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過如此 · PART 03 以夢為馬 歸去來兮

《琵琶記》的演出 憑一股熱心,演一出英語的中國戲 一九二四年秋我到了麻州劍橋進哈佛大學研究院,先是和顧一樵先生賃居奧斯丁園五號,半年後我們約同時昭沄、徐宗涑幾位同學遷入漢考克街一五九號之五,那是一所公寓。這公寓房子相當寒磣,號稱有家具設備,除了床鋪和幾具破爛桌椅之外別無長物,但是租價低廉,幾個學生合住不但負擔較輕,而且輪流負責炊事,或擔任採購,或在灶前掌勺,或專管洗碗洗盤,吵吵鬧鬧,頗不寂寞。最妙的是地點適中,往東去是麻省理工學院,往西去是哈佛大學,所以大家都感到滿意。在劍橋的中國學生,不是在哈佛,就是在麻省理工。中國學生在外國喜歡麇居在一起,一部分是由於生活習慣的關係,一部分是因為和有優越感的白種人攀交,通常不是容易事,也不是愉快事。中國人走到哪裡都有強烈的團體精神,實在是形勢使然。我們的公寓,事實上是劍橋中國學生活動的中心之一。來往過客也常在我們這裡下榻,帆布床隨時供應。有一天我正在廚房做炸醬麵,鍋里的醬正撲嗤撲嗤地冒泡,潘光旦帶著另外三個人闖了進來,他一進門就聞到炸醬的香味,死乞白賴地要討一頓面吃,我慨然應允,我在小碗炸醬里加進四勺鹽,吃得大家擰眉皺眼,飯後拚命喝水。 平時大家讀書都很忙,課外活動還是有的。劍橋中國學生會那一年主持人是沈宗濂,一九二五年春天不知怎的心血來潮,要演一出英語的中國戲,招待外國師友,籌劃的責任落到一樵和我身上。講到演戲我們是有興趣的。我和一樵平素省吃儉用,時常捨得用錢去看戲,波士頓的Copley Theater是由一個劇團駐院經常演出的,我們是長期的座上客,細心觀摩他們的湛深的演技。我悟得一點訣竅,也就是哈姆雷特奉勸演員的那些意見,演出時要輕鬆自然,不要過於劍拔弩張,不要張牙舞爪,到了緊要關頭方可用出全副力量,把真情灌注進去。我們有一次看了謝立敦的《情敵》,又有一次看了品奈羅的《譚克雷續弦夫人》,看到表演精彩之處真如醍醐灌頂。我們對於戲劇如此熱心,所以學生會籌劃演戲之議我們就沒有推辭。 一樵真是多才多藝,他學的是電機工程,念念不忘文學。詩詞小說戲劇無一不插上一手。他負起編劇責任,選定了《琵琶記》。蔡伯喈的故事,流傳已久,各地地方劇常常把它搬上舞台,把蔡伯喈形容成一個典型的不孝不義的人物。南宋詩人劉後村的「斜陽古道柳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是大家都熟知的一首詩。明初高則誠寫《琵琶記》,就是根據這個古老的民間故事編的,不過在高則誠的筆下蔡中郎好像是一個比較可以令人同情的讀書人了。全劇共二十四出,辭藻豐贍。一樵只是擷取其故事骨幹,就中郎一生,由高堂稱慶到南浦囑別,由奉旨招婿到再報佳期,由強就鸞凰到書館悲逢,這三大段正好編成三幕,用語體寫出,編成之後由我譯成英文。《琵琶記》的原文,非常精彩,號稱為「南曲之祖」,其中唱詞尤為典麗,我怎能翻譯?但是改成語體,編成話劇,便容易措手了。於是很快地譯好,送到哈佛合作社代為複印多份,腳本告成。波士頓音樂院裡一位先生(英籍)幫我們製作布景,看到劇本,問我:「這是誰譯的?」我佯為不知,他說譯文中有些美國人慣用的俗語羼雜在內,例如「Go ahead」一語就不宜由一位文士對一位淑女來講。我覺得他說得對,就悄悄地改了。 演員問題,大費周章。女主角趙五娘,大家一致認為在波士頓附近的威爾斯萊女子學院的謝文秋女士最適宜於擔任。謝小姐是上海人,風度好,活潑,而且口齒伶俐。她的性格未必適於這一角色,但是當時沒有其他的選擇。她慷慨地答應了。男主角蔡伯喈成了問題,不是找不到人,是躍躍欲試的人大有人在。某一男生才高志大,又一位男士風流倜儻,都覺得扮演蔡伯喈勝任愉快。在爭來爭去的情形之下,一樵和我商量,要我出馬。我提出一項要求,那就是先去徵詢謝小姐的意見,看她要不要這樣的一個搭檔。她沒有異議。 我們的演員表大致是這樣: 蔡中郎 梁實秋 趙五娘 謝文秋 丞相之女 謝冰心 牛丞相 顧一樵 丞相夫人 王國秀 鄰人 徐宗涑 瘋子 沈宗濂 此外還有曾昭掄、高長庚,波士頓大學的兩位華僑女生,都記不得擔任的是什麼角色了。我們是一群烏合之眾,誰也沒有多少經驗,也沒有專人導演,就憑一股熱心,課餘之暇自動地排演起來。 服裝布景怎麼辦?事有湊巧,前此不久紐約的中國同學會很成功地演出了一出古裝話劇《楊貴妃》,事實上我們的《琵琶記》也是受了《楊貴妃》的影響。主持《楊貴妃》上演的都是我們的朋友,如余上沅、聞一多、趙太侔等,所以我們就馳函求助。楊劇服裝大部分是縫製之後由聞一多用水彩畫不透明顏料畫上圖案,在燈光照耀之下華麗無比,其中一部分借給我們了。楊貴妃是唐朝人,蔡伯喈是漢朝人,服裝式樣有無差別,我們也顧不了許多。關於布景,一多有信給一樵: 一樵: 舞台用品……布景也許用不著我親身來波城。只要把劇本同舞台的尺寸寄來,我便可以畫出一套圖案,註明用什麼材料怎樣的製造。反正舞台上不宜用平面的繪畫,例如一個窗子最好用木頭或厚紙制一個能開能闔的窗子,不當在牆上畫一個窗子的模樣,因為這樣會引起錯誤的幻覺。總之,我把圖案制就了,看他的構造是簡單或複雜。如果不能不複雜,一定要我來,我是樂於從命的。再者也請你告訴我你們在布景和服飾上能花多少錢。 一多問好 事實上一多在布景的繪圖上盡了力,但是他沒有到波士頓來。來的是余上沅和趙太侔。余上沅是熟人,他是我們同船到美國來的,他的身份是教務處職員奉派隨船照料我們的,他來到美國進入匹茲堡戲院藝術學院,翌年到了紐約。趙太侔則聞其名而尚未謀面,一多特函介紹他給我們,特彆強調一點,太侔這個人是真正的「a man of few words」(一個不大講話的人),千萬別起誤會,以為他心有所慍。果然,太侔一到,不聲不響,揎袖攘臂,抓起一把短鋸,就鋸木頭製造門窗。經過他們二位幾天努力,燈光布景道具完全就緒。 我們為了慎重起見,上演之前做一次預演,特請波士頓音樂學院專任導演的一位教授前來指點。他很認真負責,遇到他認為不對的地方就大聲喊停予以解說。對演員的部位尤其注意,改正我們很多的缺點。演到蔡伯喈和趙五娘團圓的時候,這位導演先生大叫:「走過去,和她親吻,和她親吻!」謝文秋站在那裡微笑,我無論如何鼓不起這一點勇氣,我告訴他我們中國自古以來沒有這個規矩,他搖頭不已。預演完畢,他把我拉到一邊,正經地勸我說:「你下次演戲最好選一齣喜劇,因為據我看你不適於演悲劇。」話是很委婉,意思是很明顯的。我心裡想,《琵琶記》不就是喜劇麼?我又在想,這一次真是逢場作戲,難道還有下次? 上演的那天早晨,麻省理工學院的一位丁緒寶先生紅頭漲臉地跑來說:「你們今晚要演出《琵琶記》,你們知道你們做的是什麼事麼?蔡伯喈家有賢妻,而負義糟糠,停妻再娶,是一位道地的多妻主義者。你們把他的故事搬上舞台,豈不要遭外人恥笑,誤以為我們中國人都是多妻主義者?此事有關國家名譽,我不能坐視,特來警告,趕快罷手,否則我今晚不能不有適當手段對付你們。」我們向他解釋,我把劇本一份送給他請他過目,並且特別聲明我們的劇本是根據高明(則誠)的名著改編的。相傳「有王四者,明與之友善,勸之應試,果登第,王即棄其妻而贅於不花太師家,明惡之,因作《琵琶記》以寓諷刺」。這樣說來,《琵琶記》是諷刺。而且歷史上的蔡中郎是怎樣一個人姑不具論,單自高明寫的蔡伯喈有怎樣的談吐: 「閒藤野蔓休纏也,俺自有正菟絲、親瓜葛。」 「縱有花容月貌,怎如我自家骨血?」 「漫說道姻緣事果諧鳳卜,細思之,此事豈吾意欲?有人在高堂孤獨,可惜新人笑語喧,不知我舊人哭,兀的東床難教我坦腹!」 「幾回夢裡,忽聞雞唱,忙驚覺,錯呼舊婦,同問寢堂上。待朦朧覺來,依然新人鴛幃鳳衾和象床。怎不怨香愁玉無心緒?更思想,被他攔當,教我怎不悲傷?俺這裡歡娛夜宿芙蓉帳,他那裡寂寞偏嫌更漏長!」 像這樣的句子都可以證明高則誠沒有把蔡伯喈形容成為負心人。我最後聲明,我是國家主義者,我的愛國心絕不後人。丁先生將信將疑,悻悻然去,臨走時說:「我們走著瞧!晚上見!」這一整天我們心情很不安。 這一天是三月二十八日,晚間在波士頓美術劇院正式演出。觀眾大部分是美國人士,包括大學教授及文化界人士,我國的學生及僑胞來捧場的亦不少,黑壓壓一片,座無虛席,估計在千人左右。先由在波士頓音樂學院讀書的王倩鴻女士致開會辭,中國同學會主席沈宗濂致歡迎詞,郭秉義先生演說,奏樂。都說了些什麼,已不復記憶。上演之前還有這麼多的繁文縟節,不愧為學生演戲。一聲鑼響,幕起,一幕,二幕,三幕,進行得很順利,台上的人沒有忘掉戲詞,也沒有添加戲詞,台下的人也沒有開閘,也沒有往台上拋擲雞蛋番茄。最後幕落,掌聲雷動,幾乎把屋頂震塌下來。千萬不要誤會,不要以為演出精彩,贏得觀眾的欣賞,要知道外國人看中國人演戲,不管是誰來演,不管演的是什麼,他們大都只是由於好奇。劇本如何,劇情如何,演技如何,舞台藝術如何,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紅紅綠綠的服裝,幾根朱紅色的大圓柱,正冠捋須甩袖邁步等等奇怪的姿態……《琵琶記》有幾個人懂得,包括我們自己在內?劇中原有插曲一闋,有趙五娘抱著琵琶自彈自唱,唱詞闕,意思是由演員自己選擇。結果是趙五娘用四季相思小調唱「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詩是唐朝的賀知章作的,唱的人趙五娘是東漢時人,這是多麼顯著的時代錯誤!事後也沒有人講話。 曲終人散,我們輕鬆愉快地到杏花樓去消夜。樓梯咚咚響,跑上了一個人,又是丁緒寶先生,又是紅頭漲臉的,大家為之一怔。他走到我們面前,勉強地一笑,說:「你們演得很好,沒有傷害國家的名譽,是我誤會了,我道歉!」隨後就和我們握手而退。這一握手,使我覺得十分快慰,丁先生不但熱愛國家,而且勇於認錯。翌日《基督教箴言報》為文報道此一演出,並且刊出了我的照片,我當然也很快慰,但是快慰之情尚不及丁先生的那一握手。 聞一多事後寫信給我,附詩一首: 實秋飾蔡中郎演《琵琶記》戲作柬之 一代風流薄倖哉!鍾情何處不優俳? 琵琶要作誅心論,罵死他年蔡伯喈! 海嘯 日出日落,日升月沉的海上生活 一九二三年八月清華癸亥級學生六十餘人在上海浦東登上「傑克遜總統號」放洋。有好多同學有親友送行,其中有些眼睛是紅腫的,船上五個人組成的小樂隊奏起了淒傷的曲調,愈發增加了黯然銷魂的情趣。給我送行的只有創造社的幾位,下船之後也就走了。我撫著船欄,看行人把千萬紙條拋向碼頭,送行的人拉著紙條的另一端,好像是牽著這一萬二千噸的船不肯放行的樣子。等到船離開了碼頭,紙條斷了,送行的人群漸漸模糊,我們人人臉上都露出了木然的神情。 天連水,水連天,不住地波聲漰滂。好多隻海鷗繞著船尾飛,倦了就浮在水上。一群群的文鰩偶然飛近船舷,一閃而沒。我們一天天地看日出日落,看月升月沉。 船上除了我們清華一批人外,有三位燕京大學畢業的學生,一個是許地山(落華生),一個是謝婉瑩(冰心),一個是一位「陶大姐」。許地山是福建龍溪人,生於一八九三年,出國這一年該是三十歲,比我們長几歲。他是生長在台灣的彰化,隨後到大陸求學的。說來慚愧,我那時候對台灣一無所知,倒是在讀英文綏夫特《一個小小建議》中的時候看到薩曼那澤的記述,據說台灣有吃活人的習慣,雖明知那是杜撰胡說,總覺得海陬荒島是個可怖的地方。所以我看見許地山就有奇異的聯想。而許先生的儀表又頗不平凡,蓬鬆著頭髮,凸出的大眼睛,一小撮山羊鬍子,八字腳,未開言先格格地笑。和他接近之後,發覺他為人敦厚,富熱情與想像,是極有風趣的,許多小動作特別令人發噱。他對於印度宗教,後來對於我國道教,都有深入研究。他的文學作品,如《無法投遞的郵件》《綴網勞蛛》《空山靈雨》,無不具有特殊的格調與感人的力量。謝冰心,福建閩侯人,一九〇一年生,受過良好的家庭與教會學校的教育,待人溫和而有分寸,談吐不俗。她的《超人》《繁星》《春水》,當時早已膾炙人口。 除了一上船就一頭栽倒床上嘗天旋地轉暈船滋味的人以外,能在顛簸之中言笑自若的人總要想一些營生。於是愛好文學的人就自然聚集在一起,三五個人在客廳里圍繞著壁爐中那堆人工製造的熊熊爐火,海闊天空地閒聊起來。不知是誰提議,要出一份壁報,張貼在客廳入口處的旁邊,三天一換,內容是創作與翻譯並蓄,篇幅以十張稿紙為限,密密麻麻地用小字謄錄。報名定為《海嘯》,刊頭是我仿張海若的「手摹拓片體」塗成隸書「海嘯」二字,下面剪貼「傑克遜總統號」專用信箋角上的輪船圖形。出力最多的是一樵,他負起大部分抄寫的責任。出了若干期之後,我們挑揀了十四篇,作為一個專欄,目錄如下: 《海嘯》 梁實秋 《鄉愁》 冰心女士 《海世間》 落華生 《海鳥》 梁實秋 《別淚》 一樵 《夢》 梁實秋 《海角底孤星》 落華生 《惆悵》 冰心女士 《醍醐天女》 落華生 《紙船》 冰心女士 《女人我很愛你》 落華生 《約翰我對不起你》 C.Rossetti梁實秋譯 《你說你愛》 Keats CHL譯 《什麼是愛》 K.Hamsun一樵譯 在船上張貼壁報,還要寄回國內發表,是青年的創作欲還是發表欲,我也不很清楚。我只覺得在海中漂泊,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一吐為快。《海嘯》一詩中最後六行是這樣的: 對月出神的騷士!你想些什麼? 可是眷念著錦繡河山的祖國? 若是懷想著遠道相思的情侶—— 明月有圓有缺,海潮有漲有落。 請在這海上的月夜,把你的詩心捧出來, 投入這水晶般的通徹玲瓏的無邊天海! 使用「海嘯」兩個字的時候,至少當時的我是不求甚解的。「海嘯」用英文講是tidal wave或tidal bore,是由地震而引起的洶湧的大浪。與「龍吟虎嘯」的「嘯」迥異其趣,與「琴酒嘯詠」之「嘯」更大相徑庭。風平浪靜地在大海上航行,根本沒有地震,哪裡來的海嘯?但是,不。就在我們抵達彼岸的那天,九月一日,早餐桌上擺著一張電訊新聞,赫然寫著日本東京大地震,並且警告海上船隻注意提防海嘯!東京這次地震很劇烈,死亡有十四萬三千人之多,我們路過東京參觀過的地方大部分夷為平地了。船駛近西雅圖的時候,果然有相當強烈的風浪,像是海嘯。 美國去來 美國有繁榮也有大患 一個走馬看花的人沒有資格寫遊記或是發表什麼觀感,何況我這一次到美國,來去匆匆,有甚於走馬看花者。小學生到郊外踏青,歸來之後奉老師之命一定要寫一篇《遠足記》。我未出國之前,編者先生就約定要我回來之後寫一點東西,所以不得不妄談所見,敷衍成篇,以免於交白卷。 三十幾年前我到美國去過一次,去做學生,用的是美國退還的庚子賠款。當時雖然年紀小,心裡還是老大的不是滋味。這一回舊地重遊,心情當然不同,我是「中華民國」的國民,可是有時候感覺到在「中華民國」四字之下還有打個括號加個「台灣」的字樣之必要,這就使人很不舒服。在美國,我們經常被人稱為來自台灣的人。事實上我們是來自台灣,人家給我們的稱呼沒有錯,也不一定是含有惡意,我們也無須隨時隨地地像赴世運大會的代表團那樣的抗議「正名」,可是心裡頗不好受。在自己家裡,可以關起門來做皇帝,出去走走,便可以使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下,認識一下自己的真正面目。在地圖的比例上,把台灣畫得再大一些,也沒有什麼用處。夜郎王問漢使:「漢與我孰大?」傳為笑柄。所不同者是我們本非夜郎,而有時竟比夜郎王更為可哂!讓海外的冷風一吹,其不矍然以驚者幾希! 美國人的種族歧視是他們的最大的污點。從前我曾親身領教過,至今不敢忘。這一次我發覺情形比從前進步很多。雖然小岩事件至今未決,雖然我們的總領事在漂亮的住宅區購買房屋而遭鄰人反對,一般的情形較比從前好些。至今是有知識的白人之能記起他們的立國理想者為數漸多。由膚色而引起的差別和歧視,短期間是無法泯滅的,可喜的現象是有知識有教養的白人大概都肯談這個問題,敢面對現實,願意謀求補救之道。這就有希望。 美國的繁榮,盡人皆知,三十年來的進步,亦歷歷可數。最顯而易見的是樓加高了,從前的摩天大廈比新茁生的建築矮了半截。圓形的、八角形的、錐狀的、喇叭狀的、平頂的、波浪形屋檐的、玻璃牆壁的,形形色色的摩登建築出人不意地顯露在各種場合。馬路加寬了,四線式的公路到處皆是,兩層花瓣形的平交道使得車輛免於橫衝直撞而各行其是,汽車多到無處停放的程度,到城區購物先要老遠地就解決停車的問題,找到停車的地方要付費,逾時要罰錢。車的形狀、顏色爭奇鬥妍,有尾鰭翹得高高的,有作硬甲殼蟲狀的,有的大得像一節火車,有的小得只有三個輪子,翠綠的、醬紫的、棗紅的、淡青的……一串串的在眼前穿梭似的駛過。熱鬧儘管熱鬧,但是有秩序。美國人的「開車的禮貌」是很值得欣賞的,紅綠燈的管制固不必說,沒有紅綠燈的地方只消豎起一面「停」的牌子,汽車便乖乖地停住,看清楚前後左右確是沒有妨礙方才前進。車躲避行人,不是行人躲避車。美國的「市虎」好像是非常馴服的,不大吃人。此外如吃的、穿的、用的,在在都表示富足、新穎、豪華,到處都有可供欣賞的窗櫥。那「超級市場」是可愛的,裡面乾淨、涼快,任憑取購,方便無比(扒竊之事偶然也有,但是不多)。 繁榮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一兩人領導起來的,是在一個環境裡,一個傳統中,一種風氣下,大家辛苦努力獲得的。要保持並發揚這種繁榮,需要繼續辛苦努力。美國得天獨厚,可是他們的辛苦努力,男男女女,上上下下,認真做事,也是很感動人的。美國的繁榮是普遍的,每一種享受差不多是被所有的人所有的家庭所分享,並沒有一個顯明的特權階級騎在人民的脖子上養尊處優。一個人努一分力,便賺一分錢,便有一分享受。因此每個人都在忙,忙著賺錢,忙著享受。一個人的成功與否,以賺錢多寡為衡量的標準,有一棟漂亮的房子、一輛漂亮的汽車、一件漂亮的皮大衣,便是成功的標誌。忙是美國人的特徵,因為時間即是金錢,甚至可以說時間即是生命。美國人也知道他們的生活太緊張,所以「度周末」是他們生活中不可少的一個節目。不過從我們「閒磕牙」「摸八圈」「一局消永晝」的民族來看,他們的度周末也還是夠緊張的。我在海濱閒步,看見一輛汽車載著一家人去野餐,小孩滿地打滾,擲棒球,女人忙著做飯,男人手持一根鋼叉背著氧氣筒撲通一聲下海去捕魚!夙興夜寐,計較得失,如果與大自然完全絕緣,那種生活是太可憐了。美國人之喜愛旅行野餐,恰好多少補救了一星期孜孜為利的煩屑的生涯。 我們中國人對於勤儉起家的故事常常津津樂道。事實上美國人之在事業上成功而由於勤儉者亦頗不乏其例。但是就一般美國人講,勤是公認的一項美德,儉則頗有問題。自奉而儉,在美國人看起來,好像是顯得寒磣。「追求幸福」是美國《獨立宣言》所標榜的一項生活目標。物質方面的享受是幸福的很大的一部分。享受要儘量地使之提前實現,苦痛要儘量地使之延緩,這是美國作風。所以,商業上的「分期付款制」乃應運而生。這種制度,不可小看它,實乃是美國生活方式的一大基石。分期付款即是欠賬,美國人並不以欠賬為可恥,只要他如期還賬。在美國,幾乎沒有一樣較為值錢的東西不可以分期付款。買飛機票出國旅行,亦可分二十個月付款,其他無論矣。收入較少的人,不必先行省吃儉用的苦苦積累,即可提前享受種種便利。當然,這種制度之普遍通行亦有其客觀條件在,諸如社會安寧,幣值穩定,相當高的國民道德水準,等等。 敏感的人看了美國的繁榮便不禁憶起古代的羅馬。羅馬鼎盛的時候,上層階級真是席豐履厚,在歷史上稱之為驕奢淫逸,但是平心而論,尼羅皇帝才能舉著啃嚼的雞腿在美國是比較便宜的平民食物,羅馬劇場中之風靡一時的賽車比起美國之足球、棒球比賽又當如何?羅馬的公共浴池是出名的,比起美國式的家庭浴室設備又如何?在奢侈上美國老早超過了羅馬。羅馬的繁榮經不起北方人的一擊,如摧枯拉朽一般的衰亡了。美國的文明能持久嗎?其將來將若何?有心人居安思危,不能不發出這樣的疑問。據我看,美國和羅馬頗有不同。羅馬有顯明的階級存在,上層是貴族,下層是平民奴隸,而美國是民主的,並無顯明的階級,更無貧富懸殊的現象。美國的生活方式是普遍的,是標準化的,一個家庭和另一個家庭差不多,一個城市和另一個城市也差不多。美國文明是平均發展的,所以比較健全。共產主義所以不易在美國滋長者亦以此。據我看,美國之大患在於孤立主義,在地理上有兩洋使她天然地成為孤立,美國生活方式之美滿成功使她在心理上沾沾自喜,唯恐或失,於是養成一種持盈保泰的孤立主義。雖然美國有許多人摒棄孤立主義,事實上孤立主義的幽靈始終在他們心裡作祟。泛美主義、美洲門羅主義,都是孤立主義者把圍牆往外伸展一步,現在廣建海外軍事基地、圍堵共產世界依然是擴大的孤立主義的措施。在經濟開發落後的地區給以援助使之發展起來,乃是緩不濟急的,於是仍不得不乞靈於建築圍牆的老辦法。殊不知圍牆是要被人衝破的,防不勝防。伊拉克是一個漏洞,敘利亞是一個漏洞,古巴是一個更大的漏洞。美國之大患不在國內,而在國外。國外的大敵不消滅,美國沒有安全之可言。美國有強大的軍力、龐大的經濟力量、健全的社會組織,比羅馬強得多,但是她是在等著挨打,等著被人破壞,等著被牽入戰爭旋渦後以核子武器而同歸於盡!有錢的怕死,穿鞋的怕光腳的!奈何!奈何! 在美國草草巡遊一番,感慨萬千,一面驚嘆其各方面之長足進展,一面又不禁為其前途深抱隱憂。但是最縈心的還是我們自己的祖國的前途。美國的休戚與我們息息相關,可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才是我們自己安身立命之處。於是摒擋行裝,趕快回來。憶起昔人一首小詩:「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唯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 感恩節的生活紀實 吃火雞是有歷史價值的 一 早晨起來用早餐的時候,房東的三姑娘就著我的耳朵低聲地說:「梁!——我們今天要吃火雞了!」這樣咬耳朵的舉動是不曾有過的,所以我當時頗為吃驚,以為是「有大難將至」。阿彌陀佛,原來是吃火雞而已。三姑娘把這重要消息泄露以後,便自言自語地說:「我還記得去年感恩節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嘗火雞……」對面二姑娘插嘴了。 「哪裡是去年呀?那是前年……」 一多和我從餐室回到房裡;一多在裡屋畫圖,我在外屋譯詩。約在十二點多鐘的時候,一多在裡屋叫起來了,「怎麼還不吃飯啊?」 「忍著點兒罷!夥計!你不知道今天是吃火雞嗎?」 牆上的時鐘敲了一點,我的肚子裡同時地「咕嚕」地響了一聲,如同洗臉盆放水的聲音似的。我忍不住叫起來了,「怎麼還不吃飯啊?」 「你也忍著一點兒罷!夥計!」 房門上砰砰地敲了幾響,我滿心歡喜,知道肚子的救兵到了。大姑娘推開門,遞給我一盤杏仁胡桃糖果,她說:「這是請你們二位吃的!」嫣然一笑地去了。吃飯還是杳無消息。 一多不住地把糖果向嘴裡輸入,連說:「蜜棗好吃,蜜棗好吃!」 「你少吃罷!你中了詭計了!今天既吃火雞,又送糖果,此中必有原故。送糖果者,是預填我們的肚子,免得吃起火雞來有『併吞八荒』之虞。」 「對了,對了,我不吃了,外國人是真壞!……」 這時候盤子裡還剩了幾塊紅的玫瑰糖,黃的檸檬糖,白的薄荷糖,棕色的蔲蔲糖…… 我忽然想「如廁」,廁所的門正在鎖著。我於是怏怏不得志。一多笑了。 「哈哈!你又上了鬼當了!今天吃火雞,所以房東把廁所暫且封閉,這無非是為防備我們的肚子的容量太大的緣故。所以一方面送糖果,一方面鎖廁所——雙管齊下,以省火雞。」 三姑娘終於來敲門,說:「請用膳!」 「哎喲!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二 桌上陳列著一隻碩大無朋的火雞。房東度德量力,以為九個人吃這一隻雞未免太暴殄天物,於是請了兩位客。房東先生謝了他的耶穌以後,便左手執叉,右手操刀,砉然的一聲,大雞的一根大腿割下來了。接連著砉然了好幾聲,火雞遂慘遭裂屍之刑。每人嚼著一塊雞屍,咪咪然,悆悆然,躊躇而滿志。 「我的肚子脹得厲害!」 「外邊走走去罷,五點鐘美術教授還請我們吃晚飯哪。」 「現在什麼時候了?」 「三點半。」 我們在散步的時候,一致通過把今天(耶穌誕生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十一月廿九日)定為《房東家傳》里的一個重要日期,為後代子孫便於記憶起見,取名曰「Turkey Day」。並且決定今天經過的記述須占全書的一個chapter。因為吃火雞絕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有歷史的價值的。 三 美術教授是兩位五十多歲的姑娘。她們除了請一多和我以外,還請了兩位妙齡女郎,K與S,都是一多同班的。 K穿著黃絹的長袍,頭髮作金黃色,皮膚之白嫩就與蠟一般,舉止端詳和羔羊似的。 S臉上山陵起伏,凹凸不平,並且下顎比上顎約長七八分的光景,所以櫻桃小口總不能十分的合縫。 兩位教授坐在桌的兩端,一多和K坐在一邊,我和S坐在一邊。 「幸與不幸,有若此者!」 晚飯吃的東西,仍是以火雞為主,佐以淡澀的葡萄酒。吃過了晚飯,S先告別了。兩位教授和K姑娘和一多和我便移到客廳,用撲克牌「算命」; K的命(fortune)大致是: 「不久將遇到一個紅頭髮的男子,結果是嫁了他……」 一多的命大致是: 「不久將接到月費;又接到一封信,信裡面有關於一個黑頭髮的女子的消息……」 我的命大致是: 「也許今天晚上就掉到愛情里了……但是不能成功。結果還是娶一個黑頭髮女子……」 命才算完,門外忽然停駐了一輛汽車,車裡跳出一個紅頭髮的男子,原來他是來接K姑娘去看電影。於是一多和我便看著K和紅髮男子雙雙地走了出去! 四 夜裡十一點,一多和我才回到家裡。 「黃衣女郎怎樣?」 「好啊!……我坐在她旁邊,細看她的手臂簡直光潤極了,沒有那可怕的黃毛……嬌小玲瓏,溫文爾雅!」 「我正有同感!那個紅髮怪真可惡!……」 早晨吃剩的一盤糖還在桌上,一多搶著把兩塊黃色的糖放在口裡吞了,拍著掌說:「啊!啊!我把黃衣女郎吃去了!」他說著,又把一塊紅的拿起來用力地向地上摔了下去,「摔死你這紅髮怪!」 「啊,啊,Don't get sentimental!!!」 我坐在搖椅上,一聲不響,連著吸了三支煙,只覺得心裡悶得難過。 唐人自何處來 同胞之愛 我二十二歲清華學校畢業,是年夏,全班數十同學搭乘「傑克遜總統號」由滬出發,於九月一日抵達美國西雅圖。登陸後,暫息於青年會宿舍,一大部分立即乘火車東行,只有極少數的同學留下另行候車:預備到科羅拉多泉的有王國華、趙敏恆、陳肇彰、盛斯民和我幾個人。趙敏恆和我被派在一間寢室里休息。寢室里有一張大床,但是光溜溜的沒有被褥,我們二人就在床上悶坐,離鄉背井,心裡很是酸楚。時已夜晚,寒氣襲人。突然間孫清波沖入室內,大聲地說: 「我方才到街上走了一趟,我發現滿街上全是黃髮碧眼的人,沒有一個黃臉的中國人了!」 趙敏恆聽了之後,哀從中來,哇的一聲大哭,趴在床上抽噎。孫清波回頭就走。我看了趙敏恆哭的樣子,也覺得有一股淒涼之感。二十幾歲的人,不算是小孩子,但是初到異鄉異地,那份感受是夠刺激的。午夜過後,有人喊我們出發去搭火汽,在車站看見黑人車侍提著煤油燈搖搖晃晃地喊著「全都上車啊!全都上車啊!」 車過夏安,那是懷俄明州的都會,四通八達,算是一大站。從此換車南下便直達丹佛和科羅拉多泉了。我們在國內受到過警告,在美國火車上不可到餐車上用膳,因為價錢很貴,動輒數元,最好是沿站購買零食或下車小吃。在夏安要停留很久,我們就相偕下車,遙見小館便去推門而入。我們選了一個桌子坐下,侍者送過菜單,我們撿價廉的菜色各自點了一份。在等飯的時候,偷眼看過去,見櫃檯後面坐著一位老者,黃臉黑髮,像是中國人,又像是日本人,他不理我們,我們也不理他。 我們剛吃過了飯,那位老者踱過來了。他從耳朵上取下半截長的一支鉛筆,在一張報紙的邊上寫道: 「唐人自何處來?」 果然,他是中國人,而且他也看出我們是中國人。他一定是廣東台山來的老華僑。顯然他不會說國語,大概是也不肯說英語,所以開始和我們書談。 我接過了鉛筆,寫道:「自中國來。」 他的眼睛瞪大了,而且臉上泛起一絲笑容。他繼續寫道: 「來此何為?」 我寫道:「讀書。」 這下子,他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收斂起笑容,嚴肅地向我們翹起了他的大拇指,然後他又踱回到櫃檯後面他的座位上。 我們到櫃檯邊去付賬。他搖搖頭、擺擺手,好像是不肯收費,他說了一句話好像是:「統統是唐人呀!」 我們稱謝之後剛要出門,他又喂喂地把我們喊住,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把雪茄菸,送我們每人一支。 我回到車上,點燃了那支雪茄。在吞煙吐霧之中,我心裡納悶,這位老者為什麼不收餐費?為什麼奉送雪茄?大概他在夏安開個小餐館,很久沒看到中國人,很久沒看到一群中國青年,更很久沒看到來讀書的中國青年人。我們的出現點燃了他的同胞之愛。事隔數十年,我不能忘記和我們作簡短筆談的那位唐人。 回憶抗戰時期 亂世羈旅,千古同嗟嘆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八日,日寇攻占北平。數日後北大同事張忠紱先生匆匆來告:「有熟人在偵緝隊里,據稱你我二人均在黑名單中。走為上策。」遂約定翌日早班火車上見面,並通知了葉公超先生同行。公超提議在火車上不可交談,佯為不識。在車上我和忠紱坐在一起,公超則遠遠地坐在一隅,真箇的若不相識。在車上不期而遇的還有樊逵羽先生、胡適之太太和另外幾位北大同事。火車早晨開行,平常三小時左右可到天津,這一天兵車擁擠,傍晚天黑才到天津老站。大家都又餓又累。雜在人群中步行到最近的帝國飯店,暫時安歇一夜,第二天大家各奔前程。我們是第一批從北平逃出來的學界中人。 我從帝國飯店搬到皇宮飯店,隨後搬到友人羅努生、王右家的寓所。努生有一幅詳細的大地圖,他用大頭針和紙片製作好多面小旗,白的代表日寇,紅的代表我軍,我們每天晚上一面聽無線電廣播,一面按照當時戰況將紅旗白旗插在地圖上面。令人喪氣的是津浦線上白旗咄咄逼人,紅旗步步後退。我們緊張極了,干著急。 每天下午努生和我到意租界益世報館,努生是《益世報》總編輯,每天要去照料,事實上報館的一切都由總經理生寶堂先生負責。平津陷落以後報館只是暫時維持出版,隨時有被查禁之虞,因為我們過去一向主張抗日。到報館去要經過一座橋,橋上有日寇哨檢查行人,但不扣查私人汽車。有一天上午生寶堂先生坐車過橋去上班,被日兵攔截,押往日軍司令部,司機逃回報館報告,報館當即以電話通知努生勿再冒險過橋,報館業務暫時停頓。生寶堂夫人是法籍,由法人出面營救亦無下文。從此生寶堂先生即不知下落。不知下落便是被害的意思。抗戰期間多少愛國志士慘遭敵手而默默無聞未得表彰,在我的朋友中生寶堂先生是第一個被害的。 情勢日急,努生、右家和我當即決定,右家留津暫待,努生和我立即繞道青島到濟南遄赴南京向政府報到,我們願意共赴國難。離開北平的時候我是寫下遺囑才走的,因為我不知道我此後命運如何。我將盡我一份力量為國家做一點事。 到了南京我很失望,因為經過幾次轟炸,各方面的情形很亂。有人告訴我們到中研院的一個招待所去,可以會到我們想見的人。努生和我去到那裡,屋裡擠滿了人,忽警報之聲大作,大家面面相覷,要躲也無處躲,我記得傅孟真先生獨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樓梯底下,面色凝重地坐在那裡。在南京周旋了兩天,教育部發給我二百元另岳陽丸頭等船票一張,教我急速離開南京,在長沙待命。於是我和努生分手,到長沙待命去了。 說起岳陽丸,原是日本的商船之一,航行於長江一帶。漢奸黃秋岳(行政院參事)走漏消息,日本船艦逃出了江陰要塞,岳陽丸是極少數沒有逃出的商輪之一,被我扣留。下關難民擁擠萬狀,好不容易我擠上了船,船上居然還有熟人,楊金甫、俞珊、葉公超、張彭春等,而且船上居然每日開出三餐「大菜」。國難日殷,再看著船上滿坑滿谷的難民,如何能夠下咽。 三天後,舟泊岳陽城下。想起杜工部的詩句:「留滯才難盡,艱危氣益增。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亂世羈旅,千古同嗟。抵長沙後,公超與我下榻青年會。我偷閒到湘潭訪友,信宿而返。時樊逵羽先生也到了長沙,在韭菜園賃屋為北大辦事處,我與公超遂遷入其中。長沙待命日久,無事可做,北大同人亦漸多南下。我與樊先生先後相繼北上,蓋受同人之託前去接眷。我不幸搭乘順天輪,到威海衛附近船上發現霍亂,遂在大沽口外被禁二十一天之後方得上岸。 一九三八年七月,國民參政會在漢口成立。我被推選為參政員,於是搭船到香港飛到漢口。從此我加入參政會連續四屆,直到勝利後參政會結束為止。參政會是戰時全國團結一致對外的象徵,並無實權。其成員包括各方面的人,毛澤東、周恩來、林祖涵、董必武、鄧穎超、秦邦憲、陳紹禹等人也在內。我在參政會裡只做了一件比較有意義的事,那便是一九四〇年一月我奉派參加華北慰勞視察團,由重慶出發,而成都,而鳳翔,而西安,而洛陽,而鄭州,而襄樊,而宜昌,遵水路返重慶,歷時兩個月,訪問了七個集團軍司令部。時值寒冬,交通不便,柴油破車隨時拋錨。我們臨時決定,團員六人分為兩組,一組留在洛陽,一組渡黃河深入中條山。我自告奮勇渡河,上山下山騎馬四天,親身體驗了最前線將士抗戰之艱苦。 我對抗戰沒有貢獻,抗戰反倒增長了我的經驗和見識。我看到了敵人的殘酷,士兵的辛勞,同時也看到了平民尤其是華北鄉下的平民的貧困與愚暗。至於將來抗戰結束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局面,沒有人不抱隱憂的。 我在漢口的時候,張道藩先生(時任教育部次長)對我說,政府不久就要遷到重慶,參政會除了開會沒有多少事做,他要我參加教育部的「中小學教科用書編輯委員會」。委員會分四組:總務、中小學教科書、青年讀物、民眾讀物,以中小學教科書為最繁重。道藩先生要我擔任教科書組主任,其任務是編印一套教科書,包括國文、史、地、公民四科,供應戰時後方急需。因為前後方交通梗塞,後方急需適合抗戰情勢的教科用書,非立即趕編不可。我以缺乏經驗未敢應命,道藩亦頗體諒,他說已聘李清悚先生為副主任,李先生為南京中學校長,不但有行政經驗,而且學識豐富,可資臂助。我以既到後方,理宜積極參加與抗戰有關之工作,故亦未固辭。委員會設在重慶兩路口附近山坡上,方在開辦,李先生獨任艱巨,我僅每周上班一天,後因疏散到北碚,我亦隨同前去,就每天上班工作了。事實上,工作全賴清悚先生一人擘畫,我在學習。中小學教科書的編輯很需要技巧,不是任何學者都可以率爾操觚的。因為編教科書,一方面需要學識,一方面也要通教育心理,在編排取捨之間才能合用。越是低級的教科書,越難編寫。 教科書組前後羅致的人才,國文國語方面有朱錦江、徐文珊、崔紉秋,公民方面有夏貫中、徐愨、汪經憲,史地方面有蔣子奇、汪紹修、聶家裕、徐世璜、桑繼芬等數十位。有專門繪圖的人員配合工作。全套好幾十本書分批剋期完稿付印校對,然後供應後方各地學校使用,工作人員緊張無比,幸而大致說來未辱使命。首功應屬李清悚先生。時間匆促,間或偶有小疵,我記得某君在參政會小組會議中大放厥詞,認為這套教科書誤人子弟,舉一個宋朝皇帝的名字有誤為例。我當即挺身辯護,事後查明原稿不錯,僅是手民之誤,校對疏忽而已。抗戰期間我有機會參加了這一項工作,私心竊慰,因為這是特為抗戰時期需要而做的。在抗戰之前數年,國防會議曾撥款由王世傑先生負責主編一套中學教科書,國文由楊振聲、沈從文二先生主編,歷史由吳晗先生主編,公民由陳之邁先生主編,僅完成一部分,交教育部酌量採用。國文歷史部分稿件,我曾與清悚先生共同看過,僉以為非常高明,但不適於抗戰時期,決定建議不予採用,而重新編寫,對於此事甚感遺憾。清悚對於吳晗先生之歷史尤為傾服,因為其中甚多創見,可供教師參考。陳之邁先生之公民則未曾拜讀。 委員會後來與設在白沙之國立編譯館合併,我因事忙辭去教科書組主任。這時候抗戰已漸近勝利。有一天王雲五先生約我到重慶白象街商務印書館晤談,我應邀往。雲五先生的辦公室只是小屋一間,四壁蕭然,一桌二椅兩張帆布床。一張是他自己睡覺用的,另一張是他的兒子王學哲先生的。抗戰時期辦公處所差不多都是這樣簡陋,而雲五先生尤其是書生本色,我甚為欽佩。他邀我為商務印書館主編一套中小學教科書。他說他看了我主編的教科書,認為我有了必要的經驗。據他揣想,勝利之後一定有新的局面展開,中小學教科書大概可以開放民營,所以他要事先準備一套稿件,隨時付印應市。他很爽快,言明報酬若干,兩年完成。我們沒有任何手續,一言為定。我於是又開始約集友人編纂再一套教科書。這一套書與抗戰無關,較少限制,進行十分順利,如期完成。不料抗戰勝利之後,大局陡變,教科書仍由政府辦理。我主編的一大箱書稿只好束之高閣了。 抗戰八年,我主編了兩套中小學教科書,其中辛苦一言難盡。茲舉一例。小學國語之國定本,是由崔紉秋女士執筆的,她比我年長,曾任山東模範國小教師數十年。國語第一冊第一課是「來,來,來上學」。有人批評,這幾個字筆畫太多,不便初學。這批評也有理,我們只好虛心檢討。等我為商務印書館主編教科書的時候,我就邀請一位批評我相當嚴厲的朋友來執筆,這位朋友是著名的文學家,沒想到一個月後把預支稿酬退回,據說第一冊第一課實在編不出來。於是我又請李長之先生編寫,幾經磋商,第一冊第一課定為「去,去,去上學」,是否稍有進步,我也不知道。正說明編教科書實在不易,不親自嘗試不知其難。 國立編譯館遷到北碚與教科用書編委會合併,由教育部部長自兼館長,原館長陳可忠先生改為副館長。合併後的組織是:總務組、人文組、自然祖、社會組、教科書組、教育組,另設大學用書編委會、翻譯委員會,全部人員及眷屬約三百人。我任社會組主任兼翻譯委員會主任。這兩部分的職務也不輕。 社會組主管的是編寫民眾讀物及劇本的編作。所謂民眾讀物就是通俗的小冊子,包括鼓詞、歌謠、相聲、小說之類,以宣揚中國文化及鼓勵愛國打擊日寇為主旨。在這方面,我們完成了二百多種,大量印發各地民眾教育機構。不知道這算不算「抗戰文藝」,大概宣傳價值大於文藝價值,現在事過境遷,沒有人再肯過問這種作品了。主持民眾讀物計劃的是王向辰先生,筆名老向,河北保定人,在定縣平教會做過事,深知民間疾苦,筆下也好。在一起編寫民眾讀物的有蕭柏青、席徵庸、王愚、解方等幾位先生。在戲劇方面,除了閻金鍔寫了一本中國戲劇史之外,我們的主要工作是修訂平劇劇本,把不合理的情節及字句大加修訂,而不害於原劇的趣味與結構,這工作看似容易,實則牽涉很多,大費手腳。參加此項工作的有姜作棟、林柏年、陳長年、匡直、吳伯威、張景蒼等幾位。共完成了七十餘種,由正中出版者計四十四種,名為《修訂平劇選》。我們也注意到場面,所以有「鑼鼓經」之製作,請了專家師傅於大家下班之後敲敲打打起來,一面用較進步的方法做成紀錄。大家學習的興致很高,事後也有了實驗的機會。 編譯館為了勞軍演了兩次戲,一是話劇、陳綿譯的法國名劇《天網》,演出於露天的北碚民眾會場,由國立劇專畢業的張石流先生導演,演員包括王向辰、蕭柏青、沈蔚德、龔業雅和我。演出效果自覺不佳,可是觀眾踴躍。又一次是平劇,我們有現成的場面,只外約了一位打鼓佬。行頭難得,在後方只有王泊生先生山東實驗劇院有完整的衣箱,時王先生不在北碚,我出面向王夫人吳瑞燕女士商借,這衣箱是從不外借的,吳瑞燕女士竟一口答應,無條件地借給我們了。演戲兩齣,一是《九更天》,陳長年主演,他是劇校出身,功夫紮實。一是《刺虎》,由姜作棟演一隻虎,他的臉譜得自錢金福親授,氣勢非凡,特煩國立禮樂館的張充和女士演費貞娥,唱做俱佳,兩位表演大為成功。兩劇之間由老舍和我表演了兩段相聲,也引起觀眾的欣賞。這些活動勉強算是與抗戰有關。 翻譯委員會雖然人手有限,也做了一點事。一項繁重的工作是英譯《資治通鑑》。和人文組主任鄭鶴聲先生往復商酌,想譯一部中國歷史,不知譯哪一部好,最後決定譯這編年體的《資治通鑑》。由楊憲益、戴乃迭夫婦二人負責翻譯,楊先生是牛津留學生,戴女士是著名漢學家之女,二人合作,相得益彰。戴不需上班,在家工作。這在編譯館是唯一例外的安排。《資治通鑑》難譯的地方很多,例如歷代官職的名稱就不易作恰當的翻譯。工作緩緩進行,到抗戰勝利時完成三分之一弱,以後是否繼續,就不得而知了。此外如李味農先生譯毛姆孫的《羅馬史》,孫培良先生譯亞里士多德的《詩學》,王思曾先生譯薩克萊的《紐康氏家傳》,都是有分量的工作,雖與抗戰無關,卻是古典名著。 講到抗戰時期的生活,除了貪官奸商之外,沒有不貧苦的,尤以薪水階級的公教人員為然。有人感慨地說:「一個人在抗戰時期不能發財,便一輩子不能發財了。」在物質缺乏通貨膨脹之際,發財易如反掌。有人囤積螺絲釘,有人囤積顏料,都發了財。跑國際路線帶些洋貨也發了財。就是公教人員沒有辦法,中等階級所受打擊最大。 各公共機構都奉命設立消費合作社。編譯館同人公推我為理事會主席,龔業雅為經理,舒傅儷、朱心泉、何萬全為辦事員。我們五個人通力合作,抱定涓滴歸公的宗旨為三百左右社員謀取福利。我們的業務繁雜,主要工作之一是辦理政府頒發的配給物資。米最重要,每口每月二斗。米由船運到北碚江邊,要我們自己去領取運到館址分發,其間頗有耗損。運到之後,一袋袋的米堆在場上成一小丘,由請來的一位師傅高高地蹲坐在丘巔之上,以他的特殊技巧為大家分米。儘管他的技術再高,分配下來總還差一點,後來者就要向隅。為避免這現象,我決定每人於應領之分取出一小碗,以備不足。有時因為分配完畢之後又多出一些,我便把剩餘部分賣掉,以所得之錢分給大家。如此大家都沒有異議。每次看到大家領米,有持洗臉盆的,有拿鐵桶的,有用枕頭套的,分別負米而去,景象非常熱鬧。為五斗米折腰,不得不爾。米多稗及碎石,也未便深責了。 油也是配給的。人只有在缺油的時候才知道油的重要。我小時候,聽說鄉下人吃「錢兒油」,以木籤穿錢孔,伸入油缽中提取油,以為是笑話。現在才知道油是不容耗費的物資。領油的人自備容器,大小形狀各異,挹注之間偶有出入勢所難免,以致引起紛爭,我們絕對容忍只求息事寧人。油不僅供食用,點燈也要用它。燈草油燈是我小時最普通的照明用具,如今乃又見之。兩根燈草,一燈如豆,只有在讀書寫作或打麻將的時候才肯加上幾根燈草。 重慶有物資局,供應平價物品,局長先是何浩若先生,後為熊祖同先生,都是我的同學。最重要的物品之一是布匹。公教人員入川,沒有多少行裝,幾年下來最先磨破的是西裝褲。臀部打的補丁到處可見。後方最普通的衣料是芝麻呢,乃粗糙的黑白點的布料。我們從物資局大量購入布匹,以及牙刷毛巾肥皂之類的日用品。運到之日我書寫物品價單,門前若市。對我們中國人,糖不是必需品,何況四川也產糖,只是運輸不便。我們派專人到內江大量採購,搭小船運來,大為人所艷羨。 合作社不以牟利為目的,可是年終還有紅利可分。平素收支分明,但是月底盤貨清賬,有時常有虧空,賬目難以平衡。算盤打到深夜,無法結賬,我乃在賬簿上大書「本月虧空若干元」,作為了結。這是不合法的,但是合作事業管理局派員前來查賬,竟以此為「不做假賬」之明證,特予褒揚,列為辦理最優。我們辦合作社,都沒有任何報酬,唯一安慰是得到了社員的絕對信任。 「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事誠有之。但這是以某些特殊階級為限,一般公教人員和老百姓在物資缺乏物價高漲的壓力之下,餬口不易,遑言緊吃?後方的生活清苦是普遍的事實。 遇到敵機空襲採取避難措施,一般人稱之為「跑警報」。 北碚不是重要的地方,但是經過好幾次空襲。第一次空襲出於意外,機槍掃射傷了正在體育場上忙碌的郝更生先生。那時我正在新村的一小樓上瞭望,數著敵機編隊共有幾架,猛聽得噝噝的幾聲劃空而下,緊接著就是嘭嘭的幾聲響,原來是幾顆燃燒彈落下了,沒有造成什麼損失,我在樓前還拾得幾塊炸彈殘片。又有一次轟炸北碚對岸黃桷樹的復旦大學,當時何浩若先生正和復旦文學院長孫寒冰先生在室內下象棋,一聲爆炸,何浩若鑽到桌下,孫寒冰往屋外跑,才出門就被一塊飛起的巨石砸死!經過幾次轟炸,大家漸有經驗,同時防空洞的挖掘也到處進行。編譯館有兩個防空洞,可容數百人。緊急警報一響,大家陸續入洞,有人帶著小竹凳,有人攜著水瓶,有人提著飯盒,有些人手裡還少不得一把芭蕉葉。有人入洞前先要果腹,也有人入洞前必須如廁。如果敵機分批來襲,形成疲勞轟炸,情況便很嚴重。初,記不得是哪一年,大概是一九三九年或一九四〇年吧,五月三日重慶在轟炸中死傷了一些人,翌日我乘船去探望住在戴家巷二號的一位好友。到達重慶之後,我先在臨江門夫子廟一帶巡視,看見街上有一列蓋著草蓆的死屍,每人兩隻光腳都露在外面。在戴家巷二號坐了不久,警報又嗚嗚響,我們沒有躲避,在客廳里坐以待彈。果然一聲巨響屋角塌了下來,塵埃瀰漫,我們不約而同地鑽在一張大硬木桌底下。隨後看見火光四起,乃相偕逃出門外,只見街上人潮洶湧,憲兵大聲吼叫:「到江邊去,到江邊去!」我們不由自主地隨著人潮前進,天已黑了下來,只有火光照耀,下陡坡看不見台階,只好大家手牽著手摸索下坡,汗如雨下,狼狽至極。摸索到了海棠溪沙洲之上,時已午夜,山城高聳一片火海。竹築的房屋燒得噼噼啪啪響,有如爆竹。希臘《荷馬史詩》描寫脫愛城破時的景象不知是不是這個樣子。看著火勢漸殺,才相率爬坡回去。戴家巷二號無恙,我在臨江門中國旅行社招待所保留的一間房子則已門窗洞開全被消防水浸。這便是有名的五四大轟炸。 經此一炸,大家才認真空防。我既已疏散到北碚,沒事便不再到重慶。重慶有一個大隧道,可容一兩千人避難。有一次敵機肆虐,日夜不停,警憲為維持秩序在洞口大門上鎖。裡面人多,時間一久,氧氣漸不敷用,起先是油燈一個個地熄滅,隨後有人不支,最後大家鼓譟,群起外涌,自相踐踏,出路壅塞,活活窒息而死者千人左右。警報解除後,有人在某部大樓上俯瞰,見有大車數十輛裝運光溜溜的屍體像死魚一樣。這一慘案責任好像未加深究,市長記大過一次。 本來我在致力於莎士比亞的翻譯,一年譯兩齣,入川後沒有任何參考書籍可得,僅完成《亨利四世》下篇一種。從廣告上看到《亨利四世》上篇之新集注本出版,我千方百計地懇求有機會出國的至親好友給我購買一冊,他們各自帶回不少洋貨分贈給我,但是不及買書一事。抗戰時期想要一本書,其難如此!在偶然的情形之下,我譯了《咆哮山莊》小說一冊,又譯了伊利奧特的一個中篇《吉爾菲先生的情史》。此外便是給劉英士先生主編的《星期評論》寫了一些短文,以後輯成《雅舍小品》。抗戰八年之中我究竟做了些什麼事。就記憶所及,略如本文所述。慚愧慚愧。 南遊雜感 甘心做一個上海的鄉下人 一 我由北京動身的那天正是清明節,天並沒有落雨,只是陰雲密布,呈出一種黯淡的神情,然而行人已經覺得欲斷魂了。我在未走之先,恨不得插翅南翔,到江南調換調換空氣;但是在火車蠕動的時候,我心裡又忽自臲卼不安起來,覺得那座輝煌龐大的前門城樓似乎很令人惜別的樣子。不知有多少人詛咒過北京城了,嫌它灰塵大。在灰塵中生活了二十幾年的我,卻在暫離北京的時候感到戀戀不捨的情意!我想跳下車來,還是吃了一個星期的灰塵罷,還是和同在灰塵中過活的伴侶們優遊罷……但是火車風馳電掣地去了。這一來不打緊,路上行人可真斷魂了! 斷了一次魂以後,我向窗外一望,儘是些累累的土饅頭似的荒冢,當然,我們這些條活屍,早晚也是饅頭餡!我想我們將來每人頭上頂著一個土饅頭,天長日久,中國的田地怕要完全是一堆一堆的只許長草不許種糧的墳頭了。經濟問題倒還在其次,太不美觀實在是令人看了難受。我們應該以後宣傳,大家「曲辮子」以後不要在田裡築起土饅頭。 和我同一間車房的四位旅客,個性都很發達。A是一個小官僚,上了車就買了一份老《申報》、一份《順天時報》。B、C、D,三位似乎都是什麼一間門面的雜貨店的夥計。B大概有櫃檯先生的資格,因為車開以後他從一個手巾包里抽出一本《小倉山房尺牘》來看。C有一種不大好的態度,他喜歡脫了鞋抱膝而坐。D是宰予之流亞,車開不久他就張著嘴睡著了;睡醒以後,從褲帶上摘下一個琵琶形的煙口袋,一根尺余長的旱菸杆。這三位都不知道地板上是不該吐痰的,同時又是不「強不知以為知」的,於是開始大吐其痰。我從他們的吐痰發現了一個中國人特備的國粹,「調和性」。一口痰公然落到地板上以後,痰的主人似乎直覺地感到一些不得勁兒,於是把鞋底子放在痰上擦了幾下。鞋底擦痰的結果,便是地板上發現平勻的一塊濕痕(痰是看不見了,反對地板上吐痰的人也無話可說了,此之謂調和)。 從北京到濟南,我就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著,我並沒有什麼不滿,因為我知道這叫作「民眾化」! 二 過了濟南酣眠了一夜。火車的單調的聲音,使人不能不睡。我想詩的音節的功效也是一樣的,例如Speuseian Stanza,前八行是一樣的長短節奏,足以使人入神,若再這樣單調下去,讀者就要睡了,於是第九行便改了節奏,增加一個音。火車是永遠的單調,並且是不合音樂的單調。但是未來派的音樂家卻是極端讚美一切機輪軋軋的聲音呢。 一睡醒來,大概是安徽界罷,但見一片綠色,耀人眼帘,比起山東界內的一片荒漠,寸草不生的情形,真是大不相同了。我前年過此地的時候,正是鬧水災,現在水幹了,全是良田,北方農人真是寒苦,不要說他們的收穫不及南方的農家的豐富,即是荒涼的園境也就夠難受的了。但是寧至滬一帶,又比江北好多了,儘是一片一片的油菜花,陽光照上去,像黃琉璃瓦似的,水牛也在稻田裡面工作著,水清山秀,有說不出的一股和暢的神情。似泰山一帶的山陵,雄險峻厄,在江南是看不到的了。「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我想近水的人真是智,不說別的,單說在上海由四馬路至馬霍路黃包車夫就敲我兩角錢! 三 我在上海會到的朋友,有郁達夫、郭沫若、成仿吾。除了達夫以外,都是沒會過面的文字交,其實看過《女神》《三葉集》的人不能說是不認識沫若了。沫若和仿吾住在一處,我和達夫到他們家的時候,他們正在吃飯。飯後我們便縱談一切,最初談的是國內翻譯界的情形。仿吾正在做一篇論文,校正張東蓀譯的《物質與記憶》。我從沒有想到張東蓀的譯本居然會有令人驚詫的大錯! 談起國內翻譯界的情形,真令人悲觀了。沫若說:「某君把Thou art,譯作『你這藝術家』。」據我所知道的,《小說月報》第二號上,鄭振鐸把一個法國詩人誤作一個英國批評家,沈雁冰把法文的「新」字譯作「小說」,然而鄭先生還正在大論其古典主義,沈先生還正在大介紹其歐美雜誌!《小說月報》在我們中國新文學界總算數一數二的出版物,情形如此,別的還說什麼! 上海受西方化的程度,在國內要首屈一指了。就我的觀察所及,洋服可以說是遍處皆是,並且穿得都很修潔可觀。真糟,什麼阿貓阿狗都穿起洋裝來了!我希望我們中國也產出幾個甘地,實行提倡國粹,別令侵入的文化把我們固有的民族性打得片甲不留。我在上海大概可以算是鄉下人了,只看我在跨渡馬路時左右張望的神氣就可以證實,我很心危,在上海充鄉下人還不要緊,在紐約芝加哥被目為老憨,豈不失了國家的體面?不過我終於是甘心做一個上海的鄉下人、紐約的老憨。 除了洋裝以外,在上海最普遍的是幾句半通的英語。我很懷疑,我們的國語是否真那樣的不敷用,非常常引用英語不可。在清華的時候,我覺得我們時常中英合璧的說話,是不大好的;哪裡曉得,清華學生在北京固是洋氣很足,到了上海和上海學生比比,那一股洋氣沖天的神情,簡直不是我們所能望其項背的了。 四 嘉善是滬杭間的一個小城。我到站後就乘小轎進城,因為轎子是我的舅父雇好了的。我坐在轎子上倒也覺得新奇有趣。轎夫哼哈相應,汗流浹背,我當然覺得這是很不公道的舉動,為什麼我坐在轎子上享福呢。但是我偶然左右一望,看著黃色的油菜花,早把轎夫忘了。達夫曾說:「我們只能做bourgeoisie的文學,『人力車夫式』的血淚文學是做不來的。」我正有同感。 嘉善最令我不能忘的兩件事:便桶溺缸狼藉滿街,刷馬桶、淘米、洗菜在同一條小河裡舉行。這倒真是絲毫未受西方化的特徵。二條街道,雖然窄小簡陋,但是我走到街上心裡卻很泰然自若,因為我知道身後沒有汽車、電車等等殺人的利器追逐我。小小的商店,疏疏的住房,雖然是很像中古世紀的遺型,在現代未免是太無進步,然而我的確看出,住在這裡的人,精神上很舒服,「樂在其中矣」。 這裡有一個醫院,一個小學校,一個電燈廠,還有一營的軍隊。鴉片煙幾乎是家常便飯,吸者不知凡幾。生活程度很低,十幾間房子租起來不過五塊錢。我想,大城市生活真是非人的生活,除了用盡心力去應付經濟壓迫以外,我們就沒有工夫做別的事了。並且在大城市裡,物質供給太便利,精神上感到不安寧的苦痛。所以我在嘉善雖是只住了一天,雖然感受了一天物質供給不便利的情形,但是我在精神上比在上海時滿意多了。 五 我到南京,會到胡夢華和一位玫瑰社的張女士,前者是我的文字交,後者是同學某君介紹的,他們都是在東南大學。我到南京的時候是下午,那天天氣還好,略微有些雲霧的樣子。夢華領我出了寄宿舍,和一個洋車夫說:「雞鳴寺!怎麼?你去不去?」車夫遲疑了一下,笑著說:「去!」我心裡兀自奇怪,我想車夫為什麼笑呢?原來雞鳴寺近在咫尺,我們坐上車兩三分鐘就到了,這不怪車夫要笑我們,我們下了車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夢華說:「我恐怕你太疲倦了……」 雞鳴寺裡面有一間豁蒙樓,設著茶座,我們沿著窗邊坐下了。這裡有許多東大的學生一面品茶,一面看書,似乎是非常的瀟灑快意。據說這個地方是東大學生俱樂的所在了。推窗北眺,只見後湖的一片晶波閃爍,草木蔥茂。台城古蹟,就在寺東。北極閣在寺西,雨漬塵封,斑駁不堪了,登閣遠矚,全城在望。 南京的名勝真多,可惜我的時間太短促了。第二天上午我們游秦淮河,下午我便北返了。秦淮河的大名真可說是如雷貫耳,至少看過《儒林外史》的人應該知道。我想像中的秦淮河實在要比事實的遠要好幾倍,不過到了秦淮河以後,卻也心滿意足了。秦淮河也不過是和西直門高梁橋的河水差不多,但是神氣不同。秦淮河裡船也不過是和萬牲園松風水月處的船差不多,但是風味大異。我不禁想起從前鼓樂喧天燈火達旦的景象,多少的王孫公子在這裡沉淪迷盪!其實這裡風景並不見佳,不過在城裡能有這樣一條河,月下蕩舟卻是樂事。我在北京只在馬路上吃灰塵,突然到河裡蕩漾起來,自然覺得格外有趣。 東南大學確是有聲有色的學校,當然他的設備是遠不及清華,他的圖書館還不及我們的舊禮堂,但是這裡的學生沒有上海學生的浮華氣,沒有北京學生的官僚氣,很似清華學生之活潑樸質。清華同學在這裡充教職的共十九人,所以前些天我們前校長周寄梅到這裡演說,郭校長說出這樣的一句介紹詞:「周先生是我們東南大學的太老師」……實在,東大和清華真是可以立在兄弟行的。這裡的教授很能得學生的敬仰,這是勝過清華的地方。我會到的教授,只是清華老同學吳宓。我到吳先生班上旁聽了一小時,他在講法國文學,滔滔不絕,娓娓動聽,如走珠,如數家珍。我想一個學校若不羅致幾個人才做教授,結果必是一個大失敗,我覺得清華應該特別注意此點。夢華告訴我,他們正在要求學校把張鑫海也請去,但因經濟關係不知能成功否。 下午夢華送我渡江,我便一直的北上了。我很感謝夢華和張女士,蒙他們殷勤的招待,並且令夢華睡了一夜的地板。 六 我南下的時候,心裡多少還有幾分高興,歸途可就真無聊了。南遊雖未盡興,到了現在總算到了期限不能不北返了。在這百無聊賴的火車生活里怎樣消遣呢?打開書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躺在床上,睡也睡不著。可怕的寂寥啊!沒有法子,我只好去光顧飯車了。 一天一夜的火車真是可怕,我想利用這些時間去沉思罷,但是轆轆的車聲吵得令人焦急。在這無聊的時候,我也只好做無聊的事了。我把衣袋裡的小本子拿出來,用筆寫著:「我是北京清華學校的學生某某,家住北京……胡同,電話……號,In case of accident,please notify my family!」事後看起來,頗可笑。車到了泊頭,我便朗吟著: 列車斗的寂然, 到哪一站了? 我起來看看。 路燈上寫著「泊頭」 我知道到的是泊頭。 無聊的詩在無聊的時候吟,更是無聊之極了。唉,不要再吟了,又要想起那「賬簿式」的詩集了! 我在德州買了一筐梨(不是「八毛錢一筐」)。但是帶到北京,一半爛了。 我很想在車上做幾首詩,在詩尾註上「作於津浦道上」,但是我只好讓人獨步,我實在辦不了。同車房裡有一位鎮江的婦人,隨身帶了十幾瓶醋,那股氣味真不得了,恐怕作出詩也要帶點秀才氣味呢。 在夜裡十點半,我平安地到了北京,行李衣服四肢頭顱完好如初,毫無損壞。 華北視察散記 奔赴華北前線的種種見聞 一、我們六個人 民國二十九年一月,我在四川北碚,接到國民參政會秘書處通知,要我參加「國民參政會華北慰勞視察團」。這一視察團的組織是根據國民參政會第一屆第四次會議的一個決議案,其任務為「宣達中央意旨,慰問軍民,並視察軍民狀況及其他文化、宣傳、交通、經濟等事項」,並賦權議長組織之。當時的議長就是蔣介石先生。議長核定該團組織規則九條,並於二十九年一月指派李元鼎、鄧飛黃、梁實秋、盧前、於明洲、余家菊六人為團員,以李元鼎為團長,鄧飛黃為副團長。我接到這通知之後,猶豫了一陣,復函婉辭,秘書長王雪艇先生來書勸促。我自抗戰以來,隻身南下,輾轉入川,所謂共赴國難只是虛有其名,實際上是蟄居後方,徒耗食糧,真正的是無補時艱。如今有機會到華北前線巡視一遭,至少可以看看華北一帶軍民的實際狀況,可以增長見聞,總是有益之事,所以我終於接受了這一指派。 我們預定行程,是由重慶到成都,經寶雞到西安,赴延安,入山西,訪鄭州,而經洛陽、南陽以至宜昌,遵水路返回陪都。這一行程包括了整個的華北前線在內,預定需時兩月。現在我先介紹我們六個人。 團長李元鼎先生,這時候適在陝西原籍,我們到了西安才看到他。他是年逾古稀的一位老者,貌清癯,留著稀疏的幾根鬍鬚,手持著一根旱菸管,風度瀟灑而和藹近人。我記得他自我介紹說:「我是陝西人,我的家鄉和于右任先生故里是鄰近的,俗語說『十陝九不通,一通就成龍』,哈哈,我們陝西沒有人才。」幾句話說得又詼諧又自負。我們在西安勾留數日,每晚都有機會聽李先生講葷素笑話。李先生是審計部長,一點官僚習氣都沒有,具備陝西人特有的古樸、傲岸的作風。 副團長鄧飛黃先生,字子航,是湖南桂東人。此人短小精悍,為人厚重。他從前曾在馮玉祥幕中,故與舊西北系軍人頗多相識。他幼時清苦,在北師大讀書,後赴英國深造,有新式的政治頭腦。旅中朝夕同處,上下古今無所不談,深知他是一個開明的人,對於時事諸多不滿。他喜太極拳,清晨脫衣練拳,無間寒暑。有一天雪後風寒,他打完拳回來,頭上熱氣上升,汗涔涔下,他對我說:「身體是最重要的本錢,無論要做什麼事,先要保住這一筆本錢。」我至今服膺他這一句話。團中諸事實際上是由他主持,任勞任怨而氣度恢宏,故能使全體合作無間。 盧前先生,號冀野,南京人,他在南京東南大學讀書時我就和他相識。他胖,很胖,能詩能文能曲能唱,而又滑稽突梯,又健談,又廣交遊,又喜歡狂吃狂飲。在川時難得吃到活魚,飲宴遇到烹鮮,輒除其小帽起立鞠躬,對著魚頭輕呼「久違了」!於是動手取食,如風捲殘雲,幾根山羊鬍子都沾上了魚汁魚刺。遇到烤鴨時則下手扭斷鴨頸,連頭帶頸而大嚼。黃酒三五斤,能立罄無醉意,談笑自若,旁若無人。席上有冀野,則無不歡樂。他是吳梅教授的弟子,善度曲,對於詞曲一道之愛好無以復加。曾為國立編譯館編刻《全元曲》,雇刻工,監督刻版,成若干種,不幸於勝利後停頓未竟全功。但已有《飲虹簃刻曲》六十一種行世。在華北途中,每至一處,不免登臨古蹟,晚間回到旅舍就看到冀野搖首吟哦,撰小令一首,以紀其事。他才思敏捷,能出口成章,而詞意穩切。朋友們半開玩笑地送他一個綽號曰「江南才子」。在我的朋友當中,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像莎士比亞劇中的孚斯塔夫。抗戰時他任職於國立編譯館,和我同事,時相過從,兼任國立禮樂館的禮儀組主任,嘗自謂「禮失而求諸野」,因自額其書齋為「求諸室」。冀野風流自賞,實在他是一個忠厚善良的人,像他這樣類型的文人,如今已不可多得。他參加本團工作,為我們的寂寞旅途平添無限情趣。 余家菊先生,字景陶,湖北人,是教育學專家,早年著有《國家主義的教育》一書,為青年黨領導人之一。余先生勤於治學,著作豐富,特立獨行,不肯俯仰隨人,外圓內方,君子人也。患目疾甚劇,常策杖而行,咫尺之外常不能辨識人物。善醫,常自處方煎藥。我在途中看到他不止一次地開藥方。冀野常揶揄他說:「公醫,公疾,公自醫,公薨。」他也不以為忤,一笑置之。他經常長袍一襲,自奉甚儉,不失書生本色。 於明洲先生,東北人,我不知道他的經歷,聽人說他是在東北辦黨務的人員。最奇怪的是,我們長途行旅共同起居幾有兩月之久,我們沒有變得更熟一些。於先生有晚睡晚起的習慣,好幾次大家登車待發,於先生尚在盥洗未畢。在這次行旅中他顯得最孤獨。 最後是我自己。我是在都市中生長大的人,雖然也曾奔走四方,但是從未深入民間,沒有體驗過民間疾苦,在人生經驗上可能我是比較最貧弱的一個。所以我這次踏上征途之後,遇有比較吃苦的任務,總是自告奮勇地參加,未敢自逸,無非是想多得一點閱歷。對政治我一向有興趣,可是自從抗戰軍興我就不曾繼續寫過政治批評的文字,理由很簡單,現在是一致對外的時候。國民參政會之成立也正是基於這個理由。我這次視察歸來,參政會副秘書長雷儆寰先生對我說,「沒想到你們清華畢業,留學生出身的人也能有如此的表現!」是誇獎的話,但是想到清華畢業、留學生出身的人平時給人家以什麼樣的印象,真是不勝惶悚。 除團長李元鼎先生外,我們五個人於一月三十日自重慶出發,一輛破爛的大汽車停在秘書處門口,照料我們上車的是雷儆寰先生,他的高大的身軀和爽朗的聲音好像是給我們不少的鼓舞的力量。我們除了六個團員之外,還有秘書劉仰山,幹事余策源、王有家、張微星,書記于振融。而最不可以忘記的是工友盧水山,他是從前在軍中跟隨過鄧子航先生的一名馬弁,是途中照料我們的極得力的一個人。別的不提,單說他的打鋪蓋捲兒的本領就令人嘆服。我們每夜要攤開鋪蓋捲兒,早晨要捆綁起來,他的手腳利落,一霎間就整理得井井有條。我至今不能忘記他的姓名和他那修長結實的身軀。我們為什麼要帶這樣多的隨從人員,我也不曉得,大概官方組織非如此聲勢浩大不可。 我們搭乘的這輛汽車,也是不能令人忘懷的,是標準的抗戰汽車,燒的是酒精,也許是柴油,走起來噗噗的響,陣陣的噴黑煙,車身稀里嘩啦地亂顫。每人一個鋪蓋捲兒、一隻手提皮箱,高高地堆在車中間,人分兩旁坐下。司機旁邊的座位是唯一的雅座,當然是副團長的寶座。這輛車隨時隨地可以拋錨,所以預計兩天到成都,可是誰也沒有把握。 一聲令下,我們上了征途。像奇蹟一般,整天沒有拋錨,當晚到達內江,下榻中國銀行。經理是我的老學長孫祖瑞先生,他請我們出去吃飯,盛情可感。所謂下榻,實際上並沒有榻,是大家集體睡地板。不過地板確是很平穩的,所以也很舒服,尤其是在車裡搖滾了一天之後。一夜無話——不,也還有一點穿插,余景陶先生夜半如廁,歸來時找不到房門,繞室三匝,不得其門而入,最後入得門來又鑽錯了被窩。 由重慶到成都這一條公路很特別,路基特別高,原來是預備修鐵路用的路基,因軍閥割據之故棄置不用,改成了公路。國家不統一,一切建設不易成功,此為一例。 車過內江,開始拋錨,到達成都附近已是夜晚。由山陵地帶俯瞰成都平原,一片燈火,蔚為壯觀。成都有「小北平」之稱,不但地勢平坦,房屋街市亦略有北平規模。在成都我們休息兩天,拜會地方長官,主要的是為接洽車輛。行營主任賀國光將軍以盛筵招待,宴後招瞽者唱「道情」。所謂「道情」,原是散曲之一種,我只看過鄭板橋作的道情,卻未聽人唱過。瞽者敲著竹筒,聲調激亢,雖然聽不出詞句的意義,看他唱得有聲有色,亦不覺為擊節動容,而且負鼓盲人的風致,也古樸得可愛。有一晚李幼椿先生設宴招待,用名廚「哥哥傳」,是「姑姑筵」的嫡傳,當然菜色甚精,主客盡歡。不過細察其烹調方法,精細則有之,特殊則未必,大抵仍是淮揚一派作風,一般川菜莫不皆然。成都小吃素負盛名,如吳抄手、賴湯圓之類,則皆因時間關係過門而不入。武侯祠我們去瞻仰過,遠望勝過近觀,「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濃密的一片柏樹林確是氣象不凡,內部規模平平,和大名垂宇宙的諸葛並不相稱。其他如浣花溪的草堂寺以及薛濤井,我都是亟想一觀的。但因團體活動,時間有限,失之交臂。為同人所泥,在少城公園倒盤桓了半天之久,不能不說是憾事。 二、聞道長安似弈棋 我們從成都匆匆出發,目的地是西安。我們乘的是一部軍用大卡車,當然是上了年紀的,而且是什麼世面也都見過的,稀里嘩啦地向東北絕塵而去。 顛簸了一天,夜宿綿陽。綿陽古稱綿州,在涪江西岸。我們讀杜詩,記得杜工部送嚴武入朝,曾在此地的江樓飲宴唱和,現有杜公祠堂在此,可是我們沒有工夫去參觀。綿州的「大曲」也是有名的,我們也沒有興致就地品嘗。一覺睡到天明,聽到雞鳴,我披衣外出入廁。這時候殘月在天,寒霜滿地,走在小橋上,可以聽到一層薄霜咯吱咯吱地響,我登時想起了溫飛卿的名句「雞鳴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無意中在此得到了印證。「古今勝語,多由直尋」,這樣的句子必是由實際體驗而得。當時那一派荒涼、清苦的景象,使我久久不能忘,是藝術模仿自然,還是自然模仿藝術,似乎不易分辨出來。 從綿陽前進,山勢漸陡,漸入佳境。在梓潼一帶,有參天松柏夾道矗立,有人指點說這是「張飛柏」。是誰種的無法考證,看那蒼龍蜿蜒的姿勢,總該是幾百年前舊物。樹的大小和北平中山公園的柏樹林不相上下,但是因為生在大山曠野,飽受風雨摧殘,枝幹顯得更欹斜古怪一些。迫近劍閣的時候,汽車開始了我們想像中的正常的表現,三步一停,五步一歇,到達劍閣時乾脆拋錨。本想一氣到廣元,結果是一天的途程分兩天走。但是我們沿途有了比較充分的流連風景的時間。到劍閣時已薄暮,劍閣縣城外只有一條狹窄的街,崎嶇難行,是縣城最熱鬧的所在了,經警察指點,要住得舒適些,只有進城去借住國民學校的教室,這不是我們所願的,於是就在城外找了比較大的一家小店,門前有「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字樣,這一聯是《西遊記》里的句子,在四川普遍使用,詞雖鄙陋,但是樸素得可愛。我們確實是「未晚先投宿」了,司機趁此大修車機。我們走進小店,我和鄧飛黃分得一室,進得屋來第一樁事是派盧水山去買紙糊窗戶,因為窗戶有欞而無紙,在這「壁立千仞」的地方,涼風颼颼,油燈無法點燃。倦極而寐,忽被床下鼾聲驚醒,我喚起我的同伴,他也茫茫然,於是點起燈來一照,原來是一頭大肥豬在床下酣睡,我們對店家說好說歹才算把豬請了出去。 「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這劍門關就在劍閣北三十里。所謂「一人荷戟,萬夫趔趄」,確是很好的形容。其實不僅劍門一處如此,我們橫越巴山山脈,所見削壁疊嶂,目不暇接,其險其壯似乎只有在山水畫中的《蜀道圖》約略見之。看了這一帶的風景之後,可以體會到一部分中國山水畫的布局以及皴法都是相當寫實的,並非全是臆想虛構。這一條道路,已經不像李白《蜀道難》所說的「朝避猛虎,夕避長蛇」,但亦不像方孝孺《蜀道易》所說的「操舟秣馬,夕往而朝還」。我們的汽車一路服服帖帖,窮一日之力而達廣元,再一日而抵漢中。 由漢中到寶雞,要翻過另一座大山——秦嶺。《史記》說「秦嶺,天下之大阻也」。韓退之吟得「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時際,大概也還視為畏途。山的氣勢是雄偉的,但不峻險。我們到達寶雞的時候是將近午夜,而且又值陰年除夕,很不容易找到一家澡堂下榻。在北方內地旅行,住在澡堂里算是比較舒適的享受。聽澡堂主人說只能供給我們清湯掛麵,我便獨自溜到街上,黑茫茫中在鐵路邊遙見一燈如豆,就在一間草棚里,和一群鐵路工人同桌吃了三十個熱騰騰的韭菜餡水餃,這是我生平最快意的一次年夜飯。第二天一清早搭乘火車前往西安。突然間坐上火車,別是一番滋味。 在西安我們住進西安招待所,我和鄧飛黃任誰都不願住第一號房間,因為那是邵元沖先生遇難處。北地苦寒,所以第一樁事就是置冬裝。我定做了一件灰布棉外套,其厚無比,又買了一頂飛機駕駛員用的帶毛的皮帽子。有了這樣的裝束,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前線出出進進了。西安是好多朝代的都城,氣象自然不凡,城牆很整齊,街道也很寬敞,就是人少,有一股說不出的荒寒之氣。有一次赴彭昭賢先生宴,烏鴉晚噪,聲大無比,院裡幾株大樹上黑壓壓的一片全是烏鴉,真是一幅古木寒鴉圖。又有一次赴張伯英先生宴,院子裡廊檐下全是一些古碑斷碣。這都給人以蕭瑟之感。 我們到達西安之後,團長李元鼎先生也來了,開始展開工作。我們先向蔣鼎文將軍獻旗,再向胡宗南將軍獻旗,我們遺憾的是,胡將軍稱病未能親自接見我們。聽說胡的部隊是中央軍隊最精銳的一部分,裝備也特別精良,我們很想能瞻仰他的風采。我從他的左右及部下的口裡聽說,胡將軍很有辦法,「只要中央令下,幾日內即可收復陝北」。對於這樣的豪語,我們自然只有欽佩。最近有人告訴我,胡將軍當時並未生病,只是不喜接見賓客。 獻旗是例行工作,我最感興趣的是我們預定的延安之行。延安是個神秘的地方,有人視為不堪一擊的一個窟穴,也有人視為「聖地」,更有些多事的外國記者為之渲染。中共的軍隊改編為八路軍,至少在名義上是國軍的一部分,我們視察慰勞華北軍民自然不能把延安遺漏。我個人更想親自看看共產黨控制下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子。有一次,我在重慶和剛自延安訪問歸來的左舜生先生談起,他告訴我一件小事,他說延安沒有官僚氣,任何衙門沒有崗衛,老百姓可以昂然直入和官員談話。左先生是反共的人,由他口裡說出的這樣的話是很能引起我的興趣的。現在我有機會訪問延安,當然高興,於是我們拜訪駐西安的八路軍辦事處。辦事處的一位副處長是不久以前在北大畢業的,他認識我。我從北碚來時,還攜帶了俞珊女士托我設法轉交給她弟弟俞啟威(後改名黃敬)的一封私信。這位副處長告訴我俞啟威在河北打游擊,信可以設法代轉,於是我把信交給了他。我們的談話很融洽,他答應轉報延安,為我們洽商行期。我們在旅寓等候了好幾天,接到重慶轉來毛澤東致參政會電,電文大概是這樣的: 國民參政會華北慰勞視察團前來訪問延安,甚表歡迎,惟該團有青年黨之餘家菊及擁汪主和、在參政會與共產黨參政員發生激烈衝突之梁實秋,本處不表歡迎。如果必欲前來,當饗以本地特產之高粱酒與小米飯。 我們研究電文,頗感困惑。我和余家菊是不受歡迎的,但是又答應給我們高粱酒與小米飯吃,不知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延安為什麼歡迎青年黨的左舜生不歡迎余家菊。至於我,在參政會和共產黨參政員發生激辯的事是有的,至於「擁汪主和」則真不知從何談起,這只是文人筆下只顧行文便利不惜隨便給人亂戴帽子之又一例證而已。於接到重慶的指示之後,我們集議決定放棄延安之行。對於我個人來說,是很大的損失,因為我不得親眼看看那一邊的實在情況。 我們到西安西邊的咸陽去參觀「勞動營」。咸陽是有名的地方,秦始皇的陵寢在那裡,阿房宮的遺址也在那裡,但是我們沒有工夫去憑弔,只遙遠地展望了一下埋葬秦始皇的一座大土丘!咸陽在渭水北岸,一片沙礫黃土,景象荒涼。勞動營就是集中營,主持人是蔣堅忍將軍。據說裡面集中受訓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各地知識青年奔往陝北在半途中被截留來的,一種是從陝北出來準備到各處工作的知識青年在半途中被截留來的,數目我已不記得,大約是以千計的。營裡面實施軍事管理,整齊清潔,尚無虐待之事,設備當然是談不到。我看他們睡覺的地方就是在地上鋪塊蓆子,泥磚作枕頭,我心裡還是很難過。我們被安排與幾位學員代表談話,當然未能深談,但已可發現他們精神是愉快的,他們有笑臉。這樣多的青年被關閉在一個營地里,是一件不尋常的事,而且是一件悲慘的事。我是一直在學校里教書的人,經常與青年接觸,「不滿於現狀」的情緒到處瀰漫,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嚮往陝北。 華清池不能不去巡禮一番。池在臨潼,在西安之東不遠,風景無足觀,但泉水極佳,清瑩透底,熱得有一點燙。後山坡上一塊岩石刻著「浩然正氣」四字,一行人等都忙著在那下面拍照,不知大家是否都會想想西安事變之前因後果。華清池的庭園布置頗為俗惡,一點也沒有保存我們中國園林之曲折掩映的妙趣。倒是途經灞橋,雖然一片荒涼,可是那座七十二孔的破橋,岸上那株衰柳,還依稀留著一點情調,令人生出思古之幽情。西安城南之終南山,我們並未深入,所以沒能發現其中有什麼「鍾靈毓秀,宏麗瑰奇」之處。半路上探視武家坡傳說中之王寶釧的窯洞,洞在西安東南十二里的曲江池畔,只是土坡上掘成的幾個破窯,窯門口有一副對聯: 十八年古井無波,為從來烈婦貞媛,別開生面。 千餘載寒窯向日,看此處曲江流水,想見冰心。 裡面四通八達,面積倒也不小,供著王寶釧、薛平貴的泥塑像,香火繚繞,俗不可耐。慈恩寺之大小雁塔是唐玄奘建,據說從建築學的眼光看,此塔有獨到之處。後來進士們於杏園宴後到此題名,說起來是儒林佳話,其實是可嗤的陋行。碑林是大可觀賞的地方,可惜這時候大部分石碑上都糊了泥土,為防敵機轟炸之故,我們空走一遭,精品全沒看到,但是看到了于右任先生早年書翰數通摹勒石上,字大不逾寸,豪放之中有嫵媚,我覺得比他的大字還好看。碑林外面賣拓片的很多,價奇昂。對於這種「黑老虎」,我未敢問津。 在西安盤旋一周,陝北之行即作罷,我們打算派代表進入山西會見閻錫山先生。經聯絡之後,知道路途難行,閻先生亦來電勸阻,我們便決定東發,一部分過黃河進入中條山,一部分先到洛陽守候。就這樣,我們結束了西安的七日之旅。 三、躍馬中條 我們在西安遇到李興中將軍。他剛從中條山下來,從他口中我們得知中條山形勢的大概,所謂「九溝十八坡」,大起大落,山勢頗為險峻,除騎馬外別無其他交通工具。我聽了之後惶惶然,因為我只騎過驢,沒有騎過馬。但是我已經自告奮勇要參加中條之行,只得前進,不能退縮。 從西安乘火車至華陰,改乘軍用大卡車至閿底,繞過潼關,因為敵人自風陵渡隔河炮轟潼關,火車不易闖過。這一段路好生難行,既非山路,亦非平原,說它是山路則根本不見一塊岩石,說它是平原則明明高崗深谷令人目眩,只有一片黃土,兩輛卡車過處,黃塵滾滾,不辨咫尺。這種黃土斷崖只有黃河沿岸見之,沒有一株樹,沒有一棵草,全是黃土泥。一天走下來,鼻、口、耳、眼全都灌進了黃土,最大的享受是一盆熱洗臉水。但是最令人難忘的景象是匍匐在黃土道上的零零落落的傷兵,我們匆匆一瞥,隨後他們就消逝在黃塵瀰漫之中。我們清楚地看見,傷兵臉上的顏色是白蠟一樣,胳膊、腿細得像直棍,衣裳當然是又髒又破。這些傷兵顯然沒有受到照顧,實在令人驚訝,後來聽到一些軍中人員講起,抬一個傷兵到後方,需要四個人的力量,所以輕傷而有痊癒希望者便設法搶救回去,傷重而無生望者便顧不得了。不知所說有多大的真實性,無論如何,總是很慘! 從閿底又搭上火車,到郟縣,鄧飛黃、盧冀野和我三個人下車準備進入中條,其餘的幾位直赴洛陽等候我們。郟縣是個小地方,我們在專員公署休息片刻之後便徒步走向河邊。途中經過一個小鎮,有一家門口貼著紅紙招貼,我好奇地走過去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捷報恭喜貴府大少爺高中本縣第一中學第八名及第……」像這樣的捷報我看見有好幾張。時在民國三十年,居然還能看到類似《儒林外史》里所描寫的景象! 我們走到黃河邊,橫在前面的滾滾濁流聲勢浩大,焦黃的泥水拍在焦黃的泥岸上,發出不斷的澎湃之聲。這時候天是陰沉沉的,大風過處又挾帶著黃沙,可見度不高,瞳矇靉靆之中顯得異常的淒涼。我不禁想起古詩《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寥寥十六字活畫出一出渡河的悲劇,不身臨黃河邊,便不易體會出這首詩的氣氛。正指顧間,一聲欸乃,一艘木船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船夫一面搖櫓一面呼喚,那呼聲很細弱,但是很悽厲。這時候,岸上遙遙出現一隊人,擔著大筐小簍絡繹而來,原來是一些伙夫,擔著的是雞魚蔬菜,其中有一個說了:「今天為什麼買這麼多東西?」另一個說:「司令部又來了什麼客人。」另一個說:「中央來的!」事後證明這些東西就是給我們吃的,慰勞前方者反被前方慰勞!中條山上沒有什麼出產,「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之下」,首陽山即霄首山,亦即中條山,可見自古以來就是挨餓的地方,到如今一切補給還要從河南送去。這艘木船是長方形的,齊頭齊尾,寬寬大大的,所以斜岔里向上遊行駛,再斜岔里向下游漂送,很穩地到達了對岸上自古有名的茅津渡。 登岸後就看見一簇人馬在迎接我們。我們每人分得一匹馬,都是些矮小的戰馬,鬃毛粗亂,渾身泥土,但是都精神抖擻,大有「哀鳴思戰鬥,回首向蒼蒼」的氣魄。冀野踏蹬上馬稍為費一點事,一個馬夫很難地把他推上馬背。大家都騎上了馬,有人開始拍照,分拍、合拍,然後才前呼後擁地結隊前進。起先由馬夫牽著馬走,隨後就由自己掣著韁繩。我騎的一匹馬很好,踟躕嘶鳴,意氣俊逸,我覺得很是愉快。走著走著到了一片池沼,水不深,所以馬涉水而過,但是馬夫要繞路而行。冀野離了馬夫即已六神無主,他的那匹馬可憐負載過重,氣喘汗流,一見水便低頭飲水,冀野向前一撲抱住了馬頸怪聲大叫。這一叫,不打緊,他的馬驚了。一馬驚逸,所有的馬跟著飛奔。我只覺得耳畔風聲呼呼,好像是要騰驤於四極之外。這時節冀野早已滾鞍落馬。我兩腿夾緊馬腹,手裡握緊韁繩,風馳電掣一般向前衝去。鄧飛黃在後面高呼:「不要緊,放鬆韁繩!」我放鬆韁繩,無效。他在軍隊里工作過很久,騎馬是常事,應該有些經驗,但是不大工夫,撲通一聲他也從馬上滾了下來。後來據他說是自動放棄坐騎的。我一馬當先,越跑越快,當時心想辜鴻銘所譯的那篇《瘋漢騎馬歌》,其實那漢不瘋,是馬使得他狼狽不堪而已。使我格外著慌的是前面的一片酸棗林,密密麻麻,在裡面馳騁需要不時地俯在鞍上躲避那多刺的樹枝。最後遇到一條溝塹,馬一躍而過,而我卻飄飄搖搖地落在溝里了,頭一昏,眼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時只見大家圍繞著我,我渾身酸痛,一瘸一拐地隨著大家步行前進。那幾匹驚逸的但是識途的馬早已返還了營部,營部的人一看這幾匹背上無人、鞍轡不整的馬飛奔而至,心知不妙,派人出來營救,把我們迎到營部。 在營部睡了一夜,渾身骨骼好像是散了一般。這是在中條山之麓。頭一天在平地就出師不利,我們頗為喪氣,不知入山之後又當如何。翌晨出發,營部官長特別體貼,給冀野預備了一匹騾子,據說這騾子脾氣最好,力氣又大,腳步又穩,任重道遠,非它不可。不料這騾子又高又大,無論如何冀野爬不上去,後來爬上路邊巨石,站在石頭上才一步跨上鞍。他塊頭太大,踞在鞍上格外顯著頭重腳輕,走起來搖搖晃晃。入山後不久,他就面色鐵青,大汗淋漓,兩腿抖顫得像肉凍,隨行人員發現後喊停。我們三個人席地會商,一致決議,派兩名衛兵護送冀野返還營部,然後單獨渡河先去洛陽,我和飛黃繼續前行。冀野舍了騾馬,徒步走了回去,五步一歇,十步一停,好容易走到營部,原來招待我們過夜的房屋是暫借來的,此際早已還給鄉民了。 在「九溝十八坡」畢竟名不虛傳。山與山不同,有的山是層巒疊嶂,有的山則深岩邃谷,有的多嶙峋怪石,有的擅林泉之勝,中條山全不是這樣。中條山是一座包著黃土泥的大山,偶然看見一些岩石,不大看見樹。我們上坡騎馬,一步一步地向前拽,下坡就要揪著馬尾巴一步一步地往下溜。沿途看見不少失足墮澗的死馬。這時候是隆冬天氣,北風怒號,砭人肌膚,戴上皮帽子就汗流如注,摘下皮帽子就汗滴成冰。路邊偶然有一片枯黃的半截的草莖,大風吹上去發出尖銳的嘯聲,所謂「疾風勁草」,大概就是這個景象。 騎行一天,精疲力竭,好容易挨到了師部所在地的郭原,這是一個小小的村莊。師長姓張,忘其名,福建人,面瘦削黝黑,久歷戎行,經騎甚豐。他的司令部設在一個窯洞裡,這窯洞與武家坡的那個不同,這個是在山壁上挖出來的,從外面看門窗戶壁俱全,完全像是普通房屋,裡面甚為深邃,當然黑暗一些,但是據說冬暖夏涼。時值新春,山中鄉民嬉戲,有鑼鼓聲,數十人在廣場上列隊遊行,有二人執國旗前導,不是青天白日旗,而是紅黃藍白黑的五色旗,真是「不知有漢,遑論魏晉」! 過一天繼續前進,山勢愈陡。兩腿在鞍上摩擦過久,皮膚瘀血,後來血涔涔下。舍騎步行,則膝蓋如針刺。沿途休憩,耽誤不少時間,眼看著日薄崦嵫,而前途茫茫。大家鼓勇趕路,翻過一坡又一坡,幾次下坡時連人帶馬一齊滑溜,幸喜及時穩住,一失足便不堪設想。暮靄蒼茫中迎面忽然人影幢幢,一隊人馬之中還有兩部很特殊的轎子,是把硬木製的太師椅捆綁在兩根大木棍上,由四人肩抬著,是集團軍司令部派來迎接我們的。我由馬上移到太師椅上,那份舒適真不可以形容。但是我心裡又難受起來,太師椅本身很重,木棍又粗,抬的人實在吃力,昏黑中一腳高一腳低的奮步疾走,吁聲、喘聲和踏枯葉聲織成一片,走不遠就換一回班。一輪明月在松樹林後升起,松干像是鐵柵欄。忽聽得幾隻喇叭吹出了歡迎的調子,俄而兩排士兵夾道舉槍,原來我們已抵達了集團軍司令部所在地的望原。 總司令孫蔚如將軍,陝西人,原隸楊虎城麾下,身軀魁梧,而談吐儒雅。席間把酒暢談,感慨萬千。據他相告,當局有令,重武器一概不准過河,孤軍遠戍,不能發生什麼作用。天氣清朗時,從望原即可遙望連城附近敵人建築的飛機場,有時還可以看到飛機起降,但是無可奈何。我們既不能出擊,又未必能固守,一切給養全要由河南接濟,形勢自然令人苦悶。我看士兵用膳,全是乾飯,沒有喝稀飯的,這是差堪欣慰的一件事。 由望原前進可抵曾萬鍾部所在地,因時間不許,翌日循另一小徑下山,直趨另一渡口,過河至會興鎮上火車赴洛陽。在過河之際得睹一奇景,在木舟上觀看砥柱山。據《水經注》說:「昔禹治洪水,山陵當水者鑿之,故破山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過,山見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像是矗立在水中央的幾根大石筍,在那裡兀立不動。從前只知道「砥柱中流」四個字,現在看見了實景。 四、鄭洛道上 洛陽自古是帝王都,所以古蹟甚多,但大都蕪沒,也就顯得十分敝壞,兵馬倥傯之際益發荒涼。市區狹隘,站在城中四下一瞥,全城景色盡收眼底。《世說新語》所說潘岳「少時挾彈出洛陽道」,那情景簡直不可想像。倒是西工一帶地勢寬敞,當年吳佩孚開府洛陽駐節於此,鷹揚虎視,氣象不凡。我們抵達洛陽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向當地最高軍事長官衛立煌將軍贈旗。地點就是西工。 衛立煌將軍是戰區司令,麵團團,短小精悍,留著一撮短髭,穿著一雙馬靴,臉仰著的時候多,但偶然也有笑容。這是我所有的全部印象。在贈旗的那一天,西工大操場上搭起一座高台,懸掛著布帷,大風吹得布帷噗嚕噗嚕地響,台上是受旗的衛將軍和我們團員,台下是密集的隊伍。一切進行如儀,但是中間也有小小的紕漏。主席鄧飛黃不知為了什麼緣故讀《總理遺囑》時突然忘詞,我在旁提詞三數次才得勉強完成這一節目。此行贈旗十餘次,以這一次為最尷尬。 贈旗任務達成之後,另一任務就是到鄭州一行,自告奮勇的仍然是鄧飛黃、盧冀野和我三個人。三月三日,大雪初霽,我們率領隨員侍衛分乘兩輛軍用卡車東行。起初是一路觀賞風景,頗不寂寞,尤其是遙望北邙山,雖然未能「陟彼北邙」,但也不免心傷,不禁想起沈佺期的詩句:「北邙山上列墳塋,萬古千秋對洛城。城中日夕歌鐘起,山上唯聞松柏聲。」生死存亡成一鮮明對照,真可令人發一深省。石崇金谷園的遺址未能憑弔,但是在白馬寺卻停留了一下。漢明帝時,摩騰竺法蘭自西域以白馬馱經而來,舍於此,故名白馬寺。這是中國最早的僧寺,現在只剩下幾塊地基石在荊棘叢生中約略可辨而已。過偃師時,望見嵩山。車過鞏縣,漸形崎嶇,路上積雪甚厚,上坡下坡時汽車不住地吼哮顫動,有時候需要我們下車推送。猛然間,車輪陷在一條充滿雪泥的轍道里,車輪空轉而車身不動,大家束手無策。遙見山岡上有一茅屋,我踱了過去,裡面有一老者,屋裡有鍋灶之類,像是賣飯所在。我正飢腸轆轆,問他有什麼東西可以充飢,他說:「掛麵。」掛麵之外就只有鹽。鹽水煮掛麵也很不錯,但見老者拾起臉盆就往外跑,因為此地無水,他需要跑到一個雪深未融的地方去取雪,把雪煮成水之後才能煮麵。雪液烹茗,文人雅事,雪水下面,聞所未聞。雪水是混濁的,煮出面來可想,但是飢者易為食,也很滿意。食畢,但見汽車旁邊擠滿了人,原來侍從的人們已找到了當地的保甲長,徵調了幾十個老百姓牽著他們的耕牛而來。一頭頭的耕牛用皮帶子緊在車軸上,一個人高高站在汽車頂上。一聲吆喝,長鞭一揮噼啪作響,幾十頭牛連同幾十頭牛的主人一齊往前拽,汽車於撼頓顛躓之中居然前進無阻。這樣行了一程,才算脫險。苦了那群鄉人,在保甲長的逼迫之下毫無報酬地每人流一身臭汗踏兩腳爛泥!原來計劃當天就可以到達鄭州,抵汜水時即已天黑,覓得一家澡堂勉強過了一宿。 鄭州可以說是當時最前線的一個據點。駐守鄭州的是集團軍司令孫桐萱將軍,他本是舊西北軍韓復榘的部下。鄭州的形勢很特殊,按理應該是最緊張的一個地方,但是相反,由於種種微妙的關係,那地方成為走私的孔道之一,市面相當繁榮。走私的人有不尋常的身份,橫行無阻。飯館、戲班、妓娼、鴉片煙,整套地呈現在我們眼前。是什麼力量屏障著這畸形的繁榮?主要是我們的那一條黃河。在敵人長驅西進的時候,我們在花園口炸開了黃河的堤防,這一個決口使得黃河在豫東泛濫,淹沒了好幾縣,一向為患的黃河這一回建立了殊功,阻止了敵人的侵略。在戰略上講,這是絕對正確的措施,在執行的時候,是否盡了最大的努力以期減少這一地區人民的生命財產的損失,是否盡了最大的努力以安撫流亡,那是另一問題。黃河水擋住了敵人的鐵騎,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走私客。走私貨的大宗是外國香菸。我們到了鄭州之後就被招待去參觀花園口的黃河入口處,吉普車行一小時余而達。只見一片汪洋,浩浩蕩蕩,橫無際涯,看不見一個屋頂,看不見一株樹巔,徘徊無語,愀然久之。 我們在鄭州受到最豪華的招待,下榻處是鐵路飯店,每人分配到一棟獨立的小洋房,彼此不得交談,反倒覺得寂寞。據招待人員說,和我們同時到達鄭州的有一位聲勢顯赫的主管水利的大員,司令部打算為我們合併舉行一次歡迎晚會,我們期期以為不可,婉言謝絕。其實對於這位大員,我們素昧平生毫無恩怨,只是聽說此公從前治黃時,曾捉得一條水蛇當作龍王供奉,騰笑朝野,在其他方面也沒有好的口碑,所以我們覺得其人可嗤,羞與為伍。晚會雖未合併舉行,但是我們還是接受了單獨的一場盛大招待,主要的是一場河南梆子戲,戲唱得很好。不過偌大的戲院裡,主客各據一張八仙方桌,此外便全是席地而坐的士兵,我們有如坐針氈之感,而且有些耳目聲色之娛,放在一個理應「刁斗晝夜驚」的地方,也令人心裡不安。 在鄭州盤桓兩三日,只遇到一次空襲警報,我們步入了很單薄的掩蔽體,結果發現是一架偵察機,虛驚一場。臨去時孫桐萱將軍送給我一頂俘獲的日軍鋼盔,戴在頭上分量很重,裡面還染有血漬。這是抗戰期間我所有的一件最有意義的紀念品。這一頂鋼盔後來我在一次義賣中捐獻勞軍了。 從鄭州回到洛陽之後,我們還有幾天閒暇,正好遊覽名勝。洛陽之南有洛水、伊水,橫跨在洛水之上的是有名的天津橋,漢唐以來代有修繕,我所看到的則是近年補葺的,橋面上鋪著木板,橋欄也是一副寒磣相,但是想起邵康節天津橋上散步聞杜鵑,還是不禁神往。再南行至伊闕,伊水過處,兩崖對峙如闕,故名。此地形勢甚佳,廟宇亦多,有所謂龍門十寺,游觀之盛以香山為冠。我們在西崖遙望,可以看到香山寺,那是白居易與僧如滿結香火社處,據說上面有香山居士墓,可惜我們未能攀登。西崖是龍門龕,大小洞窟不計其數,偉大莊嚴不及雲岡,但是玲瓏剔透為雲岡之所不及,而且到處有文字刻石。雲岡沒有碑刻,直到後來日本學者搜查窟頂才略有發現:龍門石刻早已天下聞名。我小時候的習字帖就有「龍門二十品」在內,號稱魏碑,全是些北魏時代的造像記述文字,如楊大眼魏靈藏之類,或則沉著勁重,或則端方峻整。我總嫌其刀斧痕太重,不喜臨摹。現在我到了龍門,所有精品均早已被人挖去,劫餘殘跡,一片淒涼。 五、從臥龍岡到長坂坡 從洛陽南行,經葉縣,這雖是個小縣城,但東通漂河,是華北淪陷區與後方之間的交通大道,所以相當繁華,沿途所見儘是載旅客的柴油車在黃塵滾滾中吼哮著行進。我們下車打尖,眉發皆黃。薄暮時抵南陽。 南陽這一區域,號稱宛屬,在河南是世外桃源。據說這地方做到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地步,沒有土匪騷擾,百姓樂業,人戶豐贍,至少我親眼看到各地的路途非常整潔,綠樹成蔭,路面平坦,路旁很少荒地,人民臉上也較少菜色。這治績應歸功於一位傳奇性人物別廷芳。我們到南陽的時候別廷芳早已故世,他的兒子在繼續著做宛屬的事實上的統治者,他的名義是別動隊司令。這樣一個民團組織的領袖人物竟發揮著無比的影響力量,遠不是一般的正式的地方軍政長官所能夢想得到的!這道理在哪裡,是頗值得深思的。聽說別廷芳有一句口號:「人不離槍,槍不離鄉。」這就是保境安民的思想,也就是在惡劣的環境中逼出來的一種無可奈何的思想。 南陽是湯恩伯將軍駐節的地方,我們到達的時候據說正值公出。招待我們的是警備司令孔繁×將軍,他送了我們每人一份岳飛書諸葛武侯前後出師表的拓片,《後出師表》是否武侯所作,字是否武穆所寫,都沒有關係,總是有意義的紀念品,而且字跡龍飛蛇舞,亦頗不俗。在等候湯恩伯將軍的時候,我和鄧飛黃又有唐河之行。 唐河在南陽東南,在顛簸的路上走了半日始達,訪孫仿魯(連仲)將軍於其司令部。所謂司令部,就是幾間租用的農村的民房,簡單樸素之至。可是我們很高興,因為這才像是一個在前線作戰的將官所應有的指揮所。勇敢善戰的孫將軍有北方人的高大體格和樸實的性格,而且保持了西北軍的優良傳統——不擾民。他麾下的傷兵沒有被遺棄在戰場上的,但是從不動員民眾來做抬架的工作,都由士兵們自己擔任,這一件事值得大書特書。孫將軍的司令部有一項極出色的設備,那就是浴室。他有洗澡的癖好,無論走到哪裡都設法布置洗浴的方便。唐河沒有自來水,於是在室外高高裝起兩隻木桶,內儲冷水熱水,室內水龍頭扭動即有冷熱水汩汩而出。室內裱糊一新,四白到地。手巾完全消毒,用紙包好。尤其是有兩名河北定興縣的工人專司搓澡修腳,手藝之精無以復加。這一大奢侈,司令部中高級官員均可享受。我們抵達後,渾身灰塵,孫將軍就要我們入浴。我起初謙遜不遑,實際上也是在鄉村中不敢輕易嘗試;經一再敦促,才敢從命,竟得到出發以來所未曾有過的舒適的洗浴,至今不忘。西安的珍珠泉(澡堂)、臨潼的華清池,都不能給我以更深刻的印象。 我們翌日回到南陽,只剩下遊覽可做了。先是逛街,無足觀,馳名的南陽玉,都是些烏黑墨綠的貨色,而且珞珞如石,既無玢豳紋理,復少瑩拂之功,我國手工藝之江河日下,此其一例。臥龍岡在城西南七里,相傳是諸葛亮結廬隱居之處,我們當然是要去一看,雖然我們明知諸葛高臥隆中應該是在襄陽而不是南陽。所謂臥龍岡,氣勢確是不凡,一片平原突然隆起一條土岡,長約百丈,高約三兩丈,不懂風水的人也會覺得此地鍾靈毓秀,饒有奇氣。不過按照《大清一統志》所說的什麼發脈於嵩山,蜿蜒數百里至此而蠕結的話,我一點也看不出來。因為明明就是一條土岡,根本談不到脈。岡上有廟,入口處有石坊,榜書「千古人龍」四個大字。是一個道士觀,庭院湫隘,燒香的、求籤的以及賣飲食的小販都應有盡有。道士出來奉茶,語言無味,俗不可耐。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旁院的劉備三顧茅廬的塑像,完全是按照皮黃戲裡的模樣塑造,羽扇綸巾的孔明坐在小小的茅廬里,劉備長揖不起,惱煞了外面的張飛,他滿面慍怒之色!塑像還塗了鮮明的油彩,更增加了庸俗的氣氛。一個大名垂宇宙的人物,其相傳結廬之處竟變成這樣的情況,沒有一點肅穆清高的情趣。祠內有幾副楹聯,頗有趣。一云: 一心在先帝後帝,何必問襄陽南陽? 又云: 巾扇任逍遙,試看抱膝長吟,高臥尚留名士跡。 井廬空眷戀,可惜鞠躬盡瘁,歸耕未遂老臣心。 再一聯云: 立品於莘野渭濱之間,表讀出師,兩朝偉業驚司馬。 結廬在紫峰白水之側,曲吟梁父,十載風雲起臥龍。 不知何人手筆。 由南陽南行,入湖北境到老河口。老河口據漢水之濱,是一商旅重鎮,李宗仁將軍坐鎮於此。我們為了贈旗得有數面之雅,他在應對之間顯得是近於木訥敦厚的類型,沒有給我們特殊的印象。 再南行到襄陽。在此我們不曾歇宿,可是我看到了一個奇景。黃昏時候,在城外步行,聽得江水嗚咽,半涸的河床之中仍有激湍,兩岸全是沙礫,落日欲沒,斜輝照著對岸樊城的城垣,那城垣上的雉堞並未夷毀,清清楚楚地襯映在一片絢爛的夕陽之下,這一幅又鮮明又冷漠的圖畫永遠不能在我心頭磨滅。襄陽城是冷清清的,真像是一個「鬼城」。不知道這城裡的人都到哪裡去了?「襄王雲雨今何在,江水東流猿夜聲」,可憐如今猿也沒有了。偶在道邊見有農人發掘,有甚多銅器出土,青綠斑斕,不似贗制。我以二元代價購得銅鏡一面,徑三寸許,有蚺虎蟠騰的圖案,翻制甚精,是明宋間物。這是我華北視察之餘,行囊中唯一購置之物。 再往南行到快活鋪,是張自忠將軍駐防處。他的司令部設在一間民房內,是真正的「茅茨不剪,采櫞不斫」的民房。他請我們吃了一餐最簡單而又招待最殷勤的飯,四盤菜一個火鍋,或以青菜為主,或以豆腐為主,其中亦有肉片肉丸之類點綴其間,尤其豪華的是每人加一枚生雞蛋放在火鍋里煮。我們吃得滿頭冒汗,賓主盡歡。這是我們出發以來所受到的最真誠最樸素的招待。張將軍有一個高高大大的身軀,微胖,推光頭,臉上颳得光淨,面色略帶蒼白,一套灰布棉軍服,沒有任何裝飾。他不善應酬,可是眉宇之間自有一股沉著堅毅之氣,不是英才勃發,是溫恭蘊藉。當晚我被引進一間民房睡覺,一盞油燈照耀之下,只見屋角有一大堆稻草,我知道那就是我的睡鋪,而且是既暖和又鬆軟的睡鋪。夜裡聽見炮聲響,是敵人隔河放炮,怕我軍月夜偷襲之故。第二天冰霰紛紛,寒風刺骨,我們在一個擴大了的打殺場上召集千名士兵,行贈旗禮,沒有樂隊,只有四隻喇叭,我還奉命講了幾句話,我很激動,力竭聲嘶。禮畢,張將軍率隊肅立道旁,送我們登車而去。 從快活鋪西南行,途經荊門,遙遙看到群峰插天。李元鼎先生在車上低聲誦起「群山萬壑赴荊門」之句。其實那是指荊門山,不是荊門縣。荊門縣還體會不到「群山萬壑赴荊門」的意境。車到當陽縣東北,地形陡變,土色是黃紅色,岡陵起伏,坡度不高而坡幅甚大,下坡時汽車關上油門,長驅直下,有一瀉千里之勢。這樣的坡不知經過了幾個,路旁有亭翼然,我們停車休息,看見亭內有碑一座,上面有四個大宇:「長坂雄風」,我們才知道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長坂坡。不禁想起當年張翼德「拒水斷橋,瞋目橫矛」的景況。車過當陽,不久就抵達宜昌,陸上行程至此到達最後一站。三月十七日乘船西上,歸返重慶。 溯江西上,在我是第二次。這一次船大人少,得以飽覽三峽景色,尤其是經過灩澦堆、瞿塘峽的時候,斷崖蔽日,激瀨奔騰,迎面下駛的木船搖旗鳴鑼,生恐浪沉,真是險象環生。我們在船上的幾天雖然舒適,亦甚忙碌,忙寫報告。我們從各地帶回的資料甚為豐富,爬梳整理頗費斟酌,大部分撰寫工作是由鄧飛黃和我分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