自己取之作為參考。就是說,所有你對於生存的凱旋頌歌都在這樣一種爭議性的結果中迴響,而這一爭議性的結果與那更新近的現代哲學所最愛的「取消矛盾律」理論有著一種奇怪的相似性。當然我知道,你所採取的立場對於這哲學而言是一種受厭憎的東西,然而我覺得這哲學自身犯著那同樣的謬誤,是的,人們之所以沒有馬上感覺到這一點,那是因為它甚至根本沒有像你那樣站立在一個正確的位置上。你所處的是「作為」的領域,而它所處的則是「沉思」的領域。因此,一旦人們想要將它引入那實踐的領域,它就必定會進入與你一樣的結果,儘管它不會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來表述出自身。你把那些對立面通過中介轉化進一種更高的癲狂,而那哲學則將對立面通過中介轉化進一種更高的統一體。你所面向的是那將來的時間,因為「行為」在本質上是將來時的;你說,我要麼做這個、要麼做那個,但不管我做其中的哪個,都同樣地荒謬,所以我什麼也不做。那哲學所面向的則是那過去的時間,面向那整個被經歷了的世界歷史,它顯示出那些游移的環節是怎樣在一個更高的統一體中走到了一起的,它不斷地進行著中介轉化、中介轉化。相反在我看來,它根本就沒有回答我所提出的問題;因為我所問的是關於那將來的時間。而你倒是以某種方式回答了,儘管你的回答是廢話。現在,我假設那哲學是對的,假設矛盾律真的是被取消了,或者,哲學家們在每一瞬間之中將它揚棄在那對於思想而言是更高的統一體中。然而,我們卻知道,這無法被運用在那將來的時間中;因為,在我要中介轉化那些對立面之前,它們首先必須是曾經存在在那裡的。而如果對立面是在場的,那麼就會有一個非此即彼。那個哲學家說:迄今事情就是這樣;我問:如果我不想作哲學家的話,我該做什麼,因為,如果我想做哲學家的話,那麼我就肯定能夠看出來,像其他哲學家們一樣,我得去中介轉化那過去的時間。一方面,對於我所問的「我該做什麼」而言,這不是什麼回答;因為,哪怕我是有史以來世上最具天賦的哲學頭腦,我也一樣除了坐在那裡觀想過去之外還得去做更多的事情;另一方面,我是一個丈夫,並且絕不是什麼哲學頭腦,我卻在我的全部敬畏之中向這位科學的耕耘者請教「我該做什麼」。但是我沒有獲得任何回答;因為那哲學家中介轉化著「那過去的」並且身處之中,那哲學家疾跑進往昔,在這樣的一種程度上,就像一個詩人就一個古董專家所說的:只有他的衣服後擺還留在現在時中。看,在這裡你和哲學家們有著共同點。你們的相同之處是:生活停滯了。對於那個哲學家,世界的歷史結束了,而他進行著中介轉化。因此,這種令人厭惡的情景就屬於我們時代的日程:你會看見各種年輕人們,他們能夠中介調和基督教和異教,能夠拿歷史的各種提坦般的力量來玩遊戲,卻無法對一個簡單樸素的人說什麼是他在此生中要去做的事情、並且也不知道他們自己該做什麼。在對於你所最喜歡的結果的表述上,你的用語是那樣地豐富多樣,在這裡我想要挑出一個來,因為在這之中你與那個哲學家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儘管他的真正的或者假裝的嚴肅會禁止他去參與這一使你樂在其中的常規性飛翔。如果人們問你,你是否聯署一項給國王的提議,或者你是否希望一部憲法或者徵稅權,或者你是否參與這項或者那項慈善事業,於是你就會回答:「極受尊敬的同代人!你們誤解了我,我根本沒有參與,我是身在事外的,我就像一個小不點的西班牙s那樣置身事外。」那個哲學家的情形也是如此,他身在事外,他不參與,他坐著並且聽著往昔的歌聲變老,他聽著那中介的各種和諧。我崇敬科學,我尊重它的耕耘者,但生命也有著自己的要求,並且,如果我看見一個非同尋常有天賦的頭腦片面地迷失在「那過去的」之中的話,在我對他的精神技能懷著敬畏的同時,我會不知所措地覺得自己不知道該怎樣去判斷、去對此給出一種看法;儘管如此,當我在我們的時代里看見一群不可能全部都是哲學頭腦的年輕人迷失在這時代所喜愛的哲學中時(或者我幾乎會忍不住要將之稱為這時代少年的哲學),我則不會變得不知所措。正對哲學,我有著一個有效的要求,同樣,每一個它不敢以「完全無能」的理由來回絕的人都能夠有這樣的一個有效要求。我是一個丈夫,我有孩子。現在,如果我以他們的名義問「一個人在生命中該做的是什麼」的話,又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呢?你也許會微笑,每一次都是這樣,哲學的青年人們會以微笑來面對一個在家裡做父親的人,然而,我卻認為,如果他們沒有什麼可用來作為回答的話,那麼這種不作答本身其實就是對他們的一個可怕的反證。難道生命的進程被停止了,也許現今存在的這一代人能夠以觀察為生,那麼,那隨後的一代要以什麼為生呢?難道是以觀察同樣的東西為生嗎?上一代人畢竟什麼也沒有做成,沒有留下任何「該被中介轉化的東西」。看,我在這裡又可以把你和那些哲學家們歸在一起了,我對你們說:你們卻是錯過了那至高無上的東西。我作為丈夫的身份在這裡成為了一種對我的幫助,幫助我更好地來解說我的想法是什麼。如果一個結了婚的丈夫要說「完美的婚姻是沒有孩子的婚姻」,那麼他就會犯那些哲學家們所犯的同一種理解錯誤。他使得自己成為「那絕對的」,而每一個作為丈夫的人則都會覺得這是不真實而不美好的,而如果他自己成為一個環節,就像他在獲得一個孩子的時候那樣地成為一個環節,那麼事情就會是遠遠更為真實。 然而,也許我已經走得太遠了,我讓自己被卷進了一個我也許根本不該被捲入的考究中,一方面因為我不是哲學家,一方面因為我的意圖絕不是和你一同閒聊這時代的某個現象,而其實是對你說話,是讓你以所有的方式都感覺到,你是我說話所針對的人。但是,既然我已經走得這麼遠了,那麼我還是想稍稍更確切地考究一下,那些對立面在哲學上的中介是怎麼自圓其說的。如果我在這裡所說的東西缺乏嚴格的說服力,那麼它也許就有著稍稍更多的嚴肅,並且這也是僅僅因此緣故而被在這裡提出來的;因為我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某種哲學上的尊嚴而去與人競爭,而是在作辯護。這是肯定的了,既然我在手上已經有著筆了,那麼我就用這筆來捍衛那我本來會以其他的並且也是更好的方式來捍衛的東西。 正如有一個將要來臨的時間,同樣也就有一個非此即彼。時間,那個哲學家生活於之中的時間卻不是絕對的時間,它本身是一個環節,並且,如果一種哲學是貧瘠不育的,那麼這總是一種讓人疑慮的情況,甚至這可以被看作是它的恥辱,正如在東方人們把不育看成是丟臉的事情。於是,這時間自身成為環節,而哲學家自身則在這時間中成為環節。我們的時代對於以後的時代則又會顯現為一個游移的環節,並且一個以後的時代的哲學家又會來中介轉化我們的時代,並且如此不斷地繼續。在這樣的一種意義上,那哲學完全是有著其道理的,並且,我們時代的哲學把我們的時代混淆為那絕對的時間,這一事實在這樣的意義上也將會被看成是我們時代的哲學所具的一個偶然性錯誤。然而,我們卻很容易看出,「中介」的範疇因此而遭遇到了一次相當嚴重的挫折,並且那絕對的中介要在歷史完成之後才會成為可能,換一句話,也就是說,這體系是處在不斷的形成之中。而相反,那哲學所保存下的東西,則是對於「一種絕對的中介是存在的」的承認。這自然是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因為如果我們放棄了中介,那麼我們就放棄了思辨。而在另一方面,「去承認這中介」則是一件令人疑慮的事情;因為如果我們承認這中介,那麼就不會有「絕對的選擇」存在,而如果沒有一個這樣的絕對選擇,那麼就也不會有絕對的非此即彼。這是麻煩的地方;然而我卻相信,這麻煩部分地是由於人們把兩個層面相互混淆起來而造成的,這兩個層面就是「思想」的層面和「自由」的層面。對於「思想」,那對立面並不存在,它進入那「他者」,然後與之一同進入到更高的統一體中。對於自由,那對立面是存在的;因為它排斥著它。我絕不是在把「隨意的自由」和那真正的正定的自由混淆為一體;因為,甚至這後者在自身之外也永遠有著「那惡的」,儘管「那惡的」只是作為一種乏力的可能性,並且,它之所以變得完美,不是通過它越來越多地吸取「那惡的」,而是通過它越來越多地排斥掉「那惡的」,但「排斥」恰恰是「中介」的對立面。我將在稍後展示出:在這裡,我並不是以此來設定一種根本惡。 那些真正屬於哲學的工作範圍的層面、那些真正地為「思想」而存在的層面,是「那邏輯的」、是「自然」、是「歷史」。在這樣的層面里,必然性是統治者,因此中介就有著自己的有效性。「那邏輯的」和「自然」的情形是如此,這無疑是沒有人會否定;但是「歷史」的情形則相反有著其麻煩之處;因為,人們說,在這裡自由是統治者。然而我卻相信,人們對歷史的考慮是不正確的,並且,那些麻煩就是因此形成的。就是說,歷史不僅僅是那些自由個體的自由行為的一個產物,而是更多。那個體作出行為,但這一行為進入了事物的秩序,而這秩序則承擔著整個存在。那行為者在根本上其實並不知道由這行為會導致出什麼。但這更高的「事物的秩序」,它可以說是在消化著這些自由的行為並且把它們全都一起加工進自己的永恆法則之中;這秩序是必然性,並且,這一必然性是世界歷史中的運動,並且,那哲學運用中介,就是說,那相對的中介,因此就是完全正確的。《聖經》上在談及一些作為的時候說「它們追隨他」,這是一類作為;但還有另一類作為,這人通過這類作為而屬於歷史,現在,如果我觀察一個世界歷史性的個體人格,那麼,我就能夠在這兩類作為之間作出區分。那哲學與那種能夠被人們稱作是「內在的作為」的東西是根本毫無關係的;但這內在的作為則是「自由」的真實生命。哲學觀察那外在的作為,卻又不是隔絕地看它,而是看它在世界歷史的過程中被吸收和轉化。這一過程在根本上是哲學的對象,並且哲學是在必然性的定性之下觀察它的。因此,哲學摒棄那種想要指出「一切都可以是並非如此的」的反思,哲學是這樣看世界歷史的:任何關於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都是不存在的。看來,在這一觀察之中混雜著許多愚笨而不恰當的說法,至少我覺得是如此;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巫師們,他們想要召喚出歷史的精靈,讓我覺得滑稽可笑,這一點我不否認,但是我也向我們時代所展示出的那些偉大成就深深地鞠躬致敬。如前面所說,那哲學是在「必然性」的而不是在「自由」的定性之下看歷史的;因為,儘管人們把那世界歷史的過程稱作是自由的,但這種說法卻是與人們談論「大自然中的有機化的過程」是有著同一種意義的。對於那歷史性的過程是不存在什麼非此即彼的問題的;但是不會有任何哲學家想到要去否定,對於那作出行為的個體,這樣一個關於非此即彼的問題是存在的。而由此又可以去看那被哲學用來觀察歷史及其主人公的那種無所謂、那種心平氣和;因為它是在必然性的定性之下看它們的。而由此又可以去看它在「去讓一個人作出行為」上面的無能;它的「讓一切進入停滯」的傾向;因為在根本上它其實是在要求一個人去必然地作出行為,而這「必然地作出行為」的說法則是一種矛盾的說法。 這樣,甚至那最微不足道的個體也有著一種雙重的存在。他也有著一部歷史,並且這部歷史不僅僅是他自己的各種自由行為的一個產品。相反那內在的作為則是屬於他自己並且將在所有的永恆之中屬於他;這是歷史或者世界歷史無法從他那裡剝奪走的東西,它跟隨著他,要麼進入喜悅、要麼進入悲傷。在這一世界中的統治者是一個絕對的非此即彼;但這個世界和哲學沒有什麼關係。如果我想像一個年紀較大的人,他回顧自己歷盡滄桑的生活,然後他在思想中也獲得了一個對此的中介,因為他的歷史被交織進時代的歷史;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沒有得到什麼中介。一個在他選擇的時候是被分開的非此即彼現在仍然持恆地分開著。如果要談論中介的話,那麼我們可以說,那是「悔」;然而,「悔」不是中介,它並不欲求地看著那要被中介轉化的東西,它的憤怒噬蝕著那東西;但是,這情形正如「排斥」,是中介的對立面。在這裡同時我們也可以明顯地看出,我沒有假設一種根本惡,因為我設立出「悔」的實在性;但悔無疑是「和解」的一個表達,並且它也是一個絕對不能和解的表達。 然而,也許你會認同我所有這些說法。除了你出於自身考慮也作弄著這些哲學家們之外,你卻是一個以許多方式做著與哲學家們共同的事情的人;也許你認為,我作為丈夫可以讓自己心滿意足於自己的丈夫身份,並且在我的家庭生活中運用它。誠實地說,我並不要求更多;但是我卻想要知道,哪一種生活是更高的,是哲學家的生活還是一個自由男人的生活。如果那哲學家只是哲學家,迷失於哲學之中而不認識「自由」的至福生活,那麼他就缺乏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點,他贏得整個世界,並且他喪失他自己;這樣的事情永遠也不會發生在一個為自由而生活著的人身上,儘管他也許會失去那麼許多。 為了自由,我因此而搏鬥著(一方面是在這封信中,一方面尤其是在我內心之中),為了那將來臨的時間,為了非此即彼。這是我打算遺留給我在這個世界上所愛著的人們的寶藏。是啊,如果我的小兒子在這樣的一個瞬間到了他真正能夠懂得我的年齡而我的臨終的最後時刻已經來到,這時我會對他說:我留給你的不是財產、不是頭銜和尊榮;但是我知道,在什麼地方埋有寶藏,這寶藏可以使得你比整個世界更富有,而這一寶藏屬於你,甚至你根本就不該為這寶藏而感激我,你不應當因為欠一個人一切而傷害了自己的靈魂;這一寶藏被存放在你自己的內心深處:在那裡有一個非此即彼,它能夠使得一個人比天使們更偉大。 在這裡,我要中斷這一思考了。也許這沒有使你得到滿足,你貪婪的眼目不斷地吞咽而你卻沒有饜足,但這是因為,眼目是那最後獲得滿足的東西,在一個人像你這樣沒有飢餓而只是因眼目無法滿足的欲望而受煎熬的時候,尤其是如此。 [569] 這個「它」是接著上面的,亦即「嚴肅」。這句子可改寫為:這「嚴肅」嚴肅地想要的……。 [570] Vis comica]拉丁語:「喜劇的力量」,喚起「那喜劇的」的能力;也可以是:對喜劇的感覺,喜劇感。 [571] 很喜劇性,也就是很可笑。 [572] 丹麥語「旋進」和「展開」是兩個運動方向相反的動詞。「旋進」通過圓周運動收緊,而展開則是通過反方向的圓周運動鬆開。在這裡,對這兩個單詞有著形象化的使用。 [573] wir haben uns bedacht]德語:我們進行了斟酌考慮。引自霍爾堡的喜劇《雅克布·馮·提波》(1725年)第三幕第五場。 [574] 她的言辭和衣裙]見前面的注釋。間接地引用了海貝爾的雜耍劇《所羅門王和約爾根·哈特美爾》(1825年)中的「言辭和禮服」。 [575] 那個「如果」]亦即:如果——「她與另一個人結婚」。 [576] 如果直譯的話,這裡就會是:「——讓自己在暗中愉快,還說得過去,但是,甚至不敢擔憂,像走在禁忌之路上一樣地走上擔憂的路——」。 [577] 用一百隻眼睛看守著]希臘神話中的阿耳戈斯是個百眼巨人,在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妻子赫拉把宙斯的情人伊俄變成母牛交給他看管。阿耳戈斯把母牛拴在一棵樹上,以一百隻眼睛看守著它。由於他有許多眼睛,在睡覺時也可以讓其中一些睜著,所以母牛無法逃跑。宙斯讓赫耳墨斯化裝成一個牧人,用魔藥和笛聲讓阿爾戈斯的所有眼睛都閉上瞌睡,再將他殺死。宙斯因此救出伊俄。赫拉把阿耳戈斯變成孔雀,孔雀的尾巴就以這些眼睛為裝飾。參看奧維德在《變形記》中所寫的相關故事,第一卷,從第625句開始。 [578] 在中世紀,一個人通過禱告一定次數的玫瑰經來拯救自己的靈魂]玫瑰經是向聖母瑪利亞虔誠奉獻的修行方式,玫瑰經禱告意味了,念珠(念珠穿在線中有五到十五組,每組十顆小珠一顆大珠)在手上時,數過每顆小珠念一遍聖母經,每顆大珠一遍主禱文。 [579] 也就是說,她無法進入「那宗教的」。 [580] 《聖經》所說,偶像在世上什麼都不是]在《哥林多前書》(8:4)中,保羅寫道:「我們知道偶像在世上算不得什麼。也知道神只有一位,再沒有別的神。」 [581] 「私密交」的丹麥語是Fortrolige。在句子關聯中所強調的是對交流秘密的時候,我將之譯作「私密者」;而如果強調的是一種交情,我就將之譯作「私密交」。 [582] 參見上注。 [583] 直譯是:「要與另一個人共同生活在私密之中,這要求:」。 [584] 外在的就是內在的並且內在的就是外在的]黑格爾《大邏輯》中「那內在的」(das Innere,亦即,本質)和「那外在的」(das Äussere,現象)之間的辯證法,並且把現實定性為「那內在的」和「那外在的」間的同一。較短的論述在《小邏輯》中也出現過。 在丹麥黑格爾主義那裡,「那內在的」和「那外在的」間的辯證法是由海貝爾(J.L.Heiberg)簡短地寫在《在皇家軍事高校的哲學之哲學或者思辨邏輯講演大綱》中。其中,關於那被定性為「那內在的」的本質,有這樣的闡述:「但在這裡也是這樣的情形,那被如此地定性的本質是現象,因為那被定性為是『那內在的』的東西,在這一定性之中恰恰被定性為『那外在的』,因為就各自而言它們自身都是整體;或者:『那內在的』,從『那外在的』的立足點來看,自己就是對於這外在者而言的外在的,並且在與此相反的情況下,『那外在的』同樣也變成了內在的,正如以同樣的方式那些局部就是那整體,而那整體就是那些局部。另外,那被僅僅地定性為『內在的』的東西,以同樣唯一的方式被僅僅地定性為『外在的』,並且反之亦然。」 [585] 滿足(Satisfaction)]圓滿。在基督教的教理之中是關於基督為人類的罪而肉身成道的圓滿。 [586] 讓石頭痛哭]丹麥有俗語說法叫作「(這是如此可悲),足以讓石頭為之痛哭」。 [587] 「……因為我想要並且也應當尊重她,通過『像愛我自己那樣地愛她』來尊重她,這樣一來,我唯一能做到就是離開她。」這一句翻譯稍有簡化,如果按照原文直譯應當是:「因為我想要並且也應當通過『以愛我自己那麼高的程度來愛她』來尊重她,而我只能夠通過『離開她』來做到『通過以愛我自己那麼高的程度來愛她來尊重她』。」 [588] 沒有神聖地就職成為我的私密者]與婚偶不同,婚偶是依據於「被神聖地建立的婚姻」的私密者。 [589] 絕無僅有的發現]在前面「酒中真言」部分有過注釋。 [590] 簡約化了的主體(丹麥文:et reduceret Subjekt)。Hong的英文版解讀翻譯作「下屬的僕人」(a subordinate servant),我不同意這解讀。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einem reduzierten Subjekt」,F.Prior et M.-H.Guignot的法文版「un sujet réduit」,都沒有作出類似Hong的英文版的解讀。 [591] 以思辨的方式去修改上帝的賬目]見前面關於「一個用深奧的眼睛以獨眼巨人的方式觀想世界歷史進程之中的奇妙事物的人」的注釋。 [592] 以先知的方式作節慶遊行進入世界史]也是在指格隆德維。在格隆德維的兩本關於世界編年史的書中,他以舊約中猶太人的歷史作為範本,(以先知的方式)把整個世界史寫成是一部人類拯救史。 參見N.F.S.Grundtvig,Kort Begreb af Verdens Krønike,betragtet i Sammenhœng,Kbh.1814,和Udsigt over Verdens-Krøniken fornemmelig i det Lutherske Tidsrum,Kbh.1817,ktl.1970。 [593] 這句「如果夜晚的風暴施虐並且有惡狼的吼叫聲在風暴中給出警示,如果你在海難中將自己救上了一塊木板,這就是說,不得不依靠一根草稈來將自己從這確定的毀滅中救出來;這樣,你無法把消息發送到下一個小木屋,因為沒有人敢冒險在夜裡出去,這樣,你就不用浪費氣力去喊叫了……」的結構可以說是一種兩個敘述的並行:「如果夜晚的風暴施虐並且有惡狼的吼叫聲在風暴中給出警示,……這樣,你無法把消息發送到下一個小木屋,因為沒有人敢冒險在夜裡出去……」是一個敘述,而「如果你在海難中將自己救上了一塊木板,這就是說,不得不依靠一根草稈來將自己從這確定的毀滅中救出來……,這樣,你就不用浪費氣力去喊叫了……」是另一個敘述。 [594] 一切都已被聽見]引自《傳道書》(12:13):「這些事都已聽見了。總意就是敬畏神,謹守他的誡命,這是人所當盡的本分。」 [595] 就是說,這樣一生的最大收益只是「認識這個教授或者那個牧師」,而達不到更高的「認識上帝」。 [596] 不管你是不是一瘸一瘸地過來,一拐一拐地過來,沒有富麗堂皇的外表]巴格森的詩歌《給丹法那的女兒們》,第一段:「富鳥嗖嗖地過來,颯颯地過來,披掛著外皮的富麗。/窮鳥一瘸一瘸地過來,一拐一拐地過來,懷著胸中無辜的空響。」 參見J.Baggesens digt「Til Danfanas Døttre」,1.strofe i Danfana,januarnummeret 1816,bd.1,s.9.Jf.Jens Baggesens danske Vœrker,bd.3,1828,s.60. [597] 見前面關於啤酒的討論。 [598] 斯基令啤酒]非常淡的啤酒,一個斯基令一紮(差不多一升),很容易變酸,在倒出後不會「自己」起泡沫。在加入別的東西之後再發酵,然後又能夠起泡沫。 [599] 「死亡沒有來使得他不可能知道……」,就是說,反過來,如果死亡到來,他死了,那麼他也就「不可能知道……」 [600] 「他的放棄了所有雄辯的決定」,就是說「他的決定」放棄了所有雄辯,是一個「放棄了所有雄辯的決定」。 [601]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對此前面有注釋。 [602] 一份介於兩個人之間的書面合同而……文盲]克里斯蒂安五世的丹麥法律第五卷第一章第七節:「不能夠閱讀和書寫的人,要把自己的火漆印章打在下面,如果他有的話,或者他的名字字母圖章,必須有兩個他所請求到場的受過教育的人作見證,而且這兩人在處理結束並朗讀出的時候必須在場。」 [603] 「這」就是「一個來自她的真正的原諒」。 [604] 在這裡,「時間」與「永恆」構成對立。 [605] 直譯的話是「在那裡我們將變得相互對於對方都是可理解的」。 [606] 一種欺騙……有多麼虔誠而善意]奧維德《變形記》第九卷第711句中用了這樣一個詞pia fraus(拉丁語:虔誠的欺騙),這是指一類善意無辜的欺騙,從結果上看常常對受騙者是好的。 [607] 在西文之中,文體上有「詩意的」(poetiske)與「散文性的」(prosaisk)的區分,但從內容的角度看,則可以說是「詩意的」(poetiske)與「平凡無趣的」(prosaisk)的區分。 [608] 這裡的「平凡的」,就是「非詩意的」:就是上邊注釋中的作為「詩意的」(poetiske)的對立面的「平凡無趣的」(prosaisk)。 [609] 詩意越少,倫理性也就越小。平凡無趣的(prosaisk)東西是「非詩意的」,因此其倫理性也就極小。 [610]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 [611] 向每個人要求「可和解性」(Forsonlighed),就是說,要求每個人都有著一種「可以和解」的可能性。 [612]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 [613] 凱撒]參見前面《對婚姻的不同看法》部分有過關於凱撒的注釋。 [614] 加圖自殺……我是會原諒他的」]在普魯塔克的傳記之中寫到過,正趕往北非烏提卡想要活捉小加圖的凱撒聽說了小加圖在烏提卡自殺的消息之後說:「哦,小加圖,我對你這死亡很不滿;因為你不願意讓我獲得『保全你生命』的榮譽。」參看普魯塔克《凱撒》第54章,《小加圖》第72章。 [615] 最深奧的智慧……一系列來年中的第一天]據記載,希臘七賢中的普里恩的畢亞斯曾說:「我們應當這樣來算我們的一生,就仿佛它既很長又很短。」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五章。 [616] 為生與死的緣故]這是在錢財或者生意轉讓(因為一個人認識到「自己可能會死」,要把錢財或者生意轉讓給另一個人)的時候,寫在書面文書里的一種常用表述方式。 [617] 說出並且寫下]一種固定表達,用來肯定和強調所重複用到的句子或者詞。 [618] 晚安吧,沃勒]丹麥成語,「晚安吧,沃勒,錢放在窗里」,意思是:你放棄吧,事情結束了。 [619] 從前面的「它馬上就抓住了這句話」後的這個句號之後,到這省略號之前,都是前面所說的「毫無意義的閒聊」。 [620] 「它」就是「我的真摯想法」。 [621] 萊辛說,最快的,比聲音和光更快的東西,是從善到惡的過渡]指萊辛的《浮士德博士》「浮士德與七靈」中,浮士德對七靈說,他們是地獄最快的靈,然後他問他們之中誰最快。第四個靈回答:「我的名字是幽塔,我駕著光線旅行。」第七個靈回答:「比從善到惡的過渡沒有更多沒有更少」;浮士德對此的回答是:「你是我的魔鬼!快如從善到惡的過渡!——是的,那是快的;沒有比這更快的東西了!……我經歷過,這有多快!我經歷過!」 G.E.Lessings,Doctor Faust,「3.Faust und die sieben Geister」: 「Mein Name ist Jutta,denn ich fahre auf den Strahlen des Lichtes」 「Nicht mehr und nicht weniger als der Uebergang vom Guten zum Bösen」 「Du bist mein Teufel!So schnell als der Uebergang vom Guten zum Bösen!-Ja,der ist schnell;schneller ist nichts als der!(...) Ich habe es erfahren,wie schnell der ist!Ich habe es erfahren!u.s.w.」 Theatralischer Nachlaß,見Gotthold Ephraim Lessing's sämmtliche Schriften,bd.1-32,Berlin 1825-28;bd.32,s.175f. 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1729-1781年),德國詩人、博學者和哲學家。 [622] 過渡本身還是一個時間]可參看《恐懼的概念》第三章之中的討論,關於過渡與時間和瞬間的關係,作者的注釋: 因此,這「瞬間」就在一般的意義上成為了「過渡之範疇」(變化);因為,柏拉圖顯示了:相對於「從一性到多性的過渡」,這「瞬間」也以同樣的方式在著,另外,相對於「從多性到一性、從等同性到不同性的過渡」等等,這「瞬間」也在著,在這「瞬間」之中既沒有一也沒有多,既不被定性也不被混合(既不分開也不合成,§ 157 A)。所有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柏拉圖,他將疑難的地方明確化了;但儘管如此,「瞬間」還是成了一種無聲的原子論式的抽象,——通過忽略抽象我們也並沒有對這抽象進行說明。現在,如果邏輯要說自己不具備「過渡」(如果邏輯有這種範疇的話,那它就必須自己在體系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雖然它也是在體系中運作的),那麼我們將更清楚地看見,各種具有歷史性質的領域和所有立足於一種歷史性預設的知識都有著這「瞬間」。要將自身從「異教的哲學」及「在基督教之中的同樣地異教的思辨」中區分出來,這個範疇有著極重要的意義。「瞬間」是這樣的一種抽象,這一觀點的推論在對話《巴門尼德篇》中的另一段落中被展示出來。在「一性」被設定作是具有時間的定性時,我們就看出,這樣的一個矛盾是怎麼出現的:「一性」(一性)變得比自身和比「多性」(多性)更年老和更年輕,並且又比自身和比「多性」既不是更老也不是更年輕(§ 151 E)。無論如何,我們說,「一性」必定存在著,並且,現在它的這種「存在著」就被定性為如此:對於一種存在物或者對於一種本質性的在「現在的時間」之中的參與(這「在著」難道不是對於「存在物」在現時中的參與嗎,§ 151.E)。在對各種矛盾的更進一步展開中,我們於是看見,「那現在的」(此刻)在「那現在的」、「那永恆的」和「瞬間」之間蹣跚躑躅。這個「現在」(此刻)處於「曾經是」和「將成為」之間,而「一性」則無疑是不可能——在它從「那過去的」走向「那將來的」的時候——跳過「現在」。這樣,它停留在「現在」之中,不「成為」更老而「是」更老。在最新的哲學之中,「抽象」在「純粹的在」之中達到了頂峰;但是「純粹的在」是對於「永恆」的最抽象的表達,並且,作為「烏有」它又恰恰是「瞬間」。這裡再次顯示出這「瞬間」是多麼重要,因為只有藉助於這個範疇,我們才能夠賦予「永恆」其意義,因為「永恆」和「瞬間」成為兩個極端對立,儘管本來是那「辯證法的巫術」在使得「永恆」和「瞬間」意味同一樣東西。只有在基督教之中,感官性、現世性和瞬間才變得能夠被理解,恰恰因為只有在基督教之中,「永恆」才變成是本質的。 ——《畏懼與顫慄·恐懼的概念·致死的疾病》,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277頁。 [623] 為了方便理解,譯者在這裡把句子稍稍改寫一下: 過渡還只不過是一種時間之定性,但「前面所說的『一下子』」的迅速(在這迅速之中,「那曾存在過而永遠不被遺忘的東西」是現在在場的,儘管它曾是過去在場的)——這迅速是一切之中最快的;因為這迅速是如此之快,以至於那種「『那曾存在過而永遠不被遺忘的東西』不在了」的感覺只是一個幻覺。 [624] 渦(Hvirvel)。在《恐懼的概念》里,克爾凱郭爾也曾談及「渦」,這是一個來自希臘自然哲學的概念。赫拉克利特關於原子的說法提及「渦」:「渦」根據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阿那克西曼德和赫拉克利特(公元前6-前5世紀)把世界的出現與關於「渦」的狀態的想像聯繫在一起。第歐根尼描述赫拉克利特:「他的意思是:原子和空的空間是各種宏大整體的基礎。所有別的東西,他相信必須以設想來解說。原子在大小和數量上是無限的,它們是在整個天地在一個『渦』的時候產生的,以此而發動所有複合物。水火風土。太陽和月亮是由這樣的『渦』和強烈運動的小群聚物複合成的。靈魂也一樣,正如理性。所有東西本原於必然性,既然『渦』,他稱之為必然性,是所有事物本原的原因。」 [625] 猶太大祭司……因悲傷而撕裂衣服是禁止的]《利未記》(21:10):「在弟兄中作大祭司,頭上倒了膏油,又承接聖職,穿了聖衣的,不可蓬頭散發,也不可撕裂衣服。」 [626] 那個缺錢的英國人,儘管他在手裡有一張500英鎊的鈔票,但在他所在的村莊裡,沒有人能夠兌換]這故事的出處不明。 [627] 弗圖那圖斯的錢包里那枚錢幣……如果你兌換它,魔法就消失了]十四世紀前後的賽普勒斯民間傳說,關於騎士之子弗圖那圖的故事。弗圖那圖在英國把錢全部揮霍在了商人和女人身上,花光了錢之後,他到了布列塔尼,在森林中迷路;這時幸運女神在他面前出現,讓他在六樣東西之中選擇一樣:智慧、財富、力量、健康、美麗或長壽。弗圖那圖選擇財富,幸運女神給他一個錢包,並且對他說,每次他抓進錢包,他都能夠拿到一枚金子,並且只要他和他的孩子還活著,這錢包就會有這樣的魔力。 [628] 植物在仙女們的愛心照料之下成長那麼迅速]若有典故,出處不詳。 [629] 我將她置於我的手臂上,和她一起撞進這世界]若有典故,出處不詳。 [630] 我們將在哪裡再見?在永恆之中]「在永恆之中再見」在基督教信仰學說(特別的是老式的)之中是一種很普遍的解讀。 [631] 在墓碑的雕像上是這樣刻畫的……進入了彼世]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死者的遺孀常常會在死者墓碑上刻上自己的浮雕像作為一種象徵。哥本哈根的墓地Assistens Kirkegård(安徒生與克爾凱郭爾都埋葬在那裡)收藏了許多這樣的浮雕,但沒有發現相應的碑文。 [632] 這「辜」(Skyld),在日常語言的關聯上可以譯作「過錯」、「罪過」、「罪責」、「責任」、「……原因」、「……緣故」等等。但在這裡一些關聯之中,它是克爾凱郭爾的一個重要宗教-哲學概念,所以都譯作「辜」。 [633] 治療好所有疾病,把聽覺給聾子,把視覺給盲人並且把身體的健美給畸形者]這是基督教信仰學說中的一般解讀:在永恆的生命之中,疾病、聾啞、畸形等等都是不存在的。這一解讀是建立在《新約》中關於耶穌治療病者的故事上的(比如說,《馬太福音》(11:5):「……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長大麻風的潔淨,聾子聽見。死人復活,……」)。 [634] 直譯是:「在對我來說時間已過的時候……」或者「在對於我時間已過的時候……」。 [635] erat in eo vicinio tonstrina quœdam]拉丁語:臨近是一家理髮店。這是對特倫提烏斯的《福密俄》第一幕第二場第38-39行的解讀式引用。 [636] Eo sedebamus plerumque,dum illa rediret]拉丁語:通常我們坐在那裡,直到她回來。這是對特倫提烏斯的《福密俄》第一幕第二場第39-40行頁的解讀式引用。 [637] 這個「那時」是譯者加的,因為在原文中「我不是她的戀人,而是一個欺騙者」的「不是」和「是」都是過去時動詞。 [638] 這個「過錯」(Skyld)也譯作「辜」。 [639] 丑得像原罪]丹麥的俗語「她丑得像原罪」,意思是奇醜無比。 [640] 「我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說話,這是因為誰的緣故」,也譯作:「我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說話,這辜是誰的?」 [641] ultra posse nemo obligatur]拉丁語:沒有人有義務去做比自己所能更多的事情。 [642] 逆(Brøde),在《非此即彼》中我譯作「咎戾冒犯」,指宗教意義上「違犯之行為」的意思。 [643]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 [644] 那同情(Sympathien),也就是說,設身處地的情感。 [645] Inderlighed,在這裡我譯作「真摯性」,但是在一些地方我也將之譯作「內在性」。 [646] 譯者對這句稍有改寫。丹麥文原文(「En Deeltagendes Omsorg kan ikke lægge Eftertrykket paa Smertens Udbrud i Sammenligning med min Nærværelse」)直譯是:「與我的在場相比,一個同情者的關懷無法在痛楚的爆發上給出強調。」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是「Die Fürsorge eines Teilnehmende kann,im Vergleich mit meiner Gegenwart,auf die Schmerzensausbrüche nicht den Nachdruck fallen lassen.」 Hong的英文版也對句之稍作了改寫:「The solicitude of a sympathizer cannot give emphasis to the outburst of pain the way my presence can.」讀者也可對照F.Prioret M.-H.Guignot的法文版:「La sollicitude d'un homme compatissant ne pourra pas,autant que ma présence,mettre l'accent sur le transport de la douleur.」 [647] 由此推導不出一個通向propter hoc的確定結論]在邏輯學中有這樣的規則:post hoc,ergo propter hoc是推導謬誤,就是說根據「在A之後有B」而推出「因為A所以B」,是一種推導上的謬誤。 [648] 哀悼之年]前面有過注釋:在一個親近的人,尤其是配偶,去世之後的一年。 [649] 教會之年]在教堂里,每個教會年的開始,就是說,基督降臨節的第一個星期天,教堂禮拜從頭開始選用布道的文字。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只有一種選法,亦即使徒的文字(在祭壇上被朗讀)和福音書文字(在布道台上被朗讀並且作為布道文字)。 [650] 精神使人活著]指向《約翰福音》(6:63),之中耶穌說:「叫人活著的乃是靈,肉體是無益的。」 [651] 外體的人會毀壞而精神會勝利]《哥林多後書》(4:16):「所以我們不喪膽。外體雖然毀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 [652] 受造之物會嘆息]《羅馬書》(8:22):「我們知道一切受造之物,一同嘆息勞苦,直到如今。」 [653] 這個「有限」(Endeligheden)是名詞。 [654] 作為(Gjerningen)。 [655] 這個「有限」(Endeligheden)是名詞。 [656] 「它」,就是說,她所需要的「這幫助」。 [657] 按照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的解讀,則是:「但是在那些糾正印刷錯誤的小字條下面有一種讀法」。 [658] 按照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的解讀,則是:「我們就只好讓它繼續存留在那些糾正印刷錯誤的小字條下面」。 [659] 驕傲的亨利克]一些草藥植物的民間俗名,比如說藜屬植物中的Chenopodium bonus henricus。 [660] 西塞羅……什麼都不論及的、最容易讀的信函]出處不詳。 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公元前106-前43年),羅馬講演家、政治家、作家和哲學家。 [661] 這裡:「不論及」是指在現在將要或者正在做的事情中的行為(「我正寫這部書,我在我的書中不論及他」;「我會寫這部書,但我在我的書中不論及他」),或者是已完成的事情中的有意識行為(「我寫了這部書,但我在我的書中並不論及他」)。而「沒有論及」則是指在已完成的事情中被描述的行為(「我寫了這部書,但我在我的書中沒有論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