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策略 · 第5章 交響樂

兒子一定要孝順父母嗎 一、汪長祿先生來信 昨天上午我同太虛和尚訪問先生,談起許多佛教歷史和宗派的話,耽擱了一點多鐘的工夫,幾乎超過先生平日見客時間的規則五倍以上,實在抱歉的很。後來我和太虛匆匆出門,各自分途去了。晚邊回寓,我在桌子上偶然翻到最近《每周評論》的文藝那一欄,上面題目是「我的兒子」四個字,下面署了一個「適」字,大約是先生做的。這種議論我從前在《新潮》《新青年》各報上面已經領教多次,不過昨日因為見了先生,加上「叔度汪汪」的印象,應該格外注意一番。我就不免有些意見,提起筆來寫成一封白話信,送給先生,還求指教指教。 大作說,「樹本無心結子,我也無恩於你。」這和孔融所說的「父之於子當有何親……」「子之於母亦復奚為……」 差不多同一樣的口氣。我且不去管他。下文說的,「但是你既來了,我不能不養你教你,那是我對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你的恩誼。」這就是做父母一方面的說法。換一方面說,做兒子的也可模仿同樣口氣說道:「但是我既來了,你不能不養我教我,那是你對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我的恩誼。」那麼兩方面湊泊起來,簡直是親子的關係,一方面變成了跛形的義務者,他一方面變成了跛形的權利者,實在未免太不平等了。平心而論,舊時代的見解,好端端生在社會一個人,前途何等遙遠,責任何等重大,為父母的單希望他做他倆的兒子,固然不對。但是照先生的主張,競把一般做兒子的抬舉起來,看做一個「白吃不回賬」的主顧,那又未免太「矯枉過正」罷。 現在我且丟卻親子的關係不談,先設一個譬喻來說。假如有位朋友留我在他家裡住上若干年,並且供給我的衣食,後來又幫助我的學費,一直到我能夠獨立生活,他才放手。 雖然這位朋友發了一個大願,立心做個大施主,並不希望我些許報答,難道我自問良心能夠就是這麼拱拱手同他離開便算了嗎?我以為親子的關係,無論怎樣改革,總比朋友較深一層。就是同朋友一樣平等看待,果然有個鮑叔再世,把我看做管仲一般,也不能夠說「不是待我的恩誼」罷。 』大作結尾說道:「我要你做一個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順兒子。」這話我倒並不十分反對。但是我以為應該加上一個字,可以這麼說:「我要你做一個堂堂的人,不單要你做我的孝順兒子。」為甚麼要加上這一個字呢?因為兒子孝順父母。也是做人的一種信條,和那「悌弟…『信友…『愛群」等等是同樣重要的。舊時代學說把一切善行都歸納在「孝」字裡面,誠然流弊百出。但一定要把「孝」字「驅逐出境」,劃在做人事業範圍以外,好像人做了孝子,便不能夠做一個堂堂的人。換一句話,就是人若要做一個堂堂的人,便非打定主意做一個不孝之子不可。總而言之,先生把「孝」字看得與做人的信條立在相反的地位。我以為「孝」字雖然沒有「萬能」的本領,但總還夠得上和那做人的信條湊在一起,何必如此「雷厲風行」硬要把他「驅逐出境」呢? 前月我在一個地方談起北京的新思潮,便聯想到先生個人身上。有一位是先生的貴同鄉,當時插嘴說道:「現在一般人都把胡適之看做洪水猛獸一樣,其實適之這個人舊道德『並不壞。」說罷,並且引起事實為證。我自然是很相信的。 照這位貴同鄉的說話推測起來,先生平日對於父母當然不肯做那「孝」字反面的行為,是決無疑義了。我怕的是一般根底淺薄的青年,動輒抄襲名人一兩句話,敢於扯起幌子,便「肆無忌憚」起來。打個比方,有人昨天看見《每周評論》上先生的大作,也便可以說道:「胡先生教我做一個堂堂的人,萬不可做父母的孝順兒子。」久而久之,社會上布滿了這種議論,那麼任憑父母老病凍餓以至於死,卻可以不去管他了。我也知道先生的本意無非看見舊式家庭過於「束縛馳驟」,急急地要替他調換空氣,不知不覺言之太過,那也難怪。從前朱晦庵說得好,「教學者如扶醉人」,現在的中國人真算是大多數醉倒了。先生可憐他們,當下告奮勇,使一股大勁,把他從東邊扶起。我怕是用力太猛,保不住又要跌向西邊去。那不是和沒有扶起一樣嗎?萬一不幸,連性命都要送掉,那又向誰叫冤呢? 我很盼望先生有空閒的時候,再把那「我的父母」四個字做個題目,細細的想一番。把做兒子的對於父母應該怎樣報答的話(我以為一方面做父母的兒子,同時在他方面仍不妨做社會上一個人),也得詠嘆幾句,「恰如分際」,「彼此兼顧」,那才免得發生許多流弊。 二、我答汪先生的信 前天同太虛和尚談論,我得益不少。別後又承先生給我這封很誠懇的信,感謝之至。 『「父母於子無恩」的話,從王充、孔融以來,也很久了。 從前有人說我曾提倡這話,我實在不能承認。直到今年我自己生了一個兒子,我才想到這個問題上去。我想這個孩子自己並不曾自由主張要生在我家,我們做父母的不曾得他的同意,就糊裡糊塗的給了他一條生命。況且我們也並不曾有意送給他這條生命。我們既無意,如何能居功?如何能自以為有恩於他?他既無意求生,我們生了他,我們對他只有抱歉,更不能「市恩」了。我們糊裡糊塗的替社會上添了一個人,這個人將來一生的苦樂禍福,這個人將來在社會上的功罪,我們應該負一部分的責任。說得偏激一點,我們生一個兒子,就好比替他種下了禍根,又替社會種下了禍根。他也許養成壞習慣,做一個短命浪子;他也許更墮落下去,做一個軍閥派的走狗。所以我們「教他養他」,只是我們自己減輕罪過的法子,只是我們種下禍根之後自己補過彌縫的法子。這可以說是恩典嗎? 我所說的,是從做父母的一方面設想的,是從我個人對於我自己的兒子設想的,所以我的題目是「我的兒子」。我的意思是要我這個兒子曉得我對他只有抱歉,決不居功,決不市恩。至於我的兒子將來怎樣待我,那是他自己的事。我決不期望他報答我的恩,因為我已宣言無恩於他。 先生說我把一般做兒子的抬舉起來,看做一個「白吃不還賬」的主顧。這是先生誤會我的地方。我的意思恰同這個相反。我想把一般做父母的抬高起來,叫他們不要把自己看做一種「放高利貸」的債主。 先生又怪我把「孝」字驅逐出境。我要問先生,現在「孝子」兩個字究竟還有什麼意義?現在的人死了父母都稱「孝子」。孝子就是居父母喪的兒子(古書稱為「主人」),無論怎樣忤逆不孝的人,一穿上麻衣,戴上高梁冠,拿著哭喪棒,人家就稱他做「孝子」。我的意思以為古人把一切做人的道理都包在孝字里,故戰陣無勇,蒞官不敬,等等,都是不孝。這種學說,先生也承認他流弊百出。所以我要我的兒子做一個堂堂的人,不要他做我的孝順兒子。我的意想以為「一個堂堂的人」決不致於做打爹罵娘的事,決不致於對他的父母毫無感情。 但是我不贊成把「兒子孝順父母」列為一種「信條」。易卜生的「群鬼」?里有一段話很可研究:(《新潮》第五號頁八五一) (孟代牧師)你忘了沒有,一個孩子應該愛敬他的父母? (阿爾文夫人)我們不要講得這樣寬泛。應該說:「歐士華應該愛敬阿爾文先生(歐士華之父)嗎?」 這是說,「一個孩子應該愛敬他的父母」是耶教一種信。 條,但是有時未必適用。即如阿爾文一生縱淫,死於花柳毒,還把遺毒傳給他的兒子歐士華,後來歐士華毒發而死。 請問歐士華應該孝順阿爾文嗎?若照中國古代的倫理觀念自然不成問題。但是在今日可不能不成問題了。假如我染著花柳毒,生下兒子又聾又瞎,終身殘廢,他應該愛敬我嗎?又假如我把我的兒子應得的遺產都拿去賭輸了,使他衣食不能完全,教育不能得著,他應該愛敬我嗎?又假如我賣國賣主義,做了一國一世的大罪人,他應該愛敬我嗎? 至於先生說的,恐怕有人扯起幌子,說,「胡先生教我做一個堂堂的人,萬不可做父母的孝順兒子。」這是他自己錯了。我的詩是發表我生平第一次做老子的感想,我並不曾教訓人家的兒子! 總之,我只說了我自己承認對兒子無恩,至於兒子將來對我作何感想,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了。 先生又要我做「我的父母」的詩。我對於這個題目,也曾有詩,載在《每周評論》第一期和《新潮》第二期里。 慈幼的問題原題《我的兒子》 我的一個朋友對我說過一句很深刻的話:「你要看一個國家的文明,只消考察三件事:第一,看他們怎樣待小孩子;第二,看他們怎樣待女人;第三,看他們怎樣利用閒暇的時間。」 這三點都很扼要,只可惜我們中國經不起這三層考察。 這三點之中,無論那一點都可以宣告我們這個國家是最野蠻的國家。我們怎樣待孩子?我們怎樣待女人?我們怎樣用我們的閒暇工夫?——凡有誇大狂的人,凡是誇大我們的精神文明的人,都不可不想想這三件事。 其餘兩點,現今且不談,我們來看看我們怎樣待小孩子。 從生產說起。我們到今天還把生小孩看作最污穢的事,把產婦的血污看作最不淨的穢物。血污一衝,神仙也會跌下雲頭!這大概是野蠻時代遺傳下來的迷信。但這種迷信至今還使絕大多數的人民避忌產小孩的事,所以「接生」的事至今還在絕無知識的產婆的手裡,手術不精,工具不備,消毒的方法全不講究,救急的醫藥全不知道。順利的生產有時還不免危險,稍有危難的症候便是有百死而無一生。 生下來了,小孩子的衛生又從來不講究。小孩總是跟著母親睡,哭時便用奶頭塞住嘴,再哭時便搖他,再哭時便打他。飲食從沒有分量,疾病從不知隔離。有病時只會拜神許願,求仙方,叫魂,壓邪。中國小孩的長大全是靠天,只是僥倖長大,全不是人事之功。 小孩出痘出花,都沒有科學的防衛。供一個「麻姑娘娘」,供一個「花姑娘娘」,避避風,忌忌口;小孩子若安全過去了,燒香謝神;小孩若遇了危險,這便是「命中注定」! 普通人家的男孩子固然沒有受良好教育的機會,女孩子便更痛苦了。女孩子到了四五歲,母親便把她的腳裹紮起來,小孩疼的號哭叫喊,母親也是眼淚直滴。但這是為女兒的終身打算,不可避免的,所以母親噙著眼淚,忍著心腸,緊緊地扎縛,密密地縫起,總要使骨頭扎斷,血肉乾枯,變成三四寸的小腳,然後父母才算盡了責任,女兒才算有了做女人的資格! 孩子到了六七歲以上,女孩子固然不用進學堂去受教育,男孩子受的教育也只是十分野蠻的教育。女孩在家裡裹小腳,男孩在學堂念死書。怎麼「念死書」呢?他們的文字都是死人的文字,字字句句都要翻譯才能懂,有時候翻譯出來還不能懂。例如《三字經》上的「苟不教」,我們小孩子念起來只當是「狗不叫」,先生卻說是「倘使不教訓」。又如《千字文》上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我從五歲時讀起,現在做了十年大學教授,還不懂得這八個字究竟說的是什麼話!所以叫做「念死書」。因為念的是死書,所以要下死勁去念。我們做小孩子時候,天剛亮,便進學堂去「上早學」,空著肚子,鼓起喉嚨,念三四個鐘頭才回去吃早飯。從天亮直到天黑,才得回家。 晚上還要「念夜書」。這種生活實在太苦了,所以許多小孩子都要逃學。逃學的學生,捉回來之後,要受很嚴厲的責罰,輕的打手心,重的打屁股。有許多小孩子身體不好的,往往有被學堂磨折死的,也有得神經病終身的。 這是我們怎樣待小孩子! 我們深深感謝帝國主義者,把我們從這種黑暗的迷夢裡驚醒起來。我們焚香頂禮感謝基督教的傳教士帶來了一點點西方新文明和新人道主義,叫我們知道我們這樣待小孩子是殘忍的,慘酷的,不人道的,野蠻的。我們十分感謝這班所謂「文化侵略者」提倡「天足會」「不纏足會」,開設新學堂,開設醫院,開設婦嬰醫院。 我們用現在的眼光來看他們的工作,他們的學堂不算好學堂,他們的醫院也不算好醫院。但是他們是中國新教育的先鋒,他們是中國「慈幼運動」的開拓者,他們當年的缺陷,是我們應該原諒寬恕的。 幾十年來,中國小孩子比較的減少了一點痛苦,增加了一點樂趣。但「慈幼」的運動還只在剛開始的時期,前途的工作正多,前途的希望也正大。我們在這個時候,一方面固然要宣傳慈幼運動的重要,一方面也應該細細計劃慈幼事業的問題和他們的下手方法。中華慈幼協濟會的主持人已請了許多專家分任各種問題的專門研究,我今天也想指出慈幼事業的幾個根本問題,供留心這事的人的參考。 我以為慈幼事業在今日有這些問題: 一、產科醫院和「巡行產科護士」(visitingnurses)的提倡。產科醫院的設立應該作為每縣每市的建設事業的最緊急部分,這是毫無可疑的。但歐美的經驗使我們知道下等社會的婦女對於醫院往往不肯信任,她們總不肯相信醫院是為她們貧人設的,她們對於產科醫院尤其懷疑畏縮。所以有「巡行護士」的法子,每一區區域內有若干護士到人家去訪問視察,得到孕婦的好感,解釋她們的懷疑,幫助她們解除困難,指點她們講究衛生。這是慈幼事業的根本要著。 二、兒童衛生固然重要,但兒童衛生只是公共衛生的一個部分。提倡公共衛生即是增進兒童衛生。公共衛生不完備,在蚊子蒼蠅成群的空氣里,在臭水溝和垃圾堆的環境裡,在濃痰滿地病菌飛揚的空氣里,而空談慈幼運動,豈不是一個大笑話? 三、女子纏足的風氣在內地還不曾完全消滅,這也是慈幼運動應該努力的一個方向。 四、慈幼運動的中心問題是養成有現代知識訓練的母親。母親不能慈幼,或不知怎樣慈幼,則一切慈幼運動都無是處。現在的女子教育似乎很忽略這一方面,故受過中等教育的女子往往不知道怎樣養育孩子。上月西湖博覽會的衛生館有一間房子牆上陳列許多產科衛生的圖畫,和傳染病的圖畫。我看見一些女學生進來參觀,她們見了這種圖畫往往掩面飛跑而過。這是很可惜的。女子教育的目的固然是要養成能獨立的「人」,同時也不能不養成做妻做母的知識。從前昏謬的聖賢說,「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現在我們正要個個女子先學養子,學教子,學怎樣保衛兒童的衛生,然後談戀愛,擇伴侶。故慈幼運動應該注重:(甲)女學的擴充,(乙)女子教育的改善。 五、兒童的教育應該根據於兒童生理和心理。這是慈幼運動的一個基本原則。向來的學堂完全違背兒童心理,只教兒童念死書,下死勁。近年的小學全用國語教課,減少課堂工作,增加遊戲運動,固然是一大進步。但我知道各地至今還有許多小學校不肯用國語課本,或用國語課本而另加古文課本;甚至於強迫兒童在小學二三年級作文言文,這是明明違背民國十一年以來的新學制,並且根本不合兒童生理和心理。慈幼的意義是改善兒童的待遇,提高兒童的幸福。這種不合兒童生理和心理的學校,便是慈幼運動的大仇敵,因為他們的行為便是虐待兒童,增加學校生活的苦痛。他們所以敢於如此,只因為社會上許多報紙和政府的一切法令公文都還是用死文字做的,一般父兄恐怕兒女不懂古文將來謀生困難,故一些學校便迎合這種父兄心理,加添文言課本,強迫作文言文。故慈幼運動者在這個時候一面應該調查各地小學課程,禁止小學校用文言課本或用文言作文,一面還應該為減少兒童痛苦起見,努力提倡國語運動,請中央及各地方政府把一切法令公文改成國語,使頑固的父兄教員無所藉口。這是慈幼運動在今日最應該做而又最容易做的事業。 不要怕社會報復 前接先生三月二十一日手書,當時匆匆未及即時作答,現聞成都報紙因先生的女兒辟量女士的事竟攻擊先生,我覺得我此時不能不寫幾句話來勸慰先生。春間辟量因留學的事來見我,我覺得她少年有志,冒險遠來膽識都不愧為名父之女,故很敬重她。他臨行時,我給他幾封介紹信,都很帶有期望她的意思。後來忽然聽見她和潘力山君結婚之事,我心裡著實失望。我所以失望,倒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戀愛關係,——那另是一個問題,——我最失望的是辟量一腔志氣不曾做到分毫,便自己甘心做一個人的妻子;將來家庭的擔負,兒女的牽掛,都可以葬送她的前途。後來任叔永回國,告訴我她過卜克利見辟畺時的情形,果然辟畺躬自操作持家,努力作主婦了。……先生對於此事,不知感想如何?我怕外間紛紛的議論定已使先生心裡不快。先生二十年來與惡社會宣戰,惡社會現在借刀報復,自是意中之事。但此乃我們必不可免的犧牲,——我們若怕社會的報復,決不來幹這種與社會宣戰的事了。鄉間有人出來提倡毀寺觀廟宇,改為學堂;過了幾年,那人得暴病死了,鄉下人都拍手稱快,大家造出謠言,說那人是被菩薩捉去地獄裡受罪去了!這是很平常的事。我們不能預料我們的兒女的將來,正如我們不能預料我們的房子不被「天火」燒,我們的「靈魂」不被菩薩「捉去地獄裡受罪」。況且我們既主張使兒女自由自動,我們便不能妄想一生過老太爺的太平日子。自由不是容易得來的。自由有時可以發生流弊,但我們決不因為自由有流弊便不主張自由。「因噎廢食」一句套語,此時真用得著了。自由的流弊有時或發現於我們自己的家裡,但我們不可因此便失望,不可因此便對於自由起懷疑的心。我們還要因此更希望人類能從這種流弊里學得自由的真意義,從此得著更純粹的自由。 從前英國的高德溫(godwin)主張無政府主義,主張自由戀愛,後來他的女兒愛了詩人雪萊(shelley),跟他跑了。社會的守舊黨遂藉此攻擊他老人家,但高德溫的價值並不因此減損。當時那班借刀報復的人,現在誰也不提起了! 我是很敬重先生的奮鬥精神的。年來所以不曾通一信寄一字者,正因為我們本是神交,不必拘泥形跡。此次我因此事第一次寄書給先生,固是我從前不曾預料到的,但此時我若再不寄此信,我就真對不起先生了。 原題《寄吳又陵先生書》 沒有胃口與信心淺薄 我們中國人有一種最普遍的死症,醫書上還沒有名字,我姑且叫他做「沒有胃口」。無論什麼好東西,到了我們嘴裡,舌頭一舔,剛覺有味,才吞下肚去,就要作嘔了。胃口不好,什麼美味都只能「淺嘗而止」,終不能下咽,所以我們天天皺起眉頭,做出苦樣子來,說:沒有好東西吃!這個病症,看上去很平常,其實是死症。 前些年,大家都承認中國需要科學;然而科學還沒有進口,早就聽見一班妄人高唱「科學破產」了;不久又聽見一班妄人高唱「打倒科學」了。前些年,大家又都承認中國需要民主憲政;然而憲政還沒有入門,國會只召集過一個,早就聽見一班「學者」高唱「議會政治破產」,「民主憲政是資本主義的副產物」了。 更奇怪的是今日大家對於教育的不信任。我做小孩子的時候,常聽見人說這類的話:「普魯士戰勝法蘭西,不在戰場上而在小學校里。…『英國的國旗從日出處飄到日人處,其原因要在英國學堂的足球場上去尋找。」那時的中國人真迷信教育的萬能!山東有一個乞丐武訓,他終身討飯,積下錢來就去辦小學堂;他開了好幾個小學堂,當時全國人都知道「義丐武訓」的大名。這個故事,最可以表示那個時代的人對於教育的狂熱。民國初元,范源濂等人極力提倡師範教育,他們的見解雖然太偏重「普及」而忽略了「提高」的方面,然而他們還是向來迷信教育救國的一派的代表。民國六年以後,蔡元培等人注意大學教育,他們的弊病恰和前一派相反,他們用全力去做「提高」的事業,卻又忽略了教育「普及」的方面。但無論如何,范蔡諸人都還絕對信仰教育是救國的惟一路子。民八至民九,杜威博士在中國各地講演新教育的原理與方法,也很引起了全國人的注意。那時閻錫山在娘子關內也正在計劃山西的普及教育,太原的種種補充小學師資的速成訓練班正在極熱烈的猛進時期,當時到太原遊覽參觀的人都不能不深刻的感覺山西的一班領袖對於普及教育的狂熱。 曾幾何時,全國人對於教育好像忽然都冷淡了!漸漸的有人厭惡教育了,漸漸的有人高喊「教育破產」了……從狂熱的迷信教育,變到冷淡的懷疑教育,這裡面當然有許多複雜的原因。第一是教育界自己毀壞他們在國中的信用:自從民八雙十節以後北京教育界抬出了「索薪」的大旗來替代了「造新文化」的運動,甚至於不恤教員罷課至一年以上以求達到索薪的目的,從此以後,我們真不能怪國人瞧不起教育界了。第二是這十年來教育的政治化,使教育變空虛了;往往學校所認為最不滿意的人,可以不讀書,不做學問,而僅僅靠著活動的能力取得祿位與權力;學校本身又因為政治的不安定,時時發生令人厭惡的風潮。第三,這十幾年來(直到最近時期),教育行政的當局無力管理教育,就使私立中學與大學儘量的營業化;往往失業的大學生與留學生,不用什麼圖書儀器的設備,就可以掛起中學或大學的招牌來招收學生;野難學校越多,教育的信用當然越低落了。 第四,這十幾年來,所謂高等教育的機關,添設太快了,國內人才實在不夠分配,所以大學地位與程度都降低了,這也是教育招人輕視的一個原因。第五,粗製濫造的畢業生驟然增多了,而社會上的事業不能有同樣速度的發展,政府機關又不肯充分採用考試任官的方法,於是「粥少僧多」的現象就成為今日的嚴重問題,做父兄的,擔負了十多年的教育費,眼見子弟拿著文憑尋不到飯碗,當然要埋怨教育本身的失敗了。 這許多原因(當然不限於這些),我們都不否認。但我要指出,這種種原因都不夠證成教育的破產。事實上,我們今日還只是剛開始試辦教育,還只是剛起了一個頭,離那現代國家應該有的教育真是去題萬里!本來還沒有「教育」可說,怎麼談得到「教育破產」?產還沒有置,有什麼可破? 今日高唱「教育破產」的妄人,都只是害了我在上文說的「沒有胃口」的病症。他們在一個時代也曾。跟著別人喊著要教育,等到剛嘗著教育的味兒,他們早就皺起眉頭來說教育是吃不得的了!我們只能學耶穌的話來對這種人說:「啊! 你們這班信心淺薄的人啊!」 我要很誠懇的對全國人訴說:今日中國教育的一切毛病,都由於我們對教育太沒有信心,太不注意。太不肯花錢。教育所以「破產」,都因為教育太少了,太不夠了。教育的失敗,正因為我們今日還不曾真正有教育。 為什麼一個小學畢業的孩子不肯回到田間去幫他父母做工呢?並不是小學教育毀了他。第一,是因為田間小孩子能讀完小學的人數太少了,他覺得他進了一種特殊階級,所以不屑種田學手藝了。第二,是因為那班種田做手藝的人也連小學都沒有進過,本來也就不歡迎這個認得幾擔大字的小學生。第三,他的父兄花錢送他進學堂,心眼裡本來也就指望他做一個特殊階級,可以誇耀鄰里,本來也就最不指望他做塊「回鄉豆腐乾」重回到田間來。 對於這三個根本原因,一切所謂「生活教育」「職業教育」,都不是有效的救濟。根本的救濟在於教育普及,使個個學齡兒童都得受義務的(不用父母花錢的)小學教育;使人人都感覺那一點點的小學教育並不是某種特殊階級的表記,不過是個個「人」必需的東西,——和吃飯睡覺呼吸空氣一樣的必需的東西。人人都受了小學教育,小學畢業生自然不會做遊民了。 中學教育和大學教育的許多怪現狀,也不全是教育本身的毛病,也往往是這個過渡時期(從沒有教育過渡到剛開始有教育的時期)不可避免的現狀。因為教育太稀有,太貴;因為小學教育太不普及,所以中等教育便成了極少數人家子弟的專有品,大學教育更不用說了。今日大多數升學的青年,不一定都是應該升學的,只因為他們的父兄有送子弟升學的財力,或者因為他們的父兄存了「將本求利」的心思勉力借貸供給他們升學的。中學畢業要貼報條向親戚報喜,大學畢業要在祠堂前豎旗杆,這都不是今日已絕跡的事。這樣稀有的寶貝(今日在初中的人數約占全國人口一千分之一;在高中的人數約占全國人口四千分之一;在專科以上學校的人數約占全國人口一萬分之一!)當然要高自位置,不屑回到內地去,寧作都市的失業者而不肯做農村的尊師了。 今日中等教育與高等教育所以還辦不好,基本的原因還在於學生的來源太狹,在於下層的教育基礎太窄太小,(十九年度全國高中普通科畢業生數不滿八千人,而二十年度專科以上學校一年級新生有一萬五千多人!)來學的多數是為熬資格而來,不是為求學問而來。因為要的是資格,所以只要學校肯給文憑便有學生。因為要的是資格,所以教員越不負責任,越受歡迎,而嚴格負責的訓練管理往往反可以引起風潮;學問是可以犧牲的,資格和文憑是不可以犧牲的。 欲要救濟教育的失敗,根本的方法只有用全力擴大那個下層的基礎,就是要下決心在最短年限內做到初等義務教育的普及。國家與社會在今日必須拚命擴充初等義務教育,然後可以用助學金和免費的制度,從那絕大多數的青年學生里,選拔那些真有求高等知識的天才的人去升學。受教育的人多了,單有文憑上的資格就不夠用了,多數人自然會要求真正的知識與技能了。 這當然是絕大的財政負擔,其經費數目的偉大可以駭死今日中央和地方天天叫窮的財政家。但這不是絕不可能的事。在七八年前,誰敢相信中國政府每年能擔負四萬萬元的軍費?然而這個巨大的軍費數目在今日久已是我們看慣毫不驚訝的事實了! 所以今日最可慮的還不是沒有錢,只是我們全國人對於教育沒有信心。我們今日必須堅決的信仰:五千萬失學兒童的救濟比五千架飛機的功效至少要大五萬倍! 挑起改造社會的重任今天是五月四日。我們回想去年今日,我們兩人都在上海歡迎杜威博士,直到五月六日方才知道,北京五月四日的事。日子過的真快,匆匆又是一年了! 當去年的今日,我們心裡只想留住杜威先生在中國講演教育哲學;在思想一方面提倡實驗的態度和科學的精神;在教育一方面而輸入新鮮的教育學說,引起國人的覺悟,大家來做根本的教育改革。這是我們去年今日的希望。不料時勢的變化大出我們的意料之外,這一年以來,教育界的風潮幾乎沒有一個月平靜的;整整的一年光陰就在風潮擾攘里過去了。 這一年的學生運動,從遠大的觀點看起來,自然是幾十年來的一件大事。從這裡面發出來的好效果,自然也不少;引起學生的自動的精神,是一件;引起學生對於社會國家的興趣,是二件;引出學生的作文演說的能力,組織的能力,辦事的能力,是三件;使學生增加團體生活的經驗,是四件;引起許多學生求知識的欲望,是五件;這都是舊日的課堂生活所不能產生的,我們不能不認為學生運動的重要的貢獻。 社會若能保持一種水平線以上的清明,一切政治上鼓吹和設施,制度上的評判和革新,都應該有成年的人去料理;未成年的一代人,(學生時代之男女)『應該有安心求學的權利,社會也用不著他們求做學校生活之外的活動。但是我們『現在不幸生在這個變態的社會裡,沒有這種常態社會中人應該有的福氣;社會上許多事被一班成年的或老年的人弄壞了,別的階級又都不肯出來干涉糾正,於是這種干涉糾正的責任遂落在一般未成年的男女學生的肩膀上。這是變態的社會裡一種不可免的現象。現在有許多人說學生不應該干預政治,其實並不是學生自己要這樣干,這都是社會和政府硬逼出來。如果社會國家的行為沒有受學生干涉糾正的必要,如果學生能享受安心求學的幸福而不受外界的強烈的刺激和良心上的督責,他們又何必甘心拋了寶貴的光陰,冒著生命的危險,來做這種學生運動呢? 簡單一句話:在變態的社會國家裡面,政府太卑劣腐敗了,國民又沒有正式的糾正機關(如代表民意的國會之類)。那時候,干預政治的運動,一定要從青年的學生界發生的。 漢末的太學生,宋代的太學生,明末的結社,戊戌政變以前的公車上書,辛亥以前的留學生革命黨,俄國從前的革命黨,德國革命前的學生運動,印度和朝鮮現在的運動,中國去年的五四運動與六三運動,都是同一個道理,都是有發生的理由的。 但是我們不要忘記:這種運動是非常的事,是變態的社會裡不得已的事,但是他不是很不經濟的不幸事。因為是不得已,故他的發生是可以原諒的。因為是很不經濟的不幸事,故這種運動是暫時不得已的救急的辦法,卻不可長期存在的。 荒唐的中年老年人鬧下了亂子,卻要未成年的學子拋棄學業,荒廢光陰,來干涉糾正:這是天下最不經濟的事。況且中國眼前的學生運動更是不經濟。何以故呢?試看自漢末以來學生運動,試看俄國德國印度朝鮮的學生運動,那有一種用罷課作武器的?即如去年的五四與六三,這兩次的成績可是單靠罷課代武器的嗎?單靠用罷課作武器,是最不經濟的方法,是下下策,屢用不已,是學生運動破產的表現!罷課於旁人無損,於自己卻有大損失,這是人人共知的。但我們看來,用罷課作武器,還有精神上的很大損失: (一)養成依賴群眾的噁心理,現在的學生很像忘了個人自己有許多事可做,他們很像以為不全體罷課便無事可做。個人自己不肯犧牲,不敢做事,卻要全體罷了課來吶喊助威,自己卻躲在大眾群里跟著吶喊,這種依賴群眾的心理是懦夫的心理! (二)養成逃學的惡習慣,現在罷課的學生,究竟有幾個人出來認真做事?其餘無數的學生,既不辦事,又不自修,究竟為了什麼事罷課?從前還可說是「激於義憤」的表示,大家都認作一種最重大的武器,不得已而用之。久而久之,學生競把罷課的事看作平常的事。我們要知道,多數學生把罷課看作很平常的事,這便是逃學習慣已養成的證據。 (三)養成無意識的行為的惡習慣,無意識的行為,就是自己說不出為什麼要做的行為。現在不但學生把罷課看做很平常的事,社會也把學生罷課看做很平常的事,一件很重大的事,變成了很平常的事,還有什麼功效靈驗呢?既然明知沒有靈驗功效,卻偏要去做;一處無意識的做了,別處也無意識的盲從,這種心理的養成,實在是眼前和將來最可悲觀的現象。 以上說的是我們對於現在學生運動的觀察。 我們對於學生的希望,簡單說來,只有一句話:「我們希望學生從今以後要注意課堂里,操場上,課餘時間裡的學生生活:只有這種學生活動是能持久又最有功效的學生運動。」 這種學生活動有三個重要部分: (1)學問的生活,(2)團體的生活,(3)社會服務的生活。 第一、學問的生活這一年以來,最可使人樂觀的一種好現象,就是許多學生於知識學問的興趣漸漸增加孓。新出的出版物的銷數增加,可以估量求知識的興趣增加。我們希望現在的學生充分發展這點新發生的興趣,注重學問的生活。要知道社會國家的大問題,決不是沒有學問的人能解決的。我們說的「學問的生活」『並不限於從前的背書抄講義的生活。我們希望學生——無論中學大學——都能注重下列的幾項細目: .(1)注重外國文現在中文的出版物實在不夠滿足我們求知的欲望。求新知識的門徑在於外國文。每個學生至少須要能用一種外國語看書。學外國語須要經過查生字,記生字的第一難關。千萬不要怕難。若是學堂里的外國文教員確是不好,千萬不要讓他敷衍你們,不妨趕他跑。 (2)注重觀察事實與調查事實這是科學訓練的第一步。要求學校里用實驗來教授科學。自己去採集標本,自己去觀察調查。觀察調查須要有個目的,——例如本地的人口、風俗、出產、植物、鴉片煙館等項的調查——還要注重團體的互助,分工合作,做成有系統的報告。現在的學生天天談「二十一條」,究竟二十一條是什麼東西,有幾個人說得出嗎?天天談「高徐濟順」,究竟有幾個人指得出這條路在什麼地方嗎?這種不注重事實的習慣,是不可不打破的。 打破這種習慣的惟一法子,就是養成觀察調查的習慣。 (3)建設的促進學校的改良現在的學校課程和教員一定有許多不能滿足學生求學的欲望的。我們學生不要專做破壞的攻擊,須要用建設的精神,促進學校的改良。與其提倡考試的廢止,不如提倡考試的改良;如其攻擊校長不多買博物標本,不如提倡學生自己採集標本。這種建設促進,比教育部和教育廳的命令功效大得多咧。 (4)注重自修灌進去的知識學問是沒有多大用處的。 真正可靠的學問都是從自修得來的。自修的能力是求學問的惟一條件。不養成自修的能力,決不能求學問。自修應注重的事是:(一)看書的能力,(二)要求學校購備參考書報,如大字典、詞典、重要的大部書之類,(三)結合同學多買書報,交換閱看,(四)要求教員指導自修的門徑和自修的方法。 第二、團體的生活五四運動以來,總算增加了許多的學生的團體生活的經驗。但是現在的學生團體有兩大缺點: (一)是內容太偏枯了,(二)是組織太不完備了。內容偏枯的補救,應注意各方面的「俱分並進」。(1)學術的團體生活,如學術研究會或講演會之類。應該注重自動的調查、報告、試驗、講演。 (2)體育的團體生活,如足球、運動會、童子軍、野外幕居、假期旅行等等。 (3)遊藝的團體生活,如音樂、圖書、戲劇等等。 (4)社交的團體生活,如同學茶話會、家人懇親會、師生懇親會、同鄉會等等。 (5)組織的團體生活,如本校學生會、自治會、各校聯合會、學生聯合總會之類。 要補救組織不完備,應注重世界通行的議會法規(parliamen-tarylaw)的重要條件。簡單的說來,至少須有下列的幾個條件: (1)法定開會人數。這是防弊的要件。 (2)動議的手續,與修正議案的手續。這是會議法規里最繁難又最重要的一項。 (3)發言的順序。這是維持秩序的要件。 (4)表決的方法。 (一)須規定某種議案必須全體幾分之幾的可決,某種必須到會人數幾分之幾的可決,某種僅須過半數的可決。(二)須規定某種重要議案必須用無記名投票,某種必須用有記名投票,某種可用舉手的表決。 .(5)凡是代表制的聯合會,——無論校內校外——皆須有複決制(reterendum)。遇重大的案件,代表會議議決案必須再經過會員的總投票,總會的議決案,必須再經過各分會的複決。 (6)議案提出後,應有規定的討論時間,並須限制每人發言的時間與次數。 現在許多學生會的章程只注重職員的分配,卻不注重這些最緊要的條件,這是學生團體失敗的一個大原因。 此外還須注意團體生活最不可少的兩種精神: (1)容納反對黨的意見,現在學生會議的會場上,對於不肯迎合群眾心理的言論,往往有許多威壓的表示,這是暴民專制,不是民治精神。民治主義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使各方面的意見都可以自由發表。 (2)人人要負責任,天下有許多事都是不肯負責任的「好人」弄壞的。好人坐在家裡嘆氣,壞人在議場做戲,天下事所以敗壞了。不肯出頭負責任的人,便是團體的罪人,便不配做民治國家的國民。民治主義的第二個條件是人人要負責任,要尊重自己的主張,要用正當的方法來傳播自己的主張。 第三、社會服務的生活學生運動是學生對於社會國家的利害發生興趣的表示,所以各處都有平民夜學,平民講演的發起。我們希望今後的學生繼續推廣這種社會服務的事業。這種事業,一來是救國的根本辦法,二來是學生的現力做得到的,三來可以發展學生自己的學問與才幹,四來可以訓練學生待人接物的經驗。我們希望學生注意以下幾點: (1)平民夜校。注重本地的需要,介紹衛生的常識,職業的常識,和公民的常識。 (2)通俗講演。現在那些「同胞快醒,國要亡了」,「殺賣國賊」,「愛國是人生的義務」等等空話的講演,是不能持久的,說了兩三遍就沒有用了。我們希望學生注重科學常識的講演。改良風俗的講演。破除迷信的講演。譬如你今天演說「下雨」,你不能不先研究雨是怎樣來的,何以從天上下來;聽的人也可以因此知道雨不是龍王菩薩灑下來的,也可以知道雨不是道士和尚求得下來的。又如你明天演說「種田何以須用石灰作肥料」,你就不能不研究石灰的化學性,聽的人也可以因此知道肥料的道理。這種講演,不但於人有益,於自己也極有益。 (3)破除迷信的事業。我們希望學生不但用科學的道理來解釋本地的種種迷信,並且還要實行破除迷信的事業。如求神合婚、求仙言、放焰口、風水等等迷信,都該破除。學生不來破除迷信,迷信是永遠不會破除的。 (4)改良風俗的事業。我們希望學生用力去做改良風俗的事業。譬如女子纏足的,現在各處多有。學生應該組織天足會,相戒不娶小腳的女子。不能解放你的姊妹的小腳,他就不配談「女子解放」。又如鴉片煙與嗎啡,現在各處仍舊很銷行,學生應該組織調查隊,偵探隊,或報告官府,或自動的搗毀煙間與嗎啡店。你不能干涉你村上的鴉片嗎啡,你也不配干預國家的大事。 以上說的是我們對於學生的希望。 學生運動已發生了,是青年一種活動力的表現,是一種好現象,決不能壓下去的;也決不可把它壓下去的。我們對於辦教育的人的忠告是:「不要夢想壓制學生運動;學潮的救濟只有一個法子,就是引導學生向有益有用的路上去活動。」 學生運動現在四面都受攻擊,五四的後援也沒有了,六三的後援也沒有了。我們對於學生的忠告是:「單靠用罷課作武裝是下下策,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麼?學生運動如果要想保存五四和六三的榮譽,只有一個法子,就是改變活動的方向,把五四和六三的精神用到學校內外有益有用的學生活動上去。」我們講的話,是很直率,但這都是我們的老實話。 原題《我們對於學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