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道路諸階段 · 一個丈夫對各種反對婚姻的看法的回應
格言:「受騙者比不受騙者更智慧」[1]
我親愛的讀者!如果你沒有把時間和機會,把你生命中的十來年用在週遊世界上,去看一看一個地球環航者所要認識的一切;如果你不具備能力和條件,通過對一門外語的多年練習,進入到各個民族向探研者展示出的性格差異性中,如果你不是想著去發現一個新的將同時取代哥白尼體系和托勒密體系[2]的天體系統,那麼就去結婚吧;如果你具備去做第一件事的時間,做第二件事的能力,做最後一件事的想法,那麼也去結婚吧。[3]儘管你沒能夠去看遍全球,也沒有在許許多多舌頭中說話,[4]也沒有在天上變得聰明,[5]你不會後悔,因為婚姻是並且一直會是一個人所做的最重要的探險旅行;與一個丈夫對生存的認識相比,任何別的對生存的認識都是膚淺的,因為丈夫,並且只有丈夫,是真正地深入進了生存之中。事情確實是如此。沒有任何詩人能夠像那位詩人講述詭計多端的尤利西斯[6]那樣地說你,他見識過許多人的城邦以及他們的性情,[7]但問題是,如果他留在家裡與珀涅羅珀在一起的話,他是否就不會得知同樣多的同樣令人愉快的事情呢?如果沒有別人這麼認為的話,那麼至少我妻子有這樣的看法,並且,如果我不是在極大的程度上出錯的話,我可以說,每一個妻子都這麼認為。一個這樣的大多數稍稍大於一種簡單的大多數,更多是因為如果一個人讓妻子們站在了自己的一邊,那麼,他肯定就也讓丈夫們站在了自己一邊。固然,進入這一探險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旅行團,不像那些五年十年的探險旅行那樣有著一個人數很多的圈子,我要請大家注意一下:這個圈子一直是一個同樣的圈子;但反過來看,這樣的事情則是為婚姻而保留的:去建立起一種特殊類型的相識關係,這種關係是在一切之中最奇妙的,並且,每一個新到者在這種關係之中一直都會是最受歡迎的。
因此,讚美婚姻,讚美每一個稱頌婚姻之榮耀的人;如果一個新人敢於允許自己說一下自己的看法的話,那麼我就要說,正是因此這讓我覺得如此奇妙,因為一切都是圍繞著各種瑣碎的小事,婚姻中神聖的東西通過奇蹟使得這些小事變成對信者而言是意義重大的事情。所有這些瑣碎的小事則又有著這樣不尋常的特徵:我們不可能在事前對之有任何預測,它們是無法通過粗略的估量來被完全列舉出來的;但是,就在「理智靜止不動、想像力完全走上歧途、算盤完全打錯、睿智陷於絕望」的同時,婚姻生活則闊步前進並且通過這奇蹟由榮華變為榮華,[8]無足輕重的東西通過這奇蹟變得越來越意義重大——對這信者而言。然而,一個人必須是信者,一個不信仰的丈夫是最乏味的戶主,一個真正的家庭害蟲。如果一個人和其他人一同外出,興致勃勃地想要觀賞自然魔術[9]中的各種實驗和嘗試,那麼在這時最要命的事情就是:在這外出的人眾之中有一個煞風景的人,他從開始到結束什麼都相信,但卻又沒有能力對這些魔術表演做出任何解釋。然而人們卻會忍受這樣的一種要命的事情;畢竟人們很少這樣外出,另外,有這樣一個酸溜溜地發霉的看客在一起,人們就會獲得這樣的好處:他到時候會參與表演。在通常,教自然魔術的教授會搞定他,讓他充當蠟燭,[10]用他的聰明來為大家帶來娛樂,就像阿爾夫[11]用自己的愚蠢來逗笑。但是,一個這樣的怠憊丈夫,他就應當像一個弒父者一樣地被裝進一個口袋扔到水裡去。[12]這是什麼樣的痛苦啊,去看一個女人竭儘自己的嫵媚可愛來使他信,去看他在接受了使得他有資格作為信者的儀式之後只是在敗壞一切,——說「敗壞一切」,因為不開玩笑,以諸多方式看,婚姻正是自然魔術中的嘗試,並且這婚姻之嘗試確實是奇妙的。去聽一個自己不信自己所說的東西的牧師說教令人作嘔,更令人作嘔的則是去看一個相對於自己的身份狀態而言沒有信仰的丈夫,更令人反感之處是:因為聽者們能夠離開牧師,但一個妻子卻無法離開自己的丈夫,無法這樣做,不會這樣做,不願這樣做,——但甚至這一事實都無法使他信。
通常人們只談論一個丈夫的不忠(Utroskab),但一個丈夫對信(Tro)的缺乏[13]是同樣糟糕的事情。信是唯一被要求的東西,並且這信[14]讓一切圓滿充實。讓理智和睿智和精藝去估測、算計和描述「一個丈夫應當是怎樣的」吧,只有一種品質使得他值得被愛,這品質就是信,對婚姻的絕對信仰。讓生活中的經驗試圖去決定「一個丈夫的忠誠所要求的東西是什麼」吧;只有一種忠誠,只有一種誠實是真正值得愛的,並且在自身之中藏有一切;是對上帝、妻子及其身份狀態的誠實,使丈夫拒絕否認奇蹟。
我選擇寫一下婚姻,這對我也是安慰,因為,在我放棄了所有其它技能的同時,我只強調一樣東西:信念。[15]我在自己的內心之中知道我有這信念,並且與我的妻子共同地知道這一點,這對我來說極其重要,因為,即便女人出於本分應當在信眾的集會中保持沉默,[16]並且不去與友誼和藝術有任何關係,但關於婚姻所說的,本質上應當是這樣的:所說的各種看法是獲得了她的同意的。這並不意味了她應當知道怎樣帶著批判性的態度去估量一切,這種類型的反思並不適宜於她,但是,她應當有著絕對的否決權,她的同意必須被當作某種招致足夠安全的東西來尊重。這樣,我的信念是我的唯一合理依據,而對我的信念的擔保則是責任的分量,我的生活,正如每一個丈夫的生活,就處在這責任之下。固然,我並不覺得這分量是一種重壓,倒覺得是一種祝福,固然,我不覺得這一結合是捆綁性的結合,倒覺得它是解放性的結合,但這條使我們結合的帶子在那裡,不!這無數條帶子,通過它們我被綁定在生存之中,正如樹通過樹根許多分叉的根須而被綁定在它的存在之中。假定一切事物為我而改變,偉大的上帝,如果這是可能的話,假定我覺得自己因為結了婚而被綁定,那麼,與我的悲慘相比,拉奧孔的悲慘[17]又會是什麼;因為一條蛇不可能,並且十條蛇也不可能,像婚姻生活這樣地,緊攫著,並且如此令人驚恐而不斷束緊地纏繞住一個人的身體,婚姻生活以幾百種方式捆綁著我,結果就會是以幾百條鎖鏈來束縛我。看!如果這是一種擔保的話:在我覺得快樂滿足並且感恩卻又不停止我塵俗的幸福的同時,我也預感到那可能會沿著這條路而降臨於一個人的恐怖,預感到一個作為丈夫的人所營造的地獄,——作為丈夫,adscriptus glebæ(拉丁語:被捆綁在大地上),他想要讓自己擺脫束縛但卻因此只是不斷地發現這對於他是多麼不可能,他想要砸斷一條鎖鏈但卻因此只是發現又有一條更具伸縮力的鎖鏈永遠地捆綁著他,——如果這是足夠的否定性擔保,擔保了我在這裡所能說的東西不是閒暇間突然冒出來的胡思亂想、不是為了要坑蒙別人而狡猾地設計出的虛構臆想,那麼,人們就不應當蔑視我所能說的東西。[18]我絕非博學,我也不要求自己博學,如果我痴愚得足以讓自己有這方面的想法的話,那麼這只會讓我覺得煩;我不是辯證思想家,不是哲學家,但只是根據自己有限的能力非常尊重科學和由各種卓越的天資出色者們所提供的解釋生命的一切說法。然而,我是一個丈夫,在婚姻的事情上,我不怕任何人。如果有這樣的要求,我會充滿信心並且很愉快地站在講台上,儘管我所能說的東西並不完全適合於在講台上被宣講出來;我無所畏懼地和世上的所有辯證思想家辯論,和魔鬼本身辯論,他不會有可能從我這裡強行剝奪掉我的信念。讓精於吹毛求疵的詭辯家們堆出所有反對婚姻的說法吧,他們到最後還是會放棄自己的觀點。我們很快就能夠把這些說法分成兩個部分:一些反對的說法,如同哈曼所說,[19]最好是以「呸」答之;別的反對則是一個人很快就可以回復處理掉的。一般說來,我本是個麵皮挺薄的人,我不怎麼能夠忍受別人笑我。這是一個弱點,我卻不曾有能力戰勝這弱點;但是如果有人因為我是一個丈夫而笑話我,那麼我在這時就無所畏懼,在這方面嘲笑無法傷害我,在這方面我感覺到一種勇氣,這種勇氣幾乎與一個可憐的法官的生活方式構成鮮明的對立,——法官的生活方式就是從家裡走到法庭並且再從法庭走到家裡,老是與文件打交道。將我置於一個頭腦聰明者們的圈子中——,如果這些聰明人合謀要使得婚姻成為笑話並且譏嘲那神聖的東西,用所有機智武裝他們,用「對另一性別[20]的模稜兩可關係」所磨利的刺來作為他們譏嘲之箭上的矢鏃,把箭蘸進惡毒之中,這惡毒不是愚蠢而是魔鬼的睿智贏得的惡毒,——我不畏懼。不管我在什麼地方,哪怕是在烈火窯中,[21]如果我要談論婚姻,那麼我就什麼都不會感覺到;我這裡有一個天使,或者更正確地說,我離開了,我在她那裡,她,我仍然不斷地以青春之至福的決定去愛著的她,我,儘管已是丈夫多年仍然有此榮幸在幸福的最初的愛之戰無不勝的旗幟下戰鬥的我,在她那裡,通過她感覺到我生命的意義:它有著意義,並且有著一種豐富多彩的意義。因為那對於造反者來說是鎖鏈的東西,那對於奴性靈魂來說是沉重義務的東西,對於我則是頭銜和尊榮,就算拿國王的頭銜和尊榮,德·文德爾和哥特爾、什勒斯維希的公爵等等[22]來和我換的話,我也絕不交換。就是說,我不知道,這些頭銜和尊榮是不是會在來世仍然有意義,它們是不是與許多別的事情一樣在百年之後被忘卻,[23]我們是不是能夠設想並且進一步地確定,關於這樣一些關係的想法怎樣在回憶之中充實一種永恆的意識。我尊敬國王,每個好丈夫都這樣做,但是我不會用我的各種頭銜去與那樣的頭銜做交換。在我看來,我的情形是如此;我也喜歡認為,別的每一個丈夫也是如此;確實,這單個的丈夫,不管是遙遠還是鄰近,我希望他也能夠像我一樣。
看,在我的內心深處,我佩戴著我的銜位綬帶,愛情的玫瑰鏈,真的,它上面的玫瑰不是凋謝的,真的,它上面的玫瑰不會凋謝,如果這些玫瑰隨著歲月而變化,它們不會褪色,即使這玫瑰不再是那麼紅,那也是因為它變成了一朵白玫瑰,[24]它不褪色。現在再看我的頭銜和尊榮,它們奇妙的地方是:它們是如此平等地被分發,因為只有婚姻神聖的公正能夠不斷公正地為等量給出等量,在事物中建立平衡。如果說我因她而是的什麼東西的話,那麼這正是她因我而是的東西,我們都不因我們自己而是什麼,但我們在我們的結合之中是我們所是。因為她,我是男人,因為只有丈夫(Ægtemand)是真正的男人(ægte Mand),[25]與此相比,所有其它頭銜都是烏有,並且所有其它頭銜其實都預設了這個頭銜作為前提條件;因為她,我是父親,任何別的尊榮都只是一種人為的發明,一種在百年之後被人忘卻的突發奇想;因為她,我是一家之長,因為她,我是家庭的保護人,是養家的人,是孩子們的保護人。
在一個人有著如此多尊榮的時候,他就不會為達到一種新的尊榮而去成為作家。我也沒有想要去獲得我所不敢要求的東西,但是我寫下這文字,這樣,如果一個像我一樣地幸福的人讀了這文字,他也許就會想起自己的幸福,如果一個懷疑的人讀了這文字,他也許就會打消自己的懷疑;如果只有唯一的一個,我還是很高興,我只欲求一小點,並非因為我很容易滿足,而是因為我不可名狀地感到心滿意足。如果一個人有著如此多的事情要做,並且所有事情都如此需要他去關心,那麼他就只能夠在有時間和有機會的時候寫一下,並且希望有可能受益於他的文字的人不要為文字形式的缺陷所煩擾,他將謝絕所有批評;因為,一個寫關於婚姻的丈夫,他無疑不是為了被批評而寫的。他徹底順其自然地寫,常常被自己更關心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就是說,如果我能夠因為自己是作家而對於更多人有意義的話,那麼我在極大的程度上更願意對於我的妻子有儘可能多的意義。我通過婚姻而是她的丈夫,就是說,通過婚姻,考索大道[26]為我打開,這跑道,它是我的羅德島和我的跳舞場;[27]我是她的朋友,哦,我必定是在心靈的真誠之中是她的朋友,哦,她永遠都不會覺得還會需要什麼更真誠的人!我是她的顧問,哦,我的智慧必定是像這意願一樣!我是她的安慰和鼓舞,固然尚未被召喚,哦,但如果我在什麼時候被召進這一服務,這樣,我的力量必定像我的心性一樣!我是她的債務人,我的賬目是真誠的,這賬目本身是一種至福的作為;我知道,最終有一天在死亡要分開我們的時候,[28]我將成為一種對她的回憶,哦,我的記性是忠實的,在一切都消失了的時候,它為我保存一切,一種為我餘下的日子保險的回憶之養老金,它甚至會把那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重新給我,我得用詩人的話來說,在我為今天的日子焦慮的時候:et hæc meminisse juvat(拉丁語:回憶這事情也是一件欣愉的事情),而在我為明天的日子焦慮的時候:et hæc meminisse juvabit(拉丁語:回憶這事情也將是一件欣愉的事情)。[29]唉,就像法庭上的法官有時候不得不忍受可怕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閱讀一個罪犯的vita ante acta(拉丁語:事前的生平),但是一個被愛的妻子的vita ante acta(拉丁語:事前的生平)則永遠都不會令人厭倦,——並且如果一個人想要回憶的話,他也無需那種印象上的準確。固然,欲望驅動工作,記性的作為也是如此,固然,在死亡中我們能夠在忠誠的愛者心中找到被愛者的形象——這聽起來像戀愛時的說法,但從婚姻的角度考慮,一種意願之決定在戀愛中醒來,它不願在「那無限的」之中迷失。確實,戀愛說:與被愛者一起的一瞬間就是天堂的至福,然而婚姻卻希望戀愛得好,並且很幸運地對這事情更明白。設想事情是:戀愛之最初的沸騰熱情,不管它有多麼美麗,都無法如此地持續到最後,於是,婚姻就知道怎樣在戀愛中讓這一切最好地持續到最後。比如說,有一個孩子,他從父母那裡得到了一本他的學校課本,如果他在這一年結束之前就已經吞咽般地讀完了它,那麼這就是一個標誌:作為學生,他應當因他的急切熱情和願望而受到表揚;婚姻的情形也是如此,丈夫從天上的神那裡接受了自己的課本,哦,這課本具備一件上帝的禮物所具的美好,他每天在這課本之中閱讀,在漫長的一生中的每一天都閱讀著,看,在這課本被放置到一邊的時候,在夜晚到來而閱讀不得不停止的時候,這時,這課本就像他在接受下它的時候一樣地美好,——這一真誠的謹慎,它與戀愛的快樂有著一種平衡的關係,藉助於這種真誠的謹慎他一再地閱讀著,這種真誠的謹慎不就正是一種如此值得讚揚、如此強烈的戀愛之表達,它不就正像是戀愛所擁有的最強烈表達嗎?
只有關於婚姻是我所想要寫的;去令一個單個的人信服,是我的希望;去移除那些反對婚姻的人們,是我的意圖。於是,婚姻對於我來說是我唯一的一根弦,但它又是如此複雜地合成的,雖然我沒有真正去依據於那要求「只具備一根弦的人」所必須具備的技藝標準,我卻敢於讓別人聽見我,不是作為一個面對大量觀眾的藝術家,而是像一個浪跡天涯的樂手,站在單個的一家人家的門外,不把什麼人從他自己的作為中吆喝走,雖然當他的音樂在這作為中一同響起時,這音樂也有著迷人的力量。就是說,我絕不認為我所能說的東西會是招人嫌的。這之中有很多是因為我妻子的緣故——我是因她的緣故才寫的,儘管我並非完全是以像我在這裡寫書的方式和她說話,但出自她那裡的東西則一直有著某種嫵媚的魅力,那是女人的嫁妝。我常常會對此感到驚奇。就像一個手筆不怎麼樣的人,在他看見他自己的文稿由一個書法藝術家寫出來的時候,他必定會感到驚奇;就像一個把一份寫得潦草而密密麻麻的紙張送去印刷廠的人,在他收到一份漂亮的清樣時,他不敢承認這是他自己的文字;同樣,在我的家庭生活里,我也常常有著這樣的感覺。那朦朧地在她的心中蠢動的東西,我盡我的能力將之表達出來,這時她就感到驚奇:這恰恰就是她想說的東西;因此我盡我的能力將之說出,然後她吸收學習著我所說的東西;但這時就輪到我了,在我帶著驚奇看見我的想法時,在我的言辭獲得了一種精神化、一種內在性、一種嫵媚的魅力時,這時,我就能夠有理由說:這不是我的想法。我的這些言辭和想法有了一種可愛的裝飾,然而,不幸的是,在我想要重複這些言辭和想法的時候,這裝飾就多多少少幾乎完全消失,無法被表達出來,正如這裡我無法在紙上描述她的聲音。然而,在某種程度上她是合著者,在一個人只是想要寫關於婚姻的時候,一個這樣的文學公司在我看來一點也不壞。她同意,這我知道,我使用我欠她的東西,她原諒我,這我知道,我利用這樣一個機會來說某些關於她的事情,我本來不可能有機會說這些——除非是在孤獨之中,因為不管她對於我來說有多麼重要,我都不可能直接對她自己說,以免我的讚美會造成負擔並且幾乎就有可能打擾我們間融洽的理解。作為匿名者,並且作為一個藉助於全部謹慎想要保住自己的匿名狀態的人,我確定地保障了自己得免於那種我在總體上希望審美品位將禁止讓任何人遭遇的事情:我的家庭生活會成為某些人的好奇心的對象。
讚美婚姻,讚美每一個稱頌婚姻之榮耀的人!我所要說的東西不是各種新發現,相對於世界上最古老的習俗制度去做出一種新發現,這無疑也會是一件很可疑的事情。每一個丈夫都像我一樣知道這同樣的事情。首要的想法是並且繼續是同樣的那一些,正如各種輔音字母(各種詞根)是同樣的那一些,[30]但是,在這些想法保持固定不變的同時,一個人卻能夠為之加上一些新的元音,然後重新閱讀,從而得到快樂。這是一種理所當然:這必須被cum grano salis(拉丁文:帶著一顆鹽粒)[31]來理解,並且不管我的舉止如何,我都不會像一個惡毒的譏嘲者所說的那樣去使得愛情和婚姻有同樣的一些輔音字母而讓元音來決定出差異,[32]這則又像《創世記》中人所周知的一個段落,其中說到以掃親吻雅各,[33]那些博學的猶太人不覺得以掃有這一性情,但卻也不敢改變那些輔音字母,只是加上其它點,於是這就成了:他咬他。[34]對於這樣的一種反對意見,我們最好是以說「呸」來回答;任何一個其它的反對意見,恰恰是更加直接說出來的,[35]我們則很歡迎,因為一種有著一致性的反對意見是一種追尋真理的懸賞啟事,並且對於那擁有著對之的解釋的人是極其適宜的。
情慾之愛是有著自己的神的,[36]誰不認識他的名字,有多少人不是認為可以通過根據這個名字來命名自己的關係而贏得許許多多:一種愛欲的關係。厄若斯[37]、「那愛欲的」和一切屬於它的東西,要求著「那詩意的」。相反,婚姻則不像愛欲那樣得天獨厚,不是出自如此顯貴的門第;因為,儘管有這說法,是上帝設立了婚姻,[38]但這在通常只是牧師,或者如果一個人願意這樣想的話,只是神學在這樣說,並且他或者它以一種完全不同於詩人所談的意義上談論上帝。由此得出的結果就是所有那些通過厄若斯而出現的舒服芬芳的東西就全都消失了,因為厄若斯恰恰會在這單個的事件中變得具體;相反,關於上帝的想法[39]則是,在一方面如此地嚴肅,以至於在那作為諸聖靈之父的上帝本身要成為兩個人關係的捆綁者的時候,情慾之愛的快感看來似乎就消失了,在另一方面又如此普遍,以至於一個人在自己面前像一種烏有一樣地消失,而烏有則還想要擁有一種目的論的定性,[40]一個人可以藉助於這一定性相對於「那至高的在」而被確定。厄若斯與相愛者們的關係一方面是清晰性、透明性,另一方面則是調皮和半晦澀,而精神之上帝相對於婚姻則就不那麼容易能獲得這些。「他參與之中」這一事實在某種意義上是過分的,並且恰恰因此,比起厄若斯的在場,他的在場意義就不是很重大,因為厄若斯是完完全全地只為相愛者們而在場。這就像是在純粹的人際關係之中,如果國王陛下在一場受洗典禮中讓他的宮廷內務大臣代他出場,也許這能夠有助於讓在場者們獲得更高的興致,但如果國王自己要出場的話,那麼這也許就會起到打擾的作用;只有相對於婚姻人們才會想到,沒有什麼階層的差異能夠使得一個階級比另一個階級更靠近上帝。這也不是一個輕易的任務,就是說,要把上帝想成是精神之上帝,並且同時也以這樣的方式想像他是參與在婚姻之中,——以這樣的方式,就是說,不讓這想法成為一個有著這樣一類性質的入門引導,以至於它根本就不把人引入門去,並且也不讓這觀念變得如此精神性,以至於它在同一瞬間又把人引出門來。
如果一個人滿足於對情慾之愛的詩意解說,而這種詩意解說在本質上是來自異教文化的,因為戀愛之歸因於神聖只是直接性之美麗玩笑的嚴肅,如果我們要讓婚姻自給自足,或者在達到了高度的情況下,成為某種尾隨而來的東西,那麼我們也許不會碰上任何麻煩,但是以這樣的方式「不碰上麻煩」對於習慣于思考的人則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厄若斯自然是不要求任何信仰,並且無法成為信仰的對象,這使得厄若斯對詩人來說是那麼地有用,但是,一個精神之上帝,作為一種「精神的信仰」的對象,則在某種意義上與戀愛之具體化有著無限遠的距離。
在異教文化之中有著一個為情慾之愛的神並且沒有任何為婚姻的神;在基督教中,如果我敢這樣說,有著一個為婚姻的神,但沒有為情慾之愛的神。就是說,婚姻是情慾之愛的一種更高表達。如果我們不是這樣看事情的話,那麼一切就都被混淆了,要麼一個人不結婚而去成為一個譏嘲者、一個誘惑者、一個隱居者,[41]要麼一個人的婚姻成為一種缺乏思考的行為。麻煩是在於,一旦我們把上帝想成是精神,個體與他的關係就變得如此地精神性,以至於那作為厄若斯的可能或者至高形式的「感官性-靈魂性的綜合」很容易就會消失,就仿佛人們會說,婚姻是一種義務,「去結婚」是一種義務,這自然是一個比戀愛更高的表達,因為這義務是一種對於一個作為「精神」的上帝的精神性關係。異教文化和直接性狀態不將上帝想成是精神,當這被看作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時候,麻煩會是:要能夠保存「那愛欲的」之中的各種定性,以便「那精神的」不去燃盡和消耗這些定性,而是在不消耗它們的同時卻又在它們之中燃燒。於是,婚姻面臨來自兩邊危險的威脅;如果個體沒有信仰著地將自己置於與作為精神[42]的上帝的關係之中,那麼異教文化就會像一種幻想的回憶在他的頭腦里逡巡出沒,而在另一方面,他也不能夠變得完全精神化,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雖然是結了婚,這樣的一種戀愛或者說這樣的一種結婚仍然不是什麼婚姻。
這樣,儘管異教根本就不像「它有著一個為愛情而存在的神」那樣地有著一個為婚姻而存在的上帝,儘管婚姻是一個基督教的理念,但無論如何,人們總還是有著某種可遵循的東西:宙斯與赫拉[43]作為婚姻的保護者有著一個特殊的名銜,τελειος(希臘語陽性形容詞:完全的,完美的)和τελεια(希臘語陰性形容詞:完全的,完美的)。[44]進一步解釋這表述則是文獻學家的事情了;我不隱瞞我的無知,正如我自己所知,我缺乏必要的學識,這樣,我也不妄用精神上的鷹隼的目光來使我自己有權去藐視[45]古典的學識和古典的修養,這種學識修養一直就是靈魂的穀物飼料,比起青飼料和項目製造者們對「時代所要求的是什麼」這個問題的回答,[46]這學識修養有著完全不同的益用。對於我來說,重要的只是把τελειος(希臘語陽性形容詞:完全的,完美的)和τελεια(希臘語陰性形容詞:完全的,完美的)這些詞用於結了婚的人,至於朱庇特和朱諾,[47]我則將他們置於事外,我不願因為想要去解決歷史文獻學中的問題[48]而讓自己出洋相。
這樣,我把婚姻看作是個體的生存[49]的至高的τελος(希臘語:目標);以這樣一種方式看,它確實是一種至高的τελος:如果一個人繞開了它,那麼他就是一筆勾劃掉了全部的塵世生存而只保留了永恆和各種精神興趣,這在乍看之下不是什麼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在世間之漫長之中卻是非常艱辛的,並且以某種方式是一種「不幸的生活」的表達。沒有必要詳細地闡述,每個人都能夠很容易地看出:如果我們是這樣考慮婚姻的話,那麼,這至高的τελος就因此是無法讓我們以一整套有限的「為什麼」來刨根問底地竭盡的。[50]這至高的τελος總是蘊含著各種單個的定性,它在這些定性之中,正如在它自身的各種屬性中,被詳盡地描述出來,它在自身之下以這樣一種方式蘊含著這些單個的定性,以至於這些定性恰恰有著它們的作為「內在意義」的意義,而它們一旦試圖獨立出來,就馬上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一種想要獨立出去的游離想法是滑稽可笑而毫無思想的。這樣說,是為了去掉誤會;關鍵是:婚姻是一個τελος(希臘語:目標),但它卻不是「自然之追求」的目標——這樣的話我們就會觸及τελος在各種神秘之中的意義,[51]而是個體性的目標。[52]但是,如果這是一個τελος,那麼它就不是什麼直接的東西,[53]而是自由[54]的作為;因為隸屬於自由,這任務就只能夠通過一個決定來完成。現在,信號是現成的;所有像孤獨形象一樣地在交際圈裡溜進溜出的反對意見,[55]如果它們有一點聰明的頭腦的話,就會把注意力集中到這一點上。我當然知道,戰役將在這裡進行,這一點是不應當被忘記的,儘管我看起來似乎是在片刻間暫時將之忘卻以便去稍稍環顧一下四周。
難題是這個:情慾之愛或者戀愛是完全直接的,婚姻是一個決定;然而戀愛卻要被吸收進這婚姻或者說這決定:「想要結婚」,也就是說,在一切之中最直接的東西[56]也必須是最自由的決定;通過其直接性是如此無法解釋乃至不得不將之說成是「神所具的屬性」的東西,也必須是依據於審思而發生,這種審思是如此地周密詳盡,以至於由之產生一個決定。另外,這兩者之中的這一個不能尾隨那另一個而來,這決定不能是在事後悄悄地出現,而必須是一下子同時地發生的,兩者在決定之瞬間必須是一起在場的。如果這審思沒有周密詳盡地考慮遍所有想法,那麼我就不會將之理解為「決定」,這時,我要麼是靈機一動要麼是依據於一種突發奇想來做出行為的。
如果這愛者敢於外在地去做,就是說,他的戀愛不只是一種內心狀態,而且他確確實實地與被愛者結合在一起且除了「戀愛」之外沒有其它對「戀愛」的表達;如果他就這樣在感動和至福之中、在那種讓他感覺如在一陣信風(這信風必須沒有變化地沿著被愛者身邊的光明大道引領他)般的impetus(拉丁語:運動,驅動)之中受到驅策而敢於外在地去做;如果事情是如此,那麼這就絕不意味了在下一瞬間所得到的結果會是婚姻。在下一個瞬間;因為,既然他僅僅是得到了直接的定性,[57]那麼或早或晚就會出現一個「下一個瞬間」。婚姻建立在一個決定之上,但一個決定並非理所當然地就是情慾之愛的直接性導致的結果。要麼除了情慾之愛的催動之外根本不需要更多,因為這種催動就像沒有偏差的磁針[58]那樣堅定不移地指向同一個點,要麼這決定就必定是從一開始就在場的。如果這決定要到來得更晚一些,那麼某些別的事情就會發生。什麼東西能夠保證避免這樣的事情?人們會回答說:戀愛。是的,但這恰恰是戀愛的危機瞬間,因此它在這一瞬間裡無法自助,因為「直接性之風張不開戀愛之帆——這帆在危機之中舞動」這一事實恰恰預示了:在直接性似乎是[59]要在一種風平浪靜之中完全停止航行的同時,風向將會發生完全的變化。直接的戀愛[60]的另一個同樣鄰近的結果就是:誘惑。誰說一個誘惑者在最初的瞬間就是誘惑者,不,不是的,他是在後來的瞬間裡變成了誘惑者。如果是從直接的戀愛出發來談論,那麼我們就根本無法斷定這裡是一個騎士還是一個誘惑者在談論;因為判斷出這一點的是下一個瞬間。婚姻的情形就不是如此,因為從一開始起,決定就已經即刻在場了。
讓我們看一下阿拉丁。哪一個在靈魂中有著願望和追求的少年、哪一個在心中有著思念渴慕的女孩在閱讀了第四幕中阿拉丁對精靈的命令[61](這時給出了與結婚有關的命令)之後不被詩人的熱情和言辭的火焰點燃甚至幾乎是熊熊燃燒!阿拉丁是一個騎士,人們說,描述一場這樣的戀愛是符合道德倫理的。我的回答是:不;這是符合詩意的,詩人通過自己幸福的想法、通過自己豐富深刻的描述永恆地證明了:他絕對是一個詩人。阿拉丁是完全直接的,[62]因此他的願望恰恰就是:他在下一個瞬間裡能夠是一個詩人。唯一使他專注的事情就是那「珍愛的期盼已久的新婚之夜」,新婚之夜確保他擁有古爾納爾,然後是宮殿、婚禮大廳和婚禮:
為我舉行一場美好的婚禮,使得黑夜成為白天,
在寬敞的大廳里點上拌有乳香的火炬。
讓一個女卜師唱詩班展開優美的舞蹈,
其他人則彈奏起齊特拉琴,用甜美的歌聲為我們助興。[63]
阿拉丁自己幾乎是不知所措,他在他所預感到的快樂的迷醉中昏暈;他以帶著某種震顫的聲音問這精靈,他是否能夠做到這些,他懇求精靈誠實地回答,並且在「誠實地」這個詞中我們就仿佛聽見直接性在面對其自身的幸福時的恐懼。
使得阿拉丁偉大的,是他的願望,他的靈魂有著「去欲求」的內在力量。如果我在這方面要對一部傑作做出某種批評的話(這只會是一種熱戀的妒忌),那麼我的批評就會是這個:在劇中從來就沒有明顯而強烈地顯現出阿拉丁是一個有資格的個體人格,這種「去想要」、「能夠去想要」、「敢去想要」、「愚魯大膽地想要、果斷地出手、不懈地追求」,這恰恰就是一種天賦,與別的天賦一樣地偉大。也許人們並不相信這個,但是在每一代人中也許並沒有十個這樣的少年被生出來,能夠有這種盲目的勇氣、這種無法無天的膽力。除了這十個我們不管之外,讓我們把願望之授權給予任何一個其他人,這授權在他的手裡多多少少也還是會成為一封乞求信,他鼻子周圍的臉色蒼白,他想有所考慮,固然他會想要,但是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去想要那正確的東西」,——這就是說,他是一個愚笨的人,而不像阿拉丁那樣是個天才,因此阿拉丁是精靈所喜歡的人,因為他是非同尋常的。因此,願望的實現不可以顯現為一種偶然的恩寵,以免為那些不幸的可憐蟲們提供一種藉口:只要他們知道願望的實現是確定的,他們就肯定會有願望。謬誤,完全的謬誤,在這裡已經有了一種反思。不,即使對於阿拉丁來說什麼願望都沒有實現,他還是把願望、把這一做出欲求的力量排列在至高的位置上,在最終,它比任何願望之實現更有價值。
阿拉丁是偉大的!他確實舉行了婚禮,但他沒有結婚。確實,沒有什麼人能夠比我更希望他好或者說更真正地為他而感到高興,但是,如果我有這樣一種能力,像詩人給予他神燈的精靈那樣地給予他一樣類似的東西,如果我有能力通過每天代他祈禱來為他找到我認為他所缺的唯一的東西:一個決定之精靈,它能夠在認真和具體狀態之中對應於他的願望在極端和抽象中的化身(因為他的追求就像沙漠裡的沙一樣地無邊無際並且熾熱炙人),唉,阿拉丁本來能夠成為一個怎樣的丈夫啊!現在我們無法說什麼。我的敵人,那些等待獵物的強盜,很從容地利用阿拉丁。誘惑者藉助於阿拉丁的直接性強化自己的靈魂,然後他誘惑,然後他說:阿拉丁也是一個誘惑者,我從很可靠的消息來源知道,他是在婚禮之後的那個早晨成為了誘惑者。就是說,到底是不是馬上就在那個早晨,還是在幾年之後,在本質上與這事情關係不大,並且,這隻證明了(如果這是在幾年之後)阿拉丁已經變得渺小。在這裡,誘惑者是對的,如果要終結「那直接的」,[64]那麼這時所要做的事情就是迅速地脫離出來(並且正因此,描述一個誘惑者是一種道德倫理方面的任務),如果事情不是如此,那麼,那決定就必定是從一開始就在場,於是我們就有一個丈夫。只有決定能夠為阿拉丁做擔保,詩人做不了,詩歌做不了,因為詩歌用不上一個丈夫。詩人的熱情是在直接性之中,詩人通過自己對直接性及其不受遏制的力量的信仰而變得偉大。丈夫則允許自己有一點懷疑,一點無辜的、一點善意的、一點高貴的、一點可愛的懷疑,因為他確實絕不是想要對情慾之愛有所冒犯,也絕不是想要拿掉它。[65]就是說,正如直接的戀愛構造不出一個丈夫,同樣在另一方面,忽略掉了情慾之愛的結婚,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而忽略,都不是婚姻。
通過「在戀愛的極其誘人的至福的縱容之下敢於外在地去做」,愛者固然是被引進了被愛者的懷抱,也許還與她一同被引導著繼續前進,但是他沒有達到婚姻之中;這是因為,如果那種愛者間的結合併非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婚姻,那麼這結合就永遠都不會成為婚姻。如果決定是在事後出現的,那麼這理念就沒有被表達出來。這對相愛者儘管能夠生活幸福,儘管他們完全有可能不理會各種反對的說法,敵人們在某種意義上仍然是有道理的。一切圍繞著理想性。婚姻不可以是某種根據時間和機會而出現的殘碎的東西、某種在相愛者共同生活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東西,否則的話,[66]敵人們的說法就還是對的。他們守著自己的理想性,「那惡的」之中的理想性,魔性的理想性。我們確實很容易從這些反對的說法那裡看出,這言說者是一個詭辯者,還是有著魔性的理想性。一個人不想讓自己捲入各種反對,不想讓自己被它們打擾,這當然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他應當問心無愧,應當與那理念有著完美無損的契約。滿足於感覺舒暢,覺得幸福,等等,這是墮落,如果這一幸福是立足於思想之匱乏,或者立足於怯懦,或者立足於一種世俗意念對生活的可憐的崇拜。哪怕一個人變得不幸,「拯救了自己與理念的契約」的狀態與這樣的可憐狀態[67]相比也仍是一個天國;這也是我的看法。因此我敢說,作為一個丈夫我絕不夾著尾巴逃跑,我不僅僅只是與朋友說話,我也敢與敵人說話。我知道,我作為丈夫是τελειος(希臘語陽性形容詞:完全的,完美的),但我也知道,相對於理念,我們對一個這樣的人有著怎樣的要求。沒有討價還價,毫無妥協;丈夫與丈夫間的安慰之辭(就仿佛丈夫們像奧斯曼土耳其蘇丹後宮裡的女人一樣被終生囚禁,這些囚犯私下有一些他們不敢向世界承認的事情;就仿佛情慾之愛是金玉在外的裝飾,人們讓詩人拿著這裝飾向外展示,而婚姻則是人們藏在裡面的破絮),是不存在的。不,公開的鬥爭,婚姻的理念肯定勝利。帶著在上帝面前的謙卑和在戀愛的神聖至高權威之下的順從,我對著所有的調侃驕傲地揚起我的頭並且不向任何反對的說法低頭。
敵人們提出全部的難題,我們認為他們的這種做法是對的,那構建出婚姻的綜合是麻煩的,但是他們將這難題作為一種對婚姻的反對提出來,我們則認為這是不對的,並且我們尤其不同意他們自己抓在手中的權宜之計。在對手趾高氣揚地展示出反對意見中的全部難題來進行嚇唬的時候,我們所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有勇氣以哈曼的話來說:事情恰恰正是如此。[68]這是一個很好的回答,並且出現在很恰當的地方。這回答也應當在這裡出現,然而我卻要求稍稍推遲幾個瞬間,以便能夠讓我稍稍解說一下幾點關於「婚姻作為生命的至高τελος(希臘語:目標)」的一般的考慮。
在異教文化之中,人們對單身漢予以懲罰,獎勵那些生育許多孩子的人們;[69]在中世紀,不結婚是一種完美。這都是一些極端。就前者而言,我們無需為此而設立出懲罰,生活總是強調著其自身,並且知道怎樣去懲罰那想要擺脫約束的人。那想要擺脫約束的人在這裡就是不想結婚的人。這裡必須強調的是,他不想要結婚。正如婚姻是一個決定,其對立面——這對立面可以成為談論的對象——也是一個決定,一個不願結婚的決定。這種荒唐地浪費生命而去尋求理想(就仿佛所有這種尋求除了是愚蠢和放肆之外還能夠是什麼別的東西),卻又既不明白情慾之愛意味了什麼,也不明白婚姻意味了什麼,甚至不明白那種無邪的心靈激盪在惡作劇地提醒著青春:時間在流逝,時間在流逝,——這是一種毫無理念的存在;拘謹地挑剔和拒斥(就仿佛所有的挑剔拒斥除了表達「這挑剔拒斥者並不純粹」之外還能夠表達什麼別的東西)的情形同樣如此,在這種挑剔拒斥之中,任何人所得到表達,都不是生活給予「主觀挑剔拒斥」的客觀表達。婚姻相對於這類愚蠢無聊而言有著絕對的優越,這一點是如此明確,以至於我們在這裡說及這一點就幾乎是對婚姻的侮辱。不,如果一種反對的說法要具備任何意義,它就必須通過一種負面的決定來要求這種意義。婚姻之決定是一種正面的決定,並且在根本上是一切之中最正面的決定;其對立面也是一個決定,它決定不想要實現這一任務。任何一個人,如果他不僅僅只是逗留在婚姻之外,而且還是不做決定地逗留在婚姻之外,那麼,他這一生的人生道路就是浪費工夫。任何一種「人的存在」,如果它不願是無聊的胡扯(任何人都不應當想去讓自己是這樣的無聊胡扯),它都不敢放棄任何普遍的東西,除非是依據於一個決定,不管是什麼使得他做出這決定,這相對於「不想結婚」而言可以是有著極大的差異的,但在這裡我就無需進一步做更詳盡的闡述了,以免分散我們的注意力。
「不想結婚」的決定自然有著一種理想性,不過,這理想性不是那種類似於「做出正面的決定」的理想性。在單個的人做出了一個負面的決定時,如果這時「做出正面的決定」在一種公眾意見之下已經成為了一種輕而易舉的事情,那麼,只有相對於時間和各種境況,他才能夠更清楚地看明白「他做出了一個決定」。比如說,就像人們所說的那樣,確實有可能「去結婚」,而又無需做出一個決定,[70]儘管一個人確實已經做出了決定,但一個決定和一個決定之間有著某種至高的差異。一個決定,如果它是在與其它決定的連續之中隨著慣性確定出來的,如果它是依據於「隔壁和對門的鄰居也做了決定」而做出的,那麼它在根本上就不是什麼決定,因為,儘管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首二手的詩歌,但一個三手的決定則絕不是什麼決定。[71]這樣的一些婚姻既無法與戀愛也無法與決定構成同花順,[72]而只是叫牌和不叫牌,[73]因此,相對於它們,一種負面的決定自然就有了優越性。但這樣的一些婚姻不是什麼婚姻,而只是模仿。
一個人的全部理想性從頭到底是在於決定之中。任何別的理想性都是無關緊要的,為此而欽慕他是一種幼稚,並且,如果這相關的人對自己有著正確的理解,那麼,這種欽慕對於他就是一種侮辱。因此,這只是一個關於正面和負面的決定的問題。正面的決定有著極大的優點:它強化生存並且把個體的人安撫進他自身之中;負面的決定則持恆地使得他in suspenso(拉丁語:懸浮著,懸而不覺)。一個負面的決定總是要比一個正面的決定遠遠費力得多,它無法變得習以為常,它總是需要不斷地得到維持。一個正面的決定在它自身的幸福後果之中是安全的,因為,「那普遍的」,也就是它身上的正面的東西,給予了幸福以保證,保證它會到來,並且在它到來之後為幸福提供安全感。一個負面的決定則不斷地,哪怕是相對於一種幸福的後果,是模稜兩可的;它就像異教文化中的幸福[74]那樣,是具有欺騙性的,因為這幸福是在它已在了的時候才存在。就是說,到了我死的時候,我才能知道,我是否曾是幸福的。負面的決定的情形就是如此。個體的人與生存有著公開的鬥爭,因此他無法在任何瞬間結束,他無法像那做出了一個正面的決定並且被這決定綁定的人那樣日復一日地讓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決定的本原依據中。一個負面的決定不綁定他,他必須守著這決定,不管這持續多久,哪怕幸福垂青於他,哪怕意味深長的事情為他而發生,他總是不敢否定「突然一切會有另一種解釋」的可能性。通過自己的負面決定,他現在其實是假設性地或者說虛擬性地存在著;相對於假設,問題是在於,在它解釋了全部的現象之前,它永遠都不會結束,因為,甚至通過一個不正確的假設我們也能夠得出很正確的東西,直到有一個現象出現來推翻這假設;相對於一個虛擬的假如,關鍵就在於:是的,假如。一個正面的決定只有危險,「無法堅守自己」的危險;負面的決定總是有著雙重的危險:「無法堅守自己」,這就像是正面決定的情形,只是有著這差異:所有這堅守之忠貞都是沒有酬報的,它是一種凋謝的榮耀,並且就像胡椒單身漢[75]的生活一樣地貧瘠;然後是第二種危險:一個人在自己的負面決定之中用以堅守自己的這種忠貞,它是不是一種偏差,以至於最後為這忠貞而得到的酬報是悔(Angeren)。一方面,正面的決定快樂地通過休息而強化自己,快樂地在太陽升起的時候起床,快樂地在上一次停下的地方繼續開始,快樂地看著一切在自己的周圍欣欣向榮,就像一個丈夫所做的事情,快樂地在新的一天裡看新的見證為那無需見證的東西作見證(因為那正面的東西不是一種要被證明的假設);而在另一方面,那選擇了負面決定的人則在夜裡睡不安寧,等待著那恐怖的事情——「他選擇錯了」突然會出現在他面前,竭盡全力讓自己醒來看自己周圍貧瘠的荒野,永遠都得不到強化,因為他不斷地在飄忽。
確實,國家無需對胡椒單身漢設置處罰,生存本身懲罰著那應被懲罰的人,因為那不做出決定的人是一個悲慘的人,關於他,我們在一種悲哀的意義上可以這樣說:他不受審判。[76]我不是因為對那些不想結婚的人妒忌而這樣說的,我很幸福,因而根本就不會去妒忌什麼人,但我對生存有著熾烈的感情。
我回到我前面所說及的話題上:決定是人的理想性。決定對於個體人格來說是最有教育意義的事情,而我現在要嘗試著論述一下:這決定會是以怎樣的方式得以構建的;而想到這一點,我的靈魂就感到喜悅:婚姻恰恰就是以這同樣的方式構建出來的;如前面所說,我迄今一直將婚姻看成是一種戀愛和決定的綜合。
有一種幻影,在牽涉到「做出決定」的事情時,它就會跑出來遊蕩,這幻影就是幾率可能性(Sandsynlighed):[77]一個沒骨氣的傢伙;一隻三腳貓;一個猶太商販,任何為自由而生的靈魂都不會與之發生關係;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比起對男男女女的江湖醫生的懲罰,我們更應當將這人關進教養院,[78]因為這種人從人眾那裡騙取的是比金錢更多並且比金錢更有價值的東西。任何一個人,如果他相對於決定沒有進一步向前,從來就沒有達到比「依據於幾率可能性做決定」更遠的地方,那麼,他就是迷失了理想性,不管他成為了什麼。如果一個人在決定之中沒有遭遇上帝,如果他從來就不曾做出過任何使得他去和上帝做買賣的決定,那麼他同樣也就完全可以不用去生活。然而上帝一向做en gros(拉丁語:批發的)買賣,而幾率可能性則是一種沒有在天國里登記過的證券。因此,這關鍵就是:在決定之中有著一個環節,這環節要去打動那多事的幾率可能性並使之無話可說。
有一種幻象,做決定的人追逐著這幻象,就像一條狗在水裡追逐影子,[79]這幻象是結果,是有限性的一個標誌,是地獄的海市蜃樓,那尋找它的人真是很不幸,他迷失了。正如那在荒漠裡看見十字架的人,如果他被蛇咬了,他會痊癒的,[80]那把自己的目光盯在結果上的人就是被蛇咬了、被塵世的意念傷害,不管面對時間還是面對永恆,他都是迷失者。如果一個人在決定之瞬間不是這樣地被神聖的光芒環擁,以至於所有由昏睡性之霧構建出的幻影全都消失,那麼他的決定只是一個大一點或者小一點的贗品,——讓他去以結果來安慰自己吧。因此,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這決定所針對的事情必須有著這樣的性質:沒有任何結果敢在拍賣的時候喊價,因為那被買進的東西是要à tout prix(法語:不惜任何代價地)被買進的。
這裡所說的不僅僅只是在婚姻第一次緊緊擁抱戀愛並且將之抱在決定[81]的忠誠的懷中時對那個婚姻的決定有效,它對於每一個在自身之中有著「那永恆的」在場並完成這一購買過程的決定[82]都有效。它對每一個在自身之中有著「那永恆的」的決定都有效,在這樣一種意義上它對負面的決定也有效,只要這決定只對於現世性是負面的,並正面地轉向「那永恆的」。然而在這之中恰恰有著它的飄忽。相反,戀愛就像一種不可變更的遺贈[83]一樣地在婚姻之決定中沉積下來,並且,戀愛恰恰有著這樣的權力,它不僅僅恰是把那做決定的人拉到大地上,[84]遠遠不止是如此,而且它也在時間之中把他拉到那被愛者的身邊。「那做決定的」是「那倫理的」,是自由;負面的決定也是如此,但在這種情況下自由是空白而赤裸的,簡直就像是發不出聲,難以進行表達,[85]並且,在總體上說,在它的本性之中有著某種艱難的東西。戀愛則相反馬上就為之配上音樂,儘管這一作品包含有一個非常麻煩的段落。因為,如果一對新婚夫婦在那神聖的瞬間,或者在他們事後想到這件事的時候,並不覺得牧師對相愛的人們說他們應當相愛[86]在某種意義上是在胡說八道,而在另一方面則不覺得,不覺得這牧師說得怎麼漂亮——如果我敢這樣說的話,那麼,這樣一對新婚夫婦就缺少婚姻意義上的敏感聽覺。我們說戀愛的竊竊私語是婚禮的寶貴見證,旁人對這種私語的隱約感覺能夠取悅感官,在這種意義上,我們也可以說,那句魯莽地說出「你應當愛她」的語句也是人們所喜歡的。[87]婚禮儀式是多麼令人心靈激盪啊,幾乎就是太過分了:你不滿足於戀愛,還要將之稱作是一種義務;於是,一個與這樣的指控相對應的決定讓一些人覺得是一個艱難的話題,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呢!因此,情慾之愛並不滿足於對自己的確定,並且在它的魯莽大膽之中,它還要去嘗試那個「你應當」;因此,婚姻有著一個決定,這決定是唯一的願望,有著一個永恆的義務,這永恆義務是賞心悅目的欲求!那麼,鼓起勇氣吧,大膽犯險,[88]振作起「想要那艱難的東西」的勇氣吧,然後艱難就會成為一種幫助;因為艱難不是一個慍怒的男人,不是一個強詞奪理者,而是一個想要把事情弄得甚好的全能者。[89]一方面,如果一個人在自己的永恆決定之中讓自己負面地去與「那現世的」發生關係,那麼他就會在決定的瞬間變得孤獨,哪怕他確實是偉大的,哪怕他是一個普羅米修斯,他被鎖鏈困住,[90]不是鎖在山上,而是被關在現世之中,就像在鎖鏈之中,而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是丈夫,那麼,在他重新睜開眼睛(在決定之永恆之中它們就仿佛是閉上的)的時候,他也還是在他從前所在的地方,完全同一個地方,在被愛者的身邊(而這正是他最願意在的地方),感覺不到任何「那永恆的」的匱乏,因為在現世之中,「那永恆的」就是和他在一起的。
負面的決定只是在「那永恆的」之上被做出,而正面的決定則是既在「那現世的」又在「那永恆的」之上被做出,因此這人在這時就既是現世的又是永恆的。因此,真正的決定的理想性首先是在一種既是現世的又是永恆的決定之中,這樣的決定,如果我敢這樣說的話,是既被簽又被聯簽的,[91]一種被用在證券上的審慎方式,甚至銀行在自己的大面值紙幣上也使用這種審慎方式。這樣,真正理想化了的決定就有著這一性質:它是在天堂里被簽的,然後又在現世中被聯簽。但不僅僅是這個,隨著生命的行進,時間的延續,丈夫不斷地獲得越來越新的聯簽,而且一個聯簽與另一個聯簽都同樣地寶貴。每一個丈夫都明白我的意思,我又怎麼會相信別的說法而以為他是一個不體面的人、一個不情願地把那些進一步的保障看作是負擔的不感恩的人呢?一個正直誠實的丈夫明白,一個妻子是首要的聯簽,在婚姻的目光之下長大的圈子裡的每一個人是一個新的聯簽和一個新的認簽。哦,多麼至福的安全保障啊!哦,多麼富有的人啊!哦,多麼有保障的祝福啊——在一種唯一的不會在你面前消失(就像那永恆的決定在那與「那現世的」負面地發生關係的人面前消失那樣)的證券里擁有自己的全部福利。括號里的這種人[92]是一個不幸者,或者一個造反者,而這樣的一個人也是一個不幸者;他是一個不幸者,帶著自己永恆的決定貫穿時間,但永遠都沒使得其決定被聯簽,恰恰相反,不管他到什麼地方,這決定都像是一張遭到拒付的無效支票;[93]他是一個被族類驅逐的人,儘管獲得了「那永恆的」的安慰,但卻與喜悅無緣,他處在哀哭中,也許還咬牙切齒;因為,如果一個人在永恆中沒有婚禮服,那麼他就被驅逐出去了,[94]但是在塵世生活中婚禮服恰恰就是婚禮服。
真正理想化的決定必定是像針對自己一樣針對別人。如果一個人對「那現世的」是否定的,那麼他對別人的同情就沒有渠道,這樣,他的同情就沒有在傾泄出自己受祝福的盈餘並且重新聚集的時候成為他活力的更新,相反成為了一種對他的折磨,齧噬著他的靈魂,因為它無法表達出它自己。窒息是可怕的,而有著同情卻無法吐露是同樣可怕的。就是說,我認定他是有著同情的,因為否則的話他就不值得讓我們談論了。「有同情」是人的本質屬性,任何一個決定,如果它忽略了這一點,那麼它就並非在至高的意義上是理想化的,而如果同情得不到足夠的表達的話,那麼這決定就也不是在至高的意義上進行理想化的。讓胡椒單身漢去成為一個把自己的同情浪費在狗啊貓啊以及各種各樣的胡鬧上的傻瓜吧;讓那負面地選擇的獨居隱士,去成為一顆高貴的靈魂吧,讓他的同情去尋找和發現各種遠遠大於「有妻有兒」的任務吧,他仍然不會從他的選擇中獲得喜悅。如果天上的露珠不能夠落在草上,不能夠擁有「看花朵通過它的美味而獲得清新」的喜悅,如果它在它達到鮮花之前就要消釋在遼闊的大海之中或者被蒸發,這豈不可怕?如果母親乳房裡的奶水源源涌流,但卻沒有孩子在那裡,如果這浪費了的奶水就像朱諾的奶水一樣可貴——銀河(奶水之路)就是因朱諾的奶水而得名,[95]唉,這是多麼沉重的事情啊!一個人,如果他的同情得不到許可去看見一個妻子像那被種植在同情[96]受祝福的籬笆之中的樹一樣地長滿綠葉,得不到許可去看這樹開花並結出在同情[97]的關懷下得以成熟的果實,[98]那麼他的情形也是如此!多麼不幸啊,一個這樣的人,他沒有這一為自己的同情而做的表達,沒有那為他的同情所表達的東西所做的更為美好的表達:這一切是他的義務。這一矛盾是同情的最受祝福的快感,是一種至福,面對這種至福,它簡直就仿佛因喜悅而喪失理智。一個不幸的人,他沒有在婚姻之決定中與「那現世的」達成理解,讓這個人去照顧病人,讓他去給飢餓的人吃的,讓他去給赤身露體的人衣穿,讓他去看顧監獄中的人,[99]讓他去安慰瀕死的人吧;[100]我讚美他,他沒有弄掉他的酬報,[101]但是他也不是在神聖的瘋狂之中[102]的一個無用的僕人。[103]他的同情不斷地尋找自己最深刻的表達,但卻沒有找到這表達,到處尋找著它,正如他的關懷不斷從一家人家走向另一家人家;而丈夫則是在他自己家、在自己的房子裡找到機會,在家裡,「想要做一切」對於他是一種至福,而「他現在並且以後繼續這樣沒有報酬」這一事實,對於他則是更大的至福,是一種神聖的poscimur(拉丁語:「我們被要求」,職責召喚)。[104]
真正理想化的決定必定在同樣程度上既是具體的又是抽象的。[105]如果一個決定是負面的,那麼它在怎樣的程度上是負面地達成的,它就在怎樣的程度上是單獨地抽象的。但是現在,不管一個決定想要決定什麼,在天地之間都沒有什麼東西是像「婚姻」和「婚姻的關係」那樣地具體的,沒有什麼東西是如此永不枯竭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也有著它的意義;婚姻的義務之履行在有彈性地伸展覆蓋住一生的時間(就像那張量出迦太基範圍的牛皮[106])的同時,也同樣有彈性地圈住那瞬間,並且圈住每一個瞬間;沒有什麼東西是像一場婚姻那樣零碎地分開的,然而也沒有任何人是像婚姻一樣地無法忍受一顆被分割開的心——甚至連上帝本身都不至於如此忌邪。[107]每一個義務關係都可以用趨近的方式在條款定性之中被完全地羅列出來,每一項工作,每一個成績,簡言之:一切本來是被我們用來充填時間的東西,都有著自己的時間,但是婚姻生活則繞開了所有這樣的條款定性。確實,如果這對於一個人是一種負擔,那這個人實在是太不幸了!即使用「被判終生懲罰」的說法也無法幫助我們來充分地想像出他的懲罰之痛苦,因為這是一個抽象的表達,而這樣一個婚姻上的罪犯則在每一天都在感受著「被判終生」的恐怖。一個人在理想性之中變得越是具體,這理想性就越是完美。因此,如果一個人不想結婚,那麼他就拒絕了最理想化的決定。另外,如果一個人不想結婚,卻又想在現世之中對某種正面的目標做出決定,這在根本上也是一種不一致。[108]或者說,如果一個人不想讓婚姻具備它的實在性,那麼他又能夠對國家的理念有什麼興趣,對自己的祖國有什麼愛,對社會的苦難福利有什麼樣的公民愛國主義?越是抽象,理想性就越不完美。抽象是理想性的最初表達,而具體則是它的本質性表達。婚姻表達的就是這後者。在戀愛之中相愛者想要永恆地相互屬於對方;在決定之中他們決定想要相互為對方的一切,[109]這一巨大的抽象在那如此微不足道以至於任何第三者做夢都不會想到的事情之中獲得了具體的表達。戀愛的最高表達是:在被愛者面前,愛者覺得自己是烏有,並且反之亦然,因為「覺得自己是什麼東西」是與戀愛有衝突的;決定沒有言辭,因為言辭本身幾乎就是過於具體,誓言是沉默的或者是那句不朽的「是」,——這一抽象被這樣地表達出來:即使所有速記員全都聯合在一起,他們還是無法描述出在婚姻之中八天裡所發生的事情。這是婚姻的幸福;我不是在一種「仿佛我們是在談論一對個別的幸福夫婦」的意義上這樣認為的,不,這是「是丈夫」的幸福。如果對於一個人來說一切都有著意義,那麼又有什麼樣的生活能夠比他的生活更幸福呢?如果對於一個人來說瞬間都有著意義,那麼時間對他會變得怎樣地漫長呢?如果這一幸福沒有得到安全保障的話,因為老古話確實是說Ehestand(德語:婚姻狀態)是Wehestand(痛苦狀態),並且婚姻也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宣示出自己的,那麼,它必須對自己有著怎樣的確信才至於邀請人們去嘗試它?在生活之中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安排,還有什麼別的以這樣的方式開始的關係呢?唉,所有別的開始都給出足夠多的奉承,並且對各種困難保持沉默。為了對那張他寄給伯爵的字條做道歉和解釋,費加羅對伯爵夫人說:在這王國里,如果說他敢確切地允許自己對一個女士做出這樣的事情的話,那麼,她是唯一的一個這樣的女士;[110]同樣我相信,婚姻是那唯一敢如此確切地說自己「是一種痛苦折磨」的,對於生活中的所有別的東西,「讓自己流露出任何東西」都只會是一種不謹慎。
真正理想化的決定必定在自由的方向上同樣程度地是辯證的,正如它在天意命數的方向上是辯證的。如果沒有冒險就不會有什麼決定被做出。現在決定已經被做出,它越是抽象,它在天意命數的方向上辯證的程度就越低。這樣一來,決定的理想性漸漸地就獲得一定的謬誤,它很容易就變得驕傲、自以為是、沒有人情味,所有天意命數的論據尤其被看作是未獲法定許可的。決定越是具體,它就在越大的程度上進入與天意命數的關係。這給出謙卑、溫順和感恩的理想性。但是一個丈夫,他帶著生命和靈魂做出了具體的選擇,他無疑就是一個曾經並且繼續在一切之中做出最多冒險的人。他和他所愛的人,和他所愛的人們一同冒險走出戀愛的隱藏處;又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他不知道;如果他讓自己投入這一考慮,那麼他無疑必定會一夜白髮。他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他知道的是:他會失去一切;他知道的是:他無法躲避開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因為這決定把他綁定在戀愛捕捉住他的地方,而且還無所畏懼地把他綁定在戀愛發出悲嘆的地方。有一句古話,也許不再有人相信,但這沒關係,這句話是這樣說的:有什麼是一個人不為了妻子和孩子的緣故而去做的?回答是:他做一切,一切。那麼一個人針對天意命數又做些什麼呢,誰來揭示出它的秘密呢?他伸展出手臂,他工作,他鬥爭,他受苦,唉,沒有什麼事情是他所無法承受的。一個人的決定越是正面,他自己就在越大的程度上能夠變形,只有一個丈夫才通過天意命數而在所有各種genera(拉丁語:性)、numeri(拉丁語:數)和casibus(拉丁語:格)之中變形。[111]純粹外在地看,有著好幾百又好幾百比丈夫更敢作敢為的人,他們敢以王國和土地冒險,百萬和更多的百萬的人,喪失了王座和爵位、財產和安康,然而敢冒險更多的卻還是丈夫。因為那愛著的人敢比所有這些人冒更大的險,如果一個人以一個男人所可能去愛的那麼許多種方式去愛的話,那麼他就是所有人之中最敢冒險的。那麼,讓我們設想那丈夫是一個國王,一個百萬富翁,不,沒有必要,沒有必要,所有別的東西都只會亂了賬目的可讀性,就讓我們想像他是一個乞丐吧,他最敢冒險。那麼,讓我們想像那勇敢的人敢在戰場上冒險跳英雄舞蹈,或者想像他在波浪洶湧的大海上跳舞,或者想像他跳過峽谷,[112]不,沒有必要,沒有必要,在日常所需之中不需要這個,也許在一家劇院裡會需要這個,但是,如果生活以及我們的主沒有一些沒有被報以掌聲的英雄預備部隊的話——儘管他們冒險更多,那麼人類就出了問題了。一個丈夫每天都在冒險,義務之劍每天都在他的頭上懸舞,[113]隨著婚姻的繼續一直有日記記錄著,責任的賬本從不曾合起,這責任比那要見證英雄的最出色的敘事詩人更激發人的熱情。於是,確實如此,他也不是為了子虛烏有而去冒險,不,以等量還等量(Lige for Lige),他為一切而冒一切風險,如果說婚姻因其責任而是一首史詩的話,那麼因其幸福它也是一首田園詩。
於是,婚姻是生命和生存的美麗中點,一個深深地反思的中心,反思得如此之深正如它所揭示出的東西是如此之高:一種在其隱藏處揭示出「屬於天國的東西」的開示。這是每一個婚姻所做的事情,正如不僅僅大海是如此,湖泊也是如此,只要這水不是渾濁的水。「作丈夫」是最美麗和最意味深長的任務;如果一個人沒有成為丈夫,那麼他就是一個不幸的人,——他的生活不允許他成為丈夫,或者戀愛不曾造訪他,或者他是一個我們以後將要逮捕的可疑人物。婚姻是時間之充實。[114]沒有成為丈夫的人,總是要麼在別人看來是不幸的,要麼對於他自己也是不幸的;在他的古怪性情之中,他會覺得時間是一種負擔。婚姻的情形就是如此。它是神聖的,因為戀愛是奇蹟;它是世俗的,因為戀愛是大自然最深奧的神話。戀愛是隱藏在幽暗之中深不可測的根本,而決定則是像俄耳甫斯那樣地把戀愛帶進白天[115]的勝利者;因為決定是戀愛的真實形式,真正的明了化(Forklaring),[116]因此婚姻是神聖的並且得到了上帝的祝福。[117]它是民政的,因為,相愛的人們通過它而屬於國家和祖國和公民同胞們的公共事業。它是詩意的,不可表述的,正如戀愛,但決定是遵循良心的翻譯,它把熱情轉譯進現實,這個翻譯是如此嚴謹精確,哦,如此嚴謹精確!戀愛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仙女們的聲音出自夏夜的洞窟」,[118]但決定有著韌性的嚴肅,這韌性的嚴肅穿過那飛逝的東西和那消失著的東西傳出來。戀愛的步履輕盈如同草地上的舞蹈,但決定抓住那疲倦者,直到舞蹈重新開始。婚姻就是如此。它像孩童般喜悅,但卻莊嚴,因為在它的眼前不斷地有著奇蹟;它謙虛而隱蔽,而在這隱蔽之中卻有著喜慶,但是,正如生意人對著大街的門在做禮拜的時候是關上的,婚姻的門也總是關著的,因為一直不斷地有著禮拜;它擔憂著,但是這種憂慮卻並非是不美的,因為它立足於對整個生存的深重苦難的領會和感受,不管是誰,如果一個人不知道這種憂慮,那麼他才是不美的;它是嚴肅的,但卻在玩笑中得到緩解,因為「不想做一切」是一種糟糕的玩笑,相反,「竭盡全力地去做,並且在之後明白這只是很少的一點點,相對於愛的願望和決定的欲求,這什麼都不是」,則是一種至福的玩笑;它是謙卑的,但卻又是勇敢的,確實,這樣的一種勇氣只會出現在婚姻之中,因為它是由男人的力量和女人的虛弱構造出來的,並且通過孩子的無憂無慮而煥發青春;它是忠誠的,確實,如果婚姻不忠誠,那麼又在什麼地方會有忠誠?它是安全的,平和的,在生存之中安居,沒有什麼危險是真正的危險,危險只是考驗(Anfægtelse)。它是知足的,它也知道怎樣使用許許多多繁榮,[119]但是它知道怎樣在簡陋的境況之中美麗,並且知道怎樣不在富足之中減色。它心滿意足並充滿期待;相愛的人固然是自足的,然而卻只為他人而存在。它是日常的,確實,又有什麼能像婚姻那樣日常呢,它是整個現世,然而永恆[120]的回憶卻傾聽著,什麼都沒有忘記。
關於婚姻所說的,這些應當是夠了;在此刻我不覺得想要說更多,下一次,也許明天我說更多,但是「總是同樣的東西並且是關於同樣的東西」,[121]因為只有吉卜賽人和強盜和騙子才有這樣的警句:你永遠也不要再去你曾到過的地方。[122]然而,我自己覺得這確實已經夠了,我所唯一想要補充的是:如果婚姻只是有一半這麼好的話,那麼它在我眼裡就已經是很得體了,尤其是因為我覺得我所做的不是對我自己的讚美,更確切地說,我是在做出判斷。然而,一個人無需十全十美也還是可以作一個幸福的丈夫的,只要他放眼完美並且謙卑地感覺到自己的不完美。在這裡我只不過是想要把價錢稍稍提高一下;因為,如果一個人與利用一切東西來發牢騷的詭辯者有什麼關係、與縱火劫掠的匪盜有什麼關係、與潛伏在門旁的間諜有什麼關係、與想要從街上闖進來的流浪漢有什麼關係,那麼,他就會要求他們去尊重神聖的東西,他順便還會與他們玩一下捉迷藏,既然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們站在向街的門前摸索著,站在婚姻的裝飾百葉門前摸索著,但是,沿著這條路過來,一個人卻無法對婚姻有任何所知。
現在讓我們看那些反對的觀點。即使一個丈夫無法像一個詭辯者那樣地把這些觀點尖銳化,他還是清楚地知道問題的癥結隱藏處,知道怎樣在談論婚姻的時候也把這些問題考慮進去,或者至少獲得了一般的「去領會」的能力。在細節上論述這些反對的觀點只是浪費時間,儘管一個人會有著這方面的才能。然而至少這樣一點是確定的:每一個做出反對的人總是會令人覺得遺憾。要麼他是在欲情之中走失了,並且從此就變得冷漠無情,要麼他就是被理智迷惑住了。對於每一個有著後一種依據的反對觀點,我們能夠做的事情就只是:按照哈曼的方式以「呸」答之。他想說多久我們就讓他說多久,然後我們問他有沒有說完,然後我們就說出那個帶有魔法的詞。如果我們以這樣的方式關上了門,那麼我們就會獲得另一個答案。關於悲劇,據說智者高爾吉亞曾這樣說過:這是一個欺騙,在這欺騙中,欺騙者比不欺騙者更公正,受騙者比不受騙者更智慧,[123]這後一個說法是一種永恆真理,並且,每一次當理智在自身的想法之中陷於謬誤並且恰恰因為害怕「受欺騙」而受欺騙時,這說法就是一個正確的回應。確實,要停留在熱情、神秘、戀愛、幻覺和奇蹟的至福欺騙之中,這需要完全不同於「因純粹的理智而赤身裸體半瘋狂地從家裡跑出來」[124]的另一種智慧。這種對立以如此古怪的方式出現。有時候,心不在焉的原因是在於記憶的匱乏,但是我們也並非沒有這樣的例子:一個人走神恰恰是因為他有太多記憶。
如果這反對的觀點要從根本上出發,那麼,它就必須,如果它是針對婚姻的話,首先針對戀愛,因為最初的東西一直總還是最初的東西。這樣的事情很少發生。在通常,各種反對觀點恰恰是關照著戀愛,它們的戀愛的吻是真正的猶大之吻,[125]通過這吻它們就把婚姻出賣了。攻擊戀愛的那些敵人所造成的損害就小得多,並且很少有可能贏得發言的機會。一旦理智想要嘗試著解釋或者考慮戀愛,可笑性就顯現出來,最好是這樣來表述:理智變得可笑。相對於不同的人談論這事,事情看起來是不一樣的。如果這是一個墮落的人在以這樣的方式終結一種也許是放蕩的生活:他想要使得那一向知道怎樣躲避開他褻瀆的觸摸的東西(儘管他在所謂的戀愛之中涉足已久)變得可笑,那麼,每一種回答就都是膚淺的。然而,我們還是可以想像一種更容易令人接受的反對觀點之形式,它是那麼容易讓人接受,以至於它會使人決定去為這個犯糊塗的人感到難過並且為他的錯誤做解釋。於是,這就必定是一個年輕人,相對於「那愛欲的」他確確實實很純,但卻又必須是這樣的一個年輕人,就像一個早熟的聰明小孩錯過了靈魂中的一個環節而馬上以反思來開始自己的生活。[126]在我們這反思的時代里,人們無疑是能夠想像得出一個這樣的人的,在某種意義上,他甚至能夠被看作是有著正當資格的個體人格,只要那對反思的許多說法、對之的崇拜,[127]那種因「懷疑一切」而得以尖銳化的必然性,對於他來說是由此來得以表達的:與許多輕率的、不想通過「懷疑一切」來使一本書得以成功的體系家們相比,他更嚴肅地得到這絕望的想法:想要去想「那愛欲的」,將自己想像進它,也就是說,想像自己出離它。[128]一個這樣的個體人格是一個不幸的個體人格,只要他是純的,我就不可能不帶著同情想像他的不幸。就是說,他就像那個唯一失去了自己天鵝外衣的仙女,[129]被離棄,坐著,盡了所有努力想要試著飛起,都是徒勞。他喪失了自己的直接性,這直接性背負著一個人貫穿一生,如果沒有這直接性,戀愛就成為不可能,這直接性不斷地被預設作前提,不斷地使他一點一點地向前;他被排斥在了直接性的善舉之外(人們永遠都無法真正地去對這善舉表示感謝,因為這善舉總是隱藏著)。
現在,正如去看那個孤獨的仙女的悲慘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去看一個這樣的人的所有思想努力,不管他是在默然無聲地忍受痛苦,還是藉助於「反思」中的魔性技藝,知道怎樣去以機智的言辭來隱藏起自己的赤裸,[130]也是可悲的。
全部的戀愛是一種奇蹟,那麼,在愛者們崇拜著地對著奇蹟的神聖標誌頂禮膜拜的同時,理智靜止地站立,這又有什麼奇怪的。考慮到這裡所談及的東西,正如考慮到在任何地方所談及的東西,一個人要對自己的表達保持警惕。有一個叫作「選擇自己」的範疇,一個多少有點被現代化了的希臘範疇,[131]它是我最喜歡的範疇,並且伸展向一個個體的存在,但這個範疇絕不應當用在「那愛欲的」之上,就像我們在談論為自己選擇一個「被愛者」時的情形,因為被愛者是神的禮物;正如那選擇自己的選擇者被預設為是存在的,同樣,那被愛者也必須被預設為是存在的,如果這「選擇」[132]要在兩種關聯之中作為同樣的意義而被使用的話。如果一個人是在「想要為自己設定出這被愛者」而不是在「想要接受這被愛者」的意義上使用那個表達——「選擇」,那麼一種被誤導了的反思就馬上就有了某種可讓自己去支持的東西。那年輕人讓情慾之愛消釋在「愛『那值得愛的』」之中,他畢竟要選擇。可憐的傢伙,那是一種不可能;不僅僅是這個,如果事情要以這樣的方式來理解的話,那麼又有誰敢做選擇呢?又有誰敢如此任自己的剛毅沖昏自己的頭腦以至於不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一個人是求婚者,那麼神就必定自己首先向這個人求了婚,所有其他的求婚都是一種自說自話的愚蠢放縱。我謝絕以這樣的方式做選擇,我寧可為這禮物而去感謝神,他做出了更佳的選擇,而「去感謝」則是更有福的事情。我不想讓自己因為想要對被愛者開始一種毫無意義的批評性的說教而變得可笑,我不想對被愛者說:我愛她是因為這個、因為那個,並且最終是因為——因為我愛她。如果使用得正確,通過純幽默地把情慾之愛的全部形態置於與一種瑣碎小事的關係之中,一種這樣的說教對愛者們自己可以是有趣的,就像這樣的情形:如果丈夫要對自己的妻子說,他愛她是因為她有金頭髮。一種這樣的說法是幽默的玩笑,它早已忽視了所有反思之重要意義。我把神的物歸給神,[133]每一個人都應當這麼做。但是,如果一個人拒絕把景仰與驚羨之神聖頌詞給予神,那麼他就沒有在這樣做。正是在理智靜止站定的時候,我們才應當有勇氣和心腸去相信那奇妙非凡的東西,並且,藉助於這一景象為我們帶來的力量,不斷地回返到現實之中,而不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想探明其究竟。但不管怎樣,我還是更願意對一種尖銳持久的批評進行一次毫無結果的嘗試,這批評把絕望帶進反思者的頭腦之中,而這也許恰恰就拯救了他;我寧可選擇這沒有結果的嘗試,也不願去選擇一種饒舌而愚蠢的反思,後者就像是一個女打扮師[134]想要把情慾之愛漂亮地打扮出來並且還想知道比奇蹟[135]更多的東西。確實,情慾之愛是一種奇蹟,而不是什麼市鎮裡的傳聞;它的祭司是崇拜者而不是街頭妓女。
因此,在異教文化之中,人們把戀愛當作愛欲(Eros)[136]的屬性。既然婚姻之決定增添了「那倫理的」,這樣一來,那對某一神明的多少有點賣弄風情的歸屬認定在婚姻中就成為對於「一個人從上帝的手中接受那被愛者」的純粹宗教的表達。一旦上帝出現在意識的面前,奇蹟就馬上存在了,因為上帝不可能以別的方式在那裡存在。猶太人是這樣表述這一點的:如果一個人見了上帝,那麼他就必定死去。[137]這只是一種比喻的表達,字面上的真正表達是:一個人完全喪失了理智,就像愛者在看見被愛者,並且(這正是這個人自己的情形)看見上帝的時候那樣。確實,我做丈夫好些年了,也許人們會笑話我的熱情,那就笑吧!一個丈夫總是在愛河之中,他永遠也不會以另一種方式來理解戀愛。
反思之憂傷騎士[138]繼續向前走,他想要探明「戀愛之中的綜合」的根本。他並沒有留意到:在他的面前懸掛著一道帷幕,並且,他再次站在這奇蹟的一旁。上帝從烏有之中創造,[139]但是在這裡,如果我敢這樣說的話,他做更多,他用所有情慾之愛的美麗來打扮一種驅動力,這樣,愛者們只看見美,而對這驅動力則一無所知。誰將揭開這帷幕?理想的美是被遮覆起的美,月光透過雲層的薄紗大概只映出一半的美麗,天空透過紗簾大概只夢到一半的思念,大海以它的半透明大概只是以一半的強度做誘惑,就像被愛者,就像妻子透過端莊矜持之面紗所做的誘惑。我心靈激盪地狂想著,我,一個可憐的丈夫?但是我該怎樣說及這一神秘呢,它對我曾經是,現在還是,並且在許多年裡還將繼續是一種神秘;因為我對「會有某種解釋出現」的說法一無所知;有人認為,自然的帷幕應當比道德倫理的帷幕更寶貴,但我就根本無法理解這種可鄙的放肆態度。
於是,那個可憐的傢伙,反思一如既往地把他弄成一無所有的乞丐,他繼續向前;他的熱情使得他更不幸,他的財富使得他更貧窮。他在那會被他稱作是「情慾之愛的各種後果」的地方停下。又有誰不在這個地方停下呢?這其實就仿佛是:在神創造地進行干預的時候,生存的自然進程停下了。哦,至福的驚奇啊!又有誰會不因此感恩:他在這裡看見神,他不用像反思(Reflexionen)的筋疲力盡的鬥士那樣地沉陷進沉鬱(Tungsind)之中;誰會不在生存的喜悅之中感恩?並非因為仿佛這孩子是一個神童(虛空,虛空[140]),而是因為:一個孩子出生了,這是一個奇蹟。[141]一個不願在這之中看見奇蹟的人,他必定是(如果他不是完全缺乏精神的話)會像泰勒斯那樣地說:出於對孩子的愛,他不想要孩子,[142]——這最沉鬱的話(因為在這之中有著這樣的意思:與「剝奪一個人生命」相比,「給予一個人生命」是更大的犯罪和不幸)和最災難性的自相矛盾。
於是,戀愛就被宣稱為奇蹟,一切歸屬於戀愛的東西就也歸屬於奇蹟。這時,愛就被當作是首先給定的。每一種反思之企圖,不管它有多麼討人喜歡或者多麼令人厭惡,不管它是多麼愚魯或者多麼乏味,都被直接地判定為是錯誤的。——問題繼續留在這裡:這一直接性的東西(戀愛)怎樣才能夠在一種通過反思而得到的直接性[143]之中找到它的對應物。關鍵性的一場戰役就在這裡發生。
然而,我首先要展示一下這事情的另一個方面。在通常,戀愛得到足夠多的讚美。甚至一個誘惑者也不缺乏想要參與這讚美的厚臉皮。[144]但是戀愛的瞬間或者短暫時間應當是女人的頂峰時刻,因此關鍵就在於重新放下。這樣反對的看法則有著另一個方向,對女性的含情脈脈的殷勤崇拜到最後成為侮辱。
順便說一下,我從小所接受的是基督教的教養,我不能夠同意各種對於「讓女人得到解放」的不正當企圖,同樣我也覺得所有對異教文化的緬懷是痴愚的。我簡短的看法就是:女人無疑和男人一樣好,然後,句號結束。每一種對性別之間差異的更繁複的論述,或者對於「哪一種性別有著優越」的考慮,都是無所事事者和胡椒單身漢[145]們毫無用處的思想活動。人們可以這樣來認出一個得到了好的教養的孩子:他對自己所得到的東西感到很滿足;同樣,人們可以這樣認出一個得到了好的教養的丈夫:他為那被分派給自己東西而感到欣悅和感恩,換句話說,他處於戀愛之中。有時候我們會聽到一個丈夫抱怨說,婚姻給予他太多要讓他盡責的事情,是啊,他怎麼會少得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呢?因為他要麼是只想放肆無禮地去作自己妻子的批評家和評論家,一天裡每隔一個半瞬間就要用自己乏味的說法來折磨她,說她應當這樣地微笑、這樣地挺胸、這樣地行屈膝禮、這樣地穿著打扮、這樣地說話,要麼他就是在想作丈夫的同時也想作批評家和評論家。作為一個婚姻的批評家,我是一個tiro(拉丁語:新手);我沒有接受過任何紈絝少年時期的膚淺的預備課程,有時候這種課程造成的毒害超過人們的想像。我的愛情故事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短的;我獨立謀生並且專注於我的學習,我不曾在晚會上、在散步時、在劇場和音樂會中審視各種女孩,我不曾輕率地去這樣做,我也不曾帶著那種愚蠢的嚴肅去這樣做,——一個適婚男子會用這種愚蠢的嚴肅來自得其樂:一個能配得上他的女孩必定是非凡的。就這樣,毫無任何經驗,我認識了她,現在是我的她;之前我從不曾愛過,我的禱告是,我不可以在以後再愛,但是,如果我要在瞬間之中想到那對於我來說當然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死亡把她從我這裡奪走,一種這樣的變化發生在我身上,以至於我再一次要進入「作為丈夫」的狀態,我確信,我的婚姻並沒有敗壞我或者說使得我更善於去批評、去挑揀、去審視。人們聽到如此之多關於戀愛的痴愚說法,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呢?既然人們聽到如此之多說法,這已經是一種標誌,標誌了反思在全方位滲透性地打擾著那種寧靜而更為簡樸的生活,戀愛更願意居住在這寧靜而更為簡樸的生活之中,因為這生活在其簡樸之中距離對神的虔誠敬畏是如此之近。
因此,我很清楚,各位審美者先生們馬上就會宣告我不夠資格與他們進行討論,而如果我毫不隱瞞我儘管作了八年丈夫卻仍不能在批評鑑賞的意義上確定地知道我妻子的外表是怎樣的,那麼他們就更會覺得我不夠格。愛不是批評鑑賞,婚姻的忠誠並不是由一種周詳的批評鑑賞構成的。我的這種無知卻並非完全由於我沒有受教育,我也能夠觀賞那美的東西,但那樣的話,我是在觀賞一幅肖像、一尊雕像,而不是看一個妻子。部分地,我要感謝她,因為,如果她會在「成為一個調情者批評鑑賞性的崇拜的對象」之中找到任何虛榮的快樂的話,那麼誰知道呢,我是不是就也變成了一個調情者?並且,就像通常的情形,最終成為了一個性情乖戾的批評家和丈夫?行家們隨意調用著termini(拉丁語:概念名詞),我也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在諸多termini之中輕鬆而例行常規地運動,我並不想要求這個,我並不去與行家們一同赴宴。以最溫和的方式說,這樣的行家們讓我覺得就像是那些在神殿的院子裡坐著兌換銀錢的人們;[146]並且正如「聽銀錢叮噹作響的聲音」令那帶著崇高的性情想要進入神殿的人心生厭惡,「聽諸如苗條、豐滿、豐腴等等這些詞構成的噪音」同樣也令我心生厭惡。我在一個原始的詩人那裡讀到這些詞的時候,它們是出自心境和母語的本原性,這時我感到欣悅,我不褻瀆它們,而在與我妻子有關的問題上,我至今沒有確實地知道她是不是苗條的。我的喜悅和我的戀愛不是一個馬販子的喜好,也不是一個狡猾的誘惑者劇烈的不健康脾性。相對於她,如果我要以那樣的方式來表述自己,那麼我確信,我是在胡說八道。只要迄今為止我不讓自己那樣做,那麼我可能在餘生之中就已經得救了,因為只「一個嬰兒的在場」就使得戀愛比其自身本原所是更羞怯。我經常考慮這一點,因此我總覺得,一個自己有著孩子的年長男人和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結婚,這樣的事情是不體面的。
恰恰因為我的愛對於我來說是一切,因此在我的眼裡每一個批評鑑賞性的收穫都是胡說八道。如果我要讚美女性的話,就像人們在審美的意義上談論的「讚美」,那麼,我就只想幽默地讚美,因為所有苗條和豐腴,眉毛和眼中的箭,[147]都構建不出一次戀愛,更構建不出一場婚姻,而只有在婚姻之中戀愛才有它真正的表達,在婚姻之外,它只是誘惑或者調情。有一篇Hen.Cornel.Agrippa ab Nettesheim(阿格里帕·馮·內特斯海姆的拉丁文名字)[148]所寫的小文:de nobilitate et præcellentia foeminei sexus,eiusdemque supra virilem eminentia libellus(拉丁語:《一本關於女性的高貴和出色以及其優越於男性的長處的小冊》)。[149]在這篇小文章之中,他以最天真的方式說出向女性表示敬意的最奇怪的說法。我恰恰相反,不認為他證明了他想要證明的東西,儘管他bona fide(誠意地)並且很好心地這樣說,並且善良得足以相信自己證明了這東西,我倒是完全同意這本書終結處的詩句,[150]它謝絕一切對男人的浮誇的(vaniloquax)讚美。現在,如果人們在對戀愛和婚姻的幸福的完全而絕對的確定之中閱讀這一天真的論證,如果人們在每一個論證之中都加上一個極其悲愴的Ergo(拉丁語:所以)或者quod erat demonstrandum(拉丁語:此為所求證者),而與此同時真正的悲愴激情則是那種確定[151]之中的豐富實質,它根本無需任何證明,這樣一來,一種純粹的幽默效果就出現了。我將對此做出更細節性的解說。在五月二十八日協會,[152]一個年輕科學家做了一個講演,他出於對自然科學的熱情認為,每一個新的發現,比如說現在最新的「用打火石來做肥皂」,[153]都引導我們更近地靠向上帝並且使得我們信服上帝的善和智慧,等等。如果這個講演要被看成是一種「向上帝靠近」的嚴肅嘗試的話,那麼這就讓我覺得非常糟糕。相反,如果一個個體人格,在自己「對上帝的善和智慧的信仰」的關係上是一個百萬富翁,並且比倫敦銀行「更可靠更有經濟實力」,[154]如果他,在反思開始展示出「想要在這方面證明一些什麼」的跡象的時候,以這一證明來打斷反思的證明過程:現在我們甚至能夠用「以打火石做成的肥皂」來洗手了,那麼,這時事情就不一樣了;他甚至能夠以這樣的方式來終結自己的言談:看,現在我洗乾淨我的手了,[155]如果這還不是一個證明,那麼我真的絕望了,不想再展開一個這樣的證明了。在那本小書中,這被當作一種證明的依據:在希伯來語中女人叫夏娃(生命)、男人叫亞當(大地),[156]——ergo(拉丁語:因此)。就像是在一場altercatio(拉丁語:口角,辯論)之中的促狹,在這altercatio之中一切都是絕對地被決定了的並且是有著見證——以Notarius publicus(拉丁語:公證人)和上帝的封印封了口的,同樣,這樣的證明也是非常漂亮的。在他將下面的說法當作另一個證明來引用的時候,也是如此:如果一個女人落水,她在水上游泳,[157]相反,如果一個男人落水,他沉下去,——ergo(拉丁語:因此)。這一證明也能夠以另一種方式來使用,因為它有助於幫我們解釋「中世紀有如此多女巫被燒」的事實。[158]
從我讀那本書的時候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年了,它曾為我帶來極大的樂趣。自然科學和語言科學之中最滑稽的東西以最天真的方式出現。各種不同的東西在我的記憶中留下印痕,在我從不對我妻子說諸如她很苗條之類的話(這些話肯定會讓她不愉快而我則說不出來)的同時,我有時(我是自己這樣說)很幸運地擅長於一些這樣的辯論和觀察,這些辯論和觀察是讓她高興的,也許是因為它們根本不證明任何東西,而恰恰因此就證明了:我們的婚姻根本就無需任何繁複的批評鑑賞,相反,我們是幸福的。在這個關聯上,我常常會感到奇怪,為什麼就沒有什麼詩人真正地描述一對談話中的夫婦。如果有這麼一次他們被描述了,並且如果這應當是一對幸福的夫婦,那麼,他們就常常是像一對戀人在說話。在一般的情況下,夫婦總是作為次要人物,並且他們是那麼年長,以至於他們就是詩人所描述的被愛者的父親和母親。如果要被描述的是一個婚姻,那麼這婚姻就至少得是不幸的婚姻,這才會讓詩人看得上眼。這之中的差異是:戀愛應當是幸福的,並且有著外來的各種危險,而婚姻則必須有來自內在的各種危險才會變得有詩意。我將此看作是對「婚姻實在是無法享受它應得的認可」的可悲的間接證明,因為這看來就似乎是:一對夫婦不像一對戀人那樣地富有詩意。讓愛者們去與那整個戀愛的泡沫說話吧,這泡沫讓少男少女歡愉;結了婚的人們也不糟糕。我認定,如果一個丈夫沒有通過他的婚姻而成為一個幽默者,那麼他就是一個糟糕的丈夫,正如如果一個愛者不成為詩人的話,那麼他就是一個糟糕的愛者;我認定每一個丈夫都多少會變得幽默,會得到某種幽默的印痕,正如每一個愛者都多少會變得有詩意。如果我以我自己為依據的話,那麼我不會在詩意的方面像在「對於幽默的東西的感覺」的方面那樣有著那麼多的考慮,一種幽默方面的特定印痕,我要將之純粹歸因於我的婚姻。在戀愛之中,「那愛欲的」的許多成分有著一種絕對的意義,在婚姻之中,這一絕對意義與一種幽默的解讀發生交替,這幽默的解讀是對婚姻生活的平靜滿足的安全感的詩意闡述。我舉一個例子,並且請求讀者能夠有足夠的幽默感而不將之看作是「在證明什麼東西」。我和我妻子一同在西蘭島南部做了一次小小的夏季旅行。我們完全以最方便我們自己的方式旅行,由於我妻子想要獲得那種被一些人稱作是「漫遊在鄉村公路上」的感受,我們就落腳在各種各樣的酒館飯店,有時候還會在一個這樣的酒館飯店裡過夜,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們在這一路上要有足夠的時間。在酒館飯店裡,我們有機會在四周看看。現在,發生了很奇怪的一件事,我們連續在五個酒館的牆上看見同一幅招貼,就是說,這招貼以這樣一種方式跟著我們而使得我們不可能避開它。這招貼有著以下內容:一個擔憂的父親以最誠懇的表達辭來感謝一個經驗豐富醫術精湛的執業醫生,因為他用藝術家的妙手輕鬆而不招致疼痛地為這位父親以及他全家治癒了嚴重的雞眼症,並因此而使得他和他的一家能夠重新回歸到社交生活中去。家庭成員被一一描述出來,其中有一個女兒;由於她就像一個安提戈涅[159]那樣曾屬於這一不幸的家庭,她就也沒能夠得免於這一家族的厄運。我們在三個站上都讀到了這一招貼,所以毫不奇怪:這事情成了我們的話題。當時我認為這位父親的做法,這樣公開地提到這年輕女孩,是不審慎的。因為,儘管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痊癒了,但還是會使一個求婚者心裡有想法,這根本就是多出來的不必要的事情,因為我們可以把雞眼看成是人們在婚禮之後去了解的各種缺點之中的一部分。現在我請求一個詩人來回答我,這一談話的主題是不是幽默的(我無疑不是一個能夠完全幽默地展開這一主題的人);但在另一方面我也要問他是不是這樣:只有在一個丈夫的嘴裡,這話題才是恰當的,一個戀人會覺得受到傷害,因為這一嚴重的雞眼症,哪怕是在被去掉了之後,也會對「那美的」的審美幻想觀[160]有嚴重的打擾。一個這樣的玩笑在一個愛者嘴裡會是完全不可原諒的。現在,哪怕談話因為我的卑微而變成了一種簡單的日常閒話,那麼我還是知道:這讓我的妻子感到快活;一種這樣的偶然被帶到審美的絕對之下,比如說這樣,通過「去詢問離婚的足夠依據」等等,這使她感到快活。有時候,某個行家或者某個特別聰明的少女在我的客廳里對戀愛和苗條誇誇其談、說「愛者們必須真正相互認識對方以便在選擇之中確定自己是選擇了一個沒有缺陷的人」,有時候我也會說出我的看法,我其實是為了我妻子而說出看法的,我說:是的,這是困難的,這是困難的,比如說,現在這雞眼症的事情,沒有人能夠確定地對之有所知:一個人到底是不是有雞眼或者曾經有過雞眼,或者一個人會不會得雞眼。
但關於這個說得足夠多了。恰恰正是婚姻的安全感在支承著「那幽默的」。這安全感立足於被體驗到的東西,沒有那種如同「情慾之愛的最初至福」的不安,儘管它的至福絕不少於情慾之愛的至福。現在,我作為丈夫,八年的丈夫,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肩上,這時,我就不是一個崇尚或者挑剔什麼「塵世間的美」的批評家,我也不是一個讚美她的胸脯的熱情少年,但是我卻像第一次那樣地被深深感動。因為我知道我本來所知道的東西和我一再再三地讓自己感到確定的事情:在我妻子這胸膛之中有一顆心臟搏動著,安靜而謙卑,但卻均和而有規律地搏動,我知道它是為我和我的福佑而搏動、為那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東西而搏動,我知道它的安寧而溫柔的運動不會終止,唉!就在我為我的生意忙碌的同時,唉!就在我被各種各樣事情分散著精力的同時;我知道,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下,我都能夠去她那裡尋找安慰和幫助,她這顆心從不曾中止過為我而搏動。[161]我是一個信仰者:就像一個愛者相信那被愛者對於他就是生命,我在精神上相信在那本小書中所寫的東西:自然科學家教導說,母親的乳汁對於患有致死疾病的人[162]來說是有著拯救性作用的,[163]我相信這溫柔,這永不枯竭地為找到一種越來越真摯的表述而鬥爭的溫柔,我相信這溫柔,這溫柔是她作為新娘的豐盛嫁妝,我相信它有著富足的利息,我相信,如果我不揮霍她的資源,它就會翻倍;我相信,如果我得了致死的疾病,如果這一溫柔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唉,就仿佛那垂死的鬥士[164]是她自己,而不是我,我相信,這一溫柔的目光會使我起死回生——如果上帝在天庭沒有使用這力量的話,而如果上帝使用這力量的話,那麼我相信,這一溫柔再次將我與生命捆綁在一起,就像一道訪問她的景觀,就像是一個在我們重新結合之前無法被死亡說服的死者。但是在那之前,在上帝以這樣的方式使用這力量之前,我相信,通過她,我將和平與滿足吮吸進我的生命,並且,許許多多次從沮喪之死和精神銷蝕的辛勞惡苦[165]中得到拯救。
每一個丈夫都是這樣說的,並且能夠說得更好,如果他是一個更好的丈夫的話,並且能夠說得更好,如果他是一個有天賦的人的話。他不是一個正愛著的少年,他的表達不是瞬間的激情,如果在一個激情瞬間之熾烈之中想要感謝一種這樣的愛的話,那會是一種怎樣的侮辱啊![166]他就像是那個誠實的簿記,[167]在當年幾乎成為懷疑的對象;因為,在那些嚴格的審核者們(由於一次欺騙)來到他的門前並且要求查看他的賬本時,他回答說:我沒有賬本,我把賬記在頭腦里。多麼可疑啊!然而。榮耀歸於這老人的頭腦,他的賬目準確無誤!一個丈夫,在他對自己的妻子談論這事的時候,也許甚至會做出有點幽默的表述,然而,這一幽默,這一毫無顧慮的致謝,這一收據不是落在紙上的,而是落在回憶的主賬簿之中,這恰恰證明了他所記下的賬目是可靠的,他的婚姻在日常之中就擁有著豐富的資源來提供這種證明。
由此,我已經提示出了,我想在哪個方向上尋求女人的美。唉!甚至正直的人們也一同參與去為這一可悲的混淆提供養料,更糟糕的是,輕率的青春女性過於急切地得出這樣的結論(根本就不會想到這種做法是一種絕望)[168]:一個女孩的唯一美麗就是青春的初始,① [169]她的年華只盛開一瞬間,這一瞬間就是情慾之愛的時刻,並且,一個人只愛一次。確實,一個人只愛一次,但女人的美麗恰恰隨著歲月而增長,而絕不是消減。與後來的相比,最初的美只是某種可疑的東西。又有什麼人,如果他不是一個瘋子的話,會看到一個年輕女孩而不感覺到某種憂傷,因為在這裡,塵世生活的脆弱在它的最強烈的對立面之中呈現出來:「無常」迅速如一場夢,「美」奇妙如一場夢。但是,不管那最初的「美」有多麼奇妙,它仍不是「真」,它是一個保護套,一件外衣,只有在歲月之中真正的美才會從它們中伸展出來呈現在丈夫感恩的目光里。
反過來,看她,經歷了歲月的她。你不會情不自禁地去抓她的美麗,因為這不是那易逝的美麗,不是像夢一樣急速逝去的美麗;不!在她的身邊坐下,更貼近地觀察她:帶著她母性的關懷,她屬於整個世界,現在這關懷的忙碌時間已經過去,留下的只是這關懷本身,而在這關懷之中她就像在法版之上的天使那樣地飛舞。[170]確實,如果你不在這裡感覺到一個女人有著怎樣的實在,那麼你就是並且繼續是一個批評者和評論家,也許是一個行家,就是說,是一個絕望了的人,被絕望的暴烈推著疾奔,叫喊著:讓我們在今天愛,因為明天一切都過去了,[171]不是我們的一切都過去,這會是沉重的,而是情慾之愛的一切都過去了,這則是令人憎厭的事情。現在,就花一點時間讓你自己去坐在她身邊;這不是欲望的可喜果實,警惕著不要讓你自己有任何放肆的想法,也別想著要去使用內行的概念名詞;如果你的內心無法平靜,那麼,就坐在這裡,這樣你就會平靜下來。這不是瞬間的空想,你敢讓自己靠近她嗎?或者,你敢伸出手邀請她去跳一支華爾茲嗎?那麼,也許你寧可避免與她在一起,哦!儘管圍在她周圍的年輕一代太不禮貌(一位時尚的先生——他覺得她需要他陪她說話——就是這麼想的),不,是過於糊塗,以至於讓她一個人坐在那裡,但她其實並不需要與這一代人同歡,她並不覺得受到了冒犯傷害,她與生活達成了和解,如果你在什麼時候再次覺得需要找到一句和解的話語,如果你覺得需要忘卻掉生活中各種不和諧,那麼就去找她吧,在有價值者身邊有價值地坐著,[172]——並且,哪一個是最美麗的呢:是通過自然之力生育的年輕的母親,還是通過其關懷來重新生育你的飽經滄桑的母親!或者,如果你並非是如此糟糕地被卷進世上的麻煩之中,那麼,就只在有價值者身邊有價值地坐著。她的生活也不會是沒有旋律的,這一老年也non sine cithara(拉丁語:並非沒有里拉琴),[173]所有被經歷了的東西都沒有被遺忘,在這聲音打動了回憶之弦的時候,生命的所有不同年齡里的聲音都甜蜜地在之中共鳴著。你看!她達成了對生命中各種難題的解決,是啊,她簡直自身就是對生活中難題的解決,既能夠讓人聽見,又能夠讓人看見。一個男人的生命永遠都不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完成,在通常,他的賬目要複雜得多,而一個家庭主婦則只有各種瑣事,日常的苦惱和日常的喜悅,但因此也就有這一幸福,因為,如果說一個女孩是幸福的,那麼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則就更幸福。對我說,什麼是最美的:是有著自己幸福的年輕女孩,還是那飽經滄桑的婦人?後者完成了一種上帝之作為,她為憂慮者解決難題,而對於快樂者來說,去作為解決生命中的難題的美麗方案,這就是對存在的最佳讚辭。
現在,我離開這上了年紀的婦人,我不會真正避免與她作伴,我回到時間中,我很高興在上帝的幫助之下我仍有著生活之中一段美好的歲月,但卻也不知任何畏懼變老的怯懦,或者為自己妻子的緣故而畏懼的怯懦,因為我可是認定了女人隨著歲月而變得越來越美。作為母親,她在我的眼裡就已經比年輕女孩美麗得多。不管怎麼說,一個女孩是一個幻想的形象,我們幾乎就不知道她到底屬於現實還是一種影像。難道這就應當是那至高的嗎?好吧,讓幻想家們去這樣想吧。相反,她作為母親則完全地屬於現實,而母愛本身並不像青春的渴望和隱約感受,而是一種真摯性的一種永不枯竭的源泉。這一切也並非是完全地作為可能在一個年輕女孩身上在場。即使是作為可能在場,一種可能也總是小於一種現實,更何況這一切其實並非作為可能在場。正如母親的乳汁不會在一個少女的胸脯里在場,這一真摯也同樣不可能在場。這是一種變形,在男人身上絕不會有類似的變形。我們能夠開玩笑地說,一個男人在他有了智齒之後才剛剛完成,我們也能夠嚴肅地說,一個女人的發展在她是母親的時候才結束,只有在這時她才是存在於自己所有的美麗之中、存在於自己美麗的現實之中。讓那個敏捷輕快頑皮幸福的女孩蹦向草地吧,她逗弄著每一個想要抓住她的人,哦,是的,我也很願意看這場景,但然後,然後她就被抓住了,被監禁了,當然我沒有抓住她(要有怎樣的空虛和虛榮的痴愚才會去這樣做),我當然沒有監禁她(多麼虛弱的一個監獄!),不,她是自己抓住了自己並且是坐在搖籃旁被監禁;被監禁,她卻有著自己的全部自由,一種無邊際的自由,她在這種自由之中,她會死在自己的窩中。[174]
這裡只是附加地說一句。儘可能無邪地談論吧,我設想是母親對孩子的偏愛使得丈夫多少有點嫉妒,哦,我的上帝,這種嫉妒當然是會被克服掉的。於是,我提及了這個詞:嫉妒。這是一種黑暗的激情,「一個不斷地弄髒那滋養著自身的食物的怪物」。[175]憤怒也是一種黑暗的激情,但由此並不得出這樣的結論:不可能也存在一種高貴的憤怒。嫉妒的情形同樣如此。在高貴的戀愛(Forelskelse)中也存在公正的憤慨,這種憤慨確實既是擔憂又光火,首先是一種普通的靈魂狀態——如果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的話。我不覺得這之中有什麼可責備的,相反我對一個丈夫作出這樣的要求:他的靈魂以這樣的方式表示出最後的敬意,——對她的敬意,她:「曾令他蒙羞」的她,以及「他也承認是(如果我們想要這樣說的話)對他有著足夠重大的意義而能令他蒙羞」的她。[176]我把這種靈魂狀態看成是戀愛對一個死者的倫理意義上的悲哀。相反我也知道,在生命中有著魔性的力量,我知道有著一種不太值得讚美的無所畏懼,它受到「惡的精神」的煩擾而想要成為純粹精神,並且想要有權力去成為那種完全就像「在嫉妒之中狂怒」一樣地應受譴責的東西,想要有權力去在機智之冷激情中變冷、變得冰冷徹骨。因為存在有以其炎熱毀滅一切生命的地獄,但也有這樣一種地獄,它的寒冷殺死所有生命。[177]
但是我甚至沒有對母親的嫉妒。一個女人的生命,作為母親,是一種現實,如此無限地富於變換,這樣我的戀愛一天天都有足夠多的事情要做,要去發現一些新的東西。作為母親,這女人沒有任何可讓人說「她在這處境之中是最美好的」的處境;作為母親,她不斷地處於自己的處境之中,而母愛就像純金一樣柔軟,在每一種定性之中都可變通,並且仍然是完整的。丈夫的喜悅每天都更新,它不被銷蝕,因為它就像是瓦爾哈拉的食物;[178]哪怕他不是以此為生,也依然可以肯定,他活著不單靠食物,也靠[179]那隨著母親之業績而出現的由衷崇敬:他在自己家裡有著panis et circenses(拉丁語:麵包和戲)。[180]
母愛所面對的是怎樣繁複多樣的衝突啊,而每次她那進行著自我拒絕和犧牲的愛都大獲全勝地從這些衝突中走出來,這母親,她是多麼美麗啊!在這裡我不是談論那無疑是眾所周知而現成的話題,說母親為孩子犧牲生命;這聽起來是那麼崇高,那麼深情於愛,並且不具備真正的婚姻印痕。我們在瑣事之中也看得見它,同樣明確、同樣偉大、同樣令人生愛。不管是在什麼地方看見它,我都欽敬它,並且,它對於我們也不是什麼罕見的,甚至我們會在我們不期待這樣看見它的地方看見它,比如說在街上。前些日子,我堅定地邁著辦理事務的步伐從城裡的另一頭走到法庭去做出一個判決,時間差不多是一點半。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街對面:一個年輕的母親,手裡拉著自己年幼的兒子在散步。這小孩差不多兩歲半。母親的穿著、舉止,能夠讓人看出她甚至好像是屬於上等階層,因此我很驚訝怎麼會看不見侍者或者女傭跟著她。我馬上就有了各種各樣的猜測:她的馬車也許就停在另一條街上,或者在隔了幾幢房子的地方,或者,她也許就是走向她所住的兩三幢房子之外的地方,或者,諸如此類。我中止我的各種猜測,並且希望讀者會感謝我認真地對文字做出強有力且徹底的節省。但是在根本上這也是夠奇妙的。這男孩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他求知慾極強地問著一切,停下來看著,問:這是什麼?我很快地戴上我的眼鏡好好地看一眼並且真正地欣賞到了這可愛的面容:這溫柔的母性,她帶著這母性進入一切問題;這深愛的喜悅,她帶著這喜悅端詳著自己的小寶貝。男孩的問題使得她處於尷尬,——也許沒有人對她說過一個深刻的智者[181]說過的話——和孩子說話是一種tentamen rigorosum(拉丁語:嚴苛的考試),也許她看來所屬的圈子甚至還會這樣認為這根本不是什麼藝術——不管一個小鬼頭所提的問題中的麻煩連同小孩子吸引路人一同旁聽的大聲會造成怎樣致命的尷尬;這一場景是發生在東街。[182]尷尬——我沒有發現尷尬;在她友善的面容上有著美麗而明確的母性喜悅,這處境沒有為這喜悅烙上任何虛假的印痕。這小鬼突然站定並且要抱。很明顯這是有悖於他們出門前所說好的計劃的,對約定的不遵守,否則的話保姆就會跟著一起出門的。這是一種難堪的處境,——然而對於她卻不是。帶著世上最可愛的笑容,她把他抱進臂彎,向前直行而不尋找旁邊叉出去的小街。在我眼中這就像一場遊行一樣美麗而莊重,我虔敬地加入這遊行。一個人又一個人轉過身來,她什麼都沒有留意,她沒有走得更快,沒有任何變化,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母性幸福之中。我在調查委員會[183]擔任預審法官的職務,因此我有著一定觀察面孔的能力,但現在,也許這樣說我會失去我的職位:我看不見一絲一毫的羞怯、被克制住的憤怒,或者被激發出的不耐煩的痕跡;看不到臉上有任何試圖對所在處境之中幾乎是可笑的東西進行反應的表達。她這樣穿過東街,完全就仿佛她是在自己客廳的地板上牽著這小孩。母愛願為孩子犧牲生命;在這一衝突之中,這母愛讓我感覺到同樣的美。如果這小孩不對,如果他也許完全能夠走路,如果他是頑皮的,在家裡不會有人留意這頑皮;那麼,又會是什麼使得事情有所改變,除了那母親對其自身有所反思之外又能是什麼?有許多衝突其實完全是微不足道的瑣事,但這微不足道的瑣事卻能夠將父母自己置於尷尬的處境;相比之下,也許存在一些衝突,即使是溫柔的父母在這樣的衝突之中也更容易把事情弄錯。[184]也許這小孩有點笨手笨腳,於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就會笑話這樣的舉止,小孩則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錯;然後有什麼人到場了,虛榮的母親想要得到一點恭維,看!這孩子問候得有點笨拙,母親就很生氣,不是對一種瑣碎的小事生氣,不,是她對自身的反思突然使得無足輕重的事情成為了舉足輕重的事情。是啊,如果那個小男孩跌倒,如果他撞了一下,或者,如果一輛車子向這孩子逼近,如果這時的任務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救這孩子,那麼,我無疑就看到了母愛;但是對於我,母愛的這種悄然無聲表達也是一樣地美麗。
母愛在日常生活中就像在最決定性的關鍵上一樣美麗,其實它在本質上是在日常生活里美麗,因為,在日常生活里它是處在自身的根本元素之中,因為,沒有受到任何推動,也沒有受到任何因外來的災難而導致的力量增長,它只是在其自身之中被打動,通過其自身而獲得養分,藉助於其自身本原的驅動力來催促其自身,不動聲色但卻總是從事著其可愛的作為。一個男人,他要進入世界尋找一棵這樣的千悅之花(Tusindfryd),[185]但他找不到它,他是可憐的;一個男人,他至多有著一種「鄰人種養它」的想法,他是可憐的;一個作丈夫的人,如果他真正知道怎樣為自己的千悅之花感到喜悅的話,他是幸福的。如果他在自己院子裡的土壤里發現這花,這花,就像那種奇花因百年綻放一次而引人注目,[186]然而這花還有更罕見的引人注目之處:它每天都綻開,甚至在夜裡也不關閉,於是,他就有著這喜悅在家裡講述他在外面的世界裡所看見的東西。昨天我對妻子講述了一個小小的事件,這事件甚至在一定的程度上吸引住了我的注意力,它使我成為了一個在教堂布道中心不在焉地想其它事情的聽者,我本來不是這樣的。使得我分神的緣由是一個把小孩子帶進教堂的年輕母親,也許她這樣做是不對的;也許,但我原諒她,因為,也許她這樣做是由於她不想在自己不在時把自己的孩子託付給一個保姆。我從這樣的事實里得出結論:她確實是一個上教堂的母親,而不是一個短時間出現的女士。大家不要誤會我,就仿佛問題的關鍵是一個人在教堂里度過的時間的長度。絕不是這樣,我還這樣想:一個可憐的女傭費了最大的功夫從家裡出來,儘管她拚命跑,還是沒能夠來得及更早地趕到教堂聽牧師說阿門;我想:她能夠從自己的教堂禮拜中把祝福帶回家裡。但是,任何一個本來在生活之中就有著足夠的時間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的人,無疑也是能夠找到時間去像樣地去教堂禮拜的。因此,我們的教堂禮拜者是很準時地到達的,並且還把自己的小小的不安隨身帶著;然而我卻能夠肯定,布道和整個禮拜儀式所具的最專注的聽者或者說最好的參與者就是她了。她被引向一個座位;教團的未達資格的成員[187]被放在一張長凳上,可能是希望他像一個真正的成員那樣地坐著。但是這一安排似乎並沒有使得這小孩子變得安分。母親低下頭,用手巾覆蓋住眼睛,祈禱著。在她抬起頭看之前,這小孩早已跳下來並且開始在椅座里來回爬著。她禱告著,並且繼續禱告著,一點都不受影響。她在結束了自己的禱告之後,重新把他放上長凳,可能是對他說了幾句訓斥的話。禮拜儀式開始了,但這小孩子的遊戲在儀式開始之前就已經開始了,這小孩看來是在這樣上去下來又上去的玩法中覺得很愉快。在這之前,他一直是坐在母親的右側,而在她的右側則有著另一個女士,母親是坐在椅座的最外的邊上;現在,位子有了變換。母親首先看了一下,門是關上了,然後移過去,與他平分座位,這樣椅座的角落就供他支配。他沒有弄出聲音,作為一個習慣於自己照顧自己的孩子,他拿起母親的陽傘玩,只是在他想要在椅座上爬得更遠的時候,他的路被堵住了。母親深入地沉浸在自己的虔誠禱告中,並且繼續著;只有在牧師給出間歇的時候,她才溫情地朝下面的這個小山怪看一眼。她的臉上有著對這孩子的喜悅,她重新將目光轉向牧師,帶著整個靈魂的虔誠聽他講演。能夠這樣平等地分配:一方面為這孩子感到喜悅,哪怕是在他打擾的時候,或者至少是看上去好像要打擾的時候,或者以一種方式帶來麻煩的時候,另一方面對孩子沒有任何愚蠢的要求(許多父母對這樣的一個小傢伙會有幾乎比對自己更高的虔誠要求,這樣一來,通過坐著訓斥並且做規矩和提要求,就既打擾了自己又打擾了孩子),因此就能夠這樣平等地分配,以至於她還能夠完全地使自己的靈魂集中在虔誠的禱告之中:這也是對母愛的美麗表達。無足輕重?哦,是的,母愛恰恰就是在無足輕重的事情中有著本質的美麗。
只有一個丈夫對母愛的美麗展示有著開放的感受力;他還有真正的同情(Sympathi),這同情是由對「去領會這任務的無限意義」的嚴肅和對「想要去發現」的生活的喜悅構建出來的,儘管他並不因此而在言辭和歡呼之中讓這種情感噴湧出來。或者,難道那使得一個丈夫變得目光敏銳而警覺的就只有嫉妒和各種惡的激情嗎?難道忠誠的愛就不能夠做到這同樣的,是的,能夠使得他保持更長久的警覺嗎?難道那聰明的童女就不比愚拙的童女更長久地保持警醒[188]嗎?一個好丈夫在這方面看,在好的意義上說,就像是莎士比亞所描述的一個欺騙者②:ein Gelegenheithascher,dessen Blick Vortheile prägt und falschmünzt,wenn selbst kein wirklicher Vortheil sich ihm darbietet(德語:一個機會之狩獵者,其目光能夠烙刻和偽造好處,雖然不會有任何真正的好處找上他)。[189]就是說,一個丈夫帶著平靜的喜悅這樣做,這種平靜的喜悅顯示出他並不自認是行家,他也不給出假象,他很少會處於「找不到這樣的好處」的處境。
女人作為新娘比作為少女更美,作為母親比作為新娘更美,作為妻子和母親,她就是合其時宜的言辭,[190]並且隨著歲月她變得越發美麗。很明顯,少女的美是對更多人而言的,它更為抽象、更為廣泛。因此他們圍擁著她,那些幻想家們,那些純潔者和那些不純者。於是神就帶來了那作為她的愛人的人。他真正地看見她的美,因為人愛那美的,這說法也必定同一於這樣的理解:「一個人愛」就是「一個人看見那美的」。於是,「那美的」就總是與「反思」擦肩而過。由此起,她的美就變得更強烈和更具體。妻子沒有一大群崇拜者,她甚至不是美的,她只是在她丈夫的眼裡是美的。正如這美變得越來越具體,她也在同樣的程度上越來越無法以普通的取捨標準來得到評估。她因此就不太美了嗎?如果說,在一個把作者弄成了自己研究的唯一對象的讀者獲得越來越多財富的時候,一種普通的觀察什麼都發現不了,那麼,難道我們就因此而可以說這作者的思想並不是很豐富嗎?難道人類傑作的完美性之一就是「它們在有距離的時候看上去最好」嗎?如果在顯微的觀察之下,原野里的花朵變得越來越可愛、越來越精密、越來越精緻,難道我們就可以說這是「原野里的花朵的不完美、所有上帝之作的不完美」嗎?[191]
但是,如果妻子和母親,她在其幸福之中是如此美麗,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對於她所屬的人來說是一種祝福,那麼,她在其不幸之中和在艱難的日子裡就比那少女更富有詩意。讓我們設想她的孩子死了,然後看這哀傷的母親。確實,沒有人能夠帶著一個母親的喜悅在孩子到來的時候問候這孩子,同樣,在死亡來帶走這孩子的時候,也沒有什麼人能夠以母親的方式哀傷。而一種哀傷,如果它恰恰是在同樣的程度上既是理想的又是現實的,那麼它就是最富有詩意的哀傷。或者,一個丈夫死去;他什麼都沒有留下,就像人們所說的,除了一個哀傷的寡婦;在我看來,他是留下了一筆無窮的財富。讓我們設想,年輕的女孩失去了自己的愛人,讓我們設想她的哀傷是如此之深,設想她懷念著他,但她的哀傷卻仍然是抽象的,正如她的懷念是抽象的;相對於每天對死者的安魂彌撒——這是哀傷的妻子所做的事情,她缺乏獻身的儀式和宏大的預設前提。確實,我並沒有為自己在身後留下一個偉大顯赫的名聲的渴望,如果事情會是這樣,如果在死亡(這是一切之最終)的時候我要做最後一件事、我要與她——我所愛的人、我的妻子、我世上的幸福——作別的話,如果我還使她在我死後哀傷的話,那麼我就是在我身後留下了我想要的東西,是的,我在一切之中最不願失去的東西,但是,我也在身後留下一樣我所不願失去的東西:一種懷念,它會比詩人的歌唱和紀念碑頑強的不朽更好地、許許多多次、以許許多多方式來保持我的回憶,它會減除它自身來給予我。最後,讓我們設想,一個妻子在最沉重的命運之中經受考驗,設想她有一場不幸的婚姻,相對這種日日夜夜的煎熬,一個受欺騙女孩的短暫苦難又算什麼?與那有著一千條舌頭的悲慘相比較,她的痛苦有著怎樣的深度呢?這一沒有人能夠看得下去的悲慘,這一沒有人能夠承受得了的漫長折磨,——人們也許正是因此而忘記,在這裡,這妻子與年輕女孩相比是多麼美麗,並且又是多麼遠遠地更富有詩意。苔絲狄蒙娜在說出自己「崇高的謊言」時是偉大的,[192]人們欽佩她,人們應當欽佩她;然而,她在天使般的耐心之中更偉大,如果這種耐心要被寫下來的話,那麼它能夠充實許許多多本書,比最大的圖書館所能夠容納的數量還要多,儘管它無法去充填嫉妒之無底深淵,就像烏有一樣地消失,甚至幾乎就激發出激情的飢餓。
但是女性是更弱的性別。[193]在目前的關聯上,這一說法無疑是出現得非常mal à propos(法語:不得體);因為她恰恰沒有顯現出是如此。一根絲繩可以和一條鐵鏈一樣牢固有力,那捆綁芬利斯狼的鏈子是無形的,[194]是某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如果現在女人之弱點的情形也是如此的話,那就是說,它是一種無形的力,通過虛弱來表現出自己的強大。如果反對的說法要得到許可使用「更弱的性別」來說女人的話,那好吧,讓他們得到這許可吧,——語言的慣用法也當然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然而,一個人卻總是要警惕,不要通過一些個別的觀察就直接得出一條規律。這樣,我也不想拒絕,這樣的事當然也有可能會發生:一個女孩,在被扔在了極端性決定的驚惶之中、被扔進了一個幾乎令男人無法抵擋而以至於被衝激走的漩渦之中時,可能會看上去很古怪,而如果有人低級地在事情失控時笑出來[195]的話,那麼她可能看上去就簡直是很滑稽了。但是,又有誰說她是應當被扔在這樣的事情之中呢?這個女孩如果被平靜而審慎而溫柔地對待,也許就會成為一個可愛的女人,就像母親和妻子。於是,這一類事情是人們所不應當去取笑的;因為,如果有一道平和的柵欄,人們能夠很安全地舒服地住在裡面,現在,如果我們看見風暴把這柵欄颳走,這當然是很大的悲劇。同樣,女人也不應當以這樣的方式強大:驚惶之災是出自丈夫自己。如果他堅定,那么女人在他身旁則就與他一樣地堅定,結合成一體,他們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單獨時更堅定。
這反對意見的不幸缺陷還在於,那些如此談論女人的人們,他們只是審美地看她。這種談論則又是那永恆地彬彬有禮而侮慢的、使人愉快而凌辱的談論:她只擁有她的生命里的一個瞬間,或者一段短暫的時光,也就是青春的初醒。但是如果一個人要真正談論她的強大或者虛弱,那麼他就必須在她全副武裝的時候看她,這就是說,在她作為妻子和母親的時候。另外,她也不應當去爭鬥或者在力量的方面接受考驗;如果我們要談論力量的話,那麼所有力量的最初條件或者本質形式就是:忍耐。在這方面我們也許是無法與她相比的。這樣一來,每一個刻意做作出來的動作又要求著怎樣的力量呢?然而,除了是一種隱藏起的力量表現,獻身之心又會是什麼別的呢:一種通過自身的對立面來表達出自己的力量表現,比如說,就像一個人對自己的服飾的品位和關心能夠通過一種有意識做出的粗心隨便來表現,但這種粗心隨便又不是所有張三李四們所理解的粗心隨便;比如說,就像那種在極大努力下進入了完全成熟的精神作品有著一種簡單,而這簡單又不是所有師範學校畢業生[196]因為自己的頭腦簡單而去崇尚的那種簡單。如果我設想兩個演員,一個扮演唐璜,另一個扮演司令官,是在這樣的一個場景之中:司令官抓住唐璜的手,而唐璜則絕望地試圖掙脫;那麼我問:他們之中誰用了更大的氣力。唐璜在這裡是承受者,司令官伸展開右臂平靜地站著。但我卻認定是唐璜。如果那演唐璜的演員哪怕只用上自己一半的力量,他就會使得司令官踉蹌;而另一方面如果他不掙脫、不甩動,那麼他就會打擾這裡的效果。那麼,他是怎麼做的呢?他使用自己的一半力量來表達痛楚,用另一半力量支承司令官,就在他看上去仿佛是在用盡全力想要掙脫司令官的控制的時候,他卻抓著司令官使得他不至於踉蹌。事情就是這樣,固然這只是一種糟糕的說法,事實上,妻子的情形就是這樣的。她如此深深地愛著丈夫,以至於她總是想要讓他作為統治者,並且因此他看上去就如此強大而她則如此虛弱,因為她在使用自己的力量來支持他,把自己的力量當作奉獻和順從來使用。哦,多麼奇妙的虛弱!即使頂層樓座的觀眾認為司令官有著更多力量,即使褻瀆者讚美男人的力量而濫用這力量去侮辱女人,作丈夫的人仍有著另一種解說:受騙者比不受騙者更智慧,[197]欺騙者比不欺騙者更公正。此外,我們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來測度力量。霍爾格·丹麥氏在從一隻鐵手套里握出汗[198]的時候,這是力量,但是,如果我們是把一隻蝴蝶放在他手中,那麼我怕他就沒有足夠的力量去真正地抓住它了。我要提一下那至高的東西。上帝的全能在「創造了一切」之中呈示出自己的偉大,但是它卻並不在那種「能夠讓一株青草在其時節之中成長」的全能適度之中呈示出自己的偉大。被分派給女人的是各種不那麼舉足輕重的任務,正因此,這些任務要求著力量。她選擇自己的任務,欣喜地選擇這任務,並且通過自己不斷地以醒目的力量武裝男人,她也獲得喜悅。從我自己的角度出發,我認為我妻子能夠做成奇妙的事情;甚至我所閱讀到的那最偉大的壯舉,按我的理解,也比她用來包裝我世俗生活的精美刺繡要容易得多。
然而,如果一個人在腦子裡固執地認為女人是更虛弱的性別(通常這種想法會被詭辯者們進一步這樣理解:她擁有青春的最初瞬間,她在這瞬間裡享盡了,甚至是超額地享用了所有的讚美,這青春的瞬間因此就過去了——她所具的力量是一種幻覺,她所剩下的唯一真實的力量就是尖叫的力量),那麼,他自然就會得出最古怪的想法。讓·保羅[199]在一個地方說:solchen Secanten,Cosecanten,Tangenten,Cotangenten kommt Alles excentrisch vor,besonders das Centrum(德語:對於這些正割餘割正切餘切來說,一切都顯得是偏離中心的,尤其是中心)。[200]正因為婚姻是中心,因此我們就必須在這關聯上看女人,正如我們也應當這樣看男人,並且,所有從每個性別自身出發的對這性別的談論和觀察都是困惑而不敬的,因為如果一些東西是由上帝配合在一起的,如果存在將之定性作相互為對方的,那麼,思想就也必須將它們放在一起思考[201]。如果一個男人會想到要去把這兩者分開,那麼他可能會以為自己通過占女人的便宜而得到什麼好處,然而他自己卻成為了一個同樣可笑的人物,一個高雅地想要讓自己從一種關係(在這種關係之中他其實就像女人一樣是被生活緊緊束縛住的)之中抽象出來的男性人物。
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那麼,胡椒單身漢[202](因為,儘管一個人可能已在那人們喜歡將之稱作是「那愛欲的」的東西之中飽受考驗,哪怕一個人是個無賴,或者在更為通常的情況下會發生的,是個牛皮大王,在日常語言之中人們就是把未婚者稱作胡椒單身漢的)[203]就為自己保留了各種倫理範疇。這至多只能被視作是一個愚蠢的念頭,因為,用各種倫理的範疇來侮辱或者哪怕只是想要以此來侮辱女人,這恰恰不是一個倫理的個體人格的標誌。一個這樣的大雜燴,異教文化(異教文化以柏拉圖的方式把女人弄成一種不完美的形式[204])和基督教(基督教向女人強調灌輸倫理的東西)的大雜燴,——我從來就不曾見到任何這樣的雜燴被做成功。[205]如果一個這樣的念頭能夠在某個頭腦里讓自己覺得自己是如此重要以至於想要為自己給出一個更徹底詳盡的表達,那麼,這個頭腦也就必須是一個困惑的頭腦才行。
不過,反過來看,那種反對女人的說法倒是會有極深的反諷色彩,如果有人帶著溫和的善意,甚至是帶著對她可能具備的不幸命運——「她是純粹的幻覺」的同情,提出這說法,[206]那麼,這反諷色彩則也不乏悲喜交加的效果。這樣,一些人強調:女人是更虛弱的性別;悲劇性的成分在於:在幻覺之中,這對於她是隱蔽的,並且,外在地處於男人的殷勤奉承之中,這對她是隱蔽的。這就仿佛是全部的生活在和她玩捉迷藏。在這裡,反諷確實得到了一個任務。很遺憾,這完全就是一場虛構。現在人們不斷地用至高的言詞來說女人,以各種最強烈的恭維方式,乃至超越了可想像的邊界。生活中的一切偉大的事物都歸功於她,詩歌和殷勤奉承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反諷則自然是最殷勤的,因為殷勤奉承是反諷[207]的母語,它最殷勤的時候就是在它把這一切都看作是虛張聲勢的時候,再也沒有比這時更殷勤的了。女人在世界裡的存在就成為一種愚人遊行,反諷是殷勤奉承[208]的司儀;這遊行本身讓人想起霍夫曼小說中的那個瘋狂的校長,他把手裡拿著的一把尺當作權杖,慈祥地問候著四面八方,他說他的將軍在戰勝了倫巴底人[209]之後凱旋而歸;然後他從內衣口袋裡拿出幾朵丁香遞給一個在場的人並說出這幾個字:不要小看我的恩典的這小小標誌。[210]反諷[211]俯首順從,並頂禮膜拜。
這一反對說法的好的方面是,它在這樣一種程度上帶有虛構的烙印,因而它甚至就根本無法侮辱那最虛弱的人。相反它倒是有著娛樂性,很好玩;人們會不假思索地被這種說法吸引住,而如果一個人對這反對說法稍有疑慮的話,那麼這只會是因為他看見有人以某種極其嚴肅的方式提出這反對。如果這反對的說法試圖想要對生活中的什麼東西做出解釋,那麼我們就能夠一二三將之歸簡為它的至高表達:婚姻,或者說每一種與女人的正面的關係都是一種耽擱;在不幸的情慾之愛中,她有著她至高的實在,她的意義在這裡是如此可疑,以至於她沒有任何正面的意味,但在負面的意義上卻是一種機緣,這機緣使得不幸戀人的理想性被喚醒。於是,這反對的說法就被歸簡成它的最短表述,並且因此也就in absurdum(拉丁語:進入荒謬),正如它自己做出了「想要讓整個存在走同樣的道路」的表情。然而,這樣去濃縮精簡整個存在的內容,其實卻是一種魔鬼的匆忙、一種凱撒的迅速,——不是迅速征服,[212]而是迅速失敗。利希滕貝格在一個地方說,有的批評家會讓自己的每一個筆劃都超越出正常理智的邊界線,[213]同樣,一個這樣急匆匆的思者看來也不會有時間,哪怕只是去開始寫出其預設條件的結論句。這樣的思者看來是會認真地用上奧古斯丁[214]的關於「藉助於獨身禁慾的生活multo citius civitas dei compleretur,et acceleraretur terminus seculi(拉丁語:上帝的國度將更快地被實現,世界的終結將更迅速地到來)」[215]的學說,但是作為玩笑;因為,我們不可能在一個這樣的反對說法之中期待像奧古斯丁所具的這種宗教背景。但是,作為一種對生活的世俗考慮,它確實(就像人們通常在談論女人的書信時所說)是匆忙的,並且缺少後記(人們通常說女人的書信在本質上是由後記構成的)。一個這樣的Festinator(拉丁語:匆忙的人)自然會把一個丈夫看作是拖延時間的人,用哈曼的話,我們能夠很恰當地向這個匆忙者喊「呸!」,只要我們還有時間去這樣做而這個人尚未跑得那麼遠「以至於他的衣服後擺都幾乎已經出離了存在」。[216]
我回到戀愛的話題上。[217]這話題仍未被任何人觸及,沒有任何想法達到它,它是奇妙的東西。婚姻的決定絕非是想要廢除掉戀愛,正相反,它將戀愛預設為前提。然而戀愛不是婚姻,而單純一個決定也不是婚姻。現在也許有人會認為,是生活和存在的悲慘使得戀愛自身無法單獨過關,因此它不得不接受婚姻的護航。絕非如此。戀愛恰恰是在整個存在之中一路闖關下來,並且是在婚姻之中貫穿了整個存在。事情恰好反過來。「不願讓婚姻介入」,這是對戀愛的一種侮辱,就仿佛戀愛是某種如此直接的東西:如此直接,以至於它無法被綁定在一個決定上。相反,如果我們談論一個天才,說他相對於他天才的直接性有著同樣高貴的決定力,他就像債務擔保人那樣地接管下那天才的東西,那麼,這就不是對這天才的侮辱。如果我們說,他沒有決定,或者他的決定與他的天才無關,那麼,這就是在侮辱他。這也不是說,決定隨著天才性成分的漸漸淡化而一點一點地介入,乃至他最終在決定之中被換上另一種服飾而成為了另一個人,變得與他在天才性之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相反,這美麗的要義是在於:這決定與天才性是同時的,並且它以自己的方式來說是同樣地偉大,因而,在一個人獲得了直接性的恩典饋贈的時候,他就在決定之中將自己奉獻給這饋贈:這也是婚姻的美麗要義。
比起與天才性的關聯,這一點在與婚姻的關聯之中更容易得以展示,因為戀愛本身已經是一種晚期的直接性,一種夏日閃電,[218]在某一時刻,在意志得到了足夠的發展而能夠把握一種同樣攸關的決定(按戀愛的直接理解,這決定是攸關的)的時候,它就出場了。在這樣的理解下,婚姻就是戀愛的至深、至高和至美的表達。戀愛是神的禮物,但是在婚姻的決定中相愛者使自己成為有資格接受這禮物的人。哪怕生活會給你天堂般的感覺,「讓決定缺席」也是不美麗的,不管是在精神的方向上還是反過來在「尚未發育成熟的人想要結婚」方向上,都是不美麗的。
這問題我將在稍後做出更進一步詳細論述,但是在這裡稍稍回顧一下,在「戀愛」的麻煩環節上做短暫停留也許是最好的。經驗在這裡所展示的東西,[219]自然不應當並且也不能夠被用來弱化婚姻,而只能被用來闡明事實。人們總是有著對戀愛的極大需求;有一些人永遠都不會厭倦於尋求(sit venia verbo/拉丁語:請原諒這措辭)和嚮往戀愛的奇蹟,正如「那頭母山羊永遠不會厭倦於去啃掉綠芽」。[220]但這裡恰恰就是麻煩的地方,在這裡是敵人在撒播下惡的種子,[221]而相愛者們則沒有想到這一點。甚至誘惑者都讓戀愛作為某種他自己無法給予自己的東西而存在(倒只是那些非常年輕的藝徒們或者明希豪森[222]們在大談特談徵服歷程),但是他身上的「那魔性的」使他以魔性的果斷做出決定:[223]使享受變得儘可能地短暫,而他因此認為,這是在使之變得儘可能地劇烈。通過這一魔性的決定,誘惑者在「那惡的」的方向上才真正地是了不起的,沒有了這一決定他其實就不是真正的誘惑者。儘管不是真正的誘惑者,他卻也還是會造成足夠的傷害,他的生活會變得足夠地扭曲,儘管這生活比一個真正的誘惑者的生活更為無辜,它會獲得一個更無辜的外觀,因為「時間的遺忘」參與進來。一個這樣的人對戀愛是有所感覺的;他沒有足夠的惡去做出一個魔性的決定,他也沒有足夠的善去做出那善的決定,讓我更確定地表述一下吧,就是說,沒有足夠的善去在高貴的意義上成為丈夫,我是按高貴這個詞本身的內涵來理解這個詞的,在高貴的意義上說,只有在一個男人是那配得上神的禮物的人[224]的時候,他才是一個丈夫。
如果我要給出一個戀愛之偏差指向[225]的例子,那麼我就會提及歌德,就是說,他在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自己所描述的歌德。[226]他的個人生活是與此無關的,我不做任何評判;我不敢以為自己有足夠的美學修養來評估他的詩歌作品,但有一些東西則即使我是一個小孩子都能夠明白的,並且,有一樣東西是婚姻所無法理解的,哪怕它[227]是,就像前面所說的,是在玩笑之中得到了緩和,婚姻是不明白玩笑的,並且,除了誘惑者的決定之外,善的決定還有一個對立面:那就是各種遁詞逃避。
在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所描述的一種生活,它不是誘惑者的生活,因為誘惑者的生活不可能如此富於騎士精神,儘管這一騎士性在精神的方向上(從倫理的意義上理解)是低於一個誘惑者的生活的,因為它缺乏關鍵性的決定;然而一種魔性的決定當然也是倫理性的,就是說,從倫理上說是壞的(slet)。[228]不過,這樣的一種生活更容易在世界上找到原諒,確實,太容易了;因為這個生活著的人確實是陷入了愛河,但是後來,是的後來,後來這熱情就冷卻下來了,他犯了錯誤,他讓自己拉開距離,「以一種禮貌的方式」,[229]半年之後他甚至知道怎樣去給出理由,很好的理由,來說明斷絕交往和拉開距離是理智的並且幾乎是值得稱讚的:不管怎麼說,這實在不算什麼,一個小小的鄉村美女;這之中激情太多,這在長時間裡持續不了,等等,等等,因為這說法可以繼續下去,要多長有多長。藉助於半年的時間,藉助於透視學說,[230]戀愛的事實變成了一件發生的事情(這既是一種對情慾之愛的大不敬,又是一種對「那倫理的」的欺騙,又是一種對自己的諷刺),現在,從這事情之中逃出來就是一種運氣。一旦我考慮到一種這樣的存在本來應當是一種詩意的生活,我馬上就感覺到一切全亂套了。我感覺仿佛就是,我坐在調解委員會[231]里,遠離了直接性之魯莽、也遠離了決定之慷慨,遠離了戀愛之天空、也遠離了決定之審判日,仿佛就是我坐在調解委員會裡,周圍都是無足輕重的人,並且聽著一個有才幹的訴訟代理人以某種富有詩意的機智來為各種愚蠢的錯誤作辯護。因為,如果這訴訟代理人自己是那些集市貨攤里的故事[232]中的主人公的話,那麼,從倫理的意義上理解,我們無疑就必定會喪失掉耐性。這是集市貨攤里的故事,對此,那些女性的配角是完全沒有責任的[一切都歸功於歌德的描述,不管這是Dichtung(德語:虛構,詩作)還是Warheit(德語:真相)[233]],因為,根據我所記得的這些東西,我們沒有理由去設想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離開了悲劇去進入雜耍劇。就是說,如果一個小小鄉村美女如此倒霉而誤解了他大人閣下,[234]如果她繼續忠實於她自己的話,那麼,我根據我童年所學知道(並且到現在也仍然沒能夠知道什麼比這更正確的):她前進,從田園曲進入到悲劇之中。而如果他大人閣下如此倒霉而誤解了他自己,並且另外還以這樣一種方式極其倒霉——他想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為此作補救,那麼,我根據我童年所學知道(並且到現在也仍然沒能夠知道什麼比這更正確的):他這樣就出離了悲劇和戲劇,並且在雜耍劇里定居著。
時間有著一種奇怪的力量。如果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的詩意人物承認了這事情很早就會結束,或者如果他(假如他在事先對此毫無預感,如果這事情沒有其它補救方式)還是有著足夠的倫理傾向來將自己視作是一個無賴,那麼人們就會宣布他是一個誘惑者,並且,每次在他靠近一個村莊的時候,警鐘都被敲響;但是現在,現在他是一個騎士,不過又不完全是騎士,而我們所生活的時代也不是騎士時代,但他多少有著某些騎士的東西,——一種尊嚴,這樣一句話對這尊嚴來說是絕對有效的:aut Cæsar,aut nihil(拉丁語:不成凱撒,便成烏有)。[235]一段時間過去了,他自己也對那斷絕了的關係感到悲傷,而這一關係則儘可能謹慎地不使自己去以任何更嚴肅的方式具備一種「斷絕」的特徵,他有點為那可憐的女孩感到悲傷,這不是矯飾,他確實感到悲傷,——不,是確實地!這也確實是把禮貌使用到了極端,不管怎麼說,這是一種只會增大痛楚的同情和弔慰。這斷絕本身,或者,如果我做出更確定而到位的表述,這種關於「拉開距離」的禮貌而友善的協議恰恰就是最侮辱人的東西;這最後的造假,「任何女孩,在事已至此——一個男人已經對義務責任簽寫了自己的承諾——的時候,都不應當是一個專橫的債主」,這種造假,「一個破產者不願公開自己的全部虧空赤字」,其實是最令人反感的,然而,以這種禮貌的方式,他收買了全世界的原諒。哦!一個悲傷的愛人!他悲傷,不是為自己的無常,不是為這一熱情奔涌,不是為這一在精神世界裡的變幻,也不是為自己的各種罪而悲傷;那個詩意的人物也許會將這樣一種悲哀稱作沉鬱(Tungsind),因為他明確地[236]抱怨了,這時代,以及在這時代中的他,因為閱讀英國作家們(比如說,揚[237])的作品而變得沉鬱。[238]是啊,為什麼不?如果一個人生來就是如此,那麼他會因為聽一場布道而變得沉鬱,如果這布道真的像揚那樣一針見血的話;但是揚卻絕非是沉鬱的。
一種這樣的存在,在本質的意義上幾乎不算是典型範例,它卻能夠在比喻的意義上獲得一種範例的特徵,或者說,在這樣的偶然事件中有著範例性質:它是一種不規則的變化,[239]但有不少人的生活倒是根據這種不規則的變化構成的。我們不敢說,他們的生活是根據這種不規則的變化構成的,因為他們太無辜(uskyldige)而不可能如此,並且這恰恰就成了他們的託辭(Undskyldning);[240]這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自己卻不知道這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有時候這樣的人甚至還會是一些追求理想的熱情狂想者。正如買抽獎彩票的人們沒有從輸錢之中得到任何教訓,這些人也不曾從他們的戀愛之中學到任何東西。後者所指當然不包括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的那位詩人,他太偉大了,因而不可能不得到教訓,他太優越,因而不可能不收穫好處;如果他能夠在同樣的程度上獲得倫理上的啟迪,如同他自身天賦才華的程度,那麼,比起別人,他首先就會發現並解決掉這問題:到底有沒有一種傑出的精神存在(Aandsexistents),如此傑出,乃至它在最深刻的意義上是無法與「那愛欲的」兼容的,因為,這樣一種回答,說一個人愛許多次、說一個人分配出自己的優越,這回答只是一種使人困惑的誤導,不管是在審美上還是在倫理上,它都無法滿足那我們能夠稱作是「一個本分的男人對生活的更嚴肅的要求」的東西。那位詩人無疑是學到了很多東西,確實,正如最新近的哲學把「談論康德的誠實道路」弄成了罵人的話,[241]同樣,歌德也以優雅的姿態對克羅普斯多克調侃地微笑,因為他如此投入地老是在想著:已經再次與人結婚了的梅塔,他的初戀,是不是會在來生里屬於他。[242]
那麼,在這樣的一種存在之中發生了一些什麼呢?一個人並不停留在「戀愛」這一步,而「決定」也不出場。「決定」是出自一種反思而形成,以便去把握「戀愛」,但現在這反思把握錯了,它成為了一種對戀愛的反思。因此我在這裡進行徹底的論述,以便指出在以後將會再次被展示的問題:「決定」的反思恰恰讓「戀愛」停留在那裡並且去關心一些其它的完全不同的東西。那個在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存在著的詩人則沒有獲得任何決定,他不是誘惑者,他也不去成為丈夫,他成為——行家。
在怎樣的意義上說每一種詩人的存在本身應當是一首詩,以及在怎樣的折射角下他的生活在這方面應當符合他的詩歌,對這樣的問題我不敢妄作判決。然而不管怎樣,這樣一點是很明確的:一種類似於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這個人的存在必定會對虛構的創作[243]有影響。如果這是歌德自己的生活,那麼這看來就能夠解釋這一事實:我們在歌德這裡想要但卻找不到的東西就是悲愴(Pathos)。[244]直接性的悲愴是他所沒有的,因為他過於理智,[245]但卻又沒有一路完全走到底而贏得那至高的悲愴。那個存在著的詩人每一次面對逼向他的危機時,就逃之夭夭。他在所有可能的方向上逃跑。他講述道,他受到過嚴格的宗教教育。[246]這是一種童年的印象,肯定不是那些隨著歲月而從一個人身上褪淡去的無聊往事,因為在宗教的意義上下面這一點是確實的:一個人是作為孩子,學習到最好的東西並且贏得一種永遠永遠都無法以別的東西替代的預設前提。然後在他的生命里出現了一個時期,在這個時期里,對這一宗教性的印象幾乎把他完全壓倒。這是危機,並且完全正常;事情恰恰就是這樣,如果一個個體人格具備的精神性越多,那麼一個為他設定出的任務,「去保存和重新贏得童年虔誠的信仰」,就越艱難。那麼現在,那位詩人在做什麼呢?本來,按他自己的敘述,他用上了各種各樣的練習[247]來訓練讓自己不在黑暗之中害怕、不因看見屍體或者單獨在夜裡置身於群墓之間而感到恐懼。現在,他逃之夭夭,[248]他拉開它和自己的距離、避免接觸。我的上帝,如果一個人多少有點害怕單獨走在黑暗之中,這倒也不怎麼可怕;但是,在這樣的時候退縮,就是說,在事關「要在自己的童年印象之中對自己忠實」的時候,在事關要去拚命為父母的寶貴回憶而努力的時候,即使這努力意味了要帶著「對每一種『對生活或者對一種有意義的存在的要求』的放棄」一路走到絕望(因為儘管那位詩人一再再三地回憶自己的母親,難道他會以為,這在她眼裡或者在父親的眼裡只是某種偶然的事情:他們當年只是偶然地讓宗教的因素對孩子構成如此重大的影響?),在事關要去拚命為與死者們共有的同一種信仰、為那被死者們視作是「只有一件不可少的」[249]的事情(這也是一個人自己在孩提的無辜之中曾經以自己的靈魂全心全意地接受過的東西)而努力的時候,——在這樣的時候退縮,難道這退縮不應當遭到報復嗎?這報復就是:悲愴(Pathos)在詩歌之中不在場。如果說那位詩人就是歌德自己,這個事實也並不因此而得到解釋:這備受崇拜的半神英雄,他的偶然的表達和陳述被收集、被出版、如神聖文物般被崇拜,[250]這個備受崇拜的半神英雄,他被人稱作是思想國度中的國王,如果我說得委婉一些:他其實卻是宗教性之永恆國度的有名無實的國王。在歌德健康的智慧里應當有著針對精神妄念的良方,尤其是針對沉鬱(Tungsind)的,他自己就一直知道怎樣去避開這沉鬱。多麼奇怪啊。每個人都從自己孩提時代的教養里知道,對於那有著沉鬱之天性傾向的人,消遣[251]是最危險的,確實危險,甚至對於沒有這種天性傾向的人也是如此;多麼奇怪啊,一個人,在他變得年長一些並且更成熟一些的時候(如果他認為更睿智的人會在如下方面不同於簡單的人:睿智的人明白後者所明白的事情,明白得更清楚,還明白更多的一些事情,並且他不認為睿智者應當這樣地被標示出來:睿智者所唯一不理解的東西就是那簡單的人所明白的東西),他知道,「逃離一個任務」就是簽約將自己和自己的靈魂賣給一個或遲或早的沉鬱;但是,歌德則一直知道怎樣以另一種方式來避開這個。但不管怎麼說,這只是為了闡明「那愛欲的」。
也許行家們會同意我的說法:他的女性人物都是一些在大手筆之下塑造出來的形象。但是如果我們做出進一步的審視,那麼我們就可以看見她們中最好的那些恰恰沒有落在那真正的女性理想性之中,而是落在這樣的光線區域之中:如果一個態度曖昧的人在這光線下看著她們,他恰恰就知道怎樣去發現那可愛的方面,怎樣去使得那火焰燃燒起來,而且他也知道怎樣帶著一種高雅的優越感來注視這熊熊大火。她們是可愛的,非常可愛,被描繪得極其美妙,然而在極大的程度上受到羞辱的卻並不是她們,而是「女人性」(Qvindeligheden);這「女人性」在她們身上蒙羞,因為人們覺得,那種對於她們而言是高高在上的明智性(它知道怎樣去享受、知道怎樣去品味,並且在快感消失之後也知道怎樣去拉開她們與自己的距離)幾乎是合理的,或者至少是情有可原的。
在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的那位詩人是這一距離理論的大師。他自己曾如此善意地解釋這之中的過程是怎樣的。[252]只是我們不要忘了,那位詩人並不想使人獲得教益,絕不,他自己意識到這不是什麼被賦予每一個人的東西,這是他天性的特有物,他是一個獲得了特別待遇的個體人格。現在,那位詩人固然是一個半神英雄,而我這個愚魯得要談論他的人則是一個尖矛市民;然而幸虧還有一些東西是每一個小孩子都能夠明白的,並且這道理對於什麼人來說都一樣,不管你是半神英雄還是法院裡的法官還是靠救濟生活的人。這樣,每當有一種生活中的人際關係要來控制住他,他就不得不通過詩化這關係來與之拉開距離。各種人的天性是多麼的不同啊,或者,他們也許倒不是那麼地不同!詩意地虛構一個生活關係,這怎麼說?在這裡它與我們所談的事情毫無關係,不管我們是否因此而得出一部詩歌傑作,唉,從這方面看,在一個半神英雄和一個可憐的法官以及那接受救濟的人之間就有著天壤之別了。藉助於距離來詩意虛構出一種真實的生活關係(注意,一個人必須作為擔保者來為之辯護)與在這之中偽造倫理因素沒有兩樣,既不多也不少,並且把這關係作為一種事件或者一種思維努力,為之蓋上一個假印戳。確實,如果一個人在口袋裡有一個避雷器,那麼他在雷雨天裡很安全,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有多少生手和外行不是屈膝而逢迎地帶著景仰之心走過這一特有天分?然而每一個人卻多多少少地有著這一特有天分,這很簡單:就是自然而縱慾的人[253]對「那倫理的」的閃避措施。在犯罪者們那裡,我們常常發現這一虛構的能力,這一「在各種詩意的輪廓里移除真正的生活關係」的能力;沉鬱者們也常有這能力,只是要加上這樣的差異:審美的沉鬱者通過這能力贏得一種緩解,倫理的沉鬱者則通過這能力而獲得一種加劇。有可能,快樂的歌德也稍稍有點沉鬱,正如智慧的歌德有相當一部分迷信。這樣,「能夠詩意虛構出一種真實的生活關係」屬於一種既尋常又可疑的特有天分。當然不是每一個「進行詩意虛構」的人因此就都創作出大師之作;又有誰會傻到說這種話的程度呢?但是,考慮到「那倫理的」的情形,那種差異,那種區分出「這一個是半神英雄,是的,也許甚至還是獨一無二的半神英雄[254],而那一個是一個傻帽」的差異就徹底無關緊要了。「那倫理的」是不可收買的;如果我們的主自己為了創造世界而不得不允許自己稍稍不符合規則,那麼,這倫理仍不會讓自己受打擾,儘管天地以及之中的所有一切仍是一件很像樣的傑作。
現在,如果在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的那位詩人存在是詩意的,那麼讓我們向婚姻說晚安道別吧,這婚姻至多只能成為垂暮之年的一種皈依處。[255]如果那種存在是詩意的,那麼我們又能夠為女人做一些什麼呢?那樣的話,她當然也要設法變得詩意。如果一個男人,一個已經在「那愛欲的」之中經歷和嘗試了無數次的男人,甚至可以說是筋疲力盡了的,厚著臉皮娶一個年輕的女孩為妻以便讓自己稍稍獲得一點青春,以便在他開始變老的時候讓自己獲得最好的照顧,那麼這已經是很不美觀了;而如果一個年長的女士,一個飽經風霜的老處女找一個年輕人作丈夫以確保自己有一個安居處和精巧的刺激,這則是令人反感的,到了這樣的時候,「那詩意的」就開始揮發消散了。
正如婚姻不允許一個人侍奉兩個主,[256]它同樣也不喜歡叛變者。所羅門說得很美:得到妻子的人從上帝那裡得到一個好禮物,[257]或者把這話改得稍稍現代一點:對戀愛的人,神給予了恩典;在他與他所愛的人結婚時,他做了一件好事,並且,在他完成了他所開始的事情時,他就是在很好地做這事。[258]
上面剛說的這些東西自然是不能夠以任何糟糕的方式來推薦婚姻的決定。婚姻的決定本身就是它自己的更好的推薦,因為,如上面所說,對於一場戀愛,它是唯一具足的形式。
於是,現在的事情是去看,這決定怎樣才能夠出場,那預設於這決定之中的反思怎樣才能夠達到一個它與戀愛的直接性相疊合的點。一旦我們把戀愛拿掉,那麼,「想要對『一個人是不是要結婚』進行反思」就成了一個笑話。這確實是對的,但這並不意味了一個人就有理由把戀愛拿掉,——每一次在一個人試圖把「決定」與「戀愛」隔離開並且在之後使得「想要對之進行反思」變得可笑的時候,他總會把戀愛拿掉。
一種這樣的對於「一個人是不是想要結婚」的反思在沒有戀愛在場的情況下是可笑的,有兩個古代的智者已經真正認識到這一點並且將之意味深長地提了出來,但是正如我們將在下面看到的,這並非是為了向譏嘲婚姻的人們提供武器。有人說,蘇格拉底曾這樣回答一個向他問及婚姻的人:結婚或者不結婚,你都會後悔。[259]蘇格拉底是個反諷家,他反諷地隱藏起自己的智慧和真理,想來是為了不讓它們變成城邦每個人都能夠掛在嘴上的傳言,但他不是譏嘲者。反諷是奇妙的。就是說,提問者的愚蠢是在於:去問第三個人關於一個人永遠也無法從第三個人那裡得知的東西。但是,並非是所有人都像蘇格拉底那麼有智慧,人們常常讓自己極其嚴肅地去與一個提出愚蠢問題的人發生關係。如果沒有戀愛,反思就根本無法被竭盡,而如果一個人在戀愛,那麼他就無法這樣提問。如果一個譏嘲者想要使用蘇格拉底的言辭,那麼他就會將之弄得像是一場講演,[260]使之成為某種完全不是它所是的東西,——它本來是對一個很傻問題的一個深刻反諷的、無限智慧的回答。通過把對一個問題的回答轉化成一個講演,我們能夠創作出某種瘋狂的喜劇性效果,但是我們就徹底敗壞了蘇格拉底式的智慧,並且歪曲了這可靠的見證,——它很明確地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始敘述這故事的:一個人問他(蘇格拉底),人是不是應當結婚。對此他回答:不管你是做這個還是做那個,你都會後悔。如果蘇格拉底不是那麼地反諷,他肯定會這麼表述:你關心的這事情,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你是並且繼續是一個笨蛋。因為並非每一個後悔的人由此就證明:現在,在他後悔的瞬間,他是一個比他處在那不動腦筋的行為瞬間時更強大更好的個體人格,有時候,後悔恰恰能夠最好地證明後悔者是一個瑣碎的人。——關於泰勒斯有這樣的故事:他的母親催促著他去結婚,他先是回答,他太年輕,還沒有到結婚的時候;而在她後來再次提出這要求的時候,他回答,現在已經不再是結婚的時候了。[261]在這一回答之中也有著某種反諷的東西,訓導著世俗的明智性,因為這種世俗明智想要把一場婚姻弄成一種類似於買房子的生意。就是說,只有一種適合於準時結婚的年齡,這就是在一個人戀愛的時候,在所有別的年齡段里,一個人不是過於年輕就是過於年長。
這樣的事情考慮起來總是讓人很愉快;因為,如果輕浮在愛欲的領域裡是災難性的,那麼,某種類型的明智則具有更大程度的災難性。但是,蘇格拉底的一句話,正確地理解的話就是,有能力去刈割(就像帶著其長柄鐮的死亡),去把所有茂盛地蔓延的、滔滔不絕地想要混進一場婚姻的理智閒話全都刈割掉。
因此,在這裡,我在這關鍵性的要點上停下:我們要為戀愛設定出一個決定。但一個決定預設一種反思,而反思則是直接性的屠戮天使。[262]事情就是這樣,如果「反思要襲向戀愛」的說法是對的,那麼就永遠都不會有什麼婚姻了。但反思恰恰不應當襲向戀愛,甚至是這樣:在「通過反思而到達決定」的行動開始之前,以及在這行動的同時,有著一種否定性的決定在那裡阻隔著所有這一性質的反思,作為一種內心劇烈衝突的猶疑(Anfægtelse)。[263]在反思的屠戮天使原本是要跑出去對「那直接的」吼叫死亡的同時,卻有著一種直接性是它所放過的:戀愛,它是一種奇蹟。如果反思襲向戀愛的話,那麼這就意味了我們應當去檢查一下,被愛者是不是與那對一種理想[264]的理想的抽象觀念相對應。所有這樣的反思,哪怕只是最飄渺的,都是一種罪過,同樣也都是一種愚蠢。哪怕愛者有著看上去是最純潔的熱情,想要去發現那可愛的東西,設想他有著一個聲音「多麼甜美,哦!多麼甜美」,[265]設想他有著願望的輕盈,設想他有著一個詩人的所有口才來如此精巧地進行反思,甚至最多愁善感的女性靈魂也只想聽這美妙的聲音、只想感覺那祭品的甜美氣息,而不會發現這罪過,——這仍是一種想要耗盡情慾之愛的企圖。然而,正如情慾之愛的神是盲目的[266]而戀愛本身是一個奇蹟——這是愛者和最絕望的反思都承認或者不得不承認的,同樣,愛者在這一神視的洞察力之中應當保重自己。有一種端莊,對於這種端莊,哪怕最具崇拜性的仰慕也是一種侮辱,這是一種對被愛者的不忠,儘管這一仰慕(在愛者看來)甚至更為密不可分地將他與她緊緊綁在一起,然而它其實仿佛已經是為他鬆綁了;這是一種類型的不忠,因為在這仰慕之中潛伏著一種批評。另外,美是短暫的,美好會消失。因此,我們這樣說:戀愛之端莊的基礎是一種綜合,如果一個人想要把她的所有可愛都置於這一綜合之中,這對於被愛者是一種侮辱。[267]反過來,有一種女性的可愛,這可愛在本質上則又是妻子和母親的可愛,它並不要求羞怯,而與此同時,哪怕她有一張天使的面容,「想要仰慕這美」也是一種罪過,它已經喻示了戀愛的和諧平等性已經不再處於平衡。但是,我聽一個愛者說:在這一仰慕之中,我恰恰感覺到被愛者的崇高,因此在根本上沒有,沒有任何「我反過來也被愛」的雙向性。哦,哪怕一個人是在算計著無限的量,他也還是在算計。因此,不管那被愛者是女人之中最美好的一個,還是她並非在這種意義上是最受寵的,——對於全部戀愛的內容來說,唯一正確、簡短、精煉而充分的話就是:我愛她。確確實實,如果一個人在一開始沒有任何別的話好說,而到後來也同樣寡言地將自己的靈魂簡潔地保持在戀愛的真實表達上,這對這被愛者來說是更大的忠誠,哪怕另外有人能夠把人類和諸神的種族都邀請到自己對「這被愛者之美好」的描述中作客,並且做得如此十全十美,乃至所有人類和諸神,他們全都傾倒羨慕地離開,——對於她,也仍然是前者更忠誠。
但是,那敢讓人去看的東西,那敢接受仰慕的東西,那是她天性中的可愛實質。在這裡,仰慕則不是一種侮辱,儘管這仰慕還是會從戀愛那裡學會不去成為一個乏味的喋喋不休者或者生日詩人,[268]而是去成為一種寧靜的喜悅的堅定不移的低吟聲。[269]這一靈魂的實質要在婚姻之中才獲得真正的機會揭示出自身,婚姻控制著作為繁榮之象徵的各種任務的山羊角:這是一個人在成婚之日得到的最佳禮物。確實,這被愛者只是想讓那個她願為之奉獻生命的人高興,既然沒有機會去給出更大的證明,那麼她也同樣很好地在比較小的事情上進行證明,她打扮自己只是為了讓他欣悅:現在,她,這個麗人,在自己可愛的妝飾之中顯得如此美好,以至於老人們憂鬱地以目光追隨著她,就像是追隨海倫走過大廳;[270]確實,儘管事情是如此,但如果他,哪怕是有一根神經在他眼睛裡讓他看錯,如果他去仰慕,而不是去把握戀愛的正確表達——「她這麼做是為了讓他欣悅」,那麼,他就是走上了歧路,那麼他就是在成為一個鑑賞者。[271]
因此,如果我們設想一段戀愛的時光,尤其比如說訂婚的時候,因此就是說在婚姻之外的時光,人們常常會出差錯,這恰恰是因為情慾之愛缺乏各種本質性的任務,因此它有時候甚至會使得雙方都吹毛求疵。拜德里汀就古爾納爾的目光所說的:
溫柔地,就像墳墓打開自己的時候
把得救的靈魂送向天堂
她睜開柔美的眼瞼
把自己的目光移向天空[272]
我們可以通過它來理解那整個「可愛的靈魂性的實質」相對於戀愛的直接性所作的自我呈示。這直接性是晦暗的東西,但是就像在墳墓打開自己的時候那樣溫柔,這個在燦爛中的變容者[273]從戀愛的隱蔽中脫身出來,化作靈魂性的美;在這燦爛變容的過程中,她屬於她的丈夫。
既然反思不敢涉足於戀愛的聖地所在和直接性的淨土,那麼這反思在它達到「決定」之前該朝什麼方向運動呢?反思轉向戀愛與現實的關係。對於愛者來說,在一切事情之中最確定的就是他墜入了愛河,沒有什麼多管閒事的想法、沒有什麼證券經紀人在戀愛和一個所謂的理想之間跑來跑去,這是一條禁止通行的道路。反思也不問他是否應當結婚;他沒有忘記蘇格拉底。結婚就是:相對於一種已有的現實,進入一種現實;「去結婚」包含了一種非凡的具體化。這一具體化是反思的任務。但也許它是如此地具體(在時間、地點、環境、鐘點、十七個關係等等方面都已經確定),以至於沒有什麼反思能夠滲透進它?如果我們認定這一點,那麼我們就也由此認定了:在總體上說,從來就絕不會有什麼決定可被做出。一個決定仍一直是一種理想性;我在開始依據於一個決定而行動之前就有這個決定。但我是怎麼獲得了這個決定的呢?一個決定總是得到了反思的;如果一個人不留意這一點,那麼語言就錯亂了,而決定就被等同為一種直接的衝動,並且一切關於決定的說法都不是什麼論述,正如這樣的情形絕不是旅行:一個人駛了一整夜,但卻拐錯了道,於是他在一清早發現自己就在他所離開的那個地方。在一種純理想的反思中,那個特定的決定[274]理想地騰空現實;這一理想的反思是某種比summa summarum(拉丁語:總而言之)和enfin(法語:最後,終於)更多的東西,而出自這理想的反思的決定則恰恰就是那個特定的決定[275]:那個特定的決定[276]是那通過了一種純理想的反思而得出的理想性,而這理想性是行動所獲取的營運資本。
「但是」,有人說,「這也挺好,但這將需要很多時間,就在青草成長的時候,[277]一個這樣的丈夫無疑不會成為一個胡椒單身漢店員,[278]但卻會成為一個工匠行會裡的老師傅。」絕非如此。另外,這同樣的反對說法可以被用來針對每一個決定,然而,決定卻是自由的真正開始,但我們對一個「開始」有著這樣的要求:它必須及時到來,它必須以這樣的方式與那要被完成的東西有著一種恰當的關係:它不能變得像一篇把整本書的內容全都提前說出來的序言,也不能像一份不讓請願集會的成員對之進行討論的請願書。[279]但是,快感欲望驅動每一項工作,戀愛者的快感欲望(它在所有這過程之中是同樣的快感欲望)從早到晚地催促他,使得他清醒著並且不停地繼續他的騎士旅行;因為確實,這「愛者試圖要去找到決定」的探險要比一場奔向土耳其的十字軍遠征、比一次朝聖旅行更富有騎士精神,在情慾之愛的眼裡要比所有其它壯舉更招人愛,因為它與情慾之愛本身有著同一個中心。
於是,那個幸福的小伙子(因為,一個戀愛中的少年是幸福的,這就不需要什麼人說了),在他的守護神的引導下行走著,並且觀覽著那個向他顯現的對現實的理想描繪,而與此同時那被愛者坐著等著,安全而幸福;因為每次他回到她那裡(為了再一次,在得到了旅途中的休息之後,重新去繼續這旅程,直到他找到寶石,結婚禮物,決定,最美而唯一有價值的禮物),她從不曾看見他有所改變,正如他的愛情不曾改變,一點都沒有改變,哪怕只是變為「想要是一個仰慕者」。
這小伙子沒有許多可分發出去的瞬間,他所分發掉的每一個瞬間,他知道,都是一個他所分發掉的至福:這應當是去學會「迅速」的一種絕對有效的手段。但是,決定的好禮物也是至高的收穫,婚禮服,沒有這婚禮服他就是一個沒有價值的人[280]:這應當是去學會「不過於匆忙」的一種好手段,否則的話,在「過於匆忙」之中,他就會因「匆忙」而匆匆離開決定。
恰恰因為這決定或者這決定者的情形是如此,反思變得理想化,[281]並且人們馬上就跑上一條奇妙的捷徑。如果很明確一條捷徑更快地通向目標,比任何別的道路更快,而且又很安全,比任何別的道路更安全,那麼為什麼不走這捷徑呢?人們這樣評述說,反思是無法被竭盡的,它是無限的,[282]這說法很正確。確實,它不會在反思之中被竭盡,正如一個人再飢餓也無法吃掉自己的胃,正因此,如果有任何人講述說自己竭盡了反思,那麼,不管他是一個體系意義上的半神英雄還是一個報販,我們都敢將之視作是一個明希豪森。[283]但反過來,反思竭盡於信仰之中,——信仰,作為決定,恰恰就是對「那理想的無限」的預先措施。[284]於是,決定就是通過那純粹理想地竭盡的反思而贏得的新直接性,[285]這新的直接性恰恰對應於戀愛的直接性。決定是一種在各種倫理的預設前提上構建出的宗教人生觀,[286]這種宗教人生觀就仿佛是要為戀愛開闢道路並且保證它不遭遇任何外在和內在的危險。看!在戀愛中,相愛的人們就仿佛是在天堂旅行一樣地被運送到現實之外的某個地方,就仿佛是在遙遠的亞洲,在寧靜的湖畔,或者在原始森林,——在這原始森林裡,居住著沉默,[287]並且見不到任何人類的蹤跡,但是決定知道怎樣找到通向人類社會的路,並且開闢出安全的道路,而與此同時,戀愛則對這類事情不感興趣,而只是處在幸福之中,就像一個讓父母去解決所有麻煩的孩子。決定不是男人的力量,不是男人的勇氣,不是男人的才智(這些只是各種直接的定性,它們並不均一地與戀愛的直接性對應,因為它們屬於同一個層面而不是一個新的直接性),它是一個宗教性的出發點;如果它不是宗教性的出發點,那麼做決定者就只是在自己的反思之中被有限化了,他沒有帶著戀愛的速度穿捷徑,而只是留在了半途之中,一個這樣的決定實在太糟糕,乃至它無法使得戀愛不無視它,戀愛寧可相信自己而不是聽從這樣一個一知半解不懂裝懂的人。戀愛的直接性只承認一種直接性,即ebenbürtig(德語:地位平等的,勢均力敵的)的直接性,這是一種宗教性的直接性;戀愛太純潔無瑕,因而除了上帝,它無法承認任何同知者。[288]但是「那宗教的」是一種新的直接性,在其自身之間有著反思,否則的話,異教倒成了宗教的,基督教反而不是。「那宗教的」是一種新的直接性,每一個人,如果他滿足於追隨健康常識的誠實道路,就會很容易地理解這一點。儘管我想我只會有很少的一些讀者,我還是承認,我想我的讀者會是在這些人之中,因為我絕非是想要去教導那一類以尼爾斯·克里姆的方式來做出體系式的發現[289]的仰慕者,這類仰慕者,走出他們好好的外皮,以便去穿上「真正的表象」。[290]
如此成功地滲透進反思,直到你贏得決定,這不算很艱難,尤其是在你有著一種戀愛之激情作為動力的時候,如果沒有激情,你永遠都不可能達到任何決定,不過倒是有可能在半路上與張三和李四、與思想家和裝飾品店主閒聊,在世界裡看了許多東西,有許多東西可談,就像那個因為無意的疏忽而在船上待得太久的人那樣地週遊世界;或者如果我用不太調侃的口吻說的話:那沒有激情的人永遠也看不見應許之地,相反倒是死在沙漠之中。[291]
現在,這決定[292]所想要的,首先是緊緊抓住戀愛。在這一遠遠地先於每一個反思的新直接性之中,愛者遇救而得免於「成為一個鑑賞者」;他自己屈從於義務之命令式並且在決定之祈願式[293]中重新站起。相關於戀愛,他是對準了那本質性的東西並且摒棄那種批判性的反思遊戲。
接下來,決定[294]想要在所有危險和考驗[295]之中取勝。恰恰因為那走在決定之前的反思是完全理想的,所以,只須想到一個危險就足以使得決定者在宗教性的意義上做出決定。他可以為自己想像出任何一種危險,甚至這危險也可以只是「他無法在思想中提前考慮『那將來的』」。在他使用自己的思想力和戀愛中的憂心去想它的時候,eo ipso(拉丁語:正因此)他將它[296]想得如此可怕,以至於他無法通過自己的力量來克服它。他擱淺了,他要麼得放棄戀愛,要麼得相信上帝。這樣一來,戀愛的奇蹟就被推進到信仰的奇蹟之中,戀愛的奇蹟就被吸收進一種純粹宗教性的奇蹟之中,戀愛的荒謬達成了與宗教性之荒謬的神聖理解。振作吧!一個單純而正直的人尊重常識,他能夠很好地理解:「那荒謬的」是存在的,並且它是無法被理解的;對於體系思想家們[297]來說,這一點則被很僥倖地隱藏了起來。
最後,他想在決定之中穿過「那普遍的」而將自己置於與上帝的關係之中。作為特殊的,他在要與自己的戀愛一同出外歷險的時候,不敢堅持他自己。他的安慰恰恰是:他就像其他人一樣,在這一普遍的人性之中藉助於信仰並藉助於決定而處於與上帝的關係之中。這是決定的淨化之浴,它就像客宴之前的希臘浴[298]或者阿拉丁在婚禮之前想要的沐浴。[299]所有被稱作是世俗的虛榮、自私、糟粕的庸夫之勇、嚴重危險的瘙癢等等的東西全都被銷蝕掉,在這決定之中,丈夫無愧地配得上戀愛的神聖禮物。
如果這愛者在他追隨決定而去的半途遇上各種疑慮,覺得自己不是在這樣一種「這特殊性即刻就在決定的洗滌之下褪失了」的意義上變得特殊,而是以這樣的方式變得特殊——他不敢相信自己是一個普通的人,換一句話說,他在這裡碰上悔(Angeren),那麼,這會持續一段很長時間;而如果他確實是墜入了愛河(當然,這是我們所假定的),那麼他就可以將自己看成是那被挑選出來要去接受生活考驗的人,因為,在那戀愛橫著問一個問題而這悔(Angeren)又豎著問同一個問題的時候,這考驗就很容易會變得過於苛刻。
然而我在這裡不想深究這一點,這一類麻煩不是普通的考慮所應當關注的事情,決定者碰不上這樣的疑慮,他從自己的探險生涯返回到家園,就像一個騎士從十字軍的遠征歸返一樣,並且這樣:
但是如果他回到家裡帽子上有羽毛
呦呦嗨撒,這時就有了一個歡慶夜。[300]
於是,那個幸福的小伙子(因為,一個戀愛中的少年是幸福的,這就不需要什麼人說了)找到了他所想要找的東西,他就像福音書中的那個人,賣了一切以便去買下有著珠子的田地,[301]他只在這樣一點上不同於那個人,從某種意義上說[302],他在賣了一切以便去買下這地之前就擁有著這地;因為在戀愛的田地里他也找到決定之珠。他朝聖旅行後回家,他屬於她,他就緒了,——就緒了,可以出現在聖餐桌腳下,教堂將宣稱他是真正的丈夫。
於是,我們現在就在婚禮上。我們的小伙子沒有變成一個老人,絕非如此,要那樣地成熟確實需要有歲月。當然,如果他不是真正處於戀愛狀態,如果他沒有倫理的需要,並且在他的靈魂里沒有任何宗教的預設前提,那麼,他到最後還是不會成熟。然而,「那永恆的」無需為找到真正合適的瞬間而去干預很多次,在這樣的一個瞬間之中他是成熟的。固然這種成熟在某種意義上使得他變老,但這恰恰是這成熟賦予他的東西——「那永恆的」的青春,這樣,戀愛也使得一個人變老。
一個愛著的少年是一幅美景,這是不用我們說的,但是我們也許卻有必要說,一個丈夫是一幅更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色,除非那聖餐桌會喚起人的憤慨(因為,在一個人走向聖餐桌的時候,如果他僅僅是作為一個愛著的少年,那當然是不對的)。[303]但是這丈夫是那愛著的少年,完完全全,他的愛不變,只是這愛有了決定[304]的神聖的美,這則是那少年的愛所不具備的東西。或者,難道他不是像那少年一樣地富有和幸福?難道因為我在那唯一令人放心的安全之中擁有我的財富,我的財富也許[305]就變少了?難道因為我在蓋了章的紙[306]上有著我對生活的要求,我對生活的要求就變小了?難道因為天庭里的上帝想要為我的幸福做擔保,不是像厄若斯[307]那樣只想開個玩笑,而是嚴肅而真實地要那樣做,如此真實,確實是因為這決定緊緊地抓住了他,難道因此我的幸福就變得渺小了?或者,如果說那愛著的少年知道怎樣去使用一種語言,而丈夫知道怎樣去明白一種語言,那麼,前一種語言是不是也許[308]就比後一種更神聖?難道婚禮儀式本身不就是一種如此晦澀的說辭,[309]晦澀得只有比詩人更擅長語言的人才能夠明白?難道它不是一種如此魯莽地冒險的承諾之詞,以至於一個人哪怕只明白了一半,也會被嚇得魂飛魄散?向一對愛人談論義務,[310]——明白這個,但卻戀愛著,以直接性的最牢固的帶子與被愛者綁在一起!談論人類所承受的禍因、談論婚姻的艱難、[311]談論女人的痛楚和男人冒著酸氣的汗水,[312]——但卻戀愛著,在戀愛的直接性中確信只有幸福在等待他們!聽著這個,看著那決定,把意念鎖定在那決定上,並且也能夠看見[313]被愛者頭上的桃金孃花環,[314]——確實,一個丈夫,一個真正的丈夫本身是一個奇蹟!在風琴奏響的時候,能夠聽見被愛者的聲音!在生活把所有嚴肅的力量置於他和被愛者的頭上的時候,能夠堅持情慾之愛的快感!
但是現在,讓我們看她的情形[315],因為沒有決定就沒有婚姻。一個女人的靈魂沒有並且也不應當有男人所具的那種反思。於是,她因此就不會達成決定。但是她從審美的直接性到達宗教的直接性,就像鳥那樣迅速,並且我們能夠在另一種意義上談論一個女人,完全不同於談論一個男人。我們說:這是一個墮落的女人,戀愛無法使得她變得虔誠。在宗教的直接性中,他們作為夫婦相遇了。但是男人通過一種倫理的發展而達到這宗教直接性。一個希臘的智者曾經說過:女兒們要在她們在年齡上是女孩而在理智上是妻子的時候出嫁。[316]這是一種非常美麗的說法,但是人們必須記住「在理智上是妻子」不同於「在理智上是男人」。女人所具的最高的理智,在她有著榮譽和美的同時所具的最高理智,是一種宗教的直接性。
這樣的考慮常常使我欣悅:一個女孩和年輕男人以怎樣的方式相互對應才會是合適的夫婦。老實說,如果一個人不為這樣的考慮而欣悅的話,那麼他也許對自然層面中最美的東西——一對戀人會有感覺,但是他不會有精神的感覺,並且也不會有對精神的信仰。如果人們要說,這樣的東西很罕見:一場這樣的表達理念的婚姻;好吧,也許這樣的事情也同樣地罕見:有一個人,當然他像我們所有人一樣地相信不朽性,相信上帝的存在,這樣的一個人,他竟然確實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表達出這理念。
女人在其直接性之中本質上是審美的,但恰恰因為她本質上是如此,因而通往「那宗教的」的過渡也就近在腳下了。女性的羅曼蒂克在下一個瞬間就是「那宗教的」;如果不是如此,那麼它就只是一種感性的熱情,就只是感官性的魔性感召,端莊所具的神聖純潔性被轉化成了一種誘惑而撩人的昏暗。
這樣,直接的戀愛是在女人的身上。這裡是共同的地方。但向「那宗教的」的過渡則沒有反思地發生。就是說,一種隱約的預感閃過她的意識,她預感到這想法(而男人的反思則理想地竭盡這想法的內容),這時,她就暈倒了,與此同時,丈夫急著趕過去,他同樣地被感動,但他的感動是通過反思的,他不會被壓倒,他堅定地站立著,愛人倚靠著他,直到她重新睜開兩眼。在這一暈眩之中,她被從情慾之愛的直接性中轉移到了「那宗教的」的直接性;他們在這裡重新相遇。現在她已就緒,已經準備好了讓自己進入婚禮,因為,沒有決定就沒有婚姻。
現在,有什麼東西丟失了嗎?難道因為情慾之愛的至福在自身之中反映出了天國的祝福,戀愛的幸福就變少了麼?難道因為這一切變成了嚴肅,「相愛者想要永恆地屬於對方」就成了一種現世的定性了?至高的嚴肅在最可愛的玩笑之中作為輔音是不是就不如戀愛直接地想要的一切那麼美?因為,如果一個人純粹直接地說話,那麼他就只是像在開玩笑一樣地說。如果愛者想要以生命去為自己的情慾之愛冒險,並且,她,被愛者,對此說阿門,那麼,即使在他冒生命之險的時候,這也是高貴的,這能夠使得石頭感動,願那發笑的人倒霉吧,但是在某種意義上,這卻仍只是玩笑而已;因為,如果一個人直接地喪失、直接地大膽冒險,那麼這個人就尚未明白他自己。
有一幅描繪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畫像,一幅永恆的畫像。從藝術的角度看它是不是很出色,我對此不做評論,它的各種形式是不是美,我不做判斷,我在這方面缺乏品位和技能。這幅畫中永恆的成分是,它描述出一對相愛的人,並且是在一種本質的表達之中描述出他們。無需任何解說,人們馬上就明白它,另一方面,任何解說都無法解說出在戀愛的美麗處境之中的這種平靜狀態。朱麗葉充滿仰慕地撲倒在她愛人的腳下,但是,從這一崇拜的姿勢中,她的奉獻之心在一道充滿了天國至福的目光之中將她抬起,但羅密歐則使得這道目光停下,並且,所有情慾之愛的思念在一吻之中永遠地得以平息;因為永恆所反射出的光輝為這瞬間映出暈輪,正如羅密歐與朱麗葉不會想到,任何觀賞這幅畫的人也不會想到,還會有下一個瞬間存在,哪怕這瞬間只是要被用來重複這一吻的神聖封印。不要去問相愛者,因為他們聽不見你的聲音;但去人世間詢問,問這事情是發生在哪一個世紀、在哪一個國家、在一天裡的什麼時候、幾點鐘,沒有人做答,因為這是一幅永恆的畫像。
他們是一對戀人,是一個藝術的永恆對象,[317]但一對結了婚的夫妻則不是。我是不是不敢提及一對夫妻?是不是因為缺少一些婚姻所具的無形榮華,所以那一對戀人就更榮華一些?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又為什麼想要作為丈夫呢?就是說,並非每一對戀人都是羅密歐和朱麗葉——「有羅密歐和朱麗葉做樣板」,這是令每一對戀人歡喜的美麗願望——,正如並非是每一對結了婚的夫妻都是完美的夫妻,在這裡我們所談的只是樣板,這樣板根據其至尊無上的地位(如果我敢這樣說的話)來決定執事者們的職位。
這樣,她就不是仰慕著地跪下,因為我們能夠感覺到,那種被設定在情慾之愛的直接性之中的差異、那種為男人帶來優勢的男性力量,被提升到了一種更高的統一體、被提升到了「那宗教的」的神聖的平等性之中。她只是沉下身子,她想要在戀愛的仰慕之中跪下,但是他強勁的手臂抱著她的使她站立著。她癱軟下來,不是面對看得見的東西,而是面對那無形的東西,面對這印象的過度劇烈,這時她就抓住他,而他則已經在支承著她。在抓著她的時候,他是被感動的,如果這親吻不是雙向的相互支持的話,那麼他們兩個就都會踉蹌。這不是畫像,在畫面的處境裡沒有平靜狀態;因為,正如我們看見她幾乎是在仰慕之中沉下身子,這樣,我們在這一中斷了的姿勢之外看到了一種新的姿勢的必要性:她挺直地站在他身邊,我們預感到一幅新的畫面,那就是婚姻的真實畫面,因為結了婚的夫妻是同一基礎上的鄰角。[318]那把不完整性帶進了第一幅畫面東西是什麼?我們在這一踉蹌之中尋找的東西是什麼?那是「決定」的平等性,那是「那宗教的」的更高直接性。
因此,讓我們不要去理會所有純粹地排斥自身的反對意見吧。甚至在這反對意見帶著譏嘲說habeat vivat cum illa(拉丁語:讓他擁有她、同她生活在一起)[319]的時候,它也只不過在仿效丈夫的說辭,因為這是他所想要的;這反對意見無法去想要「一個人應當不去結婚」,因為那樣的話,它當然就沒有什麼可嘲諷的了,而我們所有人就都會像這反對者一樣地卓爾不群了。這樣,我覺得婚姻就是一切之中最令人覺得安全的了。戀愛說:永遠是你的;婚禮儀式說:你應當離開一切去屬於她;[320]反對意見說:保留她吧。但如果那樣的話就沒有什麼反對的說法了;因為,即使反對的說法認為丈夫變得可笑,這丈夫也並沒有因此而受到阻礙,他仍然離開一切(也包括這譏嘲)去待在她那裡。確實,即使譏嘲者本身想要她,即使他在召喚反對意見的時候站出來,——但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因為那被召喚的是正當的反對,就算那正當的反對都「從此保持沉默」,[321]即使如此,也仍絕不會有人發消息說要找那不正當的反對。
根據時間與場合,並且按一個丈夫的身份所應做的,我在這裡與各種常常好像是從空中撈出來的反對意見,匆忙地打著空氣鬥了一下拳;[322]既然我這樣做了,那麼,我也想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一下這事情。
這樣,我不說婚姻是至高的生活,我知道一種更高的生活,但是如果一個人沒有道理地想要跳過婚姻,讓他倒霉吧。就是在這條狹窄的通道之中,我選擇了我的位置,以便在思想之中檢查那些想要混過關的人,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我們很容易就能夠看出,那種出自生活的裝腔作勢會在什麼方向上出現。它必定會是在「那宗教的」的方向上出現,在精神的方向上出現,這是因為,一個人在「作為精神」的同時想要忘記自己也是人、而非像上帝那樣僅僅是精神。[323]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把中世紀對婚姻不屑一顧的看法重新置於一種完全不同的形態之中,把它當作這樣的一種智力形態來看:它不是出於神學教理和超級道德的原因而放棄婚姻,它拒絕婚姻,是因為精神所具的漫不經心的輕率。與之相對應的極端已經表白了自己;因為,恰恰由於那種自以為是的智力形態在倫理點上失敗了,所以它能夠去鼓吹對肉體的崇拜,[324]但是,對肉體的崇拜則表達出:相對於這智力形態,肉體已變得無關緊要。這反過來的表述是:它完全被取消;精神性雖然生活在肉體之中,但卻不想承認這速朽的肉體,雖然在現世之中有著自己的家園,卻不承認這現世性、不承認自己暫時的常存處所,[325]雖然是從有限的碎片之中集聚出自己,卻不承認這有限。[326]「中心偏離」有各種不同的類型,以上帝為中心的中心偏離有著一種對「把它所應歸屬的地方指派給它」的不過分的要求。[327]但是,思辨則是以上帝為中心的,並且以上帝為中心的思辨者和以上帝為中心的理論都是以上帝為中心的。[328]只要事情還是這樣繼續下去,並且以上帝為中心的中心偏離將自身限制在每星期三次在四到五點間到誦經台去以上帝為中心,而除此之外則作為我們其他人之中的一員是公民和丈夫和射鳥大王,[329]只要事情是這樣,我們就不能夠說現世被分配得不公正;於是,我們可以把這樣的一種「一星期三次的理論性地偏離主題」,一件順路的差事,看成是沒有進一步後果的事情。
相反,如果我們把智力形態之崇拜當作一件嚴肅的事情的話,如果個體有著足夠的魔性理想性,能夠按照自己實驗性的決定去重構自己的全部生活,就像丈夫按照自己的美好決定去做那樣,也就是說,在這樣的意義上做:每一種反對、生活中的每一個反證都可以被看作是精神考驗,[330]於是,他就做了自己所能夠做的事情來表明自己是一種例外。無法否認,一個個體至少可以在一段時間裡冒一切風險來做出一個實驗性的決定,也無法否定,他甚至能夠以生命為之冒險,但是他並不由此贏得任何正當合理性,正如一個人無法根據時效來獲得對贓物的擁有權。在某種意義上,一個這樣的人也確實是一種例外;他在這樣的意義上也是一種例外:他作為一個魔,有著比人類平均所具的意志力更大的意志力,——按魔性的說法,人類沒有足夠的意志力來使自己邪惡。
不過,一個這樣的人,不具備任何能力去遊說一個法官並使法官不宣稱他缺乏正當合理性;在人們看見他墜入他為自己準備的深淵的時候,他沒有任何能夠去感動同情之viscera(拉丁語:內臟,內心)的東西。就是說,純粹的智力形態是一種巨大的抽象,在抽象的那一面什麼都看不見,任何東西都看不見,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能夠讓人聯想到一種宗教的理念。例外是一個移居異鄉者,但這個移居異鄉者屬於很特別的一種類型,因為他不是移居到美洲或者大洋彼岸世界的另一個部分,或者到墳墓的另一邊,不,他消失了。我們曾讓他的否定意見準確地瞄準了婚姻,因而看起來他似乎是仍會有許多現世性的興趣。然而事情卻不是這樣。就是說,婚姻是現世性之中的中心元素,人格特性無法直接地將自己置於與國家之理念的關係中。事情本來會是這樣,他想要為國家而完全地犧牲自己,因此不結婚。但這是一種虛無的矛盾,在這矛盾之中他不考慮自己的理念的後果,對他來說,順從比公羊的脂油更寶貴。[331]如果他想要相對於自己的理念名正言順地跳過婚姻,那麼,他的理念相對於國家的理念就必定是無關緊要的了。正如在任何地方那樣,在這裡我們也必須記住:我們所談的不是關於「一個個體人不結婚」的偶然事件,這裡的問題只是關於「不願結婚」。每一個(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在精神之世界裡有等級的個體人格都有著決定,並且這等級是相對於決定而言的。
無限的抽象在自己身後得到一個藏身處;一旦那放棄了世界並且立下了votum castitatis(拉丁語:貞潔誓言)[332]的人有了宗教背景,那麼,與他所要贏得的東西相比,毀滅之熱情只是一種小小的冒險。[333]一個這樣的人不會走出這樣一步,他不會為烏有而一步跨出生活。他固然不是盯著酬報看,但卻如饑似渴地朝著酬報的方向努力工作,就像划船的人,朝著目的地劃,但卻一直是以背對著目的地,他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努力地工作著,努力把自己弄到生活之外去。
確確實實,這樣的行程是一種宗教的抽象化,但是,如果這一類東西會以一種方式變得如此陳舊,乃至它無法再現在一種重複之中,那麼這說法就不怎麼合理了。很明顯,「那宗教的」被閒置了足夠長的時間;在它開始帶著理想的能量開始蠢動的時候,如果它又弄錯了的話,這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要為「那宗教的」找到真正的具體化方式不是容易的事情,因為「那宗教的」一直有著無限的抽象作為自身的預設前提,並且它絕非簡單的直接性。有時候,一個人也許出於善意把「那宗教的」說得非常美麗非常真,而有時候他可能只藉助於單純一句話就把一切全都取消了,因為事實表明,他是在談論純粹直接的東西。我的目光沒有間斷地對準著婚姻。我仍然將此看成是一種pium desiderium(拉丁語:虔誠的願望):為婚姻獲得一個真正的宗教表達,去準確而無條件地闡述明白「中世紀絕望地放棄了的東西是什麼」以及「前幾個世紀(這幾個世紀因為比中世紀走得更遠而有著足夠的驕傲,然而我們卻只能在世俗性而不是在宗教性之中做這樣的理解)在什麼事情上只做出了極小的貢獻」。我覺得,去想一想這樣的事情,對一個丈夫來說是有好處的,如果他有一小點想當一個作家的願望,那麼,那麼他就可以去寫一點關於這樣的事情;另外,所有別的事情都已經有人在做了,哪怕是天文學。[334]
然而,無法否認,從宗教的角度看,「一個人是否已婚」本質上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在這裡,「那宗教的」打開了抽象之無限深淵。雖有如簧巧舌也無濟於事。如果一個人憂慮地想要在宗教的講演尋找指導,那麼,比起他自己所想的,比起講演者自己所知的,他也許更經常地會找到一種意義曖昧的多重解釋。在談論婚姻的時候,人們讚美婚姻;相反如果一個人到死都沒有結婚,他死了,那麼,談論當然就不是關於婚姻的,於是,人們藉助於幾乎有點幽默的轉折來談論道:要麼一個人結過婚,要麼他沒有,這根本就是無所謂的事情。但是,如果一個人要把兩種說法都聽一下的話,他的情形又是如何呢?因為,在人們想要以這樣的方式來談論的時候,如果一個人想要做一個好的聽者,去聽從指導和教誨,這就實在是太難了,比做一個以各種各樣方式來為人提供服務的雄辯家要難得太多了。人們強調現世性的意義,它的倫理意義;人們將之稱作恩典的時節、皈依的場所、決定的期間,它為永恆做決斷;但這時一個孩子死去,人們致悼詞,或者人們在一次布道之中間接地提及失去了小孩的悲傷父母,人們在所有現世性的虛無之外有著幽默詼諧,人們把七十年當作一種惡痛的苦勞和精神之銷蝕來談論,[335]人們談論所有河流奔向大海而大海卻並不被灌滿。[336]這樣倒還是羅馬人更始終如一,他們讓小孩子們在極樂世界裡哭泣,因為這些孩子們得不到許可去生活。[337]然而,人們在努力建設著體系,[338]我的上帝,相對於這成就,還想要「一種人生思考」,這要求當然就已經會是太過分了。[339]現在,我們在這樣的程度上也很確定:事情的關鍵就根本不在於「有許多美好的說法」,不在於「在所有說法中都有著意義」,而是在於「在所有說法中都有著同一種意義」。[340]
然而,哪怕事情是如此,即使宗教的抽象是某種消失了的東西、某種陳舊的東西、某種被克服了的東西[341](最後的這一表述淵源於體系性的幫助,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這種體系性的幫助太好用了,乃至把「永恆的一代的發展」與「每一代對所經歷的東西的重複」混淆起來),讓我們假設就算是這樣吧,它也完全可以在這裡找到它作為談論之對象的位置。如果說一場真正的戀愛並非是一個人每天都能夠看見的日常景觀,那麼,一場真正的婚姻則自然是更為罕見。矇混過關是沒有用的,這只會是把勝利送給詭辯家們,他們也知道怎樣去從「那宗教的」之中去提取出一種尖酸刻薄的成分來。在你不能夠帶著明確的信心知道「自己是對的」的時候,如果你面對反對你的說法,哪怕是最富有詭辯性的反對,那麼,你能夠為自己做出的最恰當的辯護就是「蔑視這反對」。[342]
於是,宗教的抽象想要讓自己單獨屬於上帝;為了這愛,它願意去拒絕、放棄和犧牲一切(這是一些微妙細節上的差異);在這愛之中,它不願意讓自己被任何其它東西打擾、分神或者吸引;相對於這愛,它不願意讓賬目之中有任何雙重性,所有交易自始至終都應當是在一種純粹的與上帝的關係之中發生的,——它不是通過任何其它事物來與上帝發生關係的。[343]在這樣一種抽象之中,驕傲可以與相對於上帝的謙卑有著非常宗教性的調和,但是暫時,抽象仍然必須被視作是非正當的,因為它完全抽象地與它所放棄的東西發生關係。想要更具體地把握(為了繼續停留在我的話題上)戀愛之美的實在和婚姻之真的實在,這不是一門功課;為此而全神貫注地投入,這是精神上的考驗。[344]這是抽象化的不人道,但對這不人道我們卻應當做出謹慎的判斷,並且最重要的首先是不去讚美鐵路投機買賣[345]和委員會的蠢事,[346]以及諸如此類的忙碌——就仿佛這樣的喧譁或者嘈雜是現世真正的內容。
對人類的不人道也是對上帝的無理胡纏。如前面所說,不人道不在於「想要那至高的」;「想要那至高的」根本就不是不人道。並且,各種公告或者詛咒在這裡是毫無意義的(這些公告或者詛咒來自一家精神的濟貧院,[347]儘管在世俗的意義上看它是個挺富有的地方,在那裡一個人因為與大多數人一樣而有著尊嚴,在那裡貝殼放逐法的妒忌和碎陶片的辯論依據[348]被用於每一個更好的人)。不人道也不是在於「想要將自己的人生觀建立在某種偶然的東西上(許多人因為這偶然的東西而被排斥在外)」,因為例外並不否認,每一個人都能像他那樣去做這事情,所有關於「固然這是某種偉大的事情,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的,這樣的話,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的說法都是出自濟貧院,[349]在那裡,人們無法理解並且不願理解這樣的道理: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那麼人們就該把其餘的事情留給上帝,上帝肯定能夠做這事情,他沒有被減縮到「需要濟貧院的協助」的地步。不,不人道是在於,他根本就不明白「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他們的生活之實在是什麼」,他對此沒有任何具體的觀念。但是,如果他哪怕只是在表面上需要讓人覺得他是對的,這一具體的觀念就是並且繼續是必要條件。對上帝的無理胡纏是一種沒有分寸的夥伴情誼,儘管他自己並不這樣理解。他甚至可能會真的是很謙卑,但是,從人之常情上說,一個臣民也可能以這樣的方式對自己的君王有最忠誠的熱情,並且遠遠地超過了那些既不冷也不熱[350]但卻既是numerus(拉丁語:數目)又是pecus(拉丁語:牲口)[351]的人們,然而在他尋求獲准覲見君王時,他卻會想要獲得許可通過另一條路徑,不同於那條指令給所有臣民的路徑。如果遭到拒絕,並且要聽這樣的一些話:「另一條路,那麼讓我們看一下,我們能夠做一些什麼」,——這在我看來,無疑是非常可怕的。就是說,如果一個人確實是有著足夠的真摯去領會,「那宗教的」是至高的愛,那麼,如果他發現:他允許了自己太多事情,他有了過多的自由,使得聖靈悲傷,[352]侮辱了自己的戀愛,這對於他必定會是肝腸寸斷的毀滅性打擊。唉,如果他確實認為自己把至高的表述給予了自己的這種關係的話,這打擊必定只會是更沉重。
因此,這樣的一種宗教性的例外會無視「那普遍的」,他會不惜以更大的代價來超越現實的境況。由此我們馬上可以看出他名不正言不順。而如果他想要出低價的話,事情就會更麻煩。他完全in abstracto(拉丁語:在一般意義上,抽象地)承認現世之實在,或者說,為了繼續停留在我的話題上,「去結婚」的實在;但是,他是不幸的,不適應於這一喜悅、這一存在之中的安全感,他是沉鬱的,他對於他自己是一個負擔,並且覺得自己對他人也會成為一個負擔。不要急不可耐地做判斷,更弱者也有自己的權利;沉鬱也是某種現實的東西,我們不能夠用筆劃一下將之刪除。因此,在如此地解說了關於生活之後,他就在宗教的抽象之中找到安慰。當這個以非同尋常的路徑來尋求獲准覲見君王的人幾乎喚起了同情的時候,看來這是另一個故事了,並且,他的請求獲得批准也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這裡卻還是有疑點:他完全抽象地談論他所要放棄的東西。恰恰因為他是沉鬱的人,他對於「生活對於別人是如此快樂和幸福」有著一種抽象的觀念。但是,陌生者如何,這個問題不是我們能夠in abstracto(拉丁語:在一般意義上,抽象地)知道的。在這之中也有著欺騙性,這欺騙性與所有沉鬱是不可分割的。不管沉鬱者是在與怎樣的不幸做鬥爭,哪怕它會是如此地具體,它對於他總是有著一種摻有幻想,因此也就是摻有抽象的混合成分。然而,如果這沉鬱者一旦在什麼時候進入了存在,那麼這也就只會成為一些小動靜,一點點虛假,這毫不妨礙他能夠參與正常社交並且看上去與其他人一樣,儘管在他主動或者被動地做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里,他自己都獲得一小點來自想像力的不竭資源的補助,就好像是基金會的補助經費ad usus privatos(拉丁語:僅供個人使用)。[353]相反,如果這允許他in abstracto(拉丁語:在一般意義上,抽象地)處理整個存在,那麼他就永遠都無法真正地知道他所放棄的東西是什麼。他認為別人享受著存在之喜悅,而這種喜悅對於他成為了一種負擔,一種雙重的負擔,因為他在事先就已經要承受足夠多的東西。這裡有著沉鬱的可笑的一方面;因為,相對於生活,沉鬱的情形就像是賀貝爾所講述的那個裁縫學徒的情形。[354]他想要隨一艘被人沿著萊茵河向上游拉的船航行,並且與船主講價錢,這時船主就說,如果他在船的一邊幫著一起拉縴的話,那麼他只須付半價就行。唉,沉鬱者的情形就是如此;通過抽象地與生活發生關係,他以為就可以半價地在生活中矇混過去,他沒有感覺到他其實是和那些船夫們一樣地在拉船,而且還要另外為此付錢。
這兩種形式的例外所缺乏的東西很明顯地就是「曾經歷過」。由此,我們很容易看出,沒有人能夠通過自己而成為一種名正言順的例外。首先必須有什麼事情發生。另外,就像我在前面所說,我是在假設地說,因為我不知道是否有著或者曾經有過任何名正言順的例外,但是我會盡我的可能深入到問題的核心。這樣的事情必定是以另一種方式發生的;這必定會是一個對生活有著安全感但突然在生活途中被攔下的人。因此,他必須有著一場戀愛,一場真正的戀愛。確實,有一句老話說,愛神是人所無法抗拒的,[355]但是,如果一個人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去讓自己與現實對抗,那麼他就總是會有力量去驅散情慾之愛的鼓舞作用,或者將之扼殺在出生的一刻。面對一種直接的存在,情慾之愛是更強大的力量,但是,面對一個在事前就已經武裝起來對付它的決定,它就不是更強大的力量了。
這樣,我首先要求:他必須是真正地墜入了愛河。一場被打斷的戀愛對一個人來說是足夠了,但是,如果要讓這愛者自己打斷它,那麼這一斷裂就是他手中的一把沒有劍柄的雙刃劍,儘管他必須抓住它;這樣,不管在他自己還是在別人看來,這一行動都同樣造成極深的痛楚。也許有人會說:「只要戀愛已經是被給定了,那麼,從這條路上獲得例外就是不可能的了;因為在戀愛之中一切都是孤注一擲,就是在下得失攸關的大賭注;並且,在戀愛之中一切都是為一個愛人而孤注一擲,這是把至高的賭注再翻倍;『抽身反悔』是多麼不可能的事情,『想喪失一切,包括榮譽在內』是多麼不可能的事情;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愛著的話。」是的,如果他不是真正地愛,那麼,他就不可能成為例外——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例外存在的話,但在另一種情形之下倒不是不可能。[356]這確實是可怕的,一種恐怖;但這也確實應當是如此。如果一個人想要與現實決裂,那麼他至少就應當知道,他在與什麼東西決裂。我根本一點都不是殘酷的;正如在平靜地坐在調查委員會的審訊室的時候,我召喚出所有恐怖來把人嚇回到法律和公正的和平的籬笆圍欄之內,這時,我根本就不是殘酷的;同樣,我在這裡也絲毫不是殘酷的。這樣的事情是可能的,如果一個人在戀愛之中把幸福的枝條彎到地上,他可能把這枝條折斷而自己則被這枝條的勁力拋擲進死亡的痛苦之中,就像那慘遭這死刑的不幸的人,只是他要遭受更多痛苦,因為他也把自己所愛的人撕成了碎片;這樣的事情是可能的,在他安全地與自己的幸福一同航行[357]的時候,他會爬下來在船上鑽一個洞,把他自己和別人一起推進海難——如果他真的是墜入了愛河,他有可能會這樣做;如果他沒有墜入愛河,那麼,他就不可能會成為這例外——如果真有這樣的例外存在的話。將一把劍交到一個瘋狂者的手上,這是可怕的,而在他是這樣的時候,如果幸福被放在了他手中,那也會是同樣地可怕;因為,如果他是如此,無需變得喪心病狂就已經是可怕的了。在這裡,我不想追究什麼東西會驅動起他,我只想描述各種心理學上的預設條件,各種可能在場的靈魂狀態,如果我們在總體上要討論關於「一種名正言順的例外」的問題的話。
接下來我要求的是:他必須是一個丈夫。如果失去這一點,那就比失去榮譽更可怕,沒有父親的孩子們的哭叫聲[358]淹過所有蒙羞之恥,比受欺騙的少女的孤獨更可怕的是母親被離棄時說不盡的悲慘。「這是不可能的」,有人說,「如果他真的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與生活有著關聯,那麼,要斷裂開是不可能的」。是啊,如果他不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與生活有著關聯,他就不可能會成為這例外——如果真有這樣的例外存在的話;相反,另一種情形則不是不可能,[359]哪怕事情可以是如此可怕,乃至它使得靈魂凍結、使得感情窒息。然而,那坐在調查委員會的審訊室里的人,他不可以被任何恐怖撼動而偏離真相,不可以對公正有一分一毫的欺詐;例外不可以用一筆巨款來購買自己名正言順的正當資格,而是必須一直支付,直到付清最後一文錢。[360]如果說「戀愛是否來自上帝」這個問題仍然無法確定,如果說一場戀愛仍無需預設一種宗教的解讀為前提,那麼,婚姻則是無條件地淵源於宗教。於是,那要斷裂關係的人不僅把所有悲慘帶給了自己,並且也將之帶給了他所愛的人們,他使得生活自相矛盾,也使得上帝自相矛盾。這對於一個瘋狂者來說不是不可能的,然而他卻無需是喪心病狂的。我在這裡不想也不試圖推定,那能夠驅動他的東西是什麼,我只闡述各種心理學上的預設條件;如果這些條件在它們的所有恐怖之中沒有在場,那麼他就沒有成為名正言順的例外。
那麼,現在斷裂已經發生了,我繼續我的話題。我要求:他在這之後要愛生活;如果他變得對生活有敵意,那麼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因為,「他是例外」這個事實並不使那「他在之中是例外」的東西變得遜色[361]。帶著別人所不具備的熱情,他必定是深愛著他所斷絕的東西,並且他在這種熱情之中必定會比那為自己的幸福而喜悅的人在更大的程度上覺得每一件美麗的事物都是可愛而令人愉快的;因為,如果一個人拒斥某種普遍的東西,那麼他必定就比那安全地生活在這普遍的東西之中的人更清楚地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看,在一個這樣的人(如果這樣的一個人是存在的話)想要談論婚姻的時候,他會具備一種幾乎任何作丈夫的人都不具備的火焰,至少我要讓地方給他,他會帶著一種(任何作丈夫的人都不具備的)對婚姻的所有寧靜喜悅的了解來談論;因為,這斷裂的責任為他帶來的苦惱,必定會使得他的靈魂在對於他所毀滅了的東西的觀想之中保持著警醒和勤勉,並且,新的責任首先要求他知道他自己做過了一些什麼事情。如果一個這樣的人(如果有一個這樣的人存在的話)談論例外的正當合理性的話,那麼,與他相比,我的位置就只是一個下屬的位置,他是一個總監察;因為他必定是熟知每一個藏身處、每一個角落、每一條沒人想到會有一條路的歧路,他必定能夠在黑暗之中看出破綻,別人則會覺得在那裡根本不會有任何有別於正當合理性的東西。
他自己必定覺得這斷裂是不幸和恐怖,因為這之中令人痛苦的是:他被迫停下了,並且不是像一個冒險家那樣浪漫地放棄生活的具體內容。他確實把握了並且繼續把握著生活的全部實質,儘管他毫無欺詐地成了一個被生活本身毀掉了的破產者。另一方面,他必定會把這斷裂的後遺之痛理解為刑罰之苦,因為,儘管他的理智對「發現自己的罪過」[362]是絕望的,但既然他確實是墜入了愛河,確實是帶著自己的全部靈魂屬於自己的婚姻生活——雖然脫離的痛楚對於他是同樣地巨大,甚至大於對他所愛人們的毀滅之痛,這絕望之熱情還是必然會在這樣的想法之中找到自己的喜悅:他為曾犯的過錯而向上帝做出正式的賠禮道歉,[363]他與幸福者一樣地簽署了同樣的大憲章——「天意之路是純粹的智慧和公正」。
他必定會以這樣的方式來理解這斷裂:在生活之中找到了安全感的他(因為最可愛的教養是藉助於一個妻子的謙卑順從來讓自己得到培育,最使人年輕的教學是教育自己的孩子,最佳的庇護所就是在婚姻神聖的高牆背後),現在被扔了出來,被扔進新的處境,被扔進最可怕的生命危險。就是說,這是很確定的事情,他無法有所不同,但是通過這一步他還是冒險進入了找不到任何軌跡的無限空間,在那之中達摩克利斯之劍[364]就懸在他的頭上晃動,如果他往天上看,在那裡,陌生的誘惑的索套正在套向他的腳,如果他往地上看,在那裡,沒有任何人伸出幫助之手,在那裡,哪怕是最大膽的不惜犧牲生命的引航員也不願意冒險出發,因為一個人就此將失去的不僅僅是生命,在那裡,沒有任何同情心會來關照他,甚至最溫柔的同情也無法關注他,因為他冒險進入了虛空,面對這虛空一般人只會顫慄著地退縮。他是一個反叛塵世的造反者;感官性在與「那精神的」的善意的理解之中是一根拐杖,正如時間,而他則使得自己成為了感官性的敵人;因為感官性對於他已經成為了一條蛇,而時間則成為了良心不安的瞬間。[365]人們以為戰勝感官性是很容易的;是的,事情也確實是如此,如果我們不去通過「想要消滅它」來刺激它的話。我們對相愛的人不談這一類事情,因為戀愛使得他們對那些只被造反者所發現的危險一無所知;戀愛不知道為什麼婚姻會被制定出來,但是一種嚴肅的說法則知道它被制定出來,是:ob adjutorium,ob propagationem,ob evitandam fornicationem(拉丁語:為了協助,為了繁殖,為了避免淫亂),[366]修道院裡的經驗能夠為這一文本寫上可怕的腳註。沿著這條路,我們在心理學的意義上構建出浮士德的災難[367],——浮士德恰恰就是因為想要作為純粹的精神,所以到最後淪陷在感官性的暴烈反叛之下。如果一個人是以這樣的方式孤獨,那麼他有禍了!他被整個生活離棄,然而他並非沒有伴侶,因為,所有同情的激情在一種焦慮的回憶之中吞噬地燃燒著,這焦慮的回憶在每一個瞬間裡都在為他召喚出那些被毀滅者之悲慘的畫面,在每一分鐘裡,都會有突然的事情帶著恐怖撲向他。
他必定認為沒有人理解他,他有著清醒的頭腦來承受這樣的事實:對於他,人類的語言只有詛咒,人類的心靈只有那種覺得「他的苦難是他咎由自取而活該受苦」[368]的感情。然而他卻不可以硬起心腸來對抗這一切,因為在同一瞬間他是沒有資格這麼做的人。他必定會感覺到誤解對他的折磨完全就好像苦行者在每一瞬間感覺到自己光身子所穿的剛毛襯衣[369]對自己肉體的刺扎,——以這樣的方式,他身上所穿的就是誤解,身穿這誤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就像赫拉克勒斯得自翁法勒的衣服,[370]他在之中被燒灼。
重複一些最本質的要點:他不可以覺得自己比「那普遍的」更高,而是必須覺得自己更卑微,他必定是à tout prix(法語: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留在那裡,因為他確實是墜入了愛河,而且不僅僅是墜入愛河,更重要的是,他是個丈夫,他為了自己的緣故必定想要留在那裡,還有那些他願意為之奉獻生命的人們,他為了他們的緣故必定想要留在那裡,但是現在他看見他們的悲慘,自己卻仿佛是一個被人砍去了手和腿的人、一個被人從嘴裡拔掉了舌頭的人,就是說,沒有了任何與人溝通的途徑。他必定會覺得自己像是所有人之中最可憐的,是人類中的污穢,[371]他必定會是雙倍地感覺到這個,因為他知道,不是in abstracto(拉丁語:抽象地,一般地),而是in concreto(拉丁語:具體地),知道什麼是那美的。然後他癱倒在地;在這裡他需要這樣一句話,一個獨一無二的話,最後的、最極端的話,如此極端,以至於它存在於人類語言之外,而在這句話不出現的時候,在證詞不在他這裡的時候,在他無法撕開那被封口的公務急件(這急件必須在到達接件者手中以後被撕開並且在信中有著來自上帝的命令)的時候,他就在自己的所有悲慘之中絕望地癱倒。這就是「成為一種例外」的開始,如果這樣的一個例外是存在的話;如果這一切不存在,那麼他就不是名正言順的。這一悲慘無疑是最深重、最煎熬人的悲慘,在之中痛苦毫無止息,除非悔[372]能夠向他揮出鞭子,在這裡所有人類的苦難都親自到場來進行折磨,在這裡痛苦不會停止,正如一座被包圍的城,並不因為守衛換崗,或者因為新的守衛是來自敵人的另一個兵營,它就不再被包圍了,並且這痛苦也以這樣的方式相互交替換崗:如果一個人自己的痛苦打瞌睡了,那麼同情的痛苦就醒來了,如果同情的痛苦打瞌睡了,那麼自己的痛苦就醒了,悔[373]的查哨隊在每一個瞬間都會來檢查這守衛是不是醒著;我要說的是,所有這些問題都超越了我的理解力:從這一悲慘中是不是會發展出一種至福?在這種恐怖的烏有之中是不是會有著一種神聖的意義?必須有怎樣的信仰才可能使一個人相信上帝會以這樣一種方式介入生活?就是說,這一切如此地向這受苦和行動著的人呈現出來,如果上帝真的是那介入者,那麼他肯定就考慮好了對那些被毀滅者們的拯救,只是在決定之瞬間,這被上帝抓住的人,這個被選擇的人,他對此只能是一無所知的。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名正言順的例外存在;如果有著這樣的例外,那麼他也不知道這麼一回事,甚至在他癱倒的這一瞬間也不知道,因為,如果他對此哪怕只是稍有一丁點的感覺,他就會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我沒有想讓自己被捲入這樣的問題:是什麼東西能夠讓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去絕望,以至於他想要從神聖那裡騙走精神,並且不以那種使得神聖喜歡的分派精神的方式來接受這精神?或者這樣的問題:一種「神聖的偏愛」,它忌邪地[374]使用「嫉妒」的可怕考驗[375]來作為自己的最初表達,而一個人又是怎麼會變成這種「神聖的偏愛」的對象的?我只不過是曾有這樣的願望,想要描繪出心理學意義上的各種預設前提。看,在這裡,一個修道院的候選人,他不敢讓自己沉湎在中世紀的特選事物之中,但他對現代的意識很陌生,他以最貴的價錢買下了價格最貴的苦難。我的描述就像一件縫製好了的衣服;它是各種苦難的剛毛襯衣,例外必須穿上它,——我想,不會有任何誤會的快感會愛上這套衣服。
我不殘酷;哦!如果一個人有著一個丈夫所能夠具備的幸福,那麼,他就太幸福了,幸福得無法殘酷;如果一個人如此深切地愛生活,在誓言的反覆宣許過程中如此深切地愛生活,以至於對他來說一個誓言比另一個誓言更寶貴,因為他在對生活的愛之中依附於她(我仍然以幸福的最初的愛的勝利決定擁抱著她),依附於自己的妻子(為了妻子的緣故,一個人要離開父母),依附於那能夠取代損失的東西、那使得我的婚姻生活更美麗更年輕的東西,我的最愛[376]——,他們的喜悅、他們的快樂、他們無辜的心靈、他們在向善之路上的進步[377]使得平凡的日常生計成為一種無法評估的盈餘,也使得我為我的生活狀況的感恩和我為我親人所作的禱告在我眼中就像一個國王為自己國家的感恩和禱告一樣重要,[378]——那麼,這個人就太幸福了,幸福得無法殘酷。[379]但是,在一個人坐在調查委員會的審訊室里的時候,他不會被任何想要扭曲正義之路的東西、任何想要把真相引上歧路的東西嚇住。我不會走來走去試圖去發現什麼人能夠穿上那件剛毛襯衣,相反我要對那輕率者叫喊,如果他想聽的話,他不應當去這些路上冒險,——按自己的想法主動去冒險的人已經走失了。但對於我,這恰恰是生活之美好的新證據:生活以這樣的方式被包圍起來,沒有人會受到誘惑想要冒險走出去;生活以這樣的方式確立其基礎,哪怕只是關於那恐怖的想法也必定會足以粉碎所有關於「想要成為例外」的痴愚而輕率而自以為是而不健康而神經質的說法;因為,即使我所要求的一切都已被給出,我仍然不知道,一種名正言順的例外到底是不是存在;當然,我想要將此作為最可怕的恐怖加上去:即使一個人想要作為例外,他也永遠無法在自己的這一生命之中確定地知道,他自己到底是不是例外。因此,哪怕他的代價是失去一切,是飽受所有各種各樣苦難的煎熬,他也無法為自己買下一種確定。
相反,我則是帶著確定性知道,我有一樣東西,無論譏嘲、精明,還是這些考究所展示的恐怖,都無法將之從我這裡奪走,這東西就是我婚姻的幸福,[380]或者更準確地說,就是我對於「婚姻之幸福」的信念。現在,恐怖已經遠遠地消失,我不再坐在調查委員會的審訊室里,而是坐在我的書房,就像一場雷電重新使得風景微笑,我的靈魂重新興高采烈地讓我去寫婚姻的事情,這在某種意義上是我永遠都無法寫完的。換句話說,正如丈夫不是一個性急的人,婚姻也不是什麼就可以被一下子解釋清楚的東西。我剛剛去辦了一個用上了酷刑的案子,[381]現在我回到了家,我在她身邊,她,所有生活的力量聯合起來賦予我許可去合法地擁有她,她,是她為我縮短了那些黑暗的日子而為我們幸福的理解增加了一個永恆,她,是她在我的苦難之中消減痛苦、參與進我的憂慮並且增大我的各種喜悅。看!現在她恰好走過我的門;我明白,她等著我,但是她不願走進來,唯恐打擾。只一瞬間,我的愛人,只一瞬間,我的靈魂如此富有,在這一瞬間我如此雄辯健談,我要將這寫在紙上,一篇關於你的頌詞,我可愛的妻子,然後我要去說服這個世界,讓全世界相信婚姻的有效性。但我會及時地,在明天、在後天、在八天之後,可憐的筆,我會及時地將你扔開,我已經做出了我的選擇,我接受了暗示和邀請。在思想在一個幸福的瞬間裡自願地呈現出自己的時候,讓一個可憐的作家去坐著顫抖吧,顫抖著唯恐有人會打擾他;我什麼都不怕,但我也知道那更好的東西,它是比那種在一個男人的頭腦里出現的最幸福念頭更好、比那被寫在紙上的對於最幸福的念頭的最幸福表達更好,我知道那更無限地寶貴的東西,它比一個可憐的作家能夠用他的筆來寫出的每一個秘密都要更無限地寶貴。
注釋:
[1] 受騙者比不受騙者更智慧]古希臘智者高爾吉亞(約公元前483-前376年)曾如此說及戲劇觀眾,普魯塔克的《雅典人最著名的是善戰還是智慧?》中有對此的描述(第五章348c)。
參見:Bellone an pace clariores fuerint Athenienses,也稱De gloria Atheniensium.Plutarchs moralische Abhandlungen,overs.af J.F.S.Kaltwasser,bd.1-5,Frankfurt a.M.1783-93,ktl.1192-1196;bd.3,1786,s.363.
克爾凱郭爾在日記中則說,他是在《戲劇表演的藝術》中第20頁的腳註中發現這個說法的(H.T.Rötscher,Die Kunst der dramatischen Darstellung,Berlin 1841,ktl.1391)。
這句格言作為反題針對的是約翰納斯誘惑者的話:「享受欺騙而不被欺騙,這是怎樣的情慾快感啊」,在之後法官威爾海姆會對之做更深化的討論。
[2] 哥白尼體系和托勒密體系]文藝復興時期,波蘭天文學家尼古拉·哥白尼(Nicolaus Kopernikus,1473-1543年)提出的太陽是地球和其它行星所圍繞的公轉中心的日心說取代了古希臘埃及的天文學家克勞狄烏斯·托勒密(Klaudios Ptolemaios,約公元前140年)以地球為中心的宇宙觀。
[3] 就去結婚吧……也去結婚吧]這一表述是針對《非此即彼》的間奏曲中「非此即彼:一個心醉神迷的演說」的反題。見《非此即彼》,上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26頁:
結婚,你會後悔不結婚,你也會後悔;結婚或者不結婚,兩者你都會後悔;要麼你結婚要麼你不結婚,兩者你都會後悔。去為世界的各種荒唐而笑,你會後悔;為它們而哭,你也會後悔;去為世界的各種荒唐而笑或者而哭,兩者你都會後悔;要麼你去為世界的各種荒唐而笑,要麼你為它們而哭,兩者你都會後悔。相信一個女孩,你會後悔;不相信她,你也會後悔;相信一個女孩或者不相信她,兩者你都會後悔;要麼你相信一個女孩,要麼你不相信她,兩者你都會後悔。吊死你自己,你會後悔;不吊死你自己,你也會後悔;吊死你自己或者不吊死你自己,兩者你都會後悔;要麼你吊死你自己,要麼你不吊死你自己,兩者你都會後悔。這個道理,我的先生們,是所有生活智慧的精粹。我不僅僅是在一個單個的瞬間,如斯賓諾莎所說æterno modo(拉丁語:以永恆的方式)地觀察一切,我是持恆地æterno modo。這個,許多人在他們做了這一件或者那一件事情之後去統一或者中介這些對立面的時候,以為他們自己也是如此。然而這卻是一個誤解;因為那真正的永恆不是在非此即彼的後面,而是前面。因此他們的永恆也將是一個痛楚的「時間上的延續」,既然他們將有那雙重的後悔來供他們慢慢消耗。我的智慧則很容易領會;因為我只有一個基本原理,而且我並不從這一基本原理出發。我們必須區分非此即彼中後續而來的辯證法和這裡所暗示的永恆者。這樣,當我在這裡說,我不從我的基本原理出發,這時,這說法就不是一個「從該原理出發」中的對立,而只是對於我的基本原理的那否定表達,通過它,我的基本原理將自身領會成是對立於一個「從該原理出發」或者一個「不從該原理出發」。我不從我的基本原理出發;因為,假如我從它出發,我會後悔,假如我不從它出發,我也會後悔。因此,如果在我的最尊敬的聽眾們中有誰覺得在我所說過的東西中還是有著「某樣東西」,那麼,他只是以此證明了他的頭腦並非是完全適合於哲學;如果這讓他覺得,在我所說的東西中有著運動,這證明同樣的結論。相反,對一些聽眾,他們有能力隨著我的思路去想,哪怕我沒有搞出任何運動,我現在要闡釋那永恆的真相,通過這闡釋,這一哲學仍然是自在的(i sig selv),並且不承認什麼更高的。也就是說,假如我從我的基本原理出發,那麼我就不能夠再終止;因為,如果我不終止,那麼我會後悔;如果我終止,那麼我會後悔,諸如此類。反過來,既然我現在絕不從我的基本原理出發,那麼我就總是能夠終止;因為我的永恆出發點就是我的永恆終止。經驗顯示了,對於哲學,「去開始」根本就不是什麼艱難的事情。恰恰相反;它不就是從「無」開始的嗎,就是說,總是能夠開始。相反,讓哲學和哲學家們感到艱難的,是「去終止」。而這個麻煩也讓我避開了;因為,假如有人相信,我在我現在終止的時候真的終止了,那麼這就說明他沒有思辨性的概念。也就是說,我現在沒有終止;而是在那我開始的時候,我終止了。因此,我的哲學有這卓越的優點:它簡短,並且它無法駁倒的;因為,如果有人來批駁我,那麼我敢說我有權宣布他是發瘋了。哲學是持恆的æterno modo,並且不像那已故的欣特尼斯那樣只有幾小時是為永恆而活的。
[4] 在許許多多舌頭中說話]就是說,以一種陌生或者無法領會的語言說話。可參看《使徒行傳》(2:3-4):「又有舌頭如火焰顯現出來,分開落在他們各人頭上。他們就都被聖靈充滿,按著聖靈所賜的口才,說起別國的話來。」也可參看《哥林多前書》(14:2)。在弱化的意義上:說沒有意義的話。
[5] 在天上變得聰明]俗語,指一個人不切實際,做不了實在事。在霍爾堡的喜劇《埃拉斯姆斯·蒙塔努斯》(Erasmus Montanus)(1731年)的第一幕第六場中用這句話來描述主人公埃拉斯姆斯·蒙塔努斯:「拉斯姆斯·貝爾格無疑是一個天上的聰明人,但在大地上則是個傻瓜。」參看《丹麥劇場》第五卷。
[6] 那位詩人講述詭計多端的尤利西斯]按傳統的說法,荷馬是出自公元前八世紀的古希臘長篇敘事詩《奧德賽》的作者。主人公奧德修斯(拉丁語「尤利西斯」)是伊卡塔島的國王,但參與了特洛伊之戰(荷馬在另一敘事詩《伊利亞特》中敘述了這一戰爭)並且在回家的路上走上迷途。在無數次歷險之後他終於與自己的妻子珀涅羅珀重新團聚。
[7] 見識過許多人的城邦以及他們的性情]指向《奧德賽》第一歌第3句:「見過許多城邦,認識了它們的習俗。」
[8] 通過這奇蹟由榮華變為榮華]指向《哥林多後書》(3:18),之中保羅寫道:「我們眾人既然倘著臉,得以看見主的榮光,好像從鏡子裡反照,就變成主的形狀,榮上加榮,如同從主的靈變成的。」
[9] 自然魔術]魔術表演,藉助於自然科學知識造成的各種效果,看上去讓人覺得像是超自然的,而在事實上是科學規律在起作用。
[10] 充當蠟燭]按丹麥原文直譯就是「持燈」,一種俗語說法,出自丹麥的婚禮習俗:新婚之夜伴郎伴娘們手裡拿著燈跟隨新婚夫婦一同到婚床。轉義就是「在事外作呆子」,也就是中國俗語「當電燈泡」的意思。既然克爾凱郭爾的時代沒有電燈泡,那麼這裡就翻譯成「充當蠟燭」。
[11] 阿爾夫]在霍爾堡的很多部喜劇之中出現的一個淳樸的僱農。
[12] 像一個弒父者一樣地被裝進一個口袋扔到水裡去]在古羅馬,對弒父罪(parricidium)的懲罰是:與四種活著的動物,亦即,一條狗、一隻雞、一條蛇和一隻猴子,一同被縫進一個袋子,然後被扔進水中。見西塞羅的Pro Sexto Roscio Amerino,11,30。
[13] 在丹麥語中tro作為形容詞是「忠誠、忠實、可靠」,「不忠」作為名詞就是tro加上否定前綴u再加上名詞性後綴skab:u-tro-skab。但是tro作為名詞和動詞則是「信、相信、信仰」。作者在這裡遊戲於tro這個詞的不同詞性和前後綴變化。
[14] 信(Tro)。
[15] 信念(Overbeviisning),也就是說,不是勉強的半信半疑,而是確定的信念。
[16] 女人出於本分應當在信眾的集會中保持沉默]指向《哥林多前書》(14:34)中保羅所說的:「婦女在會中要閉口不言,像在聖徒的眾教會一樣。因為不准她們說話。她們總要順服,正如律法所說的。」
[17] 拉奧孔的悲慘]特洛伊的祭司拉奧孔,他在做祭祀的時候,與他的兩個兒子一起被從海上出來的兩條巨蛇勒死。按維吉爾在《埃涅阿斯紀》中的說法是因為他徒勞地警告了特洛伊人不要把希臘人留在城牆外的木馬拉進城。
[18] 在這一句中,開頭的「如果這是一種擔保的話」中的「這」是指「在我覺得快樂滿足並且感恩卻又不停止我塵俗的幸福的同時,我也預感到那可能會沿著這條路而降臨於一個人的恐怖,預感到一個作為丈夫的人所營造的地獄,——作為丈夫,adscriptus glebæ(拉丁語:被捆綁在大地上),他想要讓自己擺脫束縛但卻因此只是不斷地發現這對於他是多麼不可能,他想要砸斷一條鎖鏈但卻因此只是發現又有一條更具伸縮力的鎖鏈永遠地捆綁著他」,就是說,這意思是:如果「在我覺得快樂滿足並且感恩卻又不停止我塵俗的幸福的同時,我也預感到那可能會沿著這條路而降臨於一個人的恐怖,預感到一個作為丈夫的人所營造的地獄,——作為丈夫,adscriptus glebæ(拉丁語:被捆綁在大地上),他想要讓自己擺脫束縛但卻因此只是不斷地發現這對於他是多麼不可能,他想要砸斷一條鎖鏈但卻因此只是發現又有一條更具伸縮力的鎖鏈永遠地捆綁著他」是一種擔保的話……
[19] 如同哈曼所說]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1730-1788年)德國哲學家和作家,出生於哥尼斯堡並在那裡長大。他的晦澀而充滿隱喻的文字構成了與啟蒙時代純粹的理性理想的鬥爭的重要部分。哈曼強調對立面(比如說感官與精神、歷史與理性)的悖論性統一。他的思路中的一個核心點是:上帝通過「成為人」而認可了具體的現實。哈曼是雅可比(F.H.Jacobi)的親密朋友。在1785年1月22日給雅可比的信中,哈曼寫道,關於在一個人自己心中產生出來的懷疑:「Es giebt Zweifel,die mit keinen Gründen noch Antworten,sondern schlechterdings mit einem Bah!abgewiesen werden müssen,-so wie es Sorgen giebt,die durch Gelächter am Besten gehoben werden können.」Friedrich Heinrich Jacobi's Werke,bd.4,3,1819,s.34.
[20] 「那另一性別」(det andet Kjøn),根據上下文關聯,有時候也可以譯作「第二性別」。
[21] 在烈火窯中]指向《但以理書》(第3章),在之中說及尼布甲尼撒王把三個猶太人扔進「烈火窯中」,因為他們不敬拜尼布甲尼撒王的神和金像。但是烈火不侵這三個人,尼布甲尼撒王就轉信猶太人的神。後面所說的「我這裡有一個天使」也是指向這個故事:轉信之後,尼布甲尼撒王說:這三個猶太人的「神是應當稱頌的。他差遣使者救護倚靠他的僕人,他們不遵王命,捨去己身,在他們神以外不肯事奉敬拜別神」(第28節)。
[22] 國王的頭銜和尊嚴,德·文德爾和哥特蘭、什勒斯維希的公爵等等]在克爾凱郭爾時代,丹麥國王有著各種正式頭銜,其中包括德·文德爾和哥特蘭、什勒斯維希的公爵等等。丹麥國王「偉大的瓦爾德瑪」1169年戰勝了呂根島上的文德人之後,丹麥國王的頭銜加上了「德·文德爾」,瓦爾德瑪四世1361年征服了哥特蘭之後加上了「德·哥特爾」,1460年克里斯蒂安一世被選作什勒斯維希-霍爾斯坦的公爵後,國王的頭銜又加上了這一頭銜。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這個「等等」意味了「霍爾斯坦、斯多馬恩、迪特瑪斯肯、歐爾登堡(的公爵)」。
[23] 在百年之後被忘卻]當時丹麥有一支酒謠曲,叫作「一百年後什麼都被忘記了」。
[24] 即使這玫瑰不再是那麼紅,那也是因為它變成了一朵白玫瑰]在與前面出現的「銜位的綬帶」的關聯上,這一表述可能是指帶有「丹麥國旗勳章」的綬帶上的黑白相間的顏色。丹麥國旗勳章的銜位在1671年被設立,1808年更新後,它的榮譽標誌銀十字架,可以授予一個人而不考慮這個人的社會地位。
[25] 丹麥語名詞「丈夫」(Ægtemand)是由形容詞「真正的」(ægte)和名詞「男人」(Mand)拼在一起構成的。
[26] 考索大道]Corsoen,丹麥語中的外來語,用來標示「跑道」,義大利城市的主街也叫考索;出自拉丁語cursus,意為「跑;跑道」。
[27] 我的羅德島和我的跳舞場]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之中同時用希臘語和拉丁語引用了這樣一句來自《伊索寓言》的成語:「 Ρόδος,./Hic Rhodus,hic saltus」(這裡是羅德島,你就在這裡跳吧),然後黑格爾替換了句子中的用詞,把「跳」換成了「跳舞」,這句子就成了hic Rhodus,hic salta,在德語裡就是「Hier ist die Rose,hier tanze」(這裡是羅德島,你就在這裡跳舞吧)。
典故出自《伊索寓言》第33篇:一個牛皮大王吹噓自己曾在羅德島跳得很遠,在場的人都可以證明;這時有人就對他說:如果這是真的,你也不用找見證,就當這裡是羅德島,就在這裡跳吧。
[28] 在有一天死亡要分開我們的時候]指向《巴勒的教學書》(Balles Lærebog)中的表述,第六章,「論義務」,段落D,第一節,第一小節:「根據上帝的命令,一個男人要在婚姻中與一個妻子結合在一起直到死亡分開他們。」
[29] et hæc meminisse juvat ... juvabit]拉丁語:回憶這事情也是一件欣愉的事情……也將是一件欣愉的事情。這是對維吉爾《埃涅阿斯紀》中一個著名句子的「變化的」引用。這句子是在第一卷,第203句:「et haec olim meminisse juvabit」:埃涅阿斯在沉船被海浪衝上岸之後安慰人們說:「也許在什麼時候/你們會帶著欣愉和感恩回憶這件事。」
[30] 各種輔音字母(各種詞根)]是指希伯來語。在希伯來語中各種詞根的標示用於那些共同構成一個詞的詞根的輔音字母(基本元素),與之相關聯的是一種基本意義。通過加在輔音上的元音,這一基本意義變得具體並且在各種不同的方向上產生微妙變化。
[31] cum grano salis]拉丁文:帶著一顆鹽粒;就是說帶著常識理智,帶著一點保留。這說法似乎是出自古羅馬作家老普林尼(23-79年),他在其《自然志》第23卷第77章中談論一種抗毒藥方,這藥方是在小亞細亞國王米特里達梯六世那裡(在公元前63年他死的時候)發現的。這藥方說,要碾碎兩顆核桃、兩顆無花果和二十片芸香的葉子加上一顆鹽粒(addito salis grano)。這抗毒藥據說能夠使人在一天之內百毒不侵。
[32] 一個惡毒的譏嘲者所說的……愛情和婚姻有同樣的一些輔音字母……元音來決定出差異]這說法的來源不詳。
[33] 《創世記》中……以掃親吻雅各]《創世記》(33:4)。
[34] 那些博學的猶太人不覺得以掃有這一性情……這就成了:他咬他]在希伯來文的關於《創世記》的文字中有關於這樣一個討論的記載:這討論是關於「加點的詞」(「點」,就是puncta extraordinaria)。兩個拉比相互提出自己的解讀。一個說這個詞意味了「以掃由衷地親吻雅各」,而另一個則這樣解讀:以掃想要咬雅各,但雅各的脖子成了大理石,以掃的牙齒短鈍並且鬆動。
就是說,克爾凱郭爾似乎對這一討論是有所知的,但看來卻誤會了那些用在詞上的點。他沒有把它們理解為puncta extraordinaria,卻將它們理解為各種元音,——元音變動的時候,這詞就改變意義。然而從「親吻」到「咬」的意義改變不僅僅蘊含元音的變化,而且也有一個輔音字母的變換:在「親吻」中有著詞根nšq,而在「咬」中的詞根則是nšk。
[35] 「恰恰是更加直接說出來的」這一句按丹麥語原文直接翻譯本應是「恰恰是更不加保留地直接以言辭說出來的」,但這描述在漢語中顯得有意義重複,因此譯者接受編輯的建議,按Hong的英譯本翻譯,簡化了一下。
[36] 情慾之愛是有著自己的神的]在希臘神話里是厄若斯,在羅馬神話里是埃莫。
[37] 厄若斯(Eros)作為名字是愛神的名字,但是作為概念名稱,則是「愛欲」。
[38] 儘管有這說法是上帝設立了婚姻]在婚禮儀式上,牧師對新婚夫婦說:「這樣,這就是你們的安慰:你們知道並且相信,你們的婚姻狀態在上帝看來是正當的並且得到了他的祝福。因為這被寫在《創世記》的第1章中。」然後牧師朗讀《創世記》(1:27-28):「神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神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見《丹麥聖殿規範書》(Forordnet Alter-Bog for Danmark),s.260f。在同樣的儀式上,牧師朗讀《創世記》(2:18-24):「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耶和華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樣走獸和空中各樣飛鳥都帶到那人面前,看他叫什麼。那人怎樣叫各樣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字。那人便給一切牲畜和空中飛鳥、野地走獸都起了名。只是那人沒有遇見配偶幫助他。耶和華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於是取下他的一條肋骨,又把肉合起來。耶和華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領她到那人跟前。那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稱她為女人,因為她是從男人身上取出來的。』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見《丹麥教堂儀式書》,s.258f。
[39] Hong的英譯本把「關於上帝的想法」(Tanken om Gud)譯作the idea of God(「上帝的理念」或者「上帝的觀念」),但在這裡因為不是說一種概念,所以譯者仍按丹麥語原文的字面意義翻譯為「關於上帝的想法」。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der Gedanke an Gott」(「對上帝的想法」)。F.Prior et M.-H.Guignot的法譯是「l』idée de Dieu」(「上帝的理念」或者「上帝的觀念」)。
[40] 名詞「定性」的丹麥文是Bestemmelse,有「定立性質」或「確定出的性質」的意思。這個詞在本書中會頻繁出現。
[41] 一個譏嘲者、一個誘惑者、一個隱居者]誘惑者是指誘惑者約翰納斯。隱居者是指維克多·艾萊米塔(Victor Eremita,拉丁語:勝利的隱士,那在孤獨中勝利的人),也就是《非此即彼》的出版者。譏嘲者可能是指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努斯。
[42] 這裡是說,上帝是「作為精神」的上帝。
[43] 宙斯與赫拉]宙斯與赫拉(克爾凱郭爾將之寫成Here)是希臘神話中至高的神。結婚了的神。赫拉是婚姻的監守者,宙斯則是父權家族的保護者。在羅馬神話之中是朱庇特和朱諾。
[44] τελειος和τελεια]希臘語陽性和陰性的形容詞:完全的,完美的。源自τελος(télos,目的、目標,完滿)。在宙斯和赫拉的關聯上意味了(婚姻之)「圓滿者」。
[45] 我也不妄用精神上的鷹隼的目光來使我自己有權去藐視]也許是指向格隆德維(N.F.S.Grundtvig)。格隆德維在《北歐神話或者象徵語言》(Nordens Mythologi eller Sindbilled-Sprog,Kbh.1832)使用這一表述來形容預言性的詩人或者洞察者。比如說,關於莎士比亞:「對於莎士比亞所預設的那種在人的生活之深度中的力量和鷹隼目光,人們是怎麼說的。」克爾凱郭爾在《恐懼的概念》之中也對格隆德維做了類似的調侃:「難道人們沒有時常看見,某個聰明透頂的神秘教義傳播者是多麼出色而勇敢地濫用一整個神話總體,以便讓所有單個的神話通過他的鷹眼而成為他的單簧口琴上的一種心血來潮的衝動。」
[46] 項目製造者們對「時代所要求的是什麼」這個問題的回答]這裡是指海貝爾(J.L.Heiberg)。「項目製造者」這個詞早在霍爾堡的劇本《伊塔西亞的尤利西斯》(1724年)中就被談及過。這是一個貶義的名詞,是指一個帶著許多無法實現的想法到處奔忙的人。對於克爾凱郭爾,人是可能性和必然性的綜合。而「項目製造者」則屬於忙碌於可能性而看不見必然性的人。
[47] 朱庇特和朱諾]羅馬神話中諸神里至高的結了婚的一對,相應於希臘神話里的宙斯與赫拉。
[48] 歷史文獻學中的問題]在克爾凱郭爾手寫版的《非此即彼》下卷(1843年)之中的一個加寫頁中有這樣的解說:「這是如此聰明的做法,相對於婚姻而言,這做法的始作俑者是他們,朱庇特和朱諾被稱作是adultus(拉丁語陽性形容詞:完全成年的)和adulta(拉丁語陰性形容詞:完全成年的),τελειος(希臘語陽性形容詞:完全的,完美的)和τελεια(希臘語陰性形容詞:完全的,完美的)」(Pap.IV A234,s.92)。因此,克爾凱郭爾曾認為téleios和téleia在宙斯和赫拉的關聯上可以被譯作是拉丁語adultus和adulta(完全成人的)。只在大地上各種生物的關聯上,尤其是在人類的關聯上,téleios和téleia可以有這種意義。在寫《人生道路中的諸階段》的時候,克爾凱郭爾認識到了自己的這一拉丁語翻譯不成立,並且決定壓下自己不正確的解說。
[49] den individuelle Tilværelse。或譯作「個體的存在」。這裡的「個體的」是一個形容詞,不是名詞「個體」的所有格。
[50] 在《非此即彼》的下卷中有著關於「有限的『為什麼』」的說法(社科版《非此即彼》下卷63-65頁……90頁):
由於婚姻以這樣的方式是一種內在的和諧,它自然就在其自身之中有著其目的論(Teleologi);這就是,既然它不斷地以其自身為前提條件,並且,在這樣的情況下每一個關於它的「為什麼」的問題也就都成為一種誤解,平庸的常識就能夠非常容易地對這誤解做出解釋,這常識——儘管它在通常看上去比那個認為「婚姻是所有可笑事物之中最可笑的」的歌唱師巴希爾要稍稍謙遜一點——卻還是很容易不僅僅引誘你,而且也引誘我去說:「如果婚姻不是什麼別的東西,那麼它就真的是所有可笑事物之中最可笑的東西了。」
然而,為了打發時間,讓我們稍稍進一步深入地看一下這之中的隨便某一個細節吧。即使在我們各自的笑之間有著極大的差異,我們也還是完全能夠稍稍在一起共同笑一笑。這差異差不多就會是一種與在我們想要說出對於「為什麼會有婚姻存在」這個問題的答案「這就得去問我們的上帝了」時所用的不同的語氣相類似的差異。另外,在我說「我們想要共同地稍稍笑一笑」的時候,有一點是絕對不應當被忘記掉的:在這方面我有多少事情需要歸功於你的觀察,因為這些觀察,我作為一個已婚男人實在是對你感激不盡。就是說,在人們不想去完成那最美麗的工作時、在他們想要在羅德斯——那是向他們指定出來作為跳舞地點的羅德斯——以外的所有別的地方跳舞,那麼,就讓他們成為你和其他的搗蛋鬼的犧牲品吧,你們這些躲在熟識的面具下面的傢伙是最知道怎樣去出他們洋相的了。然而,有一點卻是我想要挽救的,有一點是我從不曾也永遠不會允許自己去以一笑置之的。你常常說,到處走動著單獨地去詢問每一個人他為什麼結了婚,這肯定是「完全絕妙的事情」,這時,人們會發現:通常是非常無足輕重的事情變成起那決定性作用的東西;並且,「婚姻連帶所有其後果」,像這樣的一個如此巨大的結果能夠從如此小小的原因里產生出來,——正是在此中你探究著那可笑的東西。我不該繼續在這謬誤性的話題上盤桓了,這謬誤是在於:你完全抽象地盯著這無足輕重的事情,而一般地說來,只是因為這無足輕重的事情進入了各種各樣定性的多樣化,所以它才會導致出某種後果。相反,我所想要強調的是那些婚姻——那些儘可能不去具備「為什麼」的婚姻——中那美的東西。「為什麼」越少,愛情就越多,這就是說,如果我們在之中看見那真的東西。當然,對於那輕率的人,在之後確實會顯示出這曾是一個小小的「為什麼」;對於嚴肅的人來說,這顯示出來的則是一個極大的「為什麼」,這是讓他高興的。「為什麼」越少,越好。在那些低階層之中,通常婚姻無需什麼重大的「為什麼」就得以締結了,但因此這些婚姻迴響著那麼多「怎樣」(他們該怎樣相處、他們該怎樣撫養孩子,等等)的頻繁度就要小得多。除了婚姻自身所具的「為什麼」之外,從來也不會有什麼別的是屬於這婚姻的,但這是無限的,並且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我在此把這關係看成是:沒有什麼「為什麼」,——而這也是你會很容易使自己確信的;因為,假如我們要用這一真實的「為什麼」去對這樣的一個遵循常識的俗氣丈夫回答他的「為什麼」,那麼,他也許就會像《精靈們》中的校長那樣說:「那麼讓我們獲得一個新的謊言吧。」你也還會看出來,為什麼我不願意並且不能夠為這一對於「為什麼」的缺乏找出一個喜劇性的方面來,因為我怕那樣的話就會喪失掉那真的東西。真正的「為什麼」只有一個,而且它在自身中有著一種能夠鎮壓住所有「怎樣」的無限能量和力。那有限的「為什麼」是一個集合體,一窩蜂,每個人都從中取自己的,這個多一點,那個少一點,全都一樣糟糕;因為,即使有一個人能夠在自己的婚姻入口處把所有的「為什麼」結合成一體,那麼他仍然就恰恰還是所有丈夫中最蹩腳的。
人們為這一婚姻之「為什麼」所給出的在表面上看起來最像樣的回答之一就是:婚姻是一所品質的學校,一個人結婚以求陶冶自己的品質並使之高貴。我現在要讓自己進入與一個特定事實的關聯,我是因為你的緣故才留意到它的。那是關於一個「你所抓住的」公務員,——這是你自己的表述並且這表述與你自己完全相像;因為,在你的觀察有了一個對象的時候,你就不會有任何顧忌,你就會認為你在追隨你的使命。順便提一下,他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尤其是具備諸多語言知識。一家人圍坐在茶桌前。他抽著菸斗。他的妻子不是很美麗,看上去相當普通,相對他而言有點老,在這樣的意義上人們會——正如你所說及的——馬上就想到這之中必定有一個奇怪的「為什麼」。在茶桌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多少有點蒼白的新婚婦人,看來她知道另一個「為什麼」;主婦自己斟著茶,一個16歲的年輕女孩,不是很漂亮,但豐腴而活潑,把茶端給大家;看來她尚未到達一個「為什麼」。在這樣一個大方得體的聚會裡,你的不得體也找到了一個位置。你因為公事而去他那裡並且已經徒勞地去過了好幾次了,你自然覺得這處境實在是太有利而不會就此讓它被白白浪費掉。恰恰是在那幾天裡,人們在談論著關於一個被解除了的婚約。這家人尚未聽到這一重要的內地新聞。各個方面都在訴說這個案件,就是說,所有人都是起訴指控者,於是這案子進入了被判定的階段,並且罪人被革出相應階層的教門。人們對此看法不定,眾說紛紜。你甘冒不韙以旁敲側擊的暗示說了一句偏向於對被判者的話,這話當然不能算是對相關之人有利,而只算是給出一個起提醒作用的關鍵詞。這話沒能起到你想要讓它起的作用,這時你就繼續說:「也許那整個婚約就是一個倉促的決定,也許他未曾對那意義重大的『為什麼』作出闡述,一個人幾乎能夠說出那應當是先於如此決定性的一步的『aber』(德語:但是),enfin(法語:簡言之),一個人為什麼結婚,為什麼,為什麼。」這些「為什麼」中的每一個都被以一種不同音色說出,但卻是同樣地蘊含或表述著懷疑。這太過分了。一個「為什麼」就已經會是足夠的了,但是一個這樣的全然動員、一個在敵營中的Generalmarsch(德語:全隊整裝進軍)則是決定性的。這一瞬間到來了。帶著一定的和善(在這和善上卻仍然烙有占壓倒優勢的常識印痕),主人說:是啊,我的好人,我可以對你說為什麼:一個人結婚,因為婚姻是一所品質的學校。這時,一切就都被啟動了,部分地因為反對、部分地因為贊同,你使得他在莫名其妙之中超過了他的自身狀態,這就成了對妻子的小小教誨、使得那年輕的婦人憤慨、讓年輕女孩則感到驚訝。我在當時已經因你的行為而責備過你,不是因為主人的關係,而是因為那些女人們,——對於她們而言,你已經惡毒到了足以使得這場面變得儘可能地難堪而又持久。這兩個女人無需我的捍衛,並且這也只是你一貫的逢場作戲,這引導著你去保持不讓她們從你的目光中消失。但是他的妻子,也許她也確實愛著他,對於她來說,聽這豈不是很可怕?還有,在整個處境之中有著某種不得體。就是說,常識理智的反思根本沒有使得婚姻道德化,以至於它其實是在使婚姻不道德化。那感官性的愛情只有一種神聖變形——在之中它在同樣的程度上是審美的、宗教的和倫理的,這就是愛情;那常識理智性的算計使得它在同樣的程度上既不是審美的也不是宗教的,因為「那感官性的」沒有處在它直接應當在的位置。於是,一個為了這樣和那樣東西等等而結婚的人,他邁出了在同樣的程度上既不審美也不宗教的一步。他意圖中的善意根本沒有用;因為那錯誤恰恰就是:他有著一種意圖。如果一個女人結婚,是為了(是的,這樣的瘋狂是我們在世界中聽見的事情,一種看起來是給予了她的婚姻一個巨大的「為什麼」的瘋狂),是為了給世界生產出一個拯救者,那麼,這一婚姻就是在同樣的程度上是既不審美的、又不倫理不宗教的。這是某種人們並不能夠經常為自己弄明白的事情。存在著某種由「常識理智之人」們構成的階層,這樣的人帶著極大的鄙視將「那審美的」視作雜碎和兒戲並且在自己的可憐的目的論之中自以為自己高高地在這之上;但其實卻恰恰反過來,這樣的人因為他們的常識理智性而在同樣的程度上是既不倫理又不審美的。因此,去看另一性別總是最好的,它既是最宗教的又是最審美的。另外,主人的闡釋是夠瑣碎的了,我無須再對之進行介紹;相反,作為這一觀察的終結,我祝願每一個這樣的丈夫都得到一個粘西比作妻子,並得到儘可能地調皮搗蛋的孩子,這樣,他就能夠希望去擁有要達成他的意圖所必需的條件。
……
作為這一考究的收穫,我可以在這裡強調:我們看見,如果一場婚姻是審美的和宗教的,那麼它就不可以有任何有限的「為什麼」;而這恰恰是那最初的愛之中的「那審美的」,這樣一來,婚姻再一次au niveau(法語:同水準於)那最初的愛。這就是婚姻中的「那審美的」:婚姻在其自身中藏有一種豐富多樣的「為什麼」,而生活將這豐富多樣的「為什麼」公開在自己的全部祝福之中。
[51] τελος(希臘語:目標)在各種神秘之中的意義]這意義會是在宇宙意義上的「目標」或者「更深的意義」。Ta téleia在希臘語中意味了各種更高的神秘或者儀式(參看柏拉圖的《會飲篇》210a,這可能是克爾凱郭爾的來源),而Teletē則是入會儀式的技術名詞(參見柏拉圖的《會飲篇》365a)。
[52] 這句直譯的話應當是:「婚姻是一個τελος(希臘語:目標),但卻不是為自然之追求——這樣的話我們就觸及τελος在各種神秘之中的意義,而是為個體性。」
「為……」在德國唯心主義哲學中是一個概念性的介詞,但是中國的讀者肯定會不習慣。所以譯者在編輯的建議之下把這句改寫一下:把「為自然之追求的目標」和「為個體性的目標」改寫成為「自然之追求的目標」和「個體性的目標」。
[53] 「直接的」在克爾凱郭爾那裡和德國唯心主義哲學中是一個重要的概念性用詞(形容詞或者名詞)。所謂「直接的」就是「沒有經過反思的」或者「初始的」。
[54] 這裡的這個「自由」是一個概念名詞。「自由的作為」就是說「自由之所作所為」。
[55] 亦即各種反對婚姻的觀點。
[56] 見前面的關於「直接的」的注釋。
[57] 見前面的關於「直接的」的注釋。
[58] 就像沒有偏差的磁針]這裡所考慮到的是磁性指北針,它對北的指向幾乎在任何地方都有偏差。偏差的原因是磁力北極和地理北極的距離總是有著不規則的變化,因為磁力的兩極隨地核中的運動而游移。
[59] Hong把「ligesom」(似乎、看來像是)譯成英文「as it were」,因為這個英語慣用語在各種不同關聯會有各種不同理解(「宛如、好像」、「或者說」、「仿佛」等等)可能會引起讀者誤讀。這裡的意思是「看來就像是」。德文譯作「gleichsam」,法文譯作「pour ainsi dire」。
[60] 見前面的關於「直接的」的注釋。
[61] 第四幕中阿拉丁對精靈的命令]準確的說法應當是在歐倫施萊格爾《阿拉丁》的第三幕中,主人公給燈神發出與婚禮有關的命令。
[62] 見前面的關於「直接的」的注釋。
[63] 為我舉行一場美好的婚禮……為我們帶來甜美的享受]引自《阿拉丁》第三幕。在引文之後,阿拉丁問:「我親愛的奴隸,你能夠!誠實地對我說你能夠做到嗎?」
[64] 見前面的關於「直接的」的注釋。
[65] 拿走它]本來是「不期待擁有它」(因為它在事先已經被拿走了)。在《馬太福音》(6:2;6:5;6:16)有類似的表述(「他們已經得了他們的賞賜」)。
[66] 直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樣」是指前面所否定的部分,也就是說「如果婚姻可以是某種根據時間和機會而出現的殘碎的東西、某種在相愛者共同生活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東西話」。
[67] 「這樣的可憐狀態」就是指前一句中的墮落狀態。
[68] 以哈曼的話來說:事情恰恰正是如此]這句話出自哈曼1759年7月3日寫給林德納(Johannes G.Lindner)的一封信,這封信談論了英國哲學家休謨對基督教的一個反對的說法。休謨說,任何理性的人,如果不是通過一個奇蹟,都不會去相信基督教;既然單純的理性無法令人信服於基督教的真理,那麼這信仰就必須預設出一種無法被打斷的奇蹟作為來扭曲所有理性的基礎,並且教會我們去相信習慣和經驗的對立面。在引用了休謨的反對之後,哈曼寫道:「不管休謨是帶著一種嘲弄的表情,還是帶著一種深沉的表情,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正統的說法,並且是在這真理的一個敵人和追擊者的嘴裡的一個真理之見證:他的所有懷疑證明他的陳述」(Hume mag das mit einer höhnischen oder tiefsinnigen Miene gesagt haben;so ist dieß allemal Orthodoxie,und ein Zeugniß der Wahrheit in dem Munde eines Feindes und Verfolgers derselben—Alle seine Zweifel sind Beweise seines Satzes)。Hamann's Schriften,Friedrich Roth,bd.1-8,Berlin(und Leipzig)1821-43,ktl.536-544;bd.1,s.406.
[69] 在異教文化之中,人們對單身漢予以懲罰,獎勵那些生育許多孩子的人們]在羅馬共和國的第一百年里推行著這樣的政策來鼓勵婚姻和生育。馬庫斯·福利烏斯·卡米盧斯在他作為監察官(約公元前400年)的時候推出了對單身漢進行經濟處罰和提高稅收的政策。後來共和國去除了這一政策,但是到了凱撒的時代,這一政策又被推行。奧古斯都(公元前27到公元14年間的凱撒)為有孩子的男人提供諸多優惠而對不結婚和沒有孩子的人們進行一定的經濟限制和權利限制(比如說在遺產繼承的可能性上和在對獎金補助的享受上)。
[70] 這一句是按照Hong的英譯本翻譯出的。按丹麥文直譯的句子應當是「人們所說的那種『去結婚』是完全能夠很成功地被做到的,無需作出一個決定」。
[71] 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首第二手的詩歌]這裡也許是指向詩人和哲學家保羅·馬丁·繆勒(Poul Martin Møller)對當時丹麥詩歌的抨擊,他認為這些詩歌是「出離了生活」,它們模仿者般地從其它詩歌里獲得營養。
[72] 這樣的一些婚姻既無法與戀愛也無法與決定構成同花順]作者在這裡用上了紙牌遊戲的術語,我對句子做了一定的改寫。如果按照原文直譯,這句子就應當是:「這樣的一些婚姻既無法在『戀愛』的花色是王牌花色時有『戀愛』的花色,也無法在『決定』的花色是王牌花色時有『決定』的花色」(之中的單引號是譯者加的)。
[73] 叫牌和不叫牌]作者在這裡又用上了紙牌遊戲的術語。
[74] 異教文化中的幸福]根據希羅多德的《歷史》第1卷第32章記載,呂底亞富有而強大的國王克羅伊斯認為自己是人類中最幸福的人。邀請了雅典的智慧者的梭倫,向他展示自己所有的財富,並且想知道梭倫怎麼看待他的幸福。雅典的梭倫說:「這是我所看見的,你是極其富有並且統治著許多人;但是你問我的問題則是我所無法對你說的,因為我還沒有看見你幸福地終結你的生命。」他說:「如果一個人直到最終擁有最多並且帶著好心情結束生命,那麼他就應得,哦,國王,按我的看法,他就應得至福極樂的說法。對每一樣東西,我們必須看它怎樣終結;有許多人,神把幸福置於他們眼前,然後完全徹底地毀滅他們。」
[75] 丹麥風俗,三十歲仍然是單身的話,人們就會把胡椒瓶(罐)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Pebersvend這個詞的本義是胡椒店員。過去從德國漢莎商業聯盟城市中派出的胡椒調味品商,有著保持獨身的義務。後來在丹麥就成了標示三十歲以上老單身漢的名詞。
[76] 他不受審判]參看《約翰福音》(5:24):「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們:那聽我話,又信差我來者的,就有永生,不至於定罪,是已經出死入生了。」這裡的「不至於定罪」,在丹麥語《聖經》中是「不受審判」。
[77] 幾率可能性與哲學中的「可能性」概念是不同的,在數學中被稱作「機率」,是對隨機事件發生之可能性的度量。
[78] 比起對男男女女的江湖醫生的懲罰,我們更應當將這樣的人關進教養院]原文直譯應當是「比起對聰明的男人和婦人們的懲罰,我們更應當將這樣的人關進教養院」。「聰明的男人和婦人」是指鄉村裡的各種沒有受過教育也沒有行醫許可證但卻以非正規方式為人治病的人們。丹麥在1794年9月5日發布規定,將這類人定性為庸醫,可以對之進行處罰,屢教不改者送進教養院。
[79] 一條狗在水裡追逐影子]指向《伊索寓言》:狗嘴裡咬著一塊肉過河,在水中看見其自己的影子。以為河裡也有一條狗也咬著一塊更大的肉。它決定去奪那另一塊肉,結果他自己咬著的肉反而從嘴裡掉下,沉到水底去了。
[80] 那在荒漠裡看見十字架的人,如果他被蛇咬了,他會痊癒]查看《民數記》(21:9):「摩西便製造一條銅蛇,掛在杆子上。凡被蛇咬的,一望這銅蛇就活了。」在《新約》中,在教會傳統中,這條銅蛇被解讀為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81] 見上面所說的「婚姻是戀愛與決定之綜合」。
[82] 「在自身之中有著『那永恆的』在場並完成這一購買過程的決定」,就是說:「那永恆的」在這決定之中在場並且完成購買過程。所謂的「購買過程」關聯到上一個段落里所說的「沒有任何結果敢在拍賣的時候喊價,因為那被買進的東西是要à tout prix(法語:不惜任何代價地)被買進的」。
[83] 不可變更的遺贈(Fideicommis)]信託的財產,比如說一種資本或者一種地產,通過遺囑決定下來,被綁定作為對一個家庭的恆定經濟支持或者作為對一種基金的維持。只有這財產的利息或者以這財產為資本而獲得的流動收入是可以動用的,但作為資本的財產本身則不能動用。
[84] 這裡要考慮到「懸浮」,就是升到空氣中,脫離大地。拉到大地上,重接地氣。
[85] 「……負面的決定也是如此;但在這種情況下自由是空白而赤裸的,簡直就像是發不出聲,難以進行表達,……」這句的丹麥語是「dette har den negative Beslutning ogsaa;men saaledes blank og bar er Friheden ligesom stum,haard at udtale」。
Hong的英譯是:「the negative resolution also has this,but the freedom,blank and bare,is as if tongue-tied,hard to express」(「……負面的決定也有這一性質;但自由,空白而赤裸,就像是舌頭被捆,難以作出表達」)。
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作了延伸解讀的:「dies hat der negative Entschluß ebenfalls;aber wenn sie dergestalt leer und bloß ist,so ist die Freiheit gleichsam stumm,schwer auszusprechen」(「……負面的決定同樣也有此性質;但是由於這負面決定在這種情形之中是空白而赤裸的,因而自由就像是發不出聲,難以作出表達」)。
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是「et c'est le cas également de la décision négative;mais dans ce cas la liberté,sèche et nue,est comme muette,dure à exprimer」(「……負面決定的情形也是如此;但在這種情形之中,自由,空白而赤裸地,就像是發不出聲,難以作出表達」)。
[86] 牧師對相愛的人們說他們應當相愛]指教堂婚禮儀式中牧師所說的話。
[87] 根據編輯的建議,譯者在這裡稍作改寫。原文直譯是:「正如感覺到戀愛的竊竊私語,這一婚禮的寶貴見證,能夠取悅感官,在同樣的程度上,那句魯莽的話說出『你應當愛她』,也是同樣地受歡迎的。」
[88] 大膽犯險]諺語「大膽犯險就贏了一半」的前半句,曾被海貝爾(J.L.Heiberg)用作青春劇的劇名。
[89] 一個想要把事情弄得甚好的全能者]指向《創世記》第1章,在創世六天之後,「神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90] 普羅米修斯,他被鎖鏈困住]指向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普羅米修斯,他為人類從諸神那裡盜火,受到懲罰被鎖在高加索山的懸崖上,鷹每天來啄食他的肝臟。
[91] 既被簽又被聯簽]這兩個詞的意義無法被確定地給出,但它們涉及到銀行中的程序,比如說,在有價值的債券上必須有多個有著不同職責的銀行工作人員的簽名。
[92] 「括號里的這種人」,也就是說,「那與『那現世的』負面地發生關係的人」。
[93] 這決定都像是一張遭到拒付的無效支票]原文直譯是:這決定都被抗議。這「抗議」是一個信貸概念,是指「宣告一張支票為空頭支票」。
[94] 在哀哭中,也許還咬牙切齒……沒有婚禮服,那麼他就被驅逐出去]在《馬太福音》(第22章)中,耶穌講了一個比喻:「天國好比一個王,為他兒子擺設娶親的筵席。就打發僕人去請那些被召的人來赴席。他們卻不肯來。王又打發別的僕人說:『你們告訴那被召的人,我的筵席已經預備好了,牛和肥畜已經宰了,各樣都齊備。請你們來赴席。』那些人不理就走了。一個到自己田裡去。一個作買賣去。其餘的拿住僕人,凌辱他們,把他們殺了。王就大怒,發兵除滅那些兇手,燒毀他們的城。於是對僕人說:『喜筵已經齊備,只是所召的人不配。所以你們要往岔路口上去,凡遇見的,都召來赴席。』那些僕人就出去到大路上,凡遇見的,不論善惡都召聚了來。筵席上坐滿了客。王進來觀看賓客,見那裡有一個沒有穿禮服的。就對他說:『朋友,你到這裡來,怎麼不穿禮服呢?』那人無言可答。於是王對使喚的人說:『捆起他的手腳來,把他丟在外邊的黑暗裡。在那裡必要哀哭切齒了。』因為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
[95] 銀河(奶水之路)就是因朱諾的奶水而得名]根據希臘神話,銀河(按西方語言直譯的話是「奶路」)是如此出現的:底比斯國王安菲特律翁之妻阿爾克墨涅遭化身為安菲特律翁的宙斯誘姦,生下赫拉克勒斯。出於她對宙斯之妻赫拉的畏懼,她把孩子遺棄在荒野中,之後赫拉(在羅馬神話中的名字是朱諾)不知情地給他餵奶。神聖的奶水使得他不朽(並因此也得到赫拉克勒斯——「赫拉的榮耀」這個名字)。而赫拉克勒斯在猛吸奶水的時候咬痛了赫拉,她把他拉開,有幾滴奶水灑出來落在天穹之上,就成了天上的銀河。
參見P.F.A.Nitsch,Neues mythologisches Wörterbuch,2.udg.ved F.G.Klopfer,bd.1-2,Leipzig og Sorau 1821[1793],ktl.1944-1945;bd.1,s.814.
[96] 就是說:以「同情」築起的籬笆。
[97] 就是說:「同情」關懷著這果實。
[98] 看見一個妻子像……樹一樣地長滿綠葉,……開花並結出……果實]指向《詩篇》(128:3):「你妻子在你的內室,好像多結果子的葡萄樹。你兒女圍繞你的桌子,好像橄欖栽子。」以及(1:3):「他要像一棵樹栽在溪水旁,按時候結果子,葉子也不枯乾。凡他所作的,盡都順利。」
[99] 就讓他去照顧病人……讓他去看顧監獄中的人]指向《馬太福音》(25:35-36),在之中耶穌預說出他將在天國中對他所選出進入永生的那些義人說的話:「因為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作客旅,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里,你們來看我。」
[100] 在丹麥文原文中這裡是逗號,Hong的英譯是破折號,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冒號,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是逗號。譯者覺得用分號比較合適。
[101] 他沒有弄掉他的酬報]在《馬太福音》(6:2;6:5;6:16)有相反的表述(「他們已經得了他們的賞賜」)。
[102] 在神聖的瘋狂之中]指向柏拉圖的對話錄《斐德羅篇》,之中對這一概念以及它的不同形態(先知的熱情、宗教的狂喜、詩歌的靈感和愛欲的瘋狂)有著很長的論述(244a-245b;256;265b)。
[103] 無用的僕人]見《馬太福音》(第25章)之中耶穌的比喻。那個從主人那裡拿到錢之後不是通過這些錢去獲得利息而是將之埋在土裡的僕人被稱作是「無用的僕人」;他被「丟在外面的黑暗裡」。也參看《路加福音》(17:10)。
[104] poscimur]拉丁語:「我們被要求」,職責召喚。對這個拉丁語詞的使用可以回溯到賀拉斯的Carminum liber I之中開頭的句子。
[105] 這一句直譯就是「真正理想化的決定必定在同樣程度上是具體的,就像它是抽象的」。
[106] 那張量出迦太基範圍的皮]根據羅馬神話,腓尼基的狄多在她從泰爾到利比亞的逃亡途中,從突尼西亞灣登陸,向柏柏人部落首領馬西塔尼求買一張牛皮之地棲身,得到應允;於是她便把一張牛皮切成一根根細條,然後把細牛皮條連在一起,在緊靠海邊的山丘上圍起一塊地皮,建起了迦太基城。
參見Vergils,Æneide,1.bog,v.365-369(Virgils Æneide,bd.1,s.25).
[107] 甚至連上帝本身都不至於如此忌邪]上帝是忌邪(譯成中文這個詞在不用於描述上帝的時候被譯作「嫉妒」)的,甚至上帝都不至於忌邪(嫉妒)到如此程度。指向《出埃及記》(20:5):「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它,因為我耶和華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恨我的,我必追討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丹麥文是「Gud selv er ikke saa nidkjær.」Hong的英譯「God himself is not as jealous」。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so 『eifrig』 ist noch nicht einmal Got」。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是「Dieu lui-même n'est pas aussi jaloux」。
[108] 「不一致」,也就是說,自身中的各個部分有相互矛盾的地方,比如說,一句話的前後有矛盾,那麼這句話就有著邏輯上的不一致。
[109] 或者說:在決定之中他們決定想要相互是對方的一切。
[110] ……費加羅對伯爵夫人說……她是唯一的一個這樣的女士]在莫扎特的歌劇《費加羅的婚禮》(Le nozze di Figaro,1786年)(文字由Lorenzo da Ponte根據博馬舍的一個劇本改編)第二幕第二場中,理髮師費加羅為了分散伯爵的注意力(因為伯爵想要追求費加羅的未婚妻蘇珊娜),就寫了一張匿名字條給伯爵說有人試圖要和伯爵夫人約定幽會。在事後費加羅向伯爵夫人坦白了自己的詭計,他發誓說,他之所以敢這樣寫,是因為他能夠肯定,事情不是這樣的。
[111] 作者在這裡是用語法中的各種概念來做比喻。印歐語系的詞有著各種變型,在詞性上有陰陽中性(現代英語沒有性,現代北歐語則有通性中性),在詞數上有單數複數,在詞格上有主格、所有格、與格、賓格等等。
[112] 或者想像他在波浪洶湧的大海上跳舞,或者想像他跳過峽谷]指向諺語「這裡是羅德島,就在這裡跳吧。」
[113] 義務之劍每天都在他的頭上懸舞]指向關於達摩克利斯(公元前300年)的傳說。
達摩克利斯是義大利敘拉古的僭主狄奧尼修斯二世的朝臣,他讚美狄奧尼修斯說他是世上最幸運的人。狄奧尼修斯決定讓他嘗試一下這種幸福,在晚上為他設出宴席,讓他在珍貴的餐桌上盡享美食和俊男,但與此同時在他座位上方掛著一把以一根馬鬃懸起的利劍,這劍就在他的頭上懸舞著。
西塞羅在Tusculanae disputationes(第五卷第21章61-62)中講述了這個故事。
[114] 時間之充實]見《加拉太書》(4:4):「及至時候滿足,神就差遣他的兒子,為女人所生,且生在律法以下。」也參看《哲學碎片》和《恐懼的概念》中相關章節。「時間之充實」(Tidens Fylde)對克爾凱郭爾是一個重要概念。「到了在上帝根據自己的拯救計劃想要的那個時候」。參看:《以弗所書》(1:10):「要照所安排的,在日期滿足的時候,使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里同歸於一。」
[115] 像俄耳甫斯那樣地把戀愛帶進白天]指向希臘神話中關於歌手俄耳甫斯的故事。他得到冥王的許可把自己死去的妻子歐律狄刻帶回人世,條件是在兩人尚未進入人世之前兩人的目光不能相遇。但他的愛使得他急不可耐而回頭看她,於是永遠地失去了她。
[116] 明了化(Forklaring)]這裡的丹麥語Forklaring有雙重意義:一是意味了「解釋,說明」,一是意味了「變形,變貌(比如說耶穌的變容:耶穌在山上的時候從身上突然發出光芒);進入理想形態,美化,理想化」。我將之譯作「明了化」可以算是一種試圖覆蓋這雙重意義的嘗試。
[117] 婚姻是神聖的並且得到了上帝的祝福]見前面的關於「儘管有這說法是上帝設立了婚姻」的注釋。
[118] 聽上去就像仙女們的聲音出自夏夜的洞窟]參看「酒中真言」中對這句詩的注釋。
[119] 直譯是「它也知道怎樣使用大量」。
[120] 這「永恆」是「現世」的對立。
[121] 總是同樣的東西並且是關於同樣的東西]指向柏拉圖對話錄《高爾吉亞篇》490e。卡利克勒說:蘇格拉底,你怎麼老是在說同樣的事情。蘇格拉底回答說:這些事情不僅僅是同樣的事情,而且也是關於同樣的事情。
[122] 你永遠也不要再去你曾到過的地方]在沃爾夫(P.A.Wolff)的抒情劇《普萊希鷗薩》(Preciosa)第二幕中,吉卜賽女首領維亞爾達說:「如果你到過一個地方/那麼你就再也不應當去那裡。」1822-1845年間該劇在皇家劇院演出過74次,由玻耶(C.J.Boye)翻譯(Kbh.1822年),配樂是魏碑爾(C.M.v.Weber),是皇家劇院最受歡迎的劇目之一。
[123] 智者高爾吉亞……受騙者比不受騙更智慧]見前面的關於「受騙者比不受騙更智慧」的注釋。
[124] 因純粹的理智而赤身裸體半瘋狂地從家裡跑出來]指向古希臘數學家和物理學家阿基米德(Arkimedes,約公元前287-前212年)的軼事。他在浴盆之中洗澡,在洗到一半的時候,他發現了阿基米德定律(「浸在液體或氣體裡的物體受到豎直向上的浮力作用,浮力的大小等於被該物體排開的液體的重力」)。因為這一發現所帶來的興奮,他赤身裸體地跑到街上喊「我發現了」。
參見Vitruvius,De architectura,9.,praefatio,10.
[125] 猶大之吻]根據《馬太福音》(26:47-50),猶大通過給耶穌的一個吻來向全副武裝的敵人指示出耶穌。
[126] 一個早熟的聰明小孩錯過了靈魂中的一個環節而馬上以反思來開始自己的生活]參看年輕人在「酒中真言」中的講演。
[127] 那對反思的許多說法、對之的崇拜]在黑格爾和他的學生們那裡,反思標示了精神的辯證自我發展之中的第二個環節,它否定或者揚棄直接性。在第三個環節,調和或者綜合,我們達到一種新的直接性,而這新的直接性卻又喚出一種反思,如此遞進,直到辯證過程終結於絕對知識,在絕對知識之中,主觀與客觀、認識與對象之間的差異被取消了。在這裡所指向的是一種不與自身對立面調和而不斷地指向其自身的反思;被黑格爾稱作是「壞的無限」的現象。
[128] 這裡作者又在調侃黑格爾的辯證法,這裡的「進去」亦即「出來」:想要去想「那愛欲的」,將自己想像進它,也就是說,想像自己出離它。
[129] 那個唯一失去了自己天鵝外衣的仙女]指向亨利克·赫爾茲(Henrik Hertz)的浪漫戲劇《天鵝外皮》(哥本哈根,1841年)中的主人公海蓮娜。但她不是仙女,而是希臘七公主之一。七個公主穿著有魔力的天鵝外皮飛到丹麥。年輕的公爵沃爾梅爾看見她們七姐妹在艾斯羅姆湖裡游泳,就藏起了海蓮娜的天鵝外皮,因此使得她無法飛回家。在1841年6月24日到1844年12月18日之間在皇家劇院上演了5次。
[130] 隱藏起自己的赤裸]見《創世記》第3章之中關於罪的墮落的故事:上帝呼喚男人,男人回答說:「我在園中聽見你的聲音,我就害怕。因為我赤身露體,我便藏了。」
[131] 一個多少有點被現代化了的希臘範疇]指向希臘斯多葛主義的哲學家克律西波斯(大約公元前280-前207年)所說的一句話。克爾凱郭爾在他的手稿《非此即彼》第二卷的「那審美的和那倫理的兩者在人格修養中的平衡」的分部扉頁中加上了:「『選擇自己』不是什麼幸福論,我們很容易看出這一點。很奇怪,克律西波斯就已經在試圖要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來把幸福論提高為至高目標:他展示出,一切事物之中的根本驅動力是將自己維持在本原的狀態,如果成功,至福就出現。」參看騰納曼:《哲學史》,第四卷,第318-319頁。
[132] 這裡的「選擇」在原文之中是動詞不定式,因此譯者加上雙引號。
[133] 我把神的物歸給神]指向《馬太福音》(22:21),之中耶穌對法利賽人問他關於給凱撒繳稅的問題的回答:「耶穌說:『這樣,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神的物當歸給神。』」
[134] 女打扮師(Pyntekone),在從前歐洲有這樣的職業,一般是少女從事這工作:幫人設計應當在某個特定場合穿什麼樣的衣服。
[135] 奇蹟,也就是說,那「我們應當有勇氣和心腸去相信」的「那奇妙非凡的東西」。
[136] 厄若斯(Eros)作為名字是愛神的名字,但是作為概念名稱,則是「愛欲」。
[137] 如果一個人見了上帝,那麼他就必定死去]參看《出埃及記》(33:20)上帝對摩西說:「你不能看見我的面,因為人見我的面不能存活。」也參看《士師記》(13:22):「瑪挪亞對他的妻說:『我們必要死,因為看見了神。』」
[138] 反思之憂傷騎士]指向塞萬提斯的小說《堂吉訶德》的主人公堂吉訶德,他被稱作是「憂傷形象之騎士」。
[139] 上帝從烏有之中創造]從二世紀起越來越廣為流傳的關於《創世記》第1章的基督教解讀認為上帝是從烏有之中創造的。比如說可參看《巴勒的教學書》第二章「論上帝的作為」第一節第一小節:「上帝從一開始從烏有之中創造出了天和地,僅僅只憑自己全能的力量,為了所有他的有生命的受造物的益用和喜悅。」
[140] 虛空,虛空]指向《傳道書》(1:2):「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也許也指向《傳道書》(11:10):「因為一生的開端,和幼年之時,都是虛空的。」
[141] 這是一個奇蹟:一個孩子出生了]指向《以賽亞書》(9:5)之中關於耶穌誕生的預言:「因為有一嬰孩為我們而生,有一子賜給我們。政權必擔在他的肩頭上。」
這句的丹麥語原文是:「...hvo takker ikke i Glæde over Tilværelsen,ikke som var Barnet et Vidunder af Barn(Forfængelighed,Forfængelighed),men det er et Vidunder,at et Barn er født.」(如果直譯的話就是「誰會不在生存的喜悅之中感恩,並非仿佛這孩子是一個神童(虛空,虛空),但一個孩子出生了,這是一個奇蹟。」)其中有模稜兩可的地方。Hong的英譯保持的這種模稜兩可(「Who is not grateful out of joy over life,not as if the child were a wonder child(vanity,vanity),but it is a wonder that a child is born」)。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則給出了一個明確的解讀(「qui ne se sent pas reconnaissant de la joie de vivre,non pas parce que l'enfant est un prodige d'enfant,(vanité,oh vanité!),mais parce que c'est un prodige qu'un enfant soit né」),本書譯者接受了法譯本的解讀:「不是因為……而是因為……」
[142] 像泰勒斯那樣地說:出於對孩子的愛,他不想要孩子]根據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一章第二十六節,自然哲學家,米利都的泰勒斯(公元前640-前546年)曾說過,因為他對孩子們的愛,他不願做父親。
[143] 一種通過反思而得到的直接性]見前面關於「那對反思的許多說法、對之的崇拜」的注釋。
[144] 甚至一個誘惑者也不缺乏想要參與這讚美的厚臉皮]指向誘惑者約翰納斯在「酒中真言」中的講演。
[145] 丹麥風俗,如果一個人三十歲仍是單身的話,人們就會把胡椒瓶(罐)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參見前面的注釋。
[146] 那些在神殿的院子裡坐著兌換銀錢的人們]參看《馬太福音》(21:12-13):「耶穌進了神的殿,趕出殿里一切作買賣的人,推倒兌換銀錢之人的桌子,和賣鴿子之人的凳子。對他們說:『經上記著說,我的殿必稱為禱告的殿。』你們倒使他成為賊窩了。」
[147] 眼中的箭]這一表述指向希臘神話中愛神厄若斯(拉丁語是埃莫),按後古典主義的說法是用來引發出戀愛的箭。如果一個人被金箭擊中,意味了幸福的愛情;如果他被鉛箭擊中,這就意味了不幸的愛情。參看W.Vollmer,Vollständiges Wörterbuch der Mythologie aller Nationen,s.191.
在保羅·馬丁·繆勒的詩歌《四月歌謠》(1819年)之中有這樣的詩句:「美惠的小女孩們/紅,白藍,/到處發送她們的箭一樣的目光。」
[148] Hen.Cornel.Agrippa ab Nettesheim]Heinrich Cornelius Agrippa von Nettesheim的拉丁語形式。阿格里帕·馮·內特斯海姆(1486-1535年),德國哲學家和神學家;一個有爭議並且充滿神話的形象,他作為士兵、醫生和教師在歐洲到處旅行。他的命運多變,有時候他是在王公們的手下做事,有時候被關進獄中或者被作為異端通緝。在他的首要著作《關於秘密的哲學》(De occulta philosophia,1533年)中,他試圖把各種精神潮流,諸如新柏拉圖主義、赫耳墨斯主義和卡巴拉主義結合起來。他把魔法看成是一種與物理、數學和神學一樣的科學。在其文章《論科學和藝術的不確定和空虛》(De incertitudine et vanitate scientiarum atque artium declamatio,1526年)中,他拒絕沿著知性的道路獲得知識的可能性;他認為,只有「個人的上帝關係」導向真相。在克爾凱郭爾的藏書里有他上面提及的這篇文章,出版於1622年,和下面提及的文章收在同一本書中。
「個人的上帝關係(det personlige gudsforhold)」也就是說「一個人親身體驗的與上帝的關係」。
[149] de nobilitate et præcellentia foeminei sexus ... libellus]拉丁語:一本關於女性的高貴和出色以及其優越於男性的長處的小冊。此書1529年出版於安特衛普,克爾凱郭爾的藏書有此書。
譯者不懂拉丁語,所以無法自己翻譯出拉丁語書名。以上書名根據哥本哈根大學索倫·克爾凱郭爾中心的注釋中的丹麥文翻譯轉譯的。Hong的英譯「On the Nobility and Excellence of the Female Sex,and the Superiority of the Same over the Male Sex」(論女性的高貴和出色以及其優越於男性的長處)。Emanuel Hirsch的德譯是「Büchlein von Adel und Auszeichnung des weiblichen Geschlechts,sowie von seinem Vorzug dem männlichen gegenüber」(一本關於女性的高貴和出色以及其相對於男性的長處的小冊)。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是「De la noblesse et de la qualité du sexe féminin et de sa supériorité sur le sexe masculin」(論女性的高貴和優質以及其相對於男性的優越)。
[150] 這本書終結處的詩句]這附加在書中的詩歌是印在書的開始處,有可能是L.Beliaquetus寫的。但是我們無法從別處對這個作者進行了解,有可能這作者是阿格里帕·馮·內特斯海姆的筆名。這首詩的標題是「De foeminei sexus praecellentia」(論女性之出色),內容為「Desine vaniloquax sexum laudare virilem/Plus aequo,laudum ne sit aceruus iners/Desine(si sapias)sexum damnare malignis/Foemineum verbis,quae ratione carent./Si bene lance tua sexum perpendis vtrumque/Foemineo cedet quisquis virilis erit/Credere si dubites,et res tibi dura videtur/Haud alias visus nunc mihi testis adest/Quem nuper vigilans extruxit Agrippa libellum/Ante viros laudans formineumque genus」(讓我們停止一切對男人的浮誇的讚美,這樣我們就能夠得免於一大堆空洞的陳詞濫調。如果你本來是聰明的,你就停下你關於女性的責難性的和惡毒的痴愚說法。因為你友善地把兩種性別置於你的秤中並且難以相信這是可能的,就是說,每一個男人都必須為女人讓出地方,這事情仍然讓你覺得很麻煩,於是我就在這裡引出一個完全陌生的見證,亦即阿格里帕最近所寫的那本書,他讚美女性而非男性)。
[151] 亦即,前面所說到的「對戀愛和婚姻的幸福的完全而絕對的確定」。
[152] 在五月二十八日協會]丹麥軍官和後來的政治家車爾寧(A.F.Tscherning)在1831年計劃以這個名字組構一個協會。這個協會根據一項法令的日期來命名——弗雷德里克六世通過這項法令答應了要施行各種諮詢性的社會各等級的議會制度(這是人民統治的最初萌芽)。這個協會的成立目的是:為協會成員處理公共事務的實踐創造可能性。然而丹麥的總理府在1831年10月份禁止組構有著這樣的目的的協會,人們只能夠在第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在哥本哈根的一個射擊場開慶祝會。第一次慶典是在1832年。海貝爾(J.L.Heiberg)在一篇題為「給村莊牧師的信」中諷刺調侃了這些慶典上人們的侃侃而談。
[153] 「用打火石來做肥皂」]這是在調侃當時普遍流行的「發明精神」,這種「發明精神」曾引發出各種各樣古怪的項目。比如說,在1840年代,一個德國人想要用土豆來釀製啤酒;在1844年,有人用橡子來作為咖啡的替代品,等等,無奇不有。
[154] 「更可靠更有經濟實力」,原文直譯是「更佳」(bedre)。
[155] 現在我洗乾淨我的手了]指向《馬太福音》(27:24):「彼拉多見說也無濟於事,反要生亂,就拿水在眾人面前洗手,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當吧!』」
[156] 在那本小書中,這被作為一種證明的依據:在希伯來語中女人叫夏娃(生命)、男人叫亞當(土地)]
阿格里帕的《一本關於女性的高貴和出色以及其優越於男性的長處的小冊》,第50頁:「mulier tanto viro excellentior facta est,quanto excellentius prae illo nomen accepit:nam Adam terra sonat,Eua autem vita interpretatur.At vita ipsa quam terra est excellentior,tam viro ipso mulier est praeferenda」(在被創造的時候女人就已經如此優越於男人,這一優越體現在她的名字之中。因為亞當意味了土地,而夏娃這個名字則被翻譯成生命。既然生命本身比土地更重要,這樣,我們就不得不賦予女人比男人更大的意味)。阿格里帕繼續強調:這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論證,既然那既創造了萬物又為萬物命名的神必定是在無差錯之中選擇了各種表達著事物本性及正確使用法的名字。
[157] 如果一個女人落水,她在水上游泳]阿格里帕的《一本關於女性的高貴和出色以及其優越於男性的長處的小冊》。Antonioli,第50頁:「Praeterea si contingat mulierem cum viro pariter in aquis pereclitari,omni externo adjutorio semoto,mulier diutius supernatat,viro citius subsidente fundumque petente」(另外,有時候還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一起在水上遇到生命危險,沒有人能夠來幫助他們,這時,女人就能夠保持讓自己在水上漂很久,而男人則很快地向下沉到底)。這裡,阿格里帕是在自己的論證的結尾處。他論述了,女人是更高的生命物,因為她是在樂園之中被造出來的,而亞當則是在原野里和野獸們一同被造的。這是一種特別的恩典,就仿佛這女人被造的高貴的地點融化進了她的天性的一個部分;因此,與男人相反,她不會暈眩,因此她能夠在水面上待更久。
[158] 有助於幫我們解釋「中世紀有如此多女巫被燒」的事實]與民間的想像有所不同,在中世紀歐洲並沒有發生很多獵巫審判事件。真正的獵巫審判高潮是從十六世紀開始並且在文化復興的時候達到頂峰,主要是在1575-1675年期間。在那些不合格的法庭參與的審判之中,嫌疑人常常被置於一種或者多種「巫術考驗」中。其中最常見的一種就是水中的考驗:嫌疑人被脫光,並且她的手和腳都被綁在十字架上,並且右手被與左腳大拇趾綁在一起。她在這種狀態中被扔進水中,腰上綁一根繩子,因為人們認為水不會接受有罪的人。因此,如果她沉到水底,那麼她就被認為無罪;而如果她漂起,那麼她就被燒死。
另外,阿格里帕是第一個為那些被指控為巫師的人們做辯護的人;他在為人辯護方面是如此成功,以至於他自己不得不在1519年逃離麥茨城。
[159] 安提戈涅]指向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Sofokles,約公元前496-前406年)的悲劇《安提戈涅》。安提戈涅(Antigone)是俄狄浦斯與其母約卡斯塔亂倫結合後生下的女兒。她的兄長波呂尼刻斯攻打忒拜失敗,與自己的孿生兄弟厄特俄克勒斯互相殘殺身亡。安提戈涅為了自己對兄長的神聖責任而與國家的律法對抗,不顧舅父克利翁的反對而為兄長的遺體舉行了埋葬儀式。這裡有著這種來自希臘神話的深化暗示:英雄的毀滅首先是作為家族的辜招致的後果。
[160] 丹麥文為:en æsthetisk Phantasi-Anskuelse af det Skjønne。
[161] 「我知道,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下,我都能夠去她那裡尋找安慰和幫助,她這顆心從不曾中止過為我而搏動」,這一句,我參照了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中的「改寫翻譯」,直譯的話,應當是「我知道,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下,只要我有求於她,那麼她的這顆心就沒有中止過為我而搏動」。
[162] 患有致死疾病的人]見《約翰福音》(11:4),耶穌說:「這病不至於死,乃是為神的榮耀,叫神的兒子因此得榮耀。」
[163] 自然科學家教導說,母親的乳汁對於那有致死疾病的人來說是有著拯救性作用的]這裡指向阿格里帕《關於女性的高貴……》。見前面的注釋。(「出於同樣的理由,自然賦予了女人一種奶汁,它是如此營養豐富,以至於它不僅僅滋養嬰兒,並且也使得病者重獲力量,甚至還能夠維持成年人的內在生命力。」)
Agrippa,De nobilitate etc.. Antonioli,s.61:「Eademque de causa natura mulieribus tanti vigoris lac contulit,quod non solum infantes nutriat,verum etiam et aegros restaurat,et adultis quibusque ad vitae columen sufficiat.」
[164] 那垂死的鬥士]指向一尊希臘雕像,早先被稱作是「垂死的鬥士」,因為人們認為這雕塑是在表現一個羅馬角鬥士。後來,在1821年,人們認定了這是一個高盧武士,於是這雕塑被改稱為「垂死的高盧人」。這雕塑是一尊按照帕加馬的希臘青銅雕塑(約公元前240-前220年)複製出的羅馬大理石雕塑(差不多是在1622年在羅馬的薩盧斯特花園被發現的,現存於卡比托利歐博物館)。
[165] 「精神銷蝕」的辛勞惡苦]指向《傳道書》(1:13-14):「我專心用智慧尋求查究天下所作的一切事,乃知神叫世人所經練的,是極重的勞苦。我見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虛空,都是捕風。」
[166] 這句的丹麥文是:「og hvilken Fornærmelse i et lidenskabeligt Øiebliks Blussen at ville takke for en saadan Kjærlighed」。Hong的英譯是「and what an insult to want to give thanks for a love like that in the emotional blaze of the moment」,其中的「like that」是丹麥文「saadan(如此的/這樣的)」的英譯,所以英文版讀者不應當將之理解為「如果想感謝像在激情瞬間之熾烈中那樣的愛的話,那會是一種怎樣的侮辱啊」。
[167] 那個誠實的簿記]典故來源不詳。
[168] 「輕率的青春女性過於急切地得出這樣的結論(根本就不會想到這種做法是一種絕望)」,直譯的話是「一種輕率的女性青春過於急切地做出這樣的領會(卻不去想:這是一種絕望)」。
[169] 對克爾凱郭爾的腳註的注釋:
a尼爾森女士]安娜·尼爾森(1803-1856年)從1821年起是皇家劇院演員。她在皇家劇院演了歐倫施萊格爾戲劇中的30多個不同的女性角色。另外,她還演了海貝爾的《精靈山》中的伊麗莎白,亨利克·赫爾茲《斯文德·迪爾令的家》中的赫爾維希夫人,莎士比亞《麥克白》中的麥克白夫人,席勒《瑪麗亞·斯圖亞特》中的主角,莫扎特《唐璜》中的多娜·愛爾薇拉,斯可里布《白女士》中的安娜等等。她特別擅長的是演出妻子和母親的角色,她是金頭髮的北歐型,不同於黑髮的猶太裔首席女演員約翰娜·路易絲·海貝爾,並且她也是唯一能夠在當時的劇院與海貝爾夫人競爭的女人。並且在舞台之外,作為年輕有天賦的藝術家們的聚集點的尼爾森家也構成對保守劇院院長海貝爾家的競爭。安娜·尼爾森被稱作「女士」,因為她是一個演員,但不是有頭銜身份者。而約翰娜·路易絲·海貝爾有「夫人」頭銜,則是因為她與一個教授結婚。
b雜耍劇]這是受到德國的影響並且從名字(雜耍劇:vaudeville)上看也受到巴黎的戲劇生活的影響的劇種。海貝爾在1825年把雜耍劇引入皇家劇院。海貝爾是在他1819-1822年在巴黎的居留期間了解到這一戲劇體裁的。這體裁是一種市民性的陰謀喜劇,把歌曲曲目放置於輕鬆的、常常是人們在事前就知道情節的喜劇之中;人物是一些反英雄而滑稽古怪的人;衝突的元素帶有演出地的本地色彩,總帶有一串最終得到解決的愛情麻煩問題。海貝爾翻譯和加工了許多雜耍劇,他自己一共寫了九部,大多數是在1825-1827年,之後出了一部對這體裁的優越性的批評性闡述《論雜耍劇,作為喜劇性的創作類型,以及論它在丹麥舞台上的意義》。這一輕鬆的體裁在丹麥受到無與倫比的歡迎並使得海貝爾的名字作為丹麥主要劇作家而固定下來。海貝爾最重要的雜耍劇有《所羅門王和約爾根·哈特美爾》(1825年)、《四月愚人們》(1826年)、《評論家與動物》(1826年)、《羅森堡花園裡的童話》(1827年)和《不》(1836年)。
c勝利扛拉者]在慶祝勝利時扛拉著一個人的人們。一群人拉著一個被崇拜的人的馬車(把馬解開,自己代替馬拉)穿過大街小巷,這是一種特殊的歡慶方式。約翰娜·路易絲·海貝爾1842年11月17日演完了歐倫施萊格爾的悲劇《蒂娜》(演女主角蒂娜)之後,就被從皇家劇院扛拉到布萊德街的家裡。在這之前,只有弗雷德里克六世和雕塑家貝爾特爾·托爾瓦爾德森曾獲此殊榮。
d右手不會馬上在當場的鼓掌中跑進左手]賀拉斯有對於劇場觀眾情不自禁莫明其妙要鼓掌的願望的批判表述:「concurrit dextera laevae.」Horats,Epistolarum liber II.
參見Q.Horatii Flacciopera,s.264.
e「那美的」在真之中]暗示「那美的——那善的——那真的」的公式,可以回溯到古希臘的kalokagathía(美和善)概念。這概念對於希臘人來說是在靈魂中美(高貴)和善(正直)的人的品格。在魏瑪古典主義中,歌德和席勒重啟這一概念,在丹麥的黃金時代,「那美的——那善的——那真的」的公式成了唯心主義世界觀的一種力量源泉。人們認為這三者在最終是一體的,因此在藝術、宗教和科學之間也就沒有什麼對立。
[170] 她就像在法版之上的天使]據《出埃及記》(25:18-21),要在法版之上安置兩個以金子做成的基路伯。
[171] 讓我們在今天愛,因為明天一切都過去了]指向《哥林多前書》(15:32):「若死人不復活,我們就吃吃喝喝吧。因為明天要死了。」
[172] 在有價值者那裡有價值地坐著]呼應於《羅馬書》(12:15):「與喜樂的人要同樂。與哀哭的人要同哭。」
[173] non sine cithara]拉丁語:並非沒有里拉琴。指向賀拉斯對阿波羅的贊詩的結尾詞,第一卷(Carminum liber I)第31,20。在這裡詩人希望有一個「不缺乏里拉琴」(nec cithara carentem)的老年。
參見Q.Horatii Flacciopera,s.33.
[174] 死在自己的窩中]暗指《約伯記》(29:18):「我必死在窩中。」按傳統的說法,丹麥國王弗雷德里克三世在1658年8月瑞典軍隊包圍哥本哈根時說過同樣的話,因為他堅持要留在城裡參加保衛戰。
[175] 一個不斷地弄髒那滋養著自身的食物的怪物]出自莎士比亞的悲劇《奧賽羅》的第三幕第三場。很明顯,這一翻譯是基於德語(由施萊格爾和蒂克翻譯的)譯文:「[ein]Scheusal,das besudelt/Die Speise,die es nährt」。
參見Shakspeare's dramatische Werke,bd.1-12,Berlin 1839-41,ktl.1883-1888;bd.12,1840,s.63.
當時的丹麥文譯本,如果翻譯成漢語則是:「這不斷地噬食著自身的怪物」(P.F.Wulff,William Shakspeare's Tragiske Værker,bd.7,1819,s.97)。
[176] 對這句句子我可以作這樣的改寫:
我不覺得這之中有什麼可責備的,相反我對一個丈夫作出這樣的要求:他的靈魂以這樣的方式表示出最後的敬意,對她的:她曾令他蒙羞,而這敬意是對她的敬意;他也承認,她(如果我們想要這樣說的話)對他有著足夠重大的意義而能令他蒙羞,而這敬意是對她的敬意。
[177] 一種地獄,它的寒冷殺死所有生命]按照北歐神話,洛基的女兒赫爾(Hel)統治著地下的死亡之國,在極北之地,並且極冷。在這國度里的全都是死者,不過,按後來的傳統都是一些病死老死的死者(而那些死於戰爭的戰士則都去了瓦爾哈拉/Valhalla)。在赫爾的國度里的生活是悲慘而枯燥的。北歐語中的地獄(赫爾韋德/Helvede)這個詞就是從赫爾的名字里衍生出來的。
參見J.B.Møinichen,Nordiske Folks Overtroe,Guder,Fabler og Helte,s.198.
[178] 瓦爾哈拉的食物]在北歐的神話中,死去的武士們在瓦爾哈拉——死亡大廳為奧丁所接受,然後作為瓦爾哈拉的居民艾恩赫爾耶爾繼續生活下去。他們每天都相互搏鬥、死亡、然後再復活,到夜晚喝由奧丁的婢女瓦爾基里們所斟的蜂蜜酒。他們所吃的食物是沙赫利姆尼爾的肉。在北歐神話中,沙赫利姆尼爾是一隻每天上午被切割肉而下午完全恢復的神豬。專門供應給瓦爾哈拉的武士英靈們食用。負責烹煮的是神的廚師安德赫利姆尼爾(Andhrimnir)。
參見J.B.Møinichen,Nordiske Folks Overtroe,Guder,Fabler og Helte,s.456f.
[179] 不單靠食物,也靠]指向《申命記》(8:3):「他苦煉你,任你飢餓,將你和你列祖所不認識的嗎哪賜給你吃,使你知道,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耶和華口裡所出的一切話。」也參看《馬太福音》(4:4)。
[180] panis et circenses]拉丁語:麵包和戲。出自羅馬諷刺作家尤維納利斯的《十部諷刺劇》第81行。尤維納利斯認為羅馬人民從前把獨裁統治權、軍隊和榮譽賦予隨便什麼人,現在可以無憂無慮而只想要兩樣東西:麵包和戲。
參見Decimi Junii Juvenalis Satirae/Die Satiren des Decimus Junius Juvenalis in einer erklärenden Übersetzung[af F.G.Findeise],Berlin og Leipzig 1777,ktl.1249-1250,s.374.
[181] 一個深刻的智者]在學校教育的問題上,德國哲學家哈曼(J.G.Hamann)寫道:「Kindern zu antworten ist in der That ein Examen rigorosum;auch Kinder durch Fragen auszuholen und zu witzigen ist ein Meisterstück,weil eben Unwissenheit der große Sophist bleibt,der so viele Narren zu starken Geistern krönt」[回答孩子的問題確實是一場examen rigorosum(嚴苛的考試);盤問孩子並且使他們通過這問題而變得更聰明則是一種大手筆的作品,因為無知恰恰是並且繼續會是最大的詭辯家,它為如此多的愚人戴上精神的王冠]。出自Fünf Hirtenbriefe das Schuldrama betreffend(1763),第三封信。
參見Hamann's Schriften,bd.2,1821,s.424f.
[182] 這一場景是發生在東街]東街是高橋廣場(Højbro Plads)到國王新場(Kongens Nytorv)這一段,是哥本哈根主街最上等的區域。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這是上層社會公民們出沒的地方,丹麥最初的商店和櫥窗就首先是在這裡出現的。對這一「母親在東街沒有因自己兒子的不當舉止而陷於尷尬」的描述,以及後面關於「年輕母親在教堂中」的事情,都是針對「酒中真言」里時裝設計師的各種說法的回應。
[183] 調查委員會]哥本哈根的一個權力機關,成立於1686年,目的是偵探(而不是審判)各種發生在首都的特別盜竊和銷贓案。1771年,調查委員會被置於當時成立的哥本哈根宮廷與城市法院之下,這法院的法官之一是調查組的主席。調查委員會1842年1月5日被廢除,由宮廷與城市法院的第二犯罪室取代。這個第二犯罪室在1845年2月28日被轉換為哥本哈根犯罪和警察法院(7月1日生效)。調查委員會在查審的時候可以動用酷刑,直到1837年12月6日年通過提案被取消。
[184] 這一句的直譯是:「也許有很少的一些這樣的衝突,在這些衝突之中甚至溫柔的父母也比『在這一切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這一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將他們推進一種尷尬的處境的時候』更容易弄錯。」
[185] Tusindfryd在丹麥語裡的意思是「雛菊」,但在字面上是由「一千」和「欣悅」構成。一般的雛菊在歐洲大多數地方都有野生,在丹麥也有,幾乎一年四季開花。但是與接下來的文字所說相反,這種花在夜裡會關上。
[186] 那種奇花因百年綻放一次而引人注目]指向美洲的龍舌蘭(拉丁語:Agave americana),生長得很緩慢,由粗糙、呈劍形、帶刺邊的葉子構成其基生蓮座。它的花稈則在短短几個星期里長到十二米高。在其故鄉墨西哥,龍舌蘭一般6-10年開花,但是在丹麥的花房裡則需要40-60年。1836年,在哥本哈根有一株60年的龍舌蘭開花,花稈有6米高,有22根枝幹,上面有差不多3000朵花。
[187] 教團的未達資格的成員]就是說尚未達到成年成員年齡的成員。在出生時受洗決定了小孩子已經是教團成員,但是必須達到再受洗年齡並且得到了再受洗(接受堅信禮)之後,一個人才是達到資格的成員。這資格首先是指接受聖餐的資格。
[188] 難道那聰明的童女就不比愚拙的童女更長久地保持警醒]指向耶穌在《馬太福音》(25:1-13)中的比喻:「那時,天國好比十個童女,拿著燈,出去迎接新郎。其中有五個是愚拙的。五個是聰明的。愚拙的拿著燈,卻不預備油。聰明的拿著燈,又預備油在器皿里。新郎遲延的時候,他們都打盹睡著了。半夜有人喊著說:『新郎來了,你們出來迎接他!』那些童女就都起來收拾燈。愚拙的對聰明的說:『請分點油給我們。因為我們的燈要滅了。』聰明的回答說:『恐怕不夠你我用的。不如你們自己到賣油的那裡去買吧!』他們去買的時候,新郎到了。那預備好了的,同他進去坐席。門就關了。其餘的童女,隨後也來了,說:『主啊,主啊,給我們開門!』他卻回答說:『我實在告訴你們:我不認識你們。』所以你們要警醒,因為那日子,那時辰,你們不知道。」
[189] ein Gelegenheithascher ... Vortheil sich ihm darbietet]德語:一個機會之狩獵者,其目光能夠烙刻和偽造好處,雖然不會有任何真正的好處找上他。引自莎士比亞《奧賽羅》第二幕第一場的德語(由施萊格爾和蒂克翻譯的)譯文。但是在施萊格爾和蒂克的譯文中所用的詞是Gelegenheitshascher。這句話是伊阿古說凱西奧的。
[190] 合其時宜的言辭]指向《箴言》(15:23):「口善應對,自覺喜樂。話合其時,何等美好。」以及(25:11):「一句話說得合宜,就如金蘋果在銀網子裡。」
[191] 直譯的話,這個句子就是「難道這是原野里的花朵的不完美、是所有上帝之作的不完美:在顯微的觀察之下,它變得越來越可愛、越來越精密、越來越精緻?」
[192] 苔絲狄蒙娜在說出自己「崇高的謊言」時是偉大的]在莎士比亞悲劇《奧賽羅》第五幕第二場,苔絲狄蒙娜在死在丈夫的臂彎里時對上場的宮女艾米莉婭說自己不是被殺而是自殺。這說法可能也指向雅可比(F.H.Jacobi)在給費希特的一封信中的說法(Jacobi an Fichte,1799年):「Ja,ich bin der Atheist und Gottlose,der,dem Willen der Nichts will zuwider-lügen will,wie Desdemona sterbend log」(德語:是的,我是無神論者,並且是這樣一個不信神的人,針對「什麼都不想要」的意志,願意像苔絲狄蒙娜在死前撒謊一樣地撒謊)。參見Friedrich Heinrich Jacobi's Werke,bd.3,1816,s.37.
[193] 女性是更弱的性別]見前面「酒中真言」康斯坦丁所說。對這一說法的批判也是針對康斯坦丁的講演。
這句俗語,淵源於《聖經》的許多段落,比如說在《彼得前書》(3:7)中:「你們作丈夫的,也要按情理和妻子同住。因他比你軟弱,與你一同承受生命之恩的,所以要敬重他。」另外,在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二場中哈姆雷特的台詞:「軟弱,你的名字叫女人!」
[194] 那捆綁芬利斯狼的鏈子是無形的]根據北歐神話中的傳說,洛基和女巨人安格爾波達生了三個孩子,也就是芬利斯狼、塵世巨蟒(或譯「米德高巨蠕」)和赫爾。因為所有的預言都說狼會是招致諸神劫而使得諸神毀滅的原因,因此諸神就以一條叫作格萊普納爾的牢固鏈子將芬利斯狼鎖住。這格萊普納爾鏈子是侏儒們用六種奇異的元素打造出來的:亦即它由貓行走的聲音、女人的鬍鬚、山的根、熊的腱、魚的呼吸和鳥的唾沫合成的。當然,它不是無形的,但卻柔軟而有彈性,在所有繩索在諸神劫時全都斷裂之前,它是不可能被弄斷的。
參看J.B.Møinichen,Nordiske Folks Overtroe,Guder,Fabler og Helte,indtil Frode 7 Tider,Kbh.1800,ktl.1947,s.101.但是Møinichen不正確的地方是把「女人的鬍鬚」弄成了「女人的尖叫」。
[195] 「如果有人低級地在事情失控時笑出來」按原文直譯應當是「如果有人低級得在事情失控時笑出來」,就是說「如果有人足夠低級,到了『在事情失控時笑出來』的程度」。
[196] 師範學校畢業生]在「師範學校畢業生」這個名詞被貶義地使用的時候,常常是被用來說一個半有學識卻喜歡賣弄的人。
[197] 受騙者比不受騙更智慧]見前面的關於「受騙者比不受騙更智慧」的注釋。智者高爾吉亞……
[198] 霍爾格·丹麥氏從一隻鐵手套里握出汗]這裡所說也許是指向這段神話:在赫爾辛約的克倫堡要塞下面,人們長時間地一直聽見武器聲響,但沒有人敢去調查是怎麼回事。於是人們對一個死刑犯說,如果他願意走到地下通道里搞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那麼他就能夠得到赦免。他最後找到了一個地下洞窟。霍爾格·丹麥氏和他的那些身穿鐵衣的巨人們就在這洞窟里圍著一張桌子頭靠著叉起的手臂坐著。霍爾格站起來,這桌子就壞了,因為他的鬍子長到了桌板下面。「伸出你的手」,霍爾格對死刑犯說。但這死刑犯卻不敢伸出手,他只是遞出一根鐵棍子。巨人霍爾格握住鐵棍子,於是棍子上就有了手印。巨人放開棍子說:「現在我很高興,因為在丹麥還有著一些男人!」
參見J.M.Thiele,Danske Folkesagn,1.-4.Samling,1818-23,bd.1-2,Kbh.1819-23,ktl.1591-1592;bd.1,s.24f.
霍爾格·丹麥氏(Holger Danske)是丹麥的神話英雄。
[199] 讓·保羅]見前面有過的注釋:讓·保羅(Jean Paul)是德國作家約翰·保羅·弗里德里希·里希特(Johann Paul Friedrich Richter,1763-1825年)的筆名……
[200] solchen Secanten,Cosecanten ... besonders das Centrum]德語:對於這些正割餘割正切餘切來說,一切都顯得是偏離中心的,尤其是中心。引自讓·保羅的探險小說《少年氣盛的年歲》(Flegeljahre,1804年)的第一部分第14章。正割餘割正切餘切和中心都是數學三角之中的基本概念。
[201] 如果一些東西是由上帝配合在一起的,……那麼,思想就也必須將它們放在一起思考]指向婚禮儀式上的用語:「如果什麼東西是由上帝組合在一起的,那麼任何人都不應當將它們分開。」這一婚禮儀式立足於《馬可福音》(10:9):「所以神配合的,人不可分開。」
[202] 三十歲以上的單身漢。見前面注釋。
[203] 對括號中的這段,我可以作出以下簡明的改寫:
這裡說「胡椒單身漢」,因為,儘管一個人可能是在那所謂的「愛欲的事物」中飽受考驗,甚至這個人可以是無賴,或者更普遍一些,他是個牛皮大王,但只要他還沒有結婚,那麼人們在日常語言之中就會把他稱作「胡椒單身漢」。
[204] 異教文化以柏拉圖的方式把女人弄成一種不完美的形式]柏拉圖在對話錄《蒂邁歐篇》中(42a-b)有這樣的說法。見前面「酒中真言」的相關注釋。
[205] 我從來就不曾見到任何這樣的雜燴被做成功]這一各種視角的雜合恰恰就是前面「酒中真言」中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努斯的講演的特徵。
[206] 那種反對女人的說法倒是會有極深的反諷色彩……「她是純粹的幻覺」的同情,提出這說法]參看前面「酒中真言」中維克多·艾萊米塔的講演。
[207] 這裡,「反諷」是個名詞。不是形容詞「反諷的」。
[208] 這裡,「殷勤奉承」是個名詞。不是形容詞「殷勤的」。
[209] 倫巴底人]日耳曼人的一支,起源於斯堪的納維亞,今瑞典南部。四世紀在多瑙河邊建國,568年占據北部義大利,征服倫巴底,直到774年,最後的倫巴底國王被法蘭克國王卡爾大帝打敗。
[210] 霍夫曼小說中的那個瘋狂的校長……我的恩典的這小小標誌]指向德國浪漫主義作家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äus Hoffmann,1776-1822年)。霍夫曼以他的幻想故事著名,但他同時也是樂手、作曲家、畫家和司法部門公務員。這場景在他的短篇小說《三個朋友的生活中的片段》(Ein Fragment aus dem Leben dreier Freunde)中出現,而這個短篇則又是他的框架故事《薩拉皮昂兄弟》(Die Serapionsbrüder,1819-1821年)中的一部分。瘋狂的書記(不是校長)內特爾曼將自己視作是安汶島的國王,並且按照他自己的理解是被關了很久;但現在,他的將軍打敗了保加利亞人(不是倫巴底人),所以他,作為國王,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國家。於是就有了遊行,他在之中頭戴金紙做的王冠,並且拿著一把一頭有著一隻鍍金蘋果的尺當作權杖。他從自己的內衣口袋裡拿出一些丁香分發送給人們,並說:「Nehm er die Wenigkeit,als ein Zeichen meiner Gnade und Affektion!」(德語:請收下這小意思,作為我的恩典和關愛的標誌)
參見E.T.A.Hoffmann's ausgewählte Schriften,bd.1-10,Berlin 1827-28,ktl.1712-1716;bd.1,s.175.
[211] 這裡,「反諷」是個名詞。這裡是擬人化地說「反諷」在俯首順從,並頂禮膜拜。
[212] 凱撒的……迅速征服]指向凱撒的著名捷報veni,vidi,vici(拉丁語:我來,我看,我征服)。這是羅馬元帥和政治家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Gajus Julius Cæsar,約公元前101-前44年)在公元前47年小亞細亞澤拉戰役中打敗本都國王法爾納克二世之後發出的關於自己的閃電般的勝利的消息。在普魯塔克的《凱撒》傳記之中寫道:「凱撒率領3個軍團前進,在澤拉附近的一場激烈戰鬥中完全摧毀了法爾納克的軍隊,並迫使他逃回本都。為了告知羅馬他取得的如此神速的勝利,凱撒寫給他的朋友格奈烏斯·馬蒂烏斯三個詞:veni,vidi,vici。」
參見Plutarchi vitae parallelae,bd.1-9,stereotyp udg.,Leipzig 1829,ktl.1181-1189;bd.7.
[213] 利希滕貝格在一個地方說]《利希滕貝格的文稿》(G.C.Lichtenbergs vermischte Schriften)第二卷(1801年)中「不同內容的評註」的第八段「文學評註」(第278頁)說,「Wenn England eine vorzügliche Stärke in Rennpferden hat,so haben wir die unsrige in Renn-Federn.Ich habe welche gekannt,die mit einem einzigen Satz über die höchsten Hecken und breitesten Gräben der Critik und gesunden Vernunft hinübersetzten,als wären es Strohhalmen」(德語:如果說在跑馬的方面英國有著特別的優越性,那麼我們就在跑筆的方面有特別優越。我認識一些人,他們以一單個句子就越過了批評和健康理性的至高障籬和最寬溝塹,就仿佛它們是一些秸稈)。
[214] 奧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354-430年),羅馬四大天主教教父之一。出生在北非異教徒家庭,在迦太基學成講演者。387年皈依天主教,391年成為神甫,然後成為主教,也是北非的主教。主要著作有《懺悔錄》(Confessiones,397-401年),他以此奠定了自傳體裁;《論三位一體》(De Trinitate,399-419年)和《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413-427年)。
[215] multo citius civitas dei ... acceleraretur terminus seculi]拉丁語:上帝的國度將更快地被實現,世界的終結將更迅速地到來。引自奧古斯丁的道德神學著作《論婚姻之善》(De bono coniugali)第十章,談論關於「如果所有人都戒絕性交,人類將怎樣傳宗接代」的問題。奧古斯丁寫道:「multo citius Dei civitas compleretur,& adceleraretur terminus sæculi.」
參見Sancti Aurelii Augustini opera,3.udg.,bd.1-18,Bassano 1797-1807,ktl.117-134;bd.11,1797,sp.740.
[216] 以至於他的衣服後擺都幾乎已經出離了存在]按原文直譯應當是「以至於他的衣服後擺都幾乎沒有留在存在之中」。這說法的來源不詳。在《非此即彼》第二卷中也用到同樣的表述:「就像一個詩人就一個古董專家所說的:只有他的衣服後擺還留在現在時中。」但是在《非此即彼》第二卷中也許是指歐倫施萊格爾的戲劇《義大利強盜們》(De italienske Røvere,Kbh.1835,2.handling)中的古董專家斯特勞斯。
[217] 我回到戀愛的話題上]也是針對誘惑者約翰納斯在「酒中真言」中的講演。
[218] 原文中丹麥文為Kornmoden。現代丹麥語寫作kornmod。所謂的「夏日閃電」,是指一種特別的閃電現象,從地平線盡頭髮出,間歇的閃電,一般人們認為它是由遠處的閃電在雲層上的反射產生的不伴有雷聲的閃光。通常見於夏季炎熱的傍晚。在日語中被稱作是「熱雷」。英文Heat lightning。
[219] 這裡稍有改寫,根據丹麥語原文的直譯是「這裡在經驗之中被展示出的這些東西」。Hong的英譯是「what is established hereon the basis of experience」(「這裡基於經驗而被確立出的東西」)。
[220] 那頭母山羊永遠不會厭倦於去啃掉綠芽]也許是指向克里斯蒂安·溫特爾(Christian Winther)的詩歌《掃羅王和歌手》,之中有一句詩描寫了山羊啃綠枝。
[221] 敵人在撒播下惡的種子]見《馬太福音》(13:25):「及至人睡覺的時候,有仇敵來,將稗子撒在麥子裡,就走了。」
[222] 明希豪森們]夢想家們、吹牛大王們。典故淵源於德國的男爵、軍官和獵人明希豪森(Karl Friedrich Hieronymus von Münchhausen,1720-1797年)。他以為其業績編造的那些誇張的、不可思議的但卻欣悅的謊言故事而聞名。他自己在1781年發表了這些故事中的一部分,四年後被譯成英文,1787年詩人畢爾格(G.A.Bürger)又將它們譯回成德語。這一版本被擴展,在1834年被譯成丹麥文。
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0侯爵夫人》中王克澄翻譯的《吹牛男爵歷險記》(根據畢爾格的德文本翻譯)講的就是明希豪森的故事。
[223] 如果是直譯的話應當是「藉助於魔性的決定作出決定」。因為這兩個「決定」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可能會引起讀者閱讀上的不適應,所以將「魔性的決定」改成「魔性的果斷」。
[224] 那配得上神的禮物的人。承擔得起神的禮物的人,就是說一個有價值的、與神的禮物相稱的人。
[225] 戀愛的偏差指向]見前文中的「要麼除了情慾之愛的催動之外根本就不需要更多,因為這種催動就像沒有偏差的磁針堅定不移地指向同一個點,要麼這決定就必定是從一開始就在場的」,以及關於「偏差的磁針」的注釋。
[226] 他在aus meinem Leben(德語:我的生活)中所描述的歌德]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1749-1832年)德國詩人、劇作家、散文家、法學家、政治家和自然科學家。作為狂飆突進運動的詩人,他以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1744年)奠定了自己在歐洲文學中的地位。但是在他在1744年魏瑪宮廷任職並且開始了一段自然科學研究之後變得低調。歌德在1786-1788年間去義大利旅行,這次旅行為魏瑪古典主義(歌德是主要人物)建立了基礎,從1794年與席勒(Friedrich Schiller)關係密切。一方面以對自然規律的研究為出發點,一方面把古希臘解讀為精神規律之啟示的淵源,「教育」、「人文」和「和諧的自我擴展」等概念就出台了。這一期間歌德的主要著作是教育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1795-1796年)。偉大的神話詩劇《浮士德》在1808-1832年面世。《我的生活。詩與真》(Aus meinem Leben.Dichtung und Wahrheit,1811-1833年)是歌德的自傳。在自傳中,歌德描述了自己生活中的前25年,直到在魏瑪任職時期。基本思想是:個體人必須追隨自己天性的發展規律,哪怕結果(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外部世界)會是令人痛苦的。威廉法官在這裡無疑指的是在第10、11和12卷中對法學學生歌德與牧師的女兒弗里德里克·布麗翁(Frédérique Brion)之間關係的描述。歌德的戲劇《葛茲·馮·貝利欣根》(Götz von Berlichingen,1773年)和《克拉維果》(Clavigo,1775年)可以說是因這一關係的而寫成的作品。
[227] 這個它是指「婚姻」。
[228] 「壞的」(Slet)在這裡表達了一種否定的評價:完全不令人滿意的,糟糕的。但它不是「惡的」(ond)。
[229] 以一種禮貌的方式]引自克里斯蒂安·溫特爾(Christian Winther)的詩歌《心碎》(Hjertesorg)的第二部分,詩歌描述少女抱怨她所愛的人,他來到媽媽家,打動了她卻又離開她:「他理智而平靜地讓自己離開/以一種禮貌的方式;/最後我們不再/在我母親的住處看見他。」
[230] 透視學說]也許是指向歌德畢生的對繪畫藝術的實驗,其中包括透視圖,這在歌德自傳《詩與真》之中有多處提及。比如說在第六卷的開始處:「Ich hatte von Kindheit auf zwischen Mahlern gelebt,und mich gewöhnt,die Gegenstände wie sie,in Bezug auf die Kunst anzusehen.Jetzt,da ich mir selbst und der Einsamkeit überlassen war,trat diese Gabe,halb natürlich,halb erworben,hervor;wo ich hinsah erblickte ich ein Bild」(我從童年時候起就和畫家生活在一起,習慣於像他們那樣地從繪畫的視角出發來觀察周圍的世界。這裡,我在森林裡獨處。這種一半天生一半後天獲取的能力就出場了,不管我望向什麼,我都看見一幅畫)。見Goethe's Werke,bd.25,1829,s.15f.
[231] 調解委員會]調解委員會,一個在1795年7月10日設立的機構,它的工作是調解各種民事案件。
[232] 集市貨攤里的故事]人們在集市貨攤里表演的各種戲中的故事,常常是粗野喜劇類的。也許這裡所想像的是那些木偶劇,在那個時代常常在集市里演出,並且屬於很流行的娛樂。在《非此即彼》第一卷中提及,那關於唐璜和他的無數愛欲征服的故事在很早以前就作為集市貨攤劇存在了。
[233] 不管這是Dichtung(德語:虛構,詩作)還是Warheit(德語:真相)]指向歌德自傳的副標題Dichtung und Wahrheit(中文版譯作《詩與真》)——虛構和真相。
[234] 他大人閣下]「Seine Exzellenz」,類似於丹麥的各種銜位(根據1746年和1808年的法令以及後來的附加規定,丹麥銜位包括有九個等類,以數字區分),在當時歐洲別的國家也有自己的銜位制度。有頭銜的被稱作「他大人閣下(丹麥語:hans Excellence;德語:Seine Exzellenz)」。歌德1804年在魏瑪宮廷成為「der Wirkliche Geheime Rat」,因此他就有「他大人閣下」(Seine Exzellenz)的頭銜。
[235] aut Cæsar,aut nihil]拉丁語:要麼做凱撒,要麼默默無聞;或譯作:只做第一,不做第二。有點類似於「不成功便成仁」的非此即彼,但不至於以生命為賭注。這句話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軍事長官、貴族(瓦倫提諾公爵)、政治人物和樞機主教切薩雷·波吉亞(Cesare Borgia,1475-1507年)的名言。
——Cesare,與古羅馬凱撒的名字是同一個詞,義大利語發音為切薩雷。切薩雷·波吉亞是教皇亞歷山大六世與情婦瓦諾莎·卡塔內所生的兒子。
[236] 按丹麥文直譯應當是「因為他恰恰抱怨了」,這裡採用Hong的英譯「for he expressly laments...」。
[237] 揚]Edward Young(1683-1765年),英國詩人和教士,他自己是立足於古典主義傳統,但又在極大的程度上為羅曼蒂克的到來做了準備。他的最著名的詩歌是《控訴,或者關於生命、死亡和不朽的夜思》(The Complaint or Night-Thoughts on Life,Death,and Immortality,1742-1745年)。他認為這首詩是對基督教的一種辯護,但是這首詩極大作用在於它溫情的憂鬱,其中對新建的墓地、柏樹和蒼白的月光有很多描述。
[238] 他恰恰抱怨……因為閱讀英國作家們的作品而變得沉鬱]《詩與真》第十三卷,在之中歌德敘述了書信體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的形成過程。
[239] 不規則變化]指在印歐語言的語法中動詞的不規則變化。動詞的不規則變化是指動詞的過去式和過去分詞不按一定的規則變化。這一類動詞被稱作強變化動詞。
[240] 丹麥語的「辜」是Skyld,形容詞「無辜的」(uskyldig)就是在「辜」前面加上否定前綴、後面加上形容詞後綴。而名詞「託辭」(Undskyldning)則是來自動詞「原諒」(Undskylde),亦可譯作「免責」或者直接說「免辜」。所以這兩個詞在這裡有著這種關聯:因為「無辜的」(uskyldig),所以這就成了「免辜(之理由)」,亦即「託辭」(Undskyldning)。
[241] 最新近的哲學把「談論康德的誠實道路」弄成了罵人的話]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年)在「人關於世界的知識(這知識很無奈地被烙上先天的直觀形式和知性範疇的痕跡)」和「事物的本質(也就是人的認識所無法觸及的『物自身』)」之間劃出了原則性的分界。與康德相反,德國唯心主義者們,諸如謝林(F.W.J.Schelling,1775-1854年)和黑格爾,則聲稱人能夠認識「那絕對的」。歌德在自己對自然科學研究之可能性的思考之中也對康德的知識批評進行了叫板。
[242] 按原文直譯應當是「是不是會在另一次的生命里屬於他」。
歌德也以優雅的姿態對克羅普斯多克調侃地微笑,因為他如此投入地老是在想著:已經再次與人結婚了的梅塔,他的初戀,是不是會在來生里屬於他]克羅普斯多克(Friedrich Gottlieb Klopstock,1724-1803年),德國詩人,他的崇高感傷的風格意味了與理性主義的決裂。他的主要著作是一首關於基督的史詩《救世主》(Der Messias,1748-1773年),由26首六韻步詩構成。在1751-1770年間曾居住丹麥。結婚兩次。第一次是與瑪格麗塔·繆勒(Margaretha Møller,1728-1758年)的婚姻,瑪格麗塔·繆勒也被稱作梅塔,婚姻持續到她去世。第二次是與約翰娜·伊麗莎白·丁普費爾(Johanna Elisabeth Dimpfel,1747-1821年)的婚姻,從1791年持續到1803年克羅普斯多克去世。
克爾凱郭爾寫道,梅塔是克羅普斯多克的初戀並且又重新結婚。這是對歌德自傳《詩與真》第十卷中的一段文字的誤解。歌德談論克羅普斯多克與兩個女人的關係:一個是最初的,他沒有得到,因為她與另一個男人結婚了,另一個是妻子梅塔,他與她有四年婚姻:「Noch in spätem Alter beunruhigte es ihn ungemein,daß er seine erste Liebe einem Frauenzimmer zugewendet hatte,die ihn,da sie einen andern heirathete,in Ungewißheit ließ,ob sie ihn wirklich geliebt habe,ob sie seiner werth gewesen sey.Die Gesinnungen,die ihn mit Meta verbanden,diese innige,ruhige Neigung,der kurze,heilige Ehestand,des überbliebenen Gatten Abneigung vor einer zweyten Verbindung,alles ist von der Art,um sich desselben einst im Kreise der Seligen wohl wieder erinnern zu dürfen」(德語:作為一個老人他仍然誇張地被這樣一種想法折磨:他把初戀獻給了一個與另一個人結婚的女人,這樣她讓他處於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愛過他並且值得他獻出初戀。他讓自己與梅塔結合在一起的那些感情,這種真摯平和的奉獻投身,這種短暫神聖的婚姻,未亡人對新的結合的牴觸,所有這些都是出自一種如此的純粹,乃至在有一天他處於死者們的圈子之中時仍然能夠平靜地回憶這一切)。
[243] 「虛構的創作」也可翻譯為「詩意的創作」。
[244] 悲愴激情,原文為Pathos,有時候我將之譯作心靈激盪,有時候譯作悲愴或悲愴激情。
[245] 過於理智]這裡的語言用法有著對「理智(知性)」和「理性」的區分的烙印。前者在丹麥語和德語中是forstand/Verstand,後者是fornuft/Vernunft。這種區分在十八至十九世紀是很普遍的。「理智(知性)」是指一種較為低級而局限的能力,它代表了作為感情的對立面的純理性判斷力,而「理性」則代表了最高智力的立足點——理智(知性)和感情統一於之中,因此人在這樣的立足點上能夠作出正確的決定。
[246] 他講述道,他受到過嚴格的宗教教育]這必定是指向《詩與真》的第一卷:「Es versteht sich von selbst,daß wir Kinder,neben den übrigen Lehrstunden,auch eines fortwährenden und fortschreitenden Religionsunterrichts genossen.Doch war der kirchliche Protestantismus,den man uns überlieferte,eigentlich nur eine Art von trockner Moral:an einen geistreichen Vortrag ward nicht gedacht,und die Lehre konnte weder der Seele noch dem Herzen zusagen」(德語:自然,我們孩子在各種其它學科之外也不斷地並且有計劃地上宗教課。但是人們灌輸給我們的教會抗議宗其實只是一種乾澀的道德學說;一種有精神內容的講演則是談都不用談了,這學說本身既無法吸引靈魂也無法吸引心靈)。
Goethe's Werke,bd.24,1829,s.61f.
[247] 按他自己的敘述,他用上了各種各樣的練習]《詩與真》的第九卷。參見Goethe's Werke,bd.25,1829,s.251-253.
[248] 他逃之夭夭]參看《詩與真》的第十五卷,在之中歌德敘述道,他讓自己與蘇珊娜·馮·克萊滕貝格周圍的虔敬派的圈子拉開了距離,他在之前的某一時期曾進入過這圈子。參見Goethe's Werke,bd.26,1829,s.305-308.
[249] 只有一件不可少的]指向《路加福音》(10:41-42)「耶穌回答說:『馬大,馬大,你為許多的事,思慮煩擾。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馬利亞已經選擇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奪去的。』」
[250] 這備受崇拜的半神英雄,他的偶然的表達和陳述被收集、被出版、如神聖文物般被崇拜]指向艾克曼的《歌德對話錄》(Johann Peter Eckermanns,Gespräche mit Goethe 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此書以兩卷本出版於1836年,在1848年又增補第三卷。這部著作是出版者與歌德在1823-1832年間的對話。
[251] 「消遣」丹麥語Adspredelse,有消遣、分散注意力、轉移、注意力轉向和散射的意思。中文相應的心理學詞彙是「導離」。這個詞是克爾凱郭爾經常使用的。
[252] 他自己曾如此善意地解釋這之中的過程是怎樣的]《詩與真》的第十二卷:「Aber zu der Zeit,als der Schmerz über Friedrikens Lage mich beängstigte,suchte ich,nach meiner alten Art,abermals Hülfe bei der Dichtkunst.Ich setzte die hergebrachte poetische Beichte wieder fort,um durch diese selbstquälerische Büßung einer innern Absolution würdig zu werden.Die beiden Marien in Götz von Berlichingen und Clavigo,und die beiden schlechten Figuren,die ihre Liebhaber spielen,möchten wohl Resultate solcher reuigen Betrachtungen gewesen seyn」(德語:在這個時候,在我處於對弗里德里克的狀態的焦慮的煎熬之下的時候,我就同往常一樣地在詩歌藝術之中尋求幫助。我重續我那中斷了的詩意祈禱,以便能夠藉助於這自虐的苦行來與自己的良心達成和解並且獲得其赦免。在《葛茲·馮·貝利欣根》和《克拉維果》中的那兩個瑪麗和那兩個在戲中扮演她們的愛人的糟糕角色極有可能就是這樣的悔罪考慮的結果)。見Goethe's Werke,bd.26,1829,s.120.
[253] 「自然的人」就是說,聽任感官的激情和欲望引導自己的行為的人。
[254] 直譯的話是「也許甚至作為半神英雄還是獨一無二的」。
[255] 這婚姻至多只能成為垂暮之年的一種皈依處]可能是在暗指這一事實:歌德在1806年他到了57歲的時候才結婚。新娘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克里斯蒂安娜·福爾皮烏斯(Christiane Vulpius)。她比歌德年輕16歲,從1788年起就一直是歌德的情婦和管家。
[256] 侍奉兩個主]出自《馬太福音》(6:24):「一個人不能侍奉兩個主。不是惡這個愛那個,就是重這個輕那個。你們不能又侍奉神,又侍奉瑪門。」
[257] 所羅門說得很美:得到妻子的人從上帝那裡得到一個好禮物]《箴言》(18:22):「得著賢妻的,是得著好處,也是蒙了耶和華的恩惠。」這句話被用在丹麥教會的婚禮儀式上。
[258] 一件好事,並且,在他完成了他所開始的事情時,他就是在很好地做這事]見《腓利比書》(1:6):「我深信那在你們心裡動了善工的,必成全這工,直到耶穌基督的日子。」
[259] 有人說,蘇格拉底曾這樣回答一個向他問及婚姻的人:結婚或者不結婚,你都會後悔]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的第二卷第五章。第歐根尼·拉爾修在之中這樣寫蘇格拉底:「一個人問他,人是不是應當結婚?他答:要麼你這樣做要麼你那樣做,你都會後悔。」
[260] 如果一個譏嘲者想要使用蘇格拉底的言辭,那麼他就會將之弄得像是一場講演]在《非此即彼》上卷的「間奏曲」中,蘇格拉底的回答恰恰被弄成了一個講演,「一個心醉神迷的演說」。
[261] 關於泰勒斯……不再是結婚的時候了]可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的第一卷第一章。
[262] 屠戮天使]指向聖經中所寫的埃及所有長子被殺的故事。見《出埃及記》(12:23):「因為耶和華要巡行擊殺埃及人,他看見血在門楣上和左右的門框上,就必越過那門,不容滅命的進你們的房屋,擊殺你們。」屠戮天使,也就是經文中的「滅命的」。
[263] 內心劇烈衝突的猶疑(Anfægtelse)。Anfægtelse是指一種內心劇烈衝突的感情。在此我譯作「內心劇烈衝突的猶疑」,有時我譯作「在宗教意義上的內心衝突」或者「內心衝突」,有時候我譯作「信心的猶疑」,也有時候譯作「試探」,有時候「對信心的衝擊」。
按照丹麥大百科全書的解釋:anfægtelse是在一個人獲得一種顛覆其人生觀或者其對信仰的確定感的經驗時襲向他的深刻的懷疑的感情;因此anfægtelse常常是屬於宗教性的類型。這個概念也被用於個人情感,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生命意義或者說生活意義會感到有懷疑。在基督教的意義上,anfægtelse的出現是隨著一個來自上帝的令人無法理解的行為而出現的後果,人因此認為「上帝離棄了自己」或者上帝不見了、發怒了或死了。誘惑/試探是anfægtelse又一個表述,比如說在,在「在天之父」的第六祈禱詞中「不叫我們遇見試探」(《馬太福音》6:13)。《聖經》中的關於「anfægtelse只能夠藉助於信仰來克服」的例子是《創世記》(22:1-19)中的亞伯拉罕和《馬太福音》(26:36-46;27:46)中的耶穌。對於比如說路德和克爾凱郭爾,anfægtelse是中心的神學概念之一。
[264] 這個「理想」是名詞,而後面的「理想的抽象的觀念」中的「理想(的)」則是形容詞。這個句子是:被愛者是不是與那對「一種理想」的「理想的抽象的觀念」相對應。
[265] 一個聲音「多麼甜美,哦!多麼甜美」]也許是指向在歐倫施萊格爾的戲劇《阿拉丁》中古爾納爾說及阿拉丁的聲音時的台詞:「哦,讓我重溫你甜美的聲音吧。」
[266] 情慾之愛的神是盲目的]希臘神話的愛神厄若斯(拉丁語「埃莫」)在後古典主義的創作中常常是眼上蒙布或者被描述成盲的,——作為「愛情是盲目的」的標誌。
參見P.F.A.Nitsch,Neues mythologisches Wörterbuch,bd.1,s.169:「Aber die Liebe ist auch blind:deswegen trägt Amor eine Binde vor den Augen」.(但是愛也是盲目的:因此埃莫蒙上眼睛)。
以及W.Vollmer,Vollständiges Wörterbuch der Mythologie aller Nationen,s.191:「er ist blind,wie die Liebe」.(它是盲目的,正如愛情)。
[267] 「因此,我們這樣說:戀愛之端莊的基礎是一種綜合,如果一個人想要把她的所有可愛都置於這一綜合之中,這對於被愛者是一種侮辱。」這一句與丹麥文原句有一點出入。
如果我改寫這句句子,勢必使得作者在原文中的語氣被打斷。但不改寫,中文讀者會不習慣。所以我只好改寫一下,並加上「我們這樣說」來彌補語氣。
我在這裡也列出對原句的直譯:「因此,如果一個人想要把她的所有可愛都置於那作為戀愛之端莊的基礎的綜合之中,這對於被愛者是一種侮辱」。
[268] 生日詩人]就是說一個專門在生日場合寫歡呼詩的人,尤其是在王室家族裡的生日場合。
[269] 一種「寧靜的喜悅」的堅定不移的低吟聲]指向《彼得前書》(3:4):「只要以裡面存著長久溫柔安靜的心為妝飾。這在神面前是極寶貴的。」
[270] 老人們……追隨海倫走過大廳]指向荷馬的《伊利亞特》第三歌,第146-160句。海倫,世上最美麗的女人,被帕里斯王子誘拐並且正在特洛伊。她從城裡的最老的人們面前走過,他們聚在城門口,他們出於對她的美麗的仰慕而情不自禁地歡呼。
[271] 我對這句子的結構作了調整。如果直譯的話,應當是:
儘管被愛者,只是為了讓那個她願為之奉獻生命的人高興,既然沒有機會去給出更大的證明,也同樣很好地在比較小的事情上進行證明,儘管她打扮自己只是為了讓他欣悅,現在,她,這美麗的人,在自己可愛的妝飾之中是如此美好,以至於老人們憂鬱地以目光追隨著她,就像是追隨海倫走過大廳,如果哪怕是有一根神經在他眼睛裡讓他看錯並去仰慕而不是去把握戀愛的正確表達——「這是為了讓他欣悅」,那麼,他就是走上了歧路,他正在成為一個鑑賞者。
[272] 溫柔地……把自己的目光移向天空]引自歐倫施萊格爾的《阿拉丁》第二幕。小店主拜德里汀描述蘇丹的女兒古爾納爾。參見Adam Oehlenschlägers poetiske Skrifter,bd.2,s.151.
[273] 在燦爛中的變容者。這裡所說的是一種神聖化的變形過程,它是指一種進入崇高、神聖或燦爛形象的變化。人的形象得以美化或者理想化。就像耶穌在三個門徒面前的變容:在山上出現的耶穌從身上突然發出光芒。
[274] 「那個特定的決定」。在原文中它只是一個加了定冠詞的「決定」,也就是說,「那決定」。但是這裡因為考慮到與後面的關聯,我特地把它強調為「那個特定的決定」。
[275] 「那個特定的決定」。在原文中它只是「那決定」。見前一個注釋。
[276] 「那個特定的決定」。在原文中它只是「那決定」。見前面注釋。
[277] 在青草成長的時候]「在青草成長的時候」是一句成語的前一半,後一半接著的是「母牛就死了」。這句成語用來描述由於緩慢過程而過於遲到的幫助。
[278] 丹麥風俗,三十歲仍然是單身的話,人們就會把胡椒瓶(罐)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參見前面的注釋。
[279] 「一份不讓請願集會的成員對之進行討論的請願書」,對丹麥語的直譯應當是「一份不讓集會的議會員眾對之進行討論的向國王提交的請願書」。「議會員眾集會」(Sessionen)是指丹麥社會的社會各等級的諮詢性議會舉行的集會,第一次集會是在1835-1836年間。「向國王提交的請願書」是指由各社會群體(尤其是民選代表、參議性的各階層成員集會)向獨裁國王提交的請願書。參看前面關於「五月二十八日協會」的注釋。
[280] 婚禮服,沒有這婚禮服他就是一個沒有價值的人]見前面「沒有婚禮服,那麼他就被驅逐出去」的注釋。
[281] 反思變得理想化]就是說變得非現實,變得抽象。
[282] 反思是無法被竭盡的,它是無限的]關於黑格爾的辯證法中的反思。「反思的無限」這一表述指向黑格爾的概念「壞的無限」(die schlechte Unendlichkeit)或者「否定的無限」,它是一種永遠都無法在與直接性的綜合之中得以中介的。在它否定了之後,它在自身層面內仍然在「那無限的」之中繼續。換句話說就是「壞的無限」是在有限性的領域之中展開,但無窮無盡地沒有終結。在這種意義上,在黑格爾那裡,反思的層面就對立於思辨的或者說概念的層面。在思辨的或者說概念的層面里,無限作為有限的對立面被領會為是真實的。這辯證的發展過程還可以繼續下去。
[283] 明希豪森]夢想家、吹牛大王。見前面的注釋。也許這裡所聯想的是明希豪森的著名敘述:他在征戰土耳其的時候,騎馬陷在沼澤之中,他抓住自己的頭髮而把自己和自己的馬一同舉起來而得救。
可參看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0侯爵夫人》中王克澄翻譯的《吹牛男爵歷險記》(根據畢爾格的德文本翻譯)。
[284] 作為決定,恰恰就是對「那理想的無限」的預先措施]就是說,一個決定,它預期了反思(的無限性)而採取措施,而反思在這過程中仍是抽象的。
[285] 按照丹麥語原文(Saaledes er Beslutningen en gjennem den reent ideelt udtømte Reflexion vunden ny Umiddelbarhed,der netop svarer til Forelskelsens Umiddelbarhed),這一句就應當是:那決定就是一種「通過『那純粹理想地竭盡的反思』而贏得的新的直接性」……
按照Hong的英譯(「Thus through the purely ideally exhausted reflection the resolution has gained a new immediacy that corresponds exactly to the immediacy of falling in love」),這句可能會被譯為:那決定通過「那純粹理想地竭盡的反思」而贏得了一種新的直接性……
[286] 決定是一種在「各種倫理的預設前提」上構建出的「宗教的人生觀」。
[287] 這個「沉默」是個名詞。在這裡是一個被擬人化了的概念。
[288] 同知者,就是說,共同地知道某些私下的秘密的人。丹麥語是Mindvider,在句子關聯中所強調的是對秘密的了知的時候,我將之譯作「知密者」;而如果強調的是一種同享,我就將之譯作「同知者」。
[289] 以尼爾斯·克里姆的方式來做出體系式的發現]指向霍爾堡(Ludvig Holberg)的哲學小說《尼爾斯·克里姆的地下旅行》(Nicolai Klimii Iter Subterraneum,Leipzig,1741年)的第一章。在小說中,克里姆回到自己的故鄉卑爾根,既沒有錢也沒有工作,他在那裡考察山脈。他馬上就發現了一個山洞並且跌落進地球的內部,發現了一個人所不知的世界。克爾凱郭爾所指是這一段:「儘管我以這樣的方式活得像一個乞丐,我卻不虛度我的時光;因為,為了擴展我的物理學的知識,我小心翼翼地研究考察了大地和山脈的內部性質,為了這個目的而在鄉下的所有角落流浪。沒有什麼懸崖峭壁是能夠陡峭得讓我放棄嘗試去攀登的,沒有什麼洞穴是能夠幽深可怕得讓我不敢冒險下去的,我只是希望著能夠找到什麼可以讓一個自然科學家留意並覺得值得去研究的東西。」
[290] 這類仰慕者,走出他們好好的外皮,以便去穿上真正的表象]這裡是指向黑格爾主義者馬騰森(H.L.Martensen),尤其是指向他的一篇文章(「對浮士德理念的思考」)中的一句話。馬騰森闡述了,在新教時代藝術應當怎樣從宗教之中解放出來,並且吸收世俗的或者說有限的生活,通過把生活吸收進自己的天空而把無限性的光澤借給生活。然後,他寫道:「在這裡,生活在藝術的精神之中得以復活之後重新站立起來,我們為這一真正的表象而欣悅。」
文章刊登在海貝爾所出版的雜誌《珀爾修斯,思辨理念雜誌》(Perseus,Journal for den speculative Idee)1837年第一期。第91-164頁。這個《珀爾修斯》不是劇本,神學家馬騰森也不是任何劇本之中的角色。
[291] 永遠也看不見應許之地,相反倒是死在沙漠之中]參看《舊約》之中《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申命記》四篇中的故事。
[292] 這個「決定」是名詞,而不是動詞。一個概念。
[293] 「命令式」和「祈願式」都是語法中所說的語氣。
[294] 這個「決定」是名詞。
[295] 「考驗」(Anfægtelse)。Anfægtelse是指一種內心劇烈衝突的感情。在此我譯作「考驗」,有時我譯作「在宗教意義上的內心衝突」或者「內心衝突」,有時候我譯作「信心的猶疑」,也有時候譯作「試探」,有時候「對信心的衝擊」。見前面關於Anfægtelse的注釋。
[296] 這個「它」就是指前一句中所提到的「這種危險」。
[297] 體系思想家們]指那些試圖在一個哲學體系之中竭盡現實並且由此在一種毫無矛盾的關聯之中把一切解釋作意味深長的元素。這一類思想家的具體代表有斯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1632-1677年)、費希特(J.G.Fichte,1762-1814年)和黑格爾。
[298] 客宴之前的希臘浴]古希臘人習慣於在進餐之前沐浴,比如說可參看柏拉圖《會飲篇》174a。
[299] 阿拉丁在婚禮之前想要的沐浴]在歐倫施萊格爾的《阿拉丁》第三幕,主人公阿拉丁和蘇丹的女兒在婚禮之前共沐「豪華的大理石浴」。
[300] 但是如果他回到家裡……有了一個歡慶夜]對歐倫施萊格爾悲劇《雨果·馮·萊茵貝爾》的不準確的引用,原文為:「但是他回到家裡,帽子上有著葉子……」這段詩句是由獵人的女兒朵羅提婭在第三場唱出的。
[301] 像福音書中的那個人,賣了一切以便去買下有著珠子的田地]這裡把兩段耶穌的天國比喻混淆在了一起。《馬太福音》(13:44):「天國好像寶貝藏在地里。人遇見了,就把它藏起來。歡歡喜喜的去變賣一切所有的買這塊地。」以及《馬太福音》(13:45-46):「天國又好像買賣人尋找好珠子。遇見一顆重價的珠子,就去變賣他一切所有的,買了這顆珠子。」
[302] 按原文直譯是:「以一種方式說」。
[303] 按原文直譯是:「……一個丈夫是一幅更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色,除非那聖餐桌會喚起人的憤慨;因為,在一個人走向聖餐桌的時候,『僅是一個愛著的少年』則當然是錯的。」
[304] 這個「決定」是一個名詞。
[305] Hong的英譯本漏掉了這個「也許」。
[306] 蓋了章的紙]蓋了章的紙,或者貼有章簽的紙,用於最終給定有蓋章義務的文件,比如說抵押契據。
[307] 見前面的注釋,厄若斯(eros)作為名字是愛神的名字,但是作為概念名稱,則是「愛欲」。
[308] Hong的英譯本漏掉了這個「也許」。
[309] 晦澀的]在《聖經》里常常用到「謎語」這個詞,比如說《民數記》(12:8),《但以理書》(5:12);(8:23)以及《哥林多前書》(13:12)。
[310] 對一對愛人談論義務]在結婚儀式上牧師首先詢問新郎,他是否想要和新娘生活在一起,「如同一個高貴的男人應當與自己的妻子生活在一起」;然後問新娘,她是否想要和新郎生活在一起,「如同一個高貴的女人應當與自己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參看《丹麥教堂儀式書》第257頁。然後牧師朗讀一段文字,這文字包含了保羅在《以弗所書》第5章中所說的話:「丈夫也當照樣愛妻子,如同愛自己的身子。愛妻子,便是愛自己了。……你們作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如同基督是教會的頭。他又是教會全體的救主。教會怎樣順服基督,妻子也要怎樣凡事順服丈夫。」
[311] 談論人類所承受的禍因……談論婚姻的艱難]在婚禮儀式上,在說完夫婦的義務之後,馬上跟上:「也聽上帝置於這一國之上的十字架。」《丹麥教堂儀式書》第260頁。
[312] 女人的痛楚和男人冒著酸氣的汗水]在婚禮儀式上男人和女人的「十字架」分別得以描述,主要是根據《創世記》(3:16-19):「又對女人說:『我必多多加增你懷胎的苦楚,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又對亞當說:『你既聽從妻子的話,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樹上的果子,地必為你的緣故受咒詛。你必終身勞苦,才能從地里得吃的。地必給你長出荊棘和蒺藜來,你也要吃田間的菜蔬。你必汗流滿面才得餬口,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丹麥教堂儀式書》,第260頁。
[313] Hong的英譯本漏掉了「能夠」。丹麥語是「At høre dette,at see Beslutningen,at holde Sindet fast paa den,og tillige at kunne see Myrthekrandsen paa den Elskedes Hoved」。Hong的英譯是「To hear this,to envision the resolution,to keep one's mind fixed upon it,and also to envision the myrtle wreath upon the beloved's head」(「to envision」應當是「to be able to envision」)。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和F.Prioret M.-H.Guignot的法文版都沒有遺漏這個「能夠」,比如說法文:「Entendre tout cela,voir la décision,fixer son âme sur elle et,par surcroît,pouvoir regarder la couronne de myrtes sur la tête de la bien-aimée.」
[314] 桃金孃花環]參見前面「酒中真言」部分的注釋。
[315] 威爾海姆法官在下面關於「作為被愛者和妻子的女人」的論述是針對康斯坦丁在「酒中真言」之中關於女人的講演而發的。法官論述了,女人儘管有著她們自己特有的那另一類型的理解力和她們的直接的、通過一種輕易的「暈倒」而達成的由「那審美的」向「那宗教的」的過渡,她也仍是有能力面對「那宗教的」並且能夠具備自己的嚴肅。這是對康斯坦丁關於「女人是玩笑」的說法的糾正。
[316] 一個希臘的智者曾經說過:女兒們要在她們在年齡上是女孩而在理智上是妻子的時候出嫁]這是古希臘七賢中的克萊俄布盧所說。參看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一卷第六章。
[317] 按丹麥語直譯的話是「藝術的一個永恆的任務」,這裡譯者採用Hong的英譯「an eternal subject for art」。
[318] 同一個基礎上的鄰角]也就是平面幾何之中的「鄰補角」:如果兩個角有公共頂點和一條公共邊,並且它們的另一條邊分別在這條公共邊的兩側,稱一個角為另一個角的鄰角。而一個角與它的鄰角的和等於180°,也就是說這兩個角的共同邊之外的另一條邊構成一條直線(作為同一個基礎),它們則互為鄰補角。
[319] habeat vivat cum illa]拉丁語:讓他擁有她、同她生活在一起。這一表述有可能是出自古羅馬獨裁者蘇拉。因為有許多與他屬於同一參議院黨派的人長時間地反對他而為年輕的凱撒(凱撒要在後來成為對立的人民黨的領袖)說情,他不得不讓步,並喊叫道vincerent ac sibi haberent(他們可以贏,並且保留他)。這故事來源於斯文通的《凱撒傳》(De vita Caesarum)第一卷。
[320] 你應當離開一切去屬於她]在婚禮儀式上有告誡,一個男人要離開自己的父母而去固守自己的妻子,——兩人要成為同一肉體。《丹麥教堂儀式書》第259頁(依據《創世記》2:24)和第263頁(依據《馬太福音》19:5)。法官所說混有《馬可福音》(10:28)中彼得言辭的色彩。彼得對耶穌說:「看哪,我們已經撇下所有的跟從你了。」
[321] 從此保持沉默]引自牧師的儀式用語。在他在布道台上主持婚禮並且問及正當的反對意見時,他要說:「如果有人在此有什麼要說的,他就及時地說出來,否則,從此保持沉默。」
[322] 打著空氣鬥了一下拳]指向《哥林多前書》(9:26),之中保羅說:「所以我奔跑,不像無定向的。我斗拳,不像打空氣的。」
[323] 可能Hong的譯本對丹麥語「og ikke som Gud alene Aand」中的alene(單單、單純、單獨)感到不確定,所以把這個「單單」譯成同時是「上帝」和「精神」的修飾詞:「...and not pure spirit,as is God alone」,這就造成一種歧義。
這裡的意義應當是明確的,也就是:「……而非像上帝那樣僅僅是精神」。F.Prioret M.-H.Guignot的法譯是如此,「...et non pas comme Dieu esprit seulement」。Emanuel Hirsch的德譯也是如此,「...und nicht so wie Gott reiner Geist」。
[324] 鼓吹對肉體的崇拜]指向德語中「Emancipation des Fleisches」的表述,「肉體的解放」。這也是「青年德國」(就是說,包括了詩人海涅等的一代德國作家)的標誌性的追求。它指向了單方面的唯心主義,並且在宗教、道德和政治領域要求自由解放。更具體也許是指向德國作家施萊格爾(Friedrich Schlegel)引起轟動的關於愛情和婚姻的小說《盧辛德》(1799年)。在《論反諷的概念》中,克爾凱郭爾這樣說:「眾所周知的小說《盧辛德》,它成為了青年德國的福音、其Rehabilitation des Fleisches(肉體之復興)。」
[325] 暫時的常存處所]短暫的寄居地。見《希伯來書》(13:14):「我們在這裡本沒有常存的城,乃是尋求那將來的城。」
[326] 這有限]指向《哥林多前書》(13:9-10):「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有限,先知所講的也有限。等那完全的來到,這有限的必歸於無有了。」
[327] Hong的英譯在這裡進行了改寫「has a reasonable claim to be assigned to the place to which it belongs」(有著一種對「把它指派到它應屬的地方」的不過分的要求)。
[328] 思辨則是以上帝為中心的……以上帝為中心的理論都是以上帝為中心的]儘管黑格爾自己沒有把自己的哲學標示為以上帝為中心的,但是這裡很明顯是針對黑格爾的。當時極有影響的哲學家伊曼努爾·赫爾曼·費希特(Immanuel Hermann Fichte,老費希特——約翰·戈特利布·費希特的兒子)把現代哲學的立場分為三類:以人為中心的,主要代表有洛克(John Locke)、巴克萊(George Berkeley)、休謨(David Hume)、康德(Immanuel Kant)、雅可比(F.H.Jacobi)和弗里斯(J.F.Fries);以上帝為中心的,最主要的代表是黑格爾;最後是一種思辨直觀認識,赫爾巴特(J.F.Herbart)和小費希特(I.H.Fichte)自己就站在這立場上。
參見Fichte,Beiträge zur Charakteristik der neueren Philosophie,oder kritische Geschichte derselben von Des Cartes und Locke bis auf Hegel,2.udg.,Sulzbach 1841[1829],ktl.508,s.1033ff.
[329] 射鳥大王]如果一個人在射鳥競賽(人們要瞄準一隻安置在一個棍上的木鳥)之中贏了,他就是射鳥大王。這一哥本哈根的遊戲傳統來自中世紀,每年夏天都要舉行,贏者作為射鳥大王,直到下一年的射鳥競賽。
[330] 精神考驗(Anfægtelse)。見前面對Anfægtelse的注釋。
[331] 順從比公羊的脂油更寶貴]參看《撒母耳記上》(15:22):「撒母耳說:『耶和華喜悅燔祭和平安祭,豈如喜悅人聽從他的話呢?聽命勝於獻祭;順從勝於公羊的脂油。』」
[332] votum castitatis]拉丁語:貞潔誓言。如果一個人要成為僧侶,他就必須立下這誓言。
[333] 與所要贏得的東西相比,毀滅之熱情只是一種小小的冒險]俗語說:「一個人不冒險,他就什麼都贏不了」。
[334] 哪怕是天文學]影射老海貝爾(J.L.Heiberg)對天文學的熱衷。海貝爾對天體極感興趣,他不僅寫了「天文的一年」而且還寫了「1844年星辰歷,天體運動和位置指南」。可參看Urania,1844-1846。
[335] 人們把七十年當作一種惡痛的苦勞和精神之銷蝕來談論]同時指向《詩篇》(90:10):「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和《傳道書》(1:13-14):「我專心用智慧尋求查究天下所作的一切事,乃知神叫世人所經練的,是極重的勞苦。我見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虛空,都是捕風。」
[336] 所有河流奔向大海而大海卻並不滿]指向《傳道書》(1:7):「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卻不滿。」
[337] 羅馬人……讓小孩子們在極樂世界裡哭泣,因為這些孩子們得不到許可去生活]指向維吉爾的《埃涅伊德》(Æneide)中的第六卷,第424-429行。埃涅阿斯去冥界尋找自己的父親安喀塞斯。在過了冥河斯堤克斯並且使得冥界守望犬刻耳柏洛斯昏睡了之後,他到了冥國的第一道大門:「在這裡聽得見許多聲音,許多哭泣/小孩子們的靈魂靠近第一道門/一個不幸的日子把這些無辜者/從母親的乳房和年輕的生活中拉走。」在旅行的後一段,埃涅阿斯才進入極樂世界,亦即,至福者們的居所。
[338] 人們在努力建設著體系]指向黑格爾主義者們想要建設出一幢哲學學說巨型建築的努力,這一建築要竭盡現實並且將現實解釋為沒有矛盾的整體關聯。可能克爾凱郭爾特別是針對丹麥的黑格爾主義者,比如說海貝爾(J.L.Heiberg)、馬騰森(H.L.Martensen)、尼爾森(Rasmus Nielsen)和斯蒂陵(P.M.Stilling)。海貝爾在自己的雜誌《珀爾修斯,思辨理念雜誌》發表了「對實現一個長期醞釀的計劃的初步工作,亦即,創建邏輯體系」一文。前言提及,作者創建邏輯體系的目的是「為一種美學開闢道路。把這種美學交給讀者是作者的願望,但是,如果他不在事先給出一個可為這美學作基礎的邏輯立足點,他就無法讓這美學面世。」然而這邏輯體系只有最前面的23段,然後它就和那美學體系一樣,一直沒有被完成。馬騰森立足於自己在1830年代末期的備受黑格爾影響的大學課程,想要建立一套思辨教理神學,但只發表了很短的一份《道德哲學體系基本輪廓》(Grundrids til Moralphilosophiens System,Kbh.1841年)。拉斯姆斯·尼爾森(1809-1884)是保羅·馬丁·繆勒之後哥本哈根大學的哲學教授。尼爾森在一開始是黑格爾的思辨方法的熱情追隨者,並且在1841-1844年間出版了四本小冊子形式的《思辨邏輯的基本特徵》。在前言之中,這一著作被說成是「一種哲學方法論的片段」,並且尚未完成;這部著作在一個句子中間突然中斷了。克爾凱郭爾在一篇發表在《祖國》(Fædrelandet)(nr.904,12.juni,1842)上的題為「公開懺悔」(Aabenbart Skriftemaal)的文章之中反諷地批評道:「時代所努力的方向是體現。尼爾森教授已經出版了21個邏輯的§§,這些§§構成了一部邏輯學的第一部分,而這邏輯學則又要構成一部包容一切的百科全書的第一部分。作者在封面上是如此提示的,但卻沒有給出它的篇幅大小,也許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因為我們當然可以推斷,它會是一部無限大的巨著。」哲學家斯蒂陵(1812-1869年),一開始是一個黑格爾的追隨者,並且參與黑格爾主義右派想要統一哲學和神學的努力。他出版了《對思辨邏輯對於科學的意義的哲學思考,為尼爾森教授〈道德哲學體系基本輪廓〉而寫》(Philosophiske Betragtninger over den speculative Logiks Betydning for Videnskaben,i Anledning af Professor R.Nielsens:「den speculative Logik i dens Grundtræk」,Kbh.1842年)。克爾凱郭爾也在上面所說的同一篇文章里反諷地批評道:「這瞬間臨近了;最後一次了,斯蒂陵來通知我們……它會到來的,它肯定會到來的。」
[339] 這個句子的四個版本:
丹麥文:Imidlertid arbeider man paa Systemet,Herre Gud,en Livsbetragtning vilde jo allerede være for meget fordret i Forhold til Præstationen.
Hong的英文:Meanwhile work is being done on the system—good Lord,compared with this prodigious effort,to demand a view of life would be already too much.
Emanuel Hirsch的德文:Inzwischen arbeitet man am System,du mein Gott,eine Lebensbetrachtung wäre ja viel zu viel verlangt bei einer rednerischen Darbietung.
F.Prior et M.-H.Guignot的法文:Entre temps on travaille avec le système,[le système de Hegel]que voulez-vous?une conception de la vie serait bien entendu trop exiger par rapport à l'issue résultant de ce travail,...
[340] 不在於「在所有說法中都有著意義」,而是在於「在所有說法中都有著同一種意義」]也許是指向柏拉圖的對話錄《高爾吉亞篇》491b,在之中蘇格拉底對卡利克勒說:「你宣稱,我總是在說同一個意思,並且因此而指責我;相反我要指責你,你從不對同樣的對象說同樣的意思。」
[341] 某種被克服了的東西]「被克服了的東西」是黑格爾辯證法中的一個概念。黑格爾的思辨哲學想要為一切事物贏得一種體系性的綜觀,它對各種不同有限立場進行分析,展示出這些立場各自有著一種相對的有效性,但是在最終被揚棄。最典型的例子是《精神現象學》(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1807年),在這部著作之中有著一種通過各個從簡單到複雜的階段的概念性運動。每一個階段在最初都是以「真」的肯定形態出現,通過分析顯現出其包含有內在矛盾,因此被否定而進入新的包容更廣的概念。對於黑格爾,宗教是知識的一個有限的階段,在最終被那構建出絕對知識的哲學克服或者揚棄。
[342] 這句的丹麥語原文為「Det er et maadeligt Forsvar at lade haant om,hvis det var den mest chicaneuse Indvending,naar man ikke har en god Samvittighed og veed man har Ret」。
譯者對這句句子進行了改寫,直譯的話就是:「哪怕是最富有詭辯性的反對,一種恰如其分的辯護就是對之作出蔑視,如果一個人自己不能理直氣壯地知道『自己是對的』的話。」
Emanuel Hirsch的德文譯文是「Und wäre es auch der allerchicanöseste Einwand,es wäre dennoch eine höchst mässige Verteidigung,ihn einfach gering zu achten,wenn man kein gutes Gewissen hat und nicht weiss,dass man Recht hat」。
Hong的英文譯文是「Even if it is an objection of the utmost chicanery,it is a mediocre defense to make light of it if one does not have a good conscience and know one is right」。
F.Prioret M.-H.Guignot的法文版是:「Même si c'était l'objection la plus chicaneuse,ce serait une pauvre apologie à mépriser quand on n'a pas la conscience pure et qu'on sait qu'on a raison」。
[343] 丹麥語原文為「al Omsætning skal bestandigt skee i et reent Forhold til Gud,der ikke igjennem noget Andet forholder sig til ham」,直譯為「所有交易自始至終都應當是在一種純粹的與上帝的關係之中發生的,此者不通過任何其它事物來與他發生關係」,相當模稜兩可:「此者」可以是「與上帝的關係」,這樣「他」就是上帝;但是「此者」可以是「上帝」,而「他」則指那個身上有著宗教抽象性的人,這在這句子本身之中能夠有更通順的意義,然而問題是,這個「他」沒有在前文之中作為人出現過,所以按理不能直接以代詞「他」出現。所以我去查了別的譯本。
Emanuel Hirsch的德文譯文是「aller Umsatz soll immerfort in einem reinen Verhältnis zu Gott geschehen,welches sich nicht durch etwas andres hindurch zu Gott verhält」(所有交易自始至終都應當是在一種純粹的與上帝的關係之中發生的,這關係不通過任何其它事物來與上帝發生關係)。
Hong的英文譯文是「every transaction must always take place in a pure relationship with God,who is not related to him through anything else」(所有交易自始至終都應當是在一種純粹的與上帝的關係之中發生的,上帝不通過任何其它事物來與他發生關係)。
在這裡我同意德文譯本。
[344] 精神上的考驗(Anfægtelse)。見前面對Anfægtelse的注釋。
[345] 鐵路投機買賣]丹麥的第一條鐵路,是在霍爾斯坦,在1844年9月開始啟用阿爾托納和基爾之間的一段。鐵路部門在當時是一家股票公司,之中丹麥國家占了31%,餘下大部分由鐵路沿線城市擁有。啟用之前,在德國幾乎爆發出一場鐵路股票歇斯底里,丹麥國家趁機拋售大量股票,賺得極大利潤。從哥本哈根到羅斯基勒的這一段鐵路從1847年開始啟用。到了1860年底,開始有鐵路通往日德蘭。
[346] 委員會蠢事]就是說在一個委員會裡討論事務。王國各界議事大會制度在1834年起實行,然後就建立了一系列委員會。
[347] 濟貧院]在丹麥文中的原本用詞是Pialtenborg,皮亞爾滕堡,是當時哥本哈根的幾個最有名的濟貧宿夜點之一。1815年建立,在奧本饒街和玫瑰堡街之間。哥本哈根有很多這樣的宿夜點,窮人只須付一小點錢就能夠在一個臥廳里過夜。在那裡常常住著很多流浪者和犯罪者。皮亞爾滕堡在丹麥有名是因為它在1850年被燒毀,阿道夫·馮·德爾貝克(Adolph von der Recke)寫了一首「皮亞爾滕堡火災」的歌謠。
[348] 貝殼放逐法的妒忌和碎陶片的辯論依據]貝殼放逐法是在古希臘的一種制度,雅典和其它城邦內,人們對大眾投票選出的被認為危害社會的公民進行的短期放逐。這一制度在一段時期被用於把一些傑出的政黨領袖趕出政壇。投票時計票者把票數記在貝殼上或陶片上。
[349] 濟貧院]在丹麥文中的原本用詞是Pialtenborg,皮亞爾滕堡。見前面注釋。
[350] 既不冷也不熱]指向《啟示錄》(3:15):「我知道的行為,你也不冷也不熱。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熱。」
[351] numerus和pecus]拉丁語,數字和牲口。烏合之眾中的成員。這一表述出自賀拉斯的信。
[352] 使得聖靈悲傷]指向《以弗所書》(4:30):「不要叫神的聖靈擔憂。你們原是受了他的印記,等候得贖的日子來到。」
[353] ad usus privatos]拉丁語:供個人使用。影射另一個混有拉丁語的用詞「ad usus publicos」(供公共使用)的基金會,為一個在1765年到1842年間分發補助的皇家贊助基金會,它贊助各種文化、文學和科學的目的,比如說圖書館和收藏者,也為科學家、作家、畫家和音樂家提供旅行經費。
[354] 賀貝爾所談論的那個裁縫學徒的情形]賀貝爾(Johann Peter Hebel,1760-1826年)德國神學家、教育學家和作家,出生於巴塞爾,以其簡單的民間詩歌而聞名。文中提及的這故事是關於一個工匠學徒(而不是裁縫學徒)。參看:J.P.Hebel'ssämmtliche Werke,bd.1-8,Karlsruhe 1832-34;bd.3(「Erzählungen des rheinländischen Hausfreundes」),1832,s.405.篇名為:「Bequeme Schiffahrt,wers dafür halten will」。
[355] 有一句老話說,愛神是人所無法抗拒的]比如說在朗戈斯《田園傳奇》的引言之中:「肯定沒有人避開過厄若斯,只要有美存在,只要有能看的眼睛存在,那麼就沒有人能夠避得開他。」克爾凱郭爾在《畏懼與顫慄》之中引用了這一段的希臘文。
參見Longi pastoralia graece et latine,udg.af E.E.Seiler,Leipzig 1843,ktl.1128,s.4(gr.)og s.88(lat.).
[356] 「……在另一種情形之下倒不是不可能」,直譯的話是「……但另一種情形倒不是不可能」。本書譯者把「另一種情形」理解為「如果他真的愛著的話」,就是說:如果他真的愛著的話,他倒不是不可能成為這例外。
這整句句子的四種版本:
丹麥文:Ja hvis han ikke virkelig elsker,da er det umuligt,at han kan blive Undtagelsen,dersom der ellers er en saadan,men det Andet er ikke umuligt.
Hong的英文:Well,if he does not really love,then it is impossible for him to become the exception,provided there is such a one,but the other is not impossible.
Emanuel Hirsch的德文:Ja,falls er nicht wirklich liebt,ist es unmöglich,dass er die Ausnahme wird,wenn anders es eine solche gibt,jedoch das andere ist nicht unmöglich.
F.Prior et M.-H.Guignot的法文:Oui,s'il n'aime pas véritablement,il est impossible qu'il puisse devenir l'exception,si toutefois elle existe,mais l'autre chose n'est pas impossible.
[357] 他安全地與自己的幸福一同航行]指向那句關於凱撒的著名句子:「鼓起勇氣不要怕,你在你的船上載著凱撒和他的幸運。」引自普魯塔克的《凱撒》,第38章,第3節。在凱撒的軍隊無法從布林地西姆(Brundisium)到達凱撒所在的伊庇魯斯(Epirus)時,凱撒嘗試著去將他們接過來。當時半路有風暴,駛船者要轉向。他們不知道化妝成了奴隸的旅客就是凱撒。這時凱撒對那個船長說:「出發,你高貴的人,鼓起勇氣不要怕,你在你的船上載著凱撒和他的幸運。」參見Plutarchi vitae parallelae,bd.7,s.47.
[358] 沒有父親的孩子們的哭叫聲]間接指向《約伯記》(34:28),之中以利戶對約伯說,上帝懲罰偏離了他的道的人們。
[359] 就是說,在「他真的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與生活有著關聯」情形之下倒不是不可能。見前面對「……在那另一種情形之下倒不是不可能」的注釋。
[360] 直到付清最後一文錢]間接指向《馬太福音》(5:26):「我實在告訴你,若有一文錢沒有還清,你斷不能從那裡出來。」
[361] 這句話的意思可以通過這樣一個比喻來理解。院子裡都是紅花,只有它是藍花,它作為藍花是一個例外,但是這院子並不因為它是藍花就變得不及原先院子裡只有紅花時那麼美麗了。
[362] 這裡的「自己的罪過」本應譯作「辜」(Skylden)。「辜」亦即「罪的責任」而在字義中有著「虧欠」、「歸罪於、歸功於」的成分,——因行為犯錯而得「辜」。
[363] 原文為:「向上帝遞交致歉和恢復上帝名譽的宣言」,就是說,他為曾有的侮辱言行向上帝做出正式的賠禮道歉。
[364] 見前面關於「義務之劍每天都在他的頭上懸舞」的注釋。
[365] 感官性對於他已經成為了一條蛇……良心不安的瞬間]指向《創世記》第3章。
[366] ob adjutorium ... ob evitandam fornicationem]這一拉丁語表述的淵源不詳。它是神學上對婚姻的經典依據。在《聖經》里相關的文字是《創世記》(2:18-24)講「幫助」,《創世記》(1:28)講「繁殖」,《哥林多前書》(7:2)講「避免淫亂」。
[367] 沿著這條路,我們在心理學的意義上構建出浮士德的災難]這後面所描寫的與任何確定的浮士德故事都對不上,不管是民間故事(十六世紀的),還是歌德的(1808-1832年),還是尼古勞斯·勒瑙斯(Nikolaus Lenaus)的(1836年)。更確切地說,這應當是克爾凱郭爾(或者法官威爾海姆)自己的浮士德解讀。這是對《非此即彼》上卷中「直接的愛欲的階段」的延續。在《非此即彼》上卷中,浮士德和唐璜分別是在精神的和在感性的形式之中的「那魔性的」。
[368] 原文直譯應當是:「他的苦難是他有辜地受苦」。
[369] 苦行者穿的用粗鬃毛織出的襯衣。
[370] 赫拉克勒斯得自翁法勒的衣服]根據奧維德的《變形記》的第九卷。赫拉克勒斯與得伊阿尼拉結婚之後,半人半馬的涅索斯馱著得伊阿尼拉橫跨一條河,這樣赫拉克勒斯可以游泳過去。但涅索斯在河中央要非禮得伊阿尼拉。赫拉克勒斯到了對岸用蘸過九頭蛇許德拉毒血的箭射殺了涅索斯。為了復仇,涅索斯在臨死前將自己的血交給得伊阿尼拉,欺騙她自己的血可以讓變心的男人回心轉意。幾年後,得伊阿尼拉聽信了赫拉克勒斯愛上別人的謠言,為了挽回他的心,她將涅索斯的血塗在一件罩衫上。當他穿上這件罩衫時,那些來自許德拉的毒血開始腐蝕他的血肉,併吞噬他的骨骼。但這衣服是他得自得伊阿尼拉的衣服,而不是得自翁法勒。
翁法勒是呂底亞的女王。赫拉克勒斯在她那裡作為奴隸服役三年。女王對他的服務非常滿意,留取赫拉克勒斯作自己的丈夫;她使得他變得很溫柔並讓他穿上女人衣服。
參見P.F.A.Nitsch,Neues mythologisches Wörterbuch,bd.1,s.835f.og 842.
[371] 所有人之中最可憐的,是人類中的污穢]指向《哥林多前書》(15:19):「我們若靠基督,只在今生有指望,就算比眾人更可憐。」和(4:13):「直到如今,人還把我們看作世界上的污穢,萬物中的渣滓。」
[372] 悔(Angeren)。
[373] 悔(Angeren)。
[374] 在丹麥語原文中是「nidkjær for sig selv」,英文的譯文是「jealous of itself」,就是說「嚴格地看守著自己所受的尊敬或者崇拜」。而如果這是對上帝的描述,那麼,這就意味著「嚴格地忌邪」,見《民數記》(25:13):「這約要給他和他的後裔,作為永遠當祭司職任的約。因他為神,有忌邪的心,為以色列人贖罪。」
[375] 考驗(Anfægtelse)。見前面對Anfægtelse的注釋。在此我將之譯作「考驗」,是指「精神上的考驗」。
[376] 我的最愛]根據後面的複數形式和關聯,我們可以看出這是在談論孩子。在《人生道路諸階段》的其它地方,法官都沒有談及自己的孩子。但是根據《非此即彼》的第二部分,我們可以看出,他應該是有三個孩子,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在《婚姻在審美上的有效性》中有:「我唯一的女兒只有三歲」;而在《「那審美的」和「那倫理的」兩者在人格修養中的平衡》中則有:「我愛我的妻子,在我的家裡是幸福的;我聽妻子的搖籃曲,在我看來它比所有別的歌都更美麗,但我並不因此就認為她是一個歌手;我聽見小孩子的哭叫,在我眼裡這不是什麼不和諧,我看見他的哥哥長大、取得進步,我高興而充滿信心地望進他的未來,沒有不耐煩的,因為我有足夠的時間等待,而對於我,這一等待就其本身而言是一種喜悅。」
[377] 在向善之路上的進步]直譯應當是「在『那善的』之中的進步」。指向《巴勒的教學書》(Balles Lærebog)第五章第二節,注釋:「任何人,如果他沒有出離『那惡的』並且每天努力於在『那善的』之中取得進步,那麼他就不能夠通過基督的調和來安慰自己。」
[378] ……也使得「我為我的生活狀況的感恩」和「我為我親人所作的禱告」在我眼中就像「一個國王為自己國家的感恩和禱告」一樣重要……
[379] 這一整段在原文中是一個長句子,直譯為:「我不殘酷;哦!如果一個人有著一個丈夫所能夠具備的幸福,如果一個人如此深切地愛生活、在誓言的反覆宣許過程中如此深切地愛生活,以至於對他來說一個誓言比另一個誓言更寶貴,因為他在這對生活的愛之中依附於她(我仍然以幸福的最初的愛的勝利決定擁抱著她),依附於自己的妻子(為了妻子的緣故,一個人要離開父母),依附於那能夠取代損失的東西、那使得我的婚姻生活更美麗更年輕的東西,我的最愛,他們的喜悅、他們的快樂、他們無辜的心靈、他們在向善之路上的進步使得平凡的日常生計成為一種無法評估的盈餘、使得我為我的生活狀況的感恩和我為我親人所做的禱告在我眼中就像一個國王為自己國家的感恩和禱告一樣重要,——那麼,這個人就太幸福了,幸福得無法殘酷。」
[380] 譯者在這裡稍作改寫。原句直譯應當是:「相反,我則是帶著確定性知道,譏嘲、精明、這些考究所展示的恐怖無法從我這裡奪走的東西是什麼,這東西就是我婚姻的幸福……」
[381] 用上了酷刑的案子]一個使用酷刑來審訊的案子。但是1837年,酷刑在丹麥被廢除了。
註解:
① 考慮到「女人的美隨著歲月而增長」這句話,如果我們回想一下舞台上的藝術成就,那麼這說法難免就很成問題,乃至會起到誤導作用,因為在這裡一切都集聚在「對瞬間的要求」上,並且人們在本質上所要求的是各種差異;但恰恰正是因此,我就愈加欣悅地看見一種美麗的、對我來說是如此親切的真相,它在劇院生活的迅速變換之中得到了確認。那藉助於我們的劇院真正地呈現「那女人的」的女演員,不局限於「那女人的」的一個方面、不依靠於也不受累於它所具的一種偶然性、不被指派進它之中的一個時間段的,她就是尼爾森女士。a她所展示(但不是直接展示)的形象,她在劇中如魚得水地運用的聲音,那使得協作獲得生命的真摯,那使得觀眾們感到如此安全的內向迷惘,她用來攫住我們的那種安寧,那藐視一切外在事物的可靠靈性,還有心境的這種均勻的洪亮,——這洪亮不猛然爆發、不藉助於矜持的迴避來製造懸念、不滔滔不絕誇大其詞、不自命不凡地讓人等待、不作劇烈的爆發、不期盼任何不可言傳的東西,而是忠實於自己、為自己負責、在每一瞬間都準備好了並且總是一貫地可靠的:簡言之,她的所有表演集聚在那可以讓我們稱作是「那在本質意義上的女人的」的東西之中。有許多女演員,因在「那女人的」的偶然一方面上的精湛技藝而偉大並被人崇敬,但是,這一崇敬,通常它也會在各種各樣的瞬間歡呼之中找到自己的正確表達,而在那成功表演所依據的各種偶然表象消失的時候,它從一開始就是時間之戰利品。
既然尼爾森女士的潛在力量是「那在本質意義上的女人的」,那麼她所覆蓋的範圍就是:「那本質的」,哪怕是在更微不足道的方面,只要她在劇中是在一種本質性的關係之中被我們看見(諸如在一出雜耍劇b之中演情婦,在一出田園劇中演母親,等等),崇高的角色中的「那本質的」,卑劣的角色之中的「那本質的」,這角色雖然在女性的意義上是卑劣的,但在本質上仍然屬於這一性別,於是人們就不會因為那不美的東西而覺得不舒服,不會因為誇張而不信,不會傾向於去解釋那因教養、因生活條件之影響等等而造成的腐化墮落,因為我們恰恰在表演的理想性之中看見這「腐化墮落」的深度及其淵源。正如她的覆蓋範圍是本質的,她的勝利也是一種本質的勝利,不是瞬間之短暫的勝利,而是那種「時間沒有力量來左右她」的勝利。在她生命時光中的每一個時期,她都會獲得各種新的任務並且去表達「那本質的」,正如她就是以此來開始她的美麗生涯的。哪怕她進入六十歲,她仍會繼續是完美的。對於一個女演員來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更高貴的勝利:有這樣一個人,也許在整個王國里他是最害怕在這裡對別人有所冒犯的,而他敢帶著這樣的安全感,正如我一樣,去提及這「六十歲」,——這本來是一個人在關聯到一個女演員的名字時最不應當去急於提及的話題了。她會很完美地表現出一個祖母的形象,再一次是通過「那本質的」來發揮作用,正如一個年輕女孩不是通過任何迷醉評論家的非凡的美、或者通過使得行家入魔的無與倫比的歌聲、或者通過「能夠舞蹈」——這喚起觀眾特別的興趣、或者通過一小點淘氣——每個觀眾都會很愉快地對之做出自己的解釋——來發揮作用,而是通過獻身儀式,這是那純粹的「女人性」與「那不滅的」的契約。儘管人們在劇院之中很容易就會想到生命和青春和美麗和魔力的易逝,可在人們崇敬她的時候,人們是那樣地有著安全感,因為人們知道這不會消逝。也許這在別人身上會有所不同,這樣,這崇敬,因為沒有任何「要著急」的理由(並且在這裡有的是時間),有時候就會不出現,並且這個女演員就被看作是第二等級的,而如果這裡的要求是在瞬間之中比賽跑的話,如果這要求不是在「那持恆的」而是在「那消失著的」之中起作用的話,她也確實是第二等級的。因此,她也許在各種為瞬間量脈搏的批評家們中沒有崇拜者、在各種必然會看過這台和那台戲的劇場票友中沒有崇拜者、在各種想要發布希麼八卦的快信使中沒有崇拜者、在各種就像尋找別的「扛一個人」的臨時工作的扛拉者那樣的勝利扛拉者c中沒有崇拜者、在各種本來無法安置一次不成熟的戀愛而將之投向一個女演員的年輕人中沒有崇拜者、在各種以瞬間的刺激來維持生命的浪蕩子中沒有崇拜者,但卻在這樣的人們中有著崇拜者,這些人在生活之中是幸福而滿足的,不想念劇院,不渴望劇院,他們的右手不會馬上在當場的鼓掌中跑進左手,d他們的筆不會在同一個夜晚馬上就因為一些個細節而在紙上忙碌,相反,他們是慢慢地說話,並且也許是更有辨別地,在「那美的」在真之中e的時候,為看見這美的東西而感到欣悅。
② 《奧賽羅》第二幕第一場,「伊阿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