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過如此 · PART 02 水木清華 不負韶華

清華八年 童年到弱冠,我和清華的八年緣分 一 我自民國四年進清華學校讀書,民國十二年畢業,整整八年的工夫在清華園裡度過。人的一生沒有幾個八年,何況是正在寶貴的青春?四十多年前的事,現在回想已經有些模糊,如夢如煙,但是較為突出的印象則尚未磨滅。有人說,人在開始喜歡回憶的時候便是開始老的時候。我現在開始回憶了。 民國四年,我十四歲,在北京新鮮胡同京師公立第三小學畢業,我的父親接受朋友的勸告要我投考清華學校。這是一個重大的決定,因為這個學校遠在郊外,我是一個古老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從來沒有獨自在街頭闖蕩過,這時候要捆起鋪蓋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住,不是一件平常的事,而且在這個學校經過八年之後便要漂洋過海離鄉背井到新大陸去負笈求學,更是難以設想的事。所以父親這一決定下來,母親急得直哭。 清華學校在那時候尚不大引人注意。學校的創立乃是由於民國紀元前四年,美國老羅斯福總統決定退還庚子賠款半數,指定用於教育用途,意思是好的,但是帶著深刻的國恥的意味。所以這學校的學制特殊,事實上是留美預備學校,不由教育部管理,校長由外交部派。每年招考學生的名額,按照各省分擔的庚子賠款的比例分配。我原籍浙江杭縣,本應到杭州去應試,往返太費事,而且我家寄居北京很久,也可算是北京的人家,為了取得法定的根據起見,我父親特赴京兆大興縣署辦理入籍手續,得到准許備案,我才到天津(當時直隸省會)省長公署報名。我的籍貫從此確定為京兆大興縣,即北京。北京東城屬大興,西城屬宛平。 那一年直隸省分配名額為五名,報名應試的大概是三十幾個人,初試結果取十名,複試再遴選五名。複試由省長朱家寶親自主持,此公素來喜歡事必躬親,不願假手他人,居恆有一顆閒章,文曰:「官要自作」。我獲得初試入選的通知以後就到天津去謁見省長。十四歲的孩子幾曾到過官署?大門口站班的衙役一聲吆喝,嚇我一大跳,只見門內左右站著幾個穿寬袍大褂的衙役垂手肅立,我逡巡走進二門,又是一聲吆喝,然後進入大廳。十個孩子都到齊,有人出來點名。靜靜地等了一刻鐘,一位麵團團的老者微笑著踱了出來,從容不迫地抽起水菸袋,逐個地盤問我們幾句話,無非是姓甚、名誰、幾歲、什麼屬性之類的淡話。然後我們圍桌而坐,各有毛筆紙張放在面前,寫一篇作文,題目是《孝悌為人之本》。這個題目我好像從前作過,於是不假思索援筆立就,總之是一些陳詞濫調。 過後不久榜發,榜上有名的除我之外有吳卓、安紹芸、梅貽寶及一位未及入學即行病逝的應某。考取學校總是幸運的事,雖然那時候我自己以及一般人並不怎樣珍視這樣的一個機會。 就是這樣我和清華結下了八年的緣分。 二 八月末,北京已是初秋天氣,我帶著鋪蓋到清華去報到,出家門時母親直哭,我心裡也很難過。我以後讀英詩人Cowper的傳記之時特別同情他,即是因為我自己深切體驗到一個幼小的心靈在離開父母出外讀書時的那種滋味——說是「第二次斷奶」實在不為過。第一次斷奶,固然苦痛,但那是在孩提時代,尚不懂事,沒有人能回憶自己斷奶時的懊惱,第二次斷奶就不然了,從父母身邊把自己扯開,在心裡需要一點氣力,而且少不了一陣辛酸。 清華園在北京西郊外的海淀的西北。出西直門走上一條漫長的馬路,沿途有幾處步兵統領衙門的「堆子」,清道夫一鏟一鏟地在道上撒黃土,一勺一勺地在道上潑清水,路的兩旁是鋪石的路專給套馬的大敞車走的。最不能忘的是路邊的官柳,是真正的垂楊柳,好幾丈高的丫杈古木,在春天一片鵝黃,真是柳眼挑金。更動人的時節是在秋後,柳絲飄拂到人的臉上,一陣陣的蟬噪,夕陽古道,情景幽絕。我初上這條大道,離開溫暖的家,走向一個新的環境,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海淀是一小鄉鎮,過仁和酒店微聞酒香,那一家的茵陳酒「蓮花白」是有名的,再過去不遠有一個小石橋,左轉趨頤和園,右轉經圓明園遺址,再過去就是清華園了。清華園原是清室某親貴的花園,大門上「清華園」三字是大學士那桐題的,門並不大,有兩扇鐵柵,門內左邊有一棵狀如華蓋的老松,斜倚有態,門前小橋流水,橋頭上經常繫著幾匹小毛驢。 園裡談不到什麼景致,不過非常整潔,綠草如茵,校舍十分簡樸但是一塵不染。原來的一點點中國式的園林點綴保存在「工字廳」「古月堂」,尤其是工字廳後面的荷花池。徘徊池畔,有「風來荷氣,人在木蔭」之致。塘坳有亭翼然,旁有巨鍾為報時之用。池畔松柏參天,廳後匾額上的「水木清華」四字確是當之無愧。又有長聯一副:「檻外山光,歷春夏秋冬,萬千變幻,都非凡境;窗中雲影,任東西南北,去來澹蕩,洵是仙居。」(祁巂藻書)我在這個地方不知道消磨了多少黃昏。 西園榛莽未除,一片蘆蒿,但是登土山西望,圓明園的斷垣殘石歷歷可見,俯仰蒼茫,別饒野趣。我記得有一次郁達夫特來訪問,央我陪他到圓明園去憑弔遺蹟,除了那一堆石頭什麼也看不見了,所謂「萬園之園」的四十美景只好參考後人畫圖於想像中得之。 三 清華分高等科、中等科兩部分。剛入校的便是中等科的一年級生。中等四年,高等四年,畢業後送到美國去,這兩部分是隔離的,食宿教室均不在一起。 學生們是來自各省的,而且是很平均地代表著各省。因此各省的方言都可以聽到,我不相信除了清華之外有任何一個學校其學生籍貫是如此的複雜。有些從廣東、福建來的,方言特殊,起初與外人交談不無困難,不過年輕人學語迅速,稍後亦可適應。由於方言不同,同鄉的觀念容易加強,雖無同鄉會的組織,事實上一省的同鄉自成一個集團。我是北京人,我說普通話,大家都學著說普通話,所以我沒有方言,因此我也就沒有同鄉觀念。如果我可以算得是北京土著,像我這樣的土著,清華一共沒有幾個(原籍滿族的陶世傑,原籍蒙古族的楊宗瀚都可以算是真正的北京人)。北京也有北京的土語,但是從這時候起我就和各個不同省籍的同學交往,我只好拋棄了我的土語的成分,養成使用較為普通的普通話的習慣。我一向不參加同鄉會之類的組織,同時我也沒有濃厚的鄉土觀念,因為我在這樣的環境有過八年的薰陶,凡是中國人都是我的同鄉。 一天夜裡下大雪,黎明時同屋的一位廣東同學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下雪啦!下雪啦!」別的寢室的廣東同學也出來奔走相告,一個個從箱裡取出羊皮袍穿上,但是裡面穿的是單布褲子! 有一位從廈門來的同學,因為言語不通沒人可以交談,孤獨鬱悶而精神失常,整天用英語喊叫「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高等科有一位是他的同鄉,但是不能時常來陪伴他。結果這位可憐的孩子被遣送回家了。 我是比較幸運的,每逢星期日,我繳上一封家長的信便可獲准出校返家,騎驢抄小徑,經過大鐘寺,到西直門,或是坐一小時的人力車遵大道進城。在家裡吃一頓午飯,不大工夫夕陽西下又該回學校去了。回家的手續是在星期六晚辦妥的,領一個寫著姓名的黑木牌,第二天交到看守大門的一位張姓老頭兒的手裡,才得出門。平常是不准越大門一步的。但是高等科的同學們,和張老頭打個招呼,也可以出門走走,買點什麼鴨梨、柿子、烤白薯之類的東西。 新生是一群孩子,我這一班裡以項君為最矮小,有一回他掉在一隻大尿桶里幾乎淹死。二三十年後我在天津遇到他,他已經任一個銀行的經理,還是那麼高,想起往事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 新生的管理是很嚴格的。齋務主任陳筱田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天津人,說話乾脆而尖刻,精神飽滿,認真負責。學生都編有學號,我在中等科時是五八一,在高等科時是一四九,我畢業後十幾年在南京車站偶然遇到他,他還能隨口說出我的學號。每天早晨七點打起床鍾,赴盥洗室,每人的手巾臉盆都寫上號碼,髒了要罰。七點二十分吃早飯,四碟鹹菜如蘿蔔乾、八寶菜之類,每人三個饅頭,稀飯不限。飯桌上,也有各人的學號,缺席就要記下處罰。臉可以不洗,早飯不能不去吃。陳先生常常躲在門後,拿著紙筆把遲到的一一記下,專寫學號,一個也漏不掉。我從小就有早起的習慣,永遠在打鐘以前很久就起床,所以從不誤吃早飯。 學生有久久不寫平安家信以致家長向學校查詢者,因此學校規定每兩星期必須寫家信一封,交齋務室登記寄出。我每星期回家一次,應免此一舉,但恪於規定仍須照辦。我父親說這是很好的練習小楷的機會,特為我在榮寶齋印製了宣紙的信箋,要我恭楷寫信,年終匯訂成冊,留作紀念。 學生身上不許帶錢,錢要存在學校銀行里,平常的零用錢可以存少許在身上,但一角錢一分錢都要記賬,而且是新式簿記,有明細賬,有資產負債對照表,月底結算完竣要呈送齋務室備核蓋印然後發還。在學校用錢的機會很少,伙食本來是免費的,我入校的那一年才開始收半費,每月伙食是六元半,我交三元,在我以後就是交全費的了,洗衣服每月二元,這都是在開學時交清了的。理髮每次一角,手藝不高明,設備也簡陋,有一樣好處——快,十分鐘連揪帶拔一定完工(我的朋友張心一來自甘肅,認為一角錢太貴,總是自剃光頭,青白油亮,只是偶帶刀痕)。所以花錢只是買零食。校內有一個地方賣日用品及食物,起初名為嘉華公司,後改稱為售品所,賣豆漿、點心、冰激凌、花生、栗子之類。只有在寢室里可以吃東西,在路上走的時候吃東西是被禁止的。 洗澡的設備很簡單,用的是鉛鐵桶,由工友擔冷熱水。孩子們很多不喜歡親近水和肥皂,於是洗澡便需要簽名,以備查核。規定一星期洗澡至少兩次,這要求並不過分,可是還是有人只簽名而不洗澡。照規定一星期不洗澡予以警告,若仍不洗澡則在星期五下午四時周會(名為倫理演講)時公布姓名,若仍不洗澡則強制執行,派員監視。以我所知,這規則尚不曾實行過。 看小說也在禁止之列,小說是所謂「閒書」,據說是為成年人消遣之用,不是誨淫就是誨盜,年輕人血氣未定,看了要出亂子的。可是像《水滸傳》《紅樓夢》之類我早就在家裡看過,也是偷著看的,看到妙處心裡確是怦怦然。 我到清華之後,經朋友指點,海淀有一家小書店可以買到石印小字的各種小說。我順便去了一看,琳琅滿目,如入寶山,於是買了一部《綠牡丹》。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偷看,字小,紙光,燈暗,倦極拋卷而眠,翌晨起來就忘記從枕下撿起,齋務先生查寢室,伸手一摸就拿走了。當天就有條子送來,要我去回話,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只見陳先生鐵青著臉,把那本《綠牡丹》往我面前一丟,說:「這是嘛?」「嘛」者天津話「什麼」也。我的熱血涌到臉上,無話可說,準備接受打擊。也許是因為我是初犯,而且並無其他前科,也許是因為我誠惶誠恐俯首認罪,使得懲罰者消了不少怒意,我居然除了受幾聲叱責及查獲禁書沒收之外沒有受到懲罰。依法,這種罪過是要處分的,應於星期六下午大家自由活動之際被罰禁閉,地點在「思過室」,這種處分是最輕微的處分,在思過室里靜坐幾小時,屋裡壁上滿掛著格言,所謂「閉門思過」。凡是受過此等處分的,就算是有了記錄,休想再能獲得品行優良獎的大銅墨盒。我沒進過思過室,可是也從來沒有得過大銅墨盒,可能是受了《綠牡丹》事件的影響。我們對於得過墨盒的同學們既不嫉妒亦不羨慕,因為人人心裡明白那個墨盒的代價是什麼,並且事後證明墨盒的得主將來都變成了什麼樣的角色。 思過是要牌示的,若干次思過等於記一小過,三小過為一大過,三大過則惡貫滿盈實行開除。記過開除之事在清華隨時有之,有時候一向品學兼優的學生亦不能免於記過。比我高一班的潘光旦曾告訴我他就被記小過一次,事由是他在嚴寒冬夜不敢外出如廁,就在寢室門外便宜行事,事有湊巧,陳齋務主任正好深夜巡查,迎面相值當場查獲,當時未交一語,翌日掛牌記過。光旦認為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從不諱言。中等科的廁所(綽號九間樓)在夜晚是沒有人敢去的,面臨操場,一片寂寥,加上狂風怒吼,孩子們是有一點怕。最嚴重的罪過是偷竊,一經破獲,立刻開除,有時候拿了人家的一本字典或是拿了人家一匹夏布,都要受最嚴重的處分,趁上課時扃閉寢室通路,翻箱倒篋實行突檢,大概沒有竊案不被破獲的,雖然用重典,總還有人要蹈法網。有些學生被當作「線民」使用,負責打小報告,這種間諜制度後來大受外國教員指責,不久就廢棄了,做線民的大概都是得過墨盒的。 清華對於年幼的學生還有過一陣的另一訓導制度,三五個年幼的學生配給一個導師,導師由高等科的大學生擔任之,每星期聚會一次,在生活上予以指導。指導我的是一位沈雋淇先生,大概比我大七八歲,道貌岸然,不苟言笑。這制度用意頗佳,但滯礙難行,因為硬性配給,不免扞格。此制行之不久即廢,沈雋淇先生畢業後我也從來沒聽見過他的消息。 嚴格的生活管理只限於中等科,我們事後想想像陳筱田先生所執行的那一套管理方法,究竟是利多弊少,許多做人做事的道理,本來是應該在幼小的時候就要認識。許多自然主義的教育信仰者,以為兒童的個性應該任其自由發展,否則受了摧殘以後,便不得伸展自如。至少我個人覺得我的個性沒有受到壓抑以至於以後不能充分發展。我從來不相信「樹大自直」。等我們升到高等科,一切管理鬆弛多了,尤其是正值五四運動之後,學生的氣焰萬丈,誰還能管學生? 四 清華是預備留美的學校,所以課程的安排與眾不同,上午的課如英文、作文、公民(美國公民)、數學、地理、歷史(西洋史)、生物、物理、化學、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都一律用英語講授,一律用美國出版的教科書;下午的課如國文、歷史、地理、修身、哲學史、倫理學、修辭、中國文學史……都一律用普通話,用中國的教科書。這樣劃分的目的,顯然的要加強英語教學,使學生多得聽說英語的機會。上午的教師一部分是美國人,一部分是能說英語的中國人。下午的教師是一些中國的老先生,好多都是在前清有過功名的。但是也有流弊,重點放在上午,下午的課就顯得稀鬆。尤其是在畢業的時候,上午的成績需要及格,下午的成績則根本不在考慮之列。因此大部分學生輕視中文的課程。這是清華在教育上最大的缺點,不過魚與熊掌不可得兼,顧了英文就不容易再顧中文,這困難的情形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惜的是學校沒有想出更合理的辦法,同時對待中文教師之差別待遇也令學生生出很奇異的感想,薪給特別低,集中住在比較簡陋的古月堂,顯然中文教師是不受尊重的。這在學生的心理上有不尋常的影響,一方面使學生蔑視本國的文化,崇拜外人;另一方面激起反感,對於洋人偏偏不肯低頭。我個人的心理反應即屬於後者,我下午上課從來不和先生搗亂,上午在課堂里就常不馴順。而且我一想起母校,就不能不聯想起庚子賠款、義和團、吃教的洋人、昏聵的官吏……這一連串的聯想使我慚愧、憤怒。我愛我的母校,但這些聯想如何能使我對母校毫無保留地感覺驕傲呢? 清華特別注重英文一課,由於分配的鐘點特多,再加上午其他各課亦用英語講授,所以平均成績可能較一般的學校略勝。使用的教本開始時是《鮑爾文讀本》,以後就由淺而深地選讀文學作品,如《阿麗斯異鄉遊記》《陶姆·伯朗就學記》《柴斯·菲德訓子書》《金銀島》《歐文雜記》,阿迪生的《洛傑爵士雜記》,霍桑的《七山牆之屋》《塊肉餘生述》《朱立阿·西撒》《威尼斯商人》,等等。前後八年教過我英文的老師有馬國驥先生、林語堂先生、孟憲承先生、巢堃霖先生,美籍的有Miss Beader,Miss Clemens,Mr.D.Smith等。馬、林、孟三位先生都是當時比較年輕的教師,不但學問好、教法好,而且熱心教學,是難得的好教師。巢先生是在英國受教育的,英文根底極好,我很慚愧的是我曾在班上屢次無理搗亂反抗,使他很生氣,但是我來台灣後他從香港寄信給我,要我到香港大學去教中文,我感謝這位老師尚未忘記幾十年前的一個頑皮的學生。兩位美籍的女教師使我特殊受益的倒不在英文訓練,而在她們教導我們練習使用「議會法」,這一套如何主持會議、如何進行討論、如何交付表決等等的藝術,以後證明十分有用,這也就是孫中山先生所謂的「民權初步」。在民主社會裡到處隨時有集會,怎麼可以不懂集會的藝術?我幸而從小就學會了這一套,以後受用不淺,以後每逢我來主持任何大小會議,我知道如何控制會場秩序,如何迅速地處理案件的討論。她們還教了我們作文的方法,題目到手之後,怎樣先作大綱,怎樣寫提綱挈領的句子,有時還要把別人的文章縮寫成為大綱,有時從一個大綱擴展成為一篇文章,這一切其實就是思想訓練,所以不僅對英文作文有用,對國文也一樣的有用。我的文章寫得不好,但如果層次不太紊亂,思路不太糊塗,其得力處在此。美國的高等學校大概就是注重此種教學方法,清華在此等處模仿美國,是有益的。 上午的所有課程有一特色,即是每次上課之前學生必須做充分準備,先生指定閱覽的資料必須事先讀過,否則上課即無從聽講或應付。上課時間用在練習討論者多,用在講解者少,同時鼓勵學生髮問。我們中國學生素來沒有當眾發問的習慣,美籍教師常常感覺困惑,有時指名發問令其回答,造成討論的氣氛。美國大學裡的課外指定閱讀的資料分量甚重,所以清華先有此種準備,免得到了美國頓覺不勝負荷。我記得到了高等科之後,先生指定要讀許多參考書,某書某章必須閱讀,我們在圖書館未開門之前就排了長龍,搶著閱讀參考書架上的資料,遲到者就要等候。 我的國文老師中使我獲益最多的是徐鏡澄先生,我曾為文紀念過他(見《秋室雜文》)。他在中等科教我作文一年,批改課業大勾大抹,有時全頁都是大墨槓子,我幾千字的文章往往被他刪削得體無完膚,只剩下三二百字,我始而懊惱,繼而覺得經他勾改之後確實是另有一副面貌,終乃接受了他的「割愛主義」,寫文章少說廢話,開門見山;拐彎抹角的地方求其挺拔,避免闒茸。 午後的課程大致不能令學生滿意。學校聘請教員只知道注意其有無舉人進士的頭銜,而不問其是否為優良教師。尤其是「五四」以後的幾年,學生求知若渴,不但要求新知,對於中國舊學問也要求用新眼光來處理。比我低一班的朱湘先生就跑到北大旁聽去了。清華午後上課情形簡直是荒唐!先生點名,一個學生可以代替許多學生答到,或者答到之後就開溜,留在課室者可以寫信、看小說甚至打瞌睡,而先生高踞講壇視若無睹。我記得清清楚楚,有一位時先生年老而無須,有一位學生髮問了:「先生,你為什麼不生鬍鬚?」先生急忙用手遮蓋他的下巴,縮頸俯首而不答,全班鬨笑。這一類不成體統的事不止一端。 清華素重體育。上午有十五分鐘柔軟操,下午四至五時強迫運動一小時。起碼的健康基礎是在清華打下的,維持至今。 於此我不能不提到梁任公先生。大概是我畢業前一年,我們幾個學生集議想請他來演講。他的大公子梁思成是我同班同學,梁思永、梁思忠也都在清華,所以我們經過思成的關係一約就成了。任公先生的學問事業是大家敬仰的,尤其是他心胸開朗,思想趕得上潮流,在「五四」以後儼然是學術巨擘。他身體不高、頭禿、雙目炯炯有光,走起路來昂首闊步,一口廣東官話,聲如洪鐘。他講演的題目是《中國韻文里表現的情感》,他情感豐富,記憶力強,用手一敲禿頭便能背誦出一大段詩詞,有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時口沫四濺涕泗滂沱,頻頻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大毛巾來揩眼睛。這篇演講分數次講完,異常的成功,我個人對中國文學的興趣就是被這一篇演講所鼓動起來的。以前讀曾毅《中國文學史》,因為授課的先生只是照著書本讀一遍,毫無發揮,所以我越讀越不感興趣。任公先生以後由學校聘請住在工字廳主講《中國歷史研究法》,更以後清華大學成立,他被聘為研究所教授,那是後話了。 還有些位老師我也是不能忘記的。教音樂的Miss Seeley和教圖畫的Miss Starr、Miss Lyggate都啟迪了我對藝術的愛好。我本來喉音不壞,被選為「少年歌詠團」的團員,一共十二個人,除了我之外有趙敏恆、梅暢春、項諤、吳去非、李先聞、熊式一、吳魯強、胡光澄、杜鍾珩、郭殿邦等,我的嗓音最高,曾到城裡青年會表演過一次Human Piano(「人造鋼琴」),我代表最高音。以後我倒了嗓子,同時Seeley女士離校後也沒有人替其指導,我對音樂便失去了興趣,沒有繼續修習,以至於如今對於音樂幾乎完全是個聾子,中國音樂不懂,外國音樂也不通,變成了一個「內心沒有音樂的人」,想起來實在可怕。講到國畫,我從小就喜歡,塗抹幾筆是可以的,但無天才,清華的這兩位教師給我的鼓勵太多了,要我畫炭畫,描石膏像,記得最初是畫院裡的一棵松樹,從基本上學習,但我沒有能持續用功。我妄以為在小學時即已臨摹王石谷、惲南田,如今還要回過頭來畫這些死東西?自以為這是委屈了我的才能,其實只是狂傲無知。到如今一點基本的功夫都沒有,還談得到什麼用筆用墨?幼年時對藝術有一點點愛好,不值什麼,沒加上苦功,便毫無可觀,我便是一例。 我不喜歡的課是數學。在小學時「雞兔同籠」就已經把我攪昏了頭,到清華習代數、幾何、三角,更格格不入,從心裡厭煩,開始時不用功,以後就很難跟上去,因此視數學課為畏途。我的一位同學孫筱孟比我更怕數學,每回遇到數學月考大考,他一看到題目就好像是「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一般,匆匆忙忙回寢室換褲子,歷次不爽。我那時有一種奇異的想法,我將來不預備習理工,要這勞什子做什麼?以「興趣不合」四個字掩飾自己的懶惰愚蠢。數學是人人要學的,人人可以學的,那是一種紀律,無所謂興趣之合與不合,後來我和趙敏恆兩個人同在美國一個大學讀書,清華的分數單上數學一項都是勉強及格六十分,需要補修三角與立體幾何,我們一方面懊惱,一方面引為恥辱,於是我們兩個拚命用功,結果我們兩個在全班上占第一第二的位置,大考特准免予參加,以甲上成績論。這證明什麼?這證明沒有人的興趣是不近數學的,只要按部就班地用功,再加上良師誘導,就會發覺裡面的趣味,萬萬不可任性,在學校里讀書時萬萬不可相信什麼「趣味主義」。 生物、物理、化學三門並非全是必修,預備習文法的只要修生物即可,這一規定也害我不淺,我選了比較輕鬆的生物,教我們生物的陳雋人先生,他對我們很寬,我在實驗室里完全把時間浪費了,我怕觸及蚯蚓、田雞之類的活東西,聞到珂羅芳的味道就頭痛,把蛤蟆四肢釘在木板上開刀取心臟是我最怵的事,所以總是請同學代為操刀,敷衍了事。物理、化學根本沒有選修,至今引為憾事。 我的手很笨拙,小時候手工一向很壞,編紙、插豆、泥工、竹工的成績向來羞於見人。清華亦有手工一課,教師是周永德先生,有一次他要我們每人做一個木質的方錐體,我實在做不好,就借用同學徐宗沛所做的成品去搪塞交上。宗沛的手是靈巧的,他的方錐體做得方方正正有稜有角,周先生給他打了個九十分。我拿同一個作品交上去,他對我有偏見,僅打了七十分,我不答應,我自己把真相說穿。周先生大怒,說我不該借用別人的作品。我說:「我情願受罰,但是先生判分不公,怎麼辦呢?」先生也笑了。 五 清華對於體育特別注重。 每早晨第二堂與第三堂之間有十五分鐘的柔軟操,鐘聲一響,大家涌到一個廣場上,地上有寫著號碼的木樁,各按號碼就位立定,由舒美科先生或馬約翰先生領導活動,由助教過來點名。這十五分鐘操,如果認真做,也能渾身冒汗。這是很好的調劑身心的辦法。 下午四時至五時有一小時的強迫運動,屆時所有的寢室課室房門一律上鎖,非到戶外運動不可,至少是在外面散步或看看別人運動。我是個懶人,處此情形之下,也穿破了一雙球鞋,打爛了三五隻網球拍,大腿上被棒球打黑了一大塊。可惜到了高等科就不再強迫了。經常運動有助於健康,不,是健康之絕對的必需的條件。而且身體的健康,也必有助於心理的健康。年輕時所獲致的健康也是後來求學做事的一筆資本。那時清華的一般的學生比較活潑一些,少老氣橫秋的態度,也許是運動比較多一點的緣故。 學生們之普遍的愛好運動的習慣之養成是一件事,選拔代表與別的學校競賽則是又一件事。清華對於選手的選拔培養與愛護也是做得很充分的。選手要勤練習,體力耗損多,食物需要較高的熱量,於是在食堂旁邊另設「訓練桌」,大魚大肉,四盤四碗,同學為之側目。運動員之德、智、體三育均優者固然比比皆是,但在體育方面畸形發展的亦非絕無僅有。有一位玩球的健將就是功課不夠理想,但還是設法留在校內以便為校立功,這種惡劣的作風是大家都知道的。 清華的運動員給清華帶來不少的榮譽,在各種運動比賽中總是站在領導的位置。在最初的幾次遠東運動會中清華的選手贏得不少錦標,為國家爭取光榮。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場足場賽和一場籃球賽。上海南洋大學的足球隊在華中稱雄,遠征華北以清華為對象,大家都覺得勝敗未可逆料,不無惴惴。清華的陣容是:前鋒徐仲良、姚醒黃、關頌韜、華秀升、鄺××,後衛之一是李汝祺,守門是董大酉。這一戰打得好精彩,徐仲良腳頭有勁,射門准而急,關頌韜最會盤球,三兩個人奈何不得他,衝鋒陷陣如入無人之境,結果清華以逸待勞,僥倖大勝。這是在星期六下午舉行的,星期一補放假一天以資慶祝,這是什麼事!另一場籃球賽是對北師大。北師大在體育方面也是人才輩出,籃球隊中一位魏先生尤負盛名。北師大和清華在籃球一項上不相上下,可說勢均力敵。清華的陣容是:前鋒有時昭涵、陳崇武,後衛有孫立人、王國華,以這一陣容為基本的籃球隊曾打垮菲律賓、日本的代表隊。鏖戰的結果清華占地利因而險勝,孫立人、王國華的截球之穩練不能不令人嘆為觀止。附帶提起,現在台灣的程樹仁先生也是清華的運動健將,他繼曹懋德為足球守門,舉臂擊球,比用腳踢還打得遠些,他現在年近七十而強健猶昔,是清華的體育精神的代表。 清華畢業時照例要考體育,包括田徑、爬繩、游泳等項。我平常不加練習,臨考大為緊張,馬約翰先生對於我的體育成績只是搖頭太息。我記得我跑四百碼的成績是九十六秒,人幾乎暈過去。一百碼是十九秒。其他如鐵球、鐵餅、標槍、跳高、跳遠都還可以勉強及格。游泳一關最難過。清華有那樣好的游泳池,按說有好幾年的準備應該沒有問題,可惜是這好幾年的準備都是在陸地上,並未下過水,臨考只得捨命一試。我約了兩位同學各持竹竿站在兩邊,以備萬一。我腳踏池邊猛然向池心一撲,這一下就浮出一丈開外,衝力停止之後,情形就不對了。原來水裡也有地心吸力,全身直線下沉。喝了一大口水之後,人又浮到水面,尚未來得及喊救命,已經再度下沉。這時節兩根竹竿把我挑了起來,成績是不及格,一個月後補考。這一個月我可天天練習了,好在不止我一人,尚有幾位陪伴我。補考的時候也許是太緊張,老毛病又發了,身體又往下沉,據同學告訴我,我當時在水裡撲騰得好厲害,水珠四濺,翻江倒海一般,否則也不會往下沉。這一沉,沉到了池底,我摸到大理石的池底,滑膩膩的。我心裡明白,這一回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便在池底連爬帶游地前進,喝了幾口水之後,頭已露出水面,知道快泳完全程了,於是從從容容來了幾下子蛙式泳,安安全全地躍登彼岸,馬約翰先生笑得彎了腰,揮手叫我走,說:「好啦,算你及格了。」這是我畢業時極不光榮的一個插曲,我現在非常悔恨,年輕時太不知道重視體育了。 清華的體育活動也並不完全是洋式的,也有所謂國術,如打拳、擊劍之類,教師是李劍秋先生,他的拳是外家一路,急而勁,據說很有功夫,有時也開會表演,邀來外面的各路英雄,刀槍劍戟陳列在籃球場上,主人先墊墊腳,然後一十八般武藝一樣一樣地表演上場,其中包括空手奪刀之類。對於這種玩意兒,同學中也有樂此不疲者,分頭在鑽研太極八卦、少林石頭的奧秘。 六 五四運動發生在一九一九年,我在中等科四年級,十八歲,是當時學生群中比較年輕的一員。清華遠在郊外,在「五四」過後第二三天才和城裡的學生聯絡上。清華學生的領導者是陳長桐。他的領導才能(charisma)是天生的,他嚴肅而又和藹,冷靜而又熱情,如果他以後不走進銀行而走進政治,他一定是第一流的政治家。他的卓越的領導能力使得清華學生在這次運動里盡了應盡的責任,雖然以後沒有人以「五四健將」而聞名於世。自五月十九日以後,北京學生開始街道演講。我隨同大隊進城,在前門外珠市口我們一小隊人從店鋪里搬來幾條木凳橫排在街道上,人越聚越多,講演的情緒越來越激昂,這時有三兩部汽車因不得通過而亂按喇叭,頓時激怒了群眾,不知什麼人一聲喝打,七手八腳地搗毀了一部汽車。我當時感覺到大家只是一股憤怒不知向誰發泄,恨政府無能,恨官吏賣國,這股恨只能在街上如醉如狂地發泄了。在這股洪流中沒有人能保持冷靜,此之謂「群眾心理」。那部被打的汽車是冤枉的,可是後來細想也許不冤枉,因為至少那個時候坐汽車而不該挨打的人究竟為數不多。 章宗祥的兒子和我同一寢室,五四運動勃發之後,他悄悄地走避了,但是許多人不依不饒地擁進了我的寢室,把他的床鋪搗爛了,衣箱裡的東西狼藉滿地。我回來看到很反感,覺得不該這樣做。過後不久他害猩紅熱死了。 六月三日、四日,北京學生千餘人在天安門被捕,清華的隊伍最整齊,所以集體被捕,所占人數也最多。 清華因為繼續參加學生運動而引起學校當局的不滿,校長張煜全先生也許是用人不當,也許是他自己過分慌張,竟乘學生晚間開會之際切斷了電線,他以為這一招可以迫使學生散去,想不到激怒了學生,當時點起蠟燭繼續開會,這是對當局之公然反抗。事有湊巧,會場外忽然發現了三五個衣裳詭異、打著紙燈籠的鄉巴佬,經盤問後,原來是由學校當局請來的鄉間「小鑼會」來彈壓學生的。所謂「小鑼會」,即是鄉村農民組織的自衛團體,遇有盜警之類的事變就以敲鑼為號,群起抵抗,是維持地方治安的一種組織。糊塗的學校當局竟把這種人請進學校來對付學生,真是自尋煩惱。學生們把小鑼會團團圍住,讓他們具結之後便把他們驅逐出校。但是驅逐校長的風潮也因此而爆發了。 「五四」往好處一變而為新文化運動,往壞處一變而為鬧風潮。清華的風潮是趕校長。張煜全、金邦正,接連著被學生列隊歡送迫出校外,其後是羅忠詒根本未能到差。這一段時期學生領導人之最傑出者為羅隆基,他私下裡常說「九年清華,三趕校長」是實有其事。清華的傳統的管理學生的方式崩潰了,學生會的堅強組織變成學生生活的中心。學生自治也未始不是一個好的現象,不過罷課次數太多,一快到暑假就要罷課,有人譏笑我們是怕考試,然乎否乎根本不值一辯,不過罷課這個武器用的次數太多反而失去同情則確是事實。 五四運動原是一個短暫的愛國運動,熱烈的,自發的,純潔的,「如擊石火,似閃電光」,很快地就過去了。可是年輕的學生們經此刺激震動而突然覺醒了,登時表現出一股蓬蓬勃勃的朝氣,好像是蘊藏壓抑多年的情緒與生活力,一旦獲得了迸發、奔放的機會,一發而不可收,沛然而莫之能御。當時以我個人所感到的而言,這一股力量在兩點上有明顯的表現:一是學生的組織,一是廣泛的求知慾。 在這以前,學生們都是聽話的乖孩子,對權威表示服從,對教師表示尊敬,對職員表示畏懼。我剛到清華的時候,見到校長周寄梅先生,真覺得戰戰兢兢,他自有一種威儀使人懾服,至今我仍然覺得他有極好的風度,在我所知道的幾任清華校長之中,他是最令大家翕服的一個。學校的組織與規程,儘管有不合理處,學生們不敢批評,更不敢有公然反抗的舉動。除了對於國文教師常有輕慢的舉動以外,學生對一般教師是恭順的。無論教師多麼不稱職,從沒有被學生驅逐的。在中等科時,一位國文先生酒醉,拿竹板打了學生的手心,教務長來搶走了竹板,事情也就平息了,這事情若發生在今天那還了得!清華管理嚴格,記過開除是經常有的事,一紙開除的布告貼出,學生乖乖地捲鋪蓋,只有一次例外。我同班的一位萬同學,因故被開除,他跑到海淀喝了一瓶蓮花白,紅頭漲臉地跑回來,正值齋務主任李鬍子在飯廳和學生們一起用膳,就在大庭廣眾之下,上去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次犯上作亂的精彩表演。 「五四」以後情形完全不同了。首先要說起學校當局之顢頇無能,當局糊塗到用關滅電燈的方法來防止學生開會,召進鄉間的「小鑼會」打著燈籠、拿著棍棒到學校里來彈壓學生,這如何能令學生心服?周校長以後的幾任校長,都是外交部派來的閒散的外交官,在做官方面也許是內行的,但是平素學問道德未必能服人,遇到這動盪時代更不懂得青年心理,當然是治絲益棼,使事態惡化。數年之內,清華數易校長,每一位都是在極狼狽的情形之下離去的。學生的武器便是他們的組織——學生會。從前的班長、級長都是些當局屬意的「墨盒」持有人,現在的學生會的領導者是些有組織能力的分子擔當。所謂「團結即是力量」,道理是不錯的。原來為了遂行愛國運動而組織起來的學生會,性質逐漸擴大,目標也逐漸轉移了。學生要求自治,學生也要過問學校的事。清華的學生會組織是相當健全的,分評議會與幹事會兩部分,評議會是決議機關,幹事會是執行機關,評議員是選舉的,我在清華最後幾年一直是參加評議會的。我深深感覺「群眾心理」是很可怕的,組織的力量如果濫用也是很可怕的。我們短短期間內驅逐的三位校長,其中有一位根本未曾到校,他的名字是羅忠詒,不知什麼人傳出了消息說他吸食鴉片煙,於是喧嚷開來,輿論譁然,嚇得他未敢到任。人多勢眾的時候往往是不講理的。學生會每逢到了五六月的時候,總要鬧罷課的勾當,如果有人提出罷課的主張,不管理由是否充分,只要激昂慷慨一番,總會通過。罷課曾經是贏得偉大勝利的手段,到後來成了惹人厭惡的荒唐行為。不過清華的罷課當初也不是沒有遠大目標的。一九二二年三月間羅隆基寫了一篇《徹底翻騰的清華革命》,發表在北京《晨報》,翌年三月間由學生會印成小冊子,並有梁任公先生及凌冰先生的序言,一致贊成清華應有一健全的董事會,可見清華革命之說確是合乎當時各方的要求。 囂張是不須諱言的,但是求知的欲望也同時變得非常旺盛,對於一切的新知都急不暇擇的吸收進去。我每次進城,在東安市場、勸業場、青雲閣等處書攤旁邊不知消磨多少時光,流連不肯去,幾乎凡有新刊必定購置。不是我一人如此,多少敏感的青年學生都是如此。 我記得仔細閱讀過的書刊包括有:胡適的《實驗主義》《嘗試集》《短篇小說集》《中國哲學史》,周作人的《歐洲文學史》《域外小說集》,王星拱的《科學方法論》,潘家洵譯的《易卜生戲劇》,「少年中國」的叢書,共學社的叢書,《晨報》叢書,等等。《新潮》《新青年》等雜誌更不待言,是每期必讀的。當然,那時候學力未充,鑑別無力,自己並無堅定的見地,但是擴充眼界,充實腹笥,總是一件好事。所以我那時看的東西很雜,進化論與互助論,資本論與安那其主義,托爾斯泰與蕭伯納,羅素與柏格森,泰戈爾與王爾德,兼收並蓄,雜糅無章。沒有人指導,沒有人講解,暗中摸索,有時自以為發掘到寶藏而沾沾自喜,有時全然失去比例與透視。幸而,由於我的天生的性格,由於我的家庭的管教,我尚能分辨出什麼是穩健的康莊大道,什麼是行險僥倖的邪惡小徑。三十歲以後,自己知道發奮讀書,從來不敢懈怠,但是求知的熱狂在「五四」以後的那一段期間仍然是無可比擬的。 因為探求新知過於熱心,對於學校的正常的功課反倒輕視疏忽了。基本的科學,不感興趣,敷敷衍衍地讀完一年生物學之後,對於物理、化學即不再問津,這一缺憾至今無法補償。對於數學,我更沒有耐心,自己給自己製造了一個藉口曰:「性情不近」。梁任公先生創「趣味說」,我認為正中下懷,我對數學不感興趣,因此數學的成績僅能勉強維持及格而並不覺得慚怍。不但此也,在英文班上讀些文學名著,也覺得枯燥無味,莎士比亞的戲劇亦不能充分賞識,他的文字雖非死文字,究竟嫌古老些,哪有時人翻譯出來的現代作品那樣輕鬆?於是有人談高爾斯華綏、蕭伯納、王爾德、易卜生,亦從而附和之;有人談莫泊桑、柴霍甫、屠格涅夫、法朗士,亦從而附和之。如響斯應,如影斯隨,追逐時尚,惶惶然不知其所屆。這是「五四」以後之一窩蜂的現象,表面上轟轟烈烈,如花團錦簇,實際上不能免於淺薄幼稚。 七 清華學生全體住校,自成一個社團,故課外活動也就比較多些。我初進清華,對音樂、圖畫都很熱心。教音樂的教師Miss Seeley循循善誘,儀態萬千,是頗受學生歡迎的一個人。她令學生唱校歌(清華的校歌是英文的),以測驗學生歌唱的能力,我一試便引起她的注意,因為我聲音特高,而且我能唱出校歌兩闋的全部歌詞,後來我就當選為清華幼年歌詠團的團員。不知為什麼這位教師回國後就一直沒有替人,同時我的嗓音倒了之後亦未能復原,於是從此我和音樂絕緣。教圖畫的教師先是一位Miss Starr,後是一位Miss Lyggate,教我們白描,教我們寫生、炭畫、水彩畫,可惜的是我所喜歡的是中國畫,並且到了中等科三年級也就沒有圖畫一課了。 我在圖畫、音樂上都不得發展,興趣轉到了寫字上面去。在小學的時候教師周士棻(香如)先生教我們寫草書《千字文》,這是白摺子九宮格以外的最有趣的課外作業,我的父親又鼓勵我塗鴉,因此我一直把寫字當作一種享受。我在清華八年所寫的家信,都是寫在特製的宣紙信箋上,每年裝訂為一冊,全是墨筆恭楷,這習慣一直維持到留學回國為止。有一天我和同學吳卓(鵠飛)、張嘉鑄(禹九)商量,想組織一個練習寫字的團體,吳卓寫得一筆好趙字,張嘉鑄寫得一筆酷似張廉卿的魏碑體,眾謀僉同,於是我就著手組織,徵求同好。我的父親給我們起了一個名字,曰「清華戲墨社」。大字、小楷,同時並進。包世臣的《藝舟雙楫》,康有為的《廣藝舟雙楫》成了我的手邊常備的參考書。我本來有早起的習慣,七點打起床鍾,我六點就盥洗完畢,天蒙蒙亮我和幾位同學就走進自修室,正襟危坐,磨墨抻紙,如是者二年,不分寒暑,從未間斷,舉行過幾次展覽。我最初看吳卓臨趙孟頫《天冠山圖詠》,見獵心喜,但是我父親不准我寫,認為應先骨骼而後嫵媚,要我寫顏真卿的《爭座位》和柳公權的《玄秘塔》,同時供給我大量的珂羅版的漢碑,主要的是張遷碑、白石神君碑、孔廟碑,而以曹全碑殿後。這樣臨摹了兩年,孤芳自賞,但愧未能持久,本無才力,終鮮功夫,至今拿起筆桿不能運用自如,是一憾事。 清華不是教會學校,所以並沒有什麼宗教氣氛,但是有些外國教師及一些熱心的中國人仍然不忘傳教,例如查經班青年會之類均應有盡有,可是同時也有一批國粹派出面提倡孔教以為對抗。我對於宗教沒有興趣,不過於耶教、孔教二者若是必須作一選擇,我寧取後者,所以我當時便參加了一些孔教會的活動,例如在孔教會附設的貧民補習班和工友補習班裡授課之類。不過孔子的學說根本不能構成宗教,所謂國教運動尤其討厭。 「五四」以後,心情丕變。任何人在青春時期都會「怨黃鶯兒作對,怪粉蝶兒成雙」,都會變成為一個詩人。我也在荷花池畔開始吟詩了。有一首詩就題為《荷花池畔》,後來發表在《創造季刊》第四期上,我從事文藝寫作是在我進入高等科之初,起先是幾個朋友(顧毓琇、張忠紱、翟桓等)在校慶日之前湊熱鬧翻譯了一本《短篇小說作法》,這是一本沒有什麼價值的書,不知為何選中了它。我們的組織定名為「小說研究社」,向學校借占了一間空的寢室作為會所。後來我們認識了比我們高兩級的聞一多,是他提議把小說研究社改為「清華文學社」,添了不少新會員,包括朱湘、孫大雨、聞一多、謝文炳、饒子離、楊子惠等。聞一多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他不僅年紀比我們大兩歲,在心理的成熟方面以及學識、修養方面,都比我們不止大兩歲,我們都把他當作老大哥看待。他長於圖畫,而國文根底也很堅實,作詩仿韓昌黎,硬語盤空,雄渾恣肆,而情感豐富,正直無私。這時候我和一多都大量地寫白話詩,朝夕觀摩,引為樂事。我們對於當時的幾部詩集頗有一些意見,《冬夜》里有「被窩暖暖的,人兒遠遠的」之句,《草兒》里有「旗呀,旗呀,紅、黃、藍、白、黑的旗呀!」這樣的一首,還有「如廁是早起後第一件大事」之句,我們都認為俗惡不堪,就詩論詩,倒是《女神》的評價最高,基於這一點意見,一多寫了一篇長文《〈冬夜〉評論》,由我寄給北京《晨報》副刊(孫伏園編)。我們很天真,以為報紙是公開的園地,我們以為文藝是可以批評的,但事實不如此。稿寄走之後,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幾番函詢亦不得複音,幸虧尚留底稿,我決定自行刊印,自己又寫了一篇《〈草兒〉評論》,合為《〈冬夜〉〈草兒〉評論》,薄薄的一百多頁,用去印刷費百餘元,是我父親供給我的。這一小冊的出版引起兩個反響,一個是《努力周報》署名「哈」的一段短評,當然是冷嘲熱罵,一個是創造社《女神》作者的來信讚美。由於此一契機我認識了創造社諸君。 我有一次暑中送母親回杭州,路過上海,到了哈同路民厚南里,見到郭、郁、成幾位,我驚訝的不是他們生活的清苦,而是他們的生活的頹廢,尤以郁為最。他們引我從四馬路的一端,吃大碗的黃酒,一直吃到另一端,在大世界追野雞,在堂子裡打茶圍,這一切對於一個清華學生是夠恐怖的。後來郁達夫到清華來看我,要求我兩件事,一是訪圓明園遺址,一是逛北京的四等窯子,前者我欣然承諾,後者則清華學生素無此等經驗,未敢奉陪(後來他找到他的哥哥的洋車夫陪他去了一次,他表示甚為滿意雲)。 差不多同時我也由於通信而認識了南京高師的胡昭佐(夢華),由於他而認識了吳宓(雨僧),後來又認識了梅光迪(迪生)、胡先驌(步青)諸位。對於南京一派比較守舊的思潮,我也有一點同情,並不想把他們一筆抹殺。 我的父親總是擔心我的國文根底不夠,所以每到暑假他就要我補習國文,我的教師是儀征陳止(孝起)先生,他的別號是大鐙,是一位純舊式的名士,詩詞文章無所不能,尤好收集小品古董,家裡滿目琳琅。我隔幾天送一篇文章請他批改,偶然也作一點舊詩。但是舊文學雖然有趣,我可以研究欣賞,卻無模擬的興致,受過「五四」洗禮的人是不能再回復到以前的那個境界裡去了。 八 臨畢業前一年是最舒適的一年,搬到嚮往已久的大樓裡面去住,別是一番滋味。這一部分的宿舍有較好的設備,床是鋼絲的,屋裡有暖氣爐,廁所裡面有淋浴有抽水馬桶。不過也有人不能適應抽水馬桶,以為做這種事而不採取蹲的姿勢是無法完成任務的(我知道顧德銘即是其中之一,他一清早就要急急忙忙跑到中等科去「照顧」那九間樓),可見吸收西方文化也並不簡單,雖然絕大多數的人是樂於接受的。 和我同寢室的是顧毓琇、吳景超、王化成,四個少年意氣揚揚共居一室,曾經合照過一張相片,坐在一條長凳上,四副近視眼鏡,四件大長袍,四雙大皮鞋,四條翹起來的大腿,一派生愣的模樣。過了二十年,我們四個在重慶偶然聚首,又重照了一張,當時大家就意識到這樣的照片一生中怕照不了幾張。當時約定再過二十年一定要再照一張,現在拍照第三張的時期已過,而顧毓琇定居在美國,王化成在葡萄牙任公使多年之後病歿在美國,吳景超在大陸上,四人天各一方,萍蹤漂泊,再聚何年?今日我回憶四十年前的景況,恍如昨日:顧毓琇以「一樵」的筆名忙著寫他的《芝蘭與茉莉》,寄給文學研究會出版,我和景超每星期都要給《清華周刊》寫社論和編稿。提起《清華周刊》,那也是值得回憶的事。我不知哪一個學校可以維持出版一種百八十頁的周刊,歷久而不停,裡面有社論、有專文、有新聞、有通訊、有文藝。我們寫社論常常批評校政,有一次我寫了一段短評鼓吹男女同校,當然不是為私人謀,不過措辭激烈了一點,對校長之庸弱無能大肆抨擊,那時的校長是曹雲祥先生(好像是做過丹麥公使,娶了一位洋太太,學問道德如何則我不大清楚),大為不悅,召吳景超去談話,表示要給我記大過一次。景超告訴他:「你要處分是可以的,請同時處分我們兩個,因為我們負共同責任。」結果是采官僚作風,不了了之。我喜歡文學,清華文藝社的社員經常有作品產生,不知我們這些年輕人為什麼有那樣大的膽量,單憑一點點熱情,就能振筆直書從事創作,這些作品經由我的安排,便大量地在《周刊》上發表了,每期有篇幅甚多的文藝一欄自不待言,每逢節日還有特刊副刊之類,一時文風甚盛。這卻激怒了一位同學(梅汝璈),他投來一篇文章《辟文風》,我當然給他登出來,然後再辭而辟之。我之喜歡和人辯駁問難,蓋自此時始,我對於寫稿和編輯刊物也都在此際得到初步練習的機會。《周刊》在經濟方面是學校支持的,這項支出有其教育的價值。 我以《清華周刊》編者的名義,到城裡陟山門大街去訪問胡適之先生。原因是梁任公先生應《清華周刊》之請寫了一個《國學必讀書目》,胡先生不以為然,公開地批評了一番。於是我徑去訪問胡先生,請他也開一個書目。胡先生那一天病腿,躺在一張藤椅上見我,滿屋裡堆的是線裝書。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胡先生,清癯的面孔,和藹而嚴肅,他很高興地應了我們的請求。後來我們就把他開的書目發表在《清華周刊》上了。這個書目引出吳稚暉先生的一句名言:「線裝書應該丟到茅廁坑裡去!」 我必須承認,在最後兩年實在沒有能好好地讀書,主要的原因是心神不安,我在這時候經人介紹認識了程季淑女士,她是安徽績溪人,剛從女子師範畢業,在女師附小教書,我初次和她會晤是在宣外珠巢街女子職業學校里。那時候男女社交尚未公開,雙方家庭也是相當守舊的,我和季淑來往是秘密進行的,只能在中央公園、北海等地約期會晤。我的父親知道我有女友,不時地給我接濟,對我幫助不少。我的三妹亞紫在女師大,不久和季淑成了很好的朋友。青春初戀期間誰都會神魂顛倒,睡時、醒時、行時、坐時,無時不有一個倩影盤踞在心頭,無時不感覺熱血在沸騰,坐臥不寧,寢食難安,如何能沉下心讀書?「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更何況要等到星期日才能進得城去謀片刻的歡會?清華的學生有異性朋友的很少,我是極少數特殊幸運的一個。因為我們每星期日都風雨無阻地進城去會女友,李迪俊曾譏笑我們為「主日派」。 對於畢業出國,我一向視為畏途。在清華有讀不完的書,有住不膩的環境,在國內有捨不得離開的人,那麼又何必去父母之邦?所以和聞一多屢次商討,到美國那樣的汽車王國去,對於我們這樣的人有無必要?會不會到了美國被汽車撞死為天下笑?一多先我一年到了美國,頭一封來信劈頭一句話便是:「我尚未被汽車撞死!」隨後勸我出國去開開眼界。事實上清華也還沒有過畢業而拒絕出國的學生。我和季淑商量,她毫不猶豫地勸我就道,雖然我們知道那別離的滋味是很難熬的。這時候我和季淑已有成言,我答應她,三年為期,期滿即行歸來。於是我準備出國。季淑繡了一幅《平湖秋月圖》給我,這幅繡圖至今在我身邊。 出國就要治裝,我不明白為什麼外國人到中國來不需治中裝,而中國人到外國去就要治西裝。清華學生平素沒有穿西裝的,都是布衣、布褂,我有一陣還外加布襪、布鞋。畢業期近,學校發一筆治裝費,每人約三五百元之數,統籌辦理,由上海恆康西服莊派人來承辦。不匝月而新裝成,大家紛紛試新裝,有人缺領巾,有人缺襯衣,有的肥肥大大如稻草人,有的窄小如猴子穿戲衣,真可說得上是「沐猴而冠」。這時節我懷想紅頂花翎靴袍褂出使外國的李鴻章,他有那一份膽量不穿西裝,雖然翎頂袍褂也並非是我們原來的上國衣冠。我有一點厭惡西裝,但是不能不跟著大家走。在治裝之餘我特製了一面長約一丈的綢質大國旗——紅黃藍白黑的五色旗,這在後來派了很大的用場,在美國好多次集會(包括孫中山先生逝世時紐約中國人的追悼會)都借用了我這一面特大號的國旗。 到了畢業那一天(六月十七日),每人都穿上白紡綢長袍、黑紗馬褂,在校園裡穿梭般走來走去,像是一群花蝴蝶。我畢業還不是毫無問題的,我和趙敏恆二人因游泳不及格幾乎不得畢業,我們臨時苦練,豁出去喝兩口水,連爬帶泳,湊合著也補考及格了,體育教員馬約翰先生望著我們兩個人只是搖頭。行畢業禮那天,我還是代表全班的三個登台致辭者之一,我的講詞規定是預言若干年後同學們的狀況,現在我可以說,我當年的預言沒有一句是應驗了的!例如:謝奮程之被日軍刺殺,齊學啟之殉國,孔繁祁之被汽車撞死,盛斯民之瘋狂以終,這些倒霉的事固然沒有料到,比較體面的事如孫立人之於軍事,李先聞之於農業,李方桂之於語言學,應尚能之於音樂,徐宗涑之於水泥工業,吳卓之於糖業,顧毓琇之於電機工程,施嘉煬之於土木工程,王化成、李迪俊之於外交……均有卓越之成就,而當時也並未窺見端倪。至於區區我自己,最多是小時了了,到如今一事無成,徒傷老大,更不在話下了。畢業那一天有晚會,演話劇助興,劇本是顧一樵臨時趕編的三幕劇《張約翰》。劇中人物有女性二人,誰也不願擔任,最後由我和吳文藻承乏。我的服裝有季淑給我縫製的一條短褲和短裙,但是男人穿高跟鞋則尺寸不合無法穿著,最後向Miss Lyggate借來一試,還略嫌松一點點。演出時我特請季淑到校參觀,當晚下榻學生會辦公室,事後我問她我的表演如何,她笑著說:「我不敢仰視。」事實上這不是我第一次演戲,前一年我已經演過陳大悲編的《良心》,導演即是陳大悲先生。不過串演女角,這是生平僅有的一次。 拿了一紙文憑便離開了清華園,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哀傷。兩輛人力車,一輛拉行李,一輛坐人,在驕陽下一步一步地踏向西直門。心裡只覺得空虛悵惘。此後兩個月中酒食徵逐,意亂情迷,緊張過度,遂患甲狀腺腫,眼珠突出,雙手抖顫,積年始愈。 家父給了我同文書局石印大字本的前四史,共十四函,要我在美國課餘之暇隨便翻翻,因為他始終擔心我的國文根底太差。這十四函線裝書足足占我大鐵箱的一半空間,這原是吳稚暉先生認為應該丟進茅廁坑裡去的東西,我帶過了太平洋,又帶回了太平洋,差不多是原封未動交還給家父,實在好生慚愧。老人家又怕在美膏火不繼,又給了我一千元錢,半數買了美金硬幣,半數我在上海用掉。我自己帶了一具景泰藍的香爐,一些檀香木和粉,因為我認為這是中國文化中最好的一項代表性的藝術品,我一向嚮往「焚香默坐」的那種境界。這一具香爐,頂上有一銅獅,形狀瑰麗,聞一多甚為欣賞,後來我在科羅拉多和他分手時便舉以相贈,我又帶了一對景泰藍花瓶,後來為了進哈佛大學的緣故在暑期中趕補拉丁文,就把這對花瓶賣了五十元美金充學費了。此外我還在家裡搜尋了許多繡活和朝服上的「黻子」,後來都成了最受人歡迎的禮物。 一九二三年八月里,在淒風苦雨里的一天早晨,我在院裡走廊上和弟妹們吹了一陣胰子泡,隨後就噙著淚拜別父母,起身到上海候船放洋。在上海停了一星期,住在旅館裡寫了一篇紀實的短篇小說,題為《苦雨淒風》,刊在《創造周報》上。我這一班,在清華是最大的一班,入學時有九十多人,上船時淘汰剩下六十多人了。登「傑克遜總統號」的那一天,船靠在浦東,創造社的幾位到碼頭上送我。住在嘉定的一位朋友派人送來一面旗子,上面親自繡了「乘風破浪」四個字。其實我哪裡有宗愨的志向?我愧對那位朋友的期望。 清華八年的生涯就這樣的結束了。 清華七十 我所接觸的師友及一些瑣事之回憶 今年台灣清華大學舉辦建校七十周年紀念,有朋友輾轉問我要不要寫一點回憶性質的文字以為祝賀。我在清華讀過八年書,由十四歲到二十二歲,自然有不可磨滅的印象,難以淡忘的感情。我曾寫過一篇《清華八年》,略敘我八年的經過,茲篇所述,偏重我所接觸的師友及一些瑣事之回憶,作為前文之補充。 現在新竹的台灣清華大學,校址很廣,規模很大,教授的陣容堅強,學生的程度優異,這是有口皆碑的。不過我所能回憶的清華是在北平西直門外海淀北的清華園,新竹校園雖美,我卻覺得有些異樣。我記得:北平清華園的大門,上面橫匾「清華園」三個大字,字不見佳,是清大學士那桐題的,遇有慶典之日,門口交叉兩面國旗——五色旗,通往校門的馬路是筆直一條碎石路,上面鋪黃土,經常有清道夫一勺一勺地潑水,校門前小小一塊廣場,對面是一座小橋,橋畔停放人力車,並繫著幾匹毛驢。 門口內,靠東邊有小屋數楹,內有一土著老者,我們背後呼之為張老頭,他職司門禁,我們中等科的學生非領有放行木牌不得越校門一步,他經常手托著水菸袋,穿著黑背心,笑容可掬,我們若是和他打個招呼,走出門外買烤白薯、凍柿子,他也會裝糊塗點點頭,連說:「快點兒回來,快點兒回來。」 校門以內是一塊大空地,綠草如茵。有一條小河橫亘草原。河以南靠東邊是高等科,額曰「清華學堂」,也是那桐手筆。校長辦公室在高等科樓上。民國四年我考取清華,我父執陸聽秋(震)先生送我入校報到,陸先生是校長周詒春(寄梅)先生的聖約翰同學,我們進校先去拜見校長,校長指著牆上的一幅字要我念,我站到椅子上才看清楚,我沒有念錯,他點頭微笑。我想我對他的印象比他對我的印象好。 河以北是中等科,一座教室的樓房之外,便是一排排的寢室,現在回想起來,像是編了號的監牢。我起初是六個人一間房間,後來是四人一間。室內有地板。白灰牆白灰頂,四白落地。鐵床草墊,外配竹竿六根以備夏天支設蚊帳。有窗戶,無紗窗,無窗簾。每人發白布被單床罩各二,又白帆布口袋二,裝換洗衣服之用。洗衣作坊隔日派人取送。每兩間寢室共用一具所謂「俄羅斯火爐」,牆上有洞以通暖氣,實際上也沒有多少暖氣可通,但是火爐下面可以烤白薯,夜晚香味四溢。浴室廁所在西邊毗鄰操場。浴室備鋁鐵盆十幾個,浴者先簽到報備,然後有人來倒冷熱水,一個禮拜不洗,要宣布姓名,仍不洗,要派員監視勒令就浴。這規矩好像從未嚴格執行,因為請人簽到或簽到之後就開溜,種種方法早就有人發明了。廁所有九間樓之稱,不知是哪位高手設計,廁在樓上,地板挖洞,下承大缸,如廁者均可欣賞「板斜尿流急,坑深屎落遲」的景致。而白胖大蛆萬頭攢動爭著要攀據要津,蹭蹬失勢者紛紛黜落的慘象乃盡收眼底。嚴冬朔風鬼哭神號,膽小的不敢去如廁,往往隨地便溺,主事者不得已特備大木桶晚間抬至寢室門口階下,桶深階滑,有一位同學睡眼矇矓不慎失足幾遭滅頂(這位同學我在抗戰之初偶晤於津門,已位居銀行經理,談及往事相與大笑)。 大禮堂是後造的。起先集會都在高等科的一個小禮堂里,凡是演講、演戲、俱樂會都在那裡舉行。新的大禮堂在高等科與中等科之間,背著小河,前臨草地,是羅馬式的建築,有大石柱,有圓頂,能容千餘人,可惜的是傳音性能不甚佳,在這大禮堂里,周末放電影,每次收費一角,像白珠小姐(Pearl White)主演的《蒙頭人》(Hooded Terror)連續劇,一部接著一部,美女蒙難,緊張恐怖,雖是黑白無聲,也很能引發興趣,賈波林、陸克的喜劇更無論矣。我在這個禮堂演過兩次話劇。 科學館是後建的,體育館也是。科學館在大禮堂前靠右方。我在裡面曾飽聞科羅芳的味道,切過蚯蚓,宰過田雞(事實上是李先聞替我宰的,我怕在田雞肚上劃那一刀)。後來校長辦公室搬在科學館樓上,教務處也搬進去了。原來的校長室變成了學生會的會所,好神氣! 體育館在清華園的西北隅,雖然不大,有健身房,有室內游泳池,在當年算是很有規模的了。在健身房裡我練過跳木馬、攀槓子、翻筋斗、爬繩子、張飛賣肉……游泳池我不肯利用,水太涼,不留心難免喝一口,所以到了畢業之日游泳考試不及格者有兩人,一個是趙敏恆,一個不用說就是區區我。 圖書館在園之東北,中等科之東,原來是平房一座,後建大樓,後又添兩翼,踵事增華,蔚為大觀。閱覽室二,以軟木為地板,故走路無聲,不驚擾人。書庫裝玻璃地板,故透光,不需開燈。在當時都算是新的裝備。一座圖書館的價值,不在於其建築之宏偉,亦不盡在於其庋藏之豐富,而是在於其是否被人充分地加以利用。卷帙縱多,塵封何益。清華圖書館藏書相當豐富,每晚學生麇集,閱讀指定參考書,座無虛席。大部頭的手抄的《四庫全書》,我還是在這裡首次看到。 校醫室在體育館之南,小河之北。小小的平房一幢,也有病床七八張。舒美科醫師主其事,後來換了一位肥胖的包克女醫師。我因為患耳下腺炎曾住院兩天,記得有兩位男護士在病房對病人大談其性故事與性經驗,我的印象惡劣。 工字廳在河之南,科學館之背後,乃園中最早之建築,作工字形,故名。房屋寬敞,几淨窗明,為招待賓客之處,平素學生亦可借用開會。工字廳的後門外有一小小的荷花池,池後是一道矮矮的土山,山上草木蓊鬱。凡是純中國式的庭園風景,有水必有山,因為挖地作池,積土為山,乃自然的便利。有昆明湖則必定有萬壽山,不過其規模較大而已。清華的荷花池,規模小而景色佳,廳後對聯一副頗為精彩: 檻外山光歷春夏秋冬萬千變幻都非凡境 窗中雲影任東西南北去來澹蕩洵是仙居 橫額是「水木清華」四個大字。聯語原為廣陵駕鶴樓杏軒沈廣文之作,此為祁雋藻所書。祁雋藻是嘉慶進士、大學士。所謂「仙居」未免誇張,不過在一片西式建築之中保留了這樣一塊純中國式的環境,的確別有風味。英國詩人華次渥茲說,人在情感受了挫沮的時候,自然景物會有療傷的作用。我在清華最後兩年,時常於課餘之暇,陟小山,披荊棘,巡遊池畔一周,不知消磨了多少黃昏。聞一多臨去清華時用水彩畫了一幅《荷花池畔》贈我。我寫了一首白話新詩《荷花池畔》刊在《創造季刊》上,不知是郭沫若還是成仿吾還給我改了兩個字。 荷花池的東北角有個亭子,這是題中應有之義,有山有水焉能無亭無台?亭附近高處有一口鐘,是園中報時之具,每半小時敲一次,仿一般的船上敲鐘的方法,敲兩下是一點或五點或九點,一點半是哨哨——哨,兩點半是哨哨——哨哨——哨,余類推。敲鐘這份差事也不好當,每隔半小時就得去敲一次,分秒不爽而且風雨無阻。 工字廳的西南有古月堂,是幾個小院落組成的中國式房屋,裡面住的是教國文的老先生。有些年輕的教英文的教師記得好像是住在工字廳,美籍教師則住西式的木造洋房,集中在圖書館以北一隅。從住房的分配上也隱隱然可以看出不同的身份。 清華園以西是一片榛莽未除的荒地,也有圍牆圈起,中間有一小土山聳立,我們稱之為西園。小河經過處有一豁口,可以走進沿牆巡視一周,只見一片片的「萑葦被渚,蓼蘋抽涯」,好像是置身於陶然亭畔。有一回我同翟桓赴西園閒步,水閘處聞潑剌聲,俯視之有大魚盈尺在石板上翻躍,乃相率蹇裳跣足,合力捕獲之,急送廚房,烹而食之,大膏饞吻。 孩子沒有不饞嘴的,其實豈止孩子?清華校門內靠近左邊圍牆有一家「嘉華公司」,招商承辦,賣日用品及零食,後來收回自營,改稱為售品所,我們戲稱去買零食為「上售」。零食包括熱的豆漿、肉餃、栗子、花生之類。餓的時候,一碗豆漿加進砂糖,拿起一枚肉餃代替茶匙一攪,頃刻間三碗豆漿一包肉餃(十枚)下肚,鼓腹而出。最妙的是,當局怕學生把栗子皮剝得狼藉滿地,限令栗子必須剝好皮才准出售,糖炒栗子從沒有過這吃法。在清華那幾年,正是生長突盛的時期,食量驚人。清華的膳食比較其他學校為佳,本來是免費的,我入校那年改為繳半費,我每月交三元半,學校補助三元。八個人一桌,四盤四碗四碟鹹菜,盤碗是葷素各半,饅頭白飯管夠。冬季四碗改為火鍋。早點是饅頭稀飯鹹菜四色,蘿蔔乾、八寶菜、醃蘿蔔、醃白菜,隨意加麻油。每逢膳時,大家擠在飯廳門外,我的感覺不是飢腸轆轆,是胃裡長鳴。我清楚地記得,上第四堂課「西洋文學大綱」時,選課的只有四五人,所以就到羅伯森先生家裡去聽講,我需要用手按著胃,否則肚裡會嗚嗚地大叫。我吃饅頭的最高紀錄是十二個。齋務人員在飯廳里單占一桌,學生們等他們散去之後紛紛喊廚房添菜,不是木樨肉,就是肉絲炒辣椒,每個呼呼地添一碗飯。 清華對於運動素來熱心。校際球類比賽如獲勝利,照例翌日放假一天,鼓舞的力量很大。躋身於校隊,則享有特殊伙食以維持其體力,名之為「訓練桌」,同學為之側目。記得有一年上海南洋大學足球隊北征,清華嚴陣以待。那一天朔風刺骨,圍觀的人個個打哆嗦而手心出汗。清華大勝,以中鋒徐仲良、半右鋒關頌韜最為出色。徐仲良腳下勁足,射門時球應聲入網,其疾如矢。關頌韜最善盤球,左衝右突球不離身,三兩個人和他爭搶都奈何不了他。其他的隊員如陸懋德、華秀升、姚醒黃、孟繼懋、李汝祺等均能稱職。生平看足球比賽,緊張刺激以此為最。籃球賽之清華的對手是北師大,其次是南開,年年互相邀賽,全力以赴,互有勝負。清華的陣容主要的以時昭涵、陳崇武為前鋒,以孫立人、王國華為後衛。昭涵悍銳,崇武刁鑽,立人、國華則穩重沉著。五人聯手,如臂指使,進退恍惚,勝算較多。不能參加校隊的,可以參加級隊,不能參加級隊的甚至可以參加同鄉隊、寢室隊,總之是一片運動狂。我非健者,但是也踢破過兩雙球鞋,打破過幾隻網拍。 當時最普通而又最簡便的遊戲莫過於「擊嘎兒」。所謂「嘎兒」者,是用木頭楦出來的梭形物,另備木棍一根如擀麵杖一般,略長略粗。在土地上掘一小溝,以「嘎兒」斜置溝之一端,持杖猛敲「嘎兒」之一端,則「嘎兒」飛越而出,愈遠愈好。此戲為兩人一組。一人擊出,另一人試接,如接到則二人交換位置,如未接到則拾起「嘎兒」擲擊平放在溝上之木棍,如未擊中則對方以木杖試量其差距,以為計分,幾番交換擊接,計分較少之一方勝,清華並不完全洋化,像這樣的市井小兒的遊戲實在很土,其他學校學生恐怕未必屑於一顧,而在清華有一陣幾乎每一學生手裡都挾有一杖一梭。每天下午有一個老銅鎖匠擔著挑子來到運動場邊,他的職業本來是配鑰匙開鎖,但是他的副業喧賓奪主,他管修網球拍、補皮球胎、縫破皮鞋、發售木杖兒木嘎兒,以及其他零碎委辦之事,他是園中一個不可或缺的服務者。 中等科的學生編為童子軍,高等科的學生則練兵操,起初大家頗為認真,「五四」以後則漸廢弛。 童子軍分兩大隊,第一大隊長是梅貽琦先生,第二大隊長是席德柄先生。我被編入第二大隊的一個小隊。我們的制服整齊美觀,厚呢的帽子寬寬的帽檐,燙得平平的,以視現今的若干學校童子軍,戴的是軟布帽,帽檐低垂倒掛如敗荷葉,不可同日而語。童子軍的室內活動以結繩始,別瞧這伏羲氏的時候就開始玩的把戲,時到如今花樣忒多,我的手指頭全是大拇指,時常急得一頭汗。我現在只記得一種叫「漁人結」,比較簡單,其他如什麼帆腳索結、八字形結、方結……則都已忘得一乾二淨。戶外活動比較有趣,圓明園舊址就在我們隔壁,野徑盤紆,荒阡交互,正是露營的好去處。用一根火柴發火炊飯,不是一件容易事。飯煮成焦粑或稀粥,也覺得好吃。做了一年多的「生手」才考上了二等童軍。上兵操另是一種趣味,大隊長是姓劉還是勞,至今搞不清楚,只知道他是W.W.Law先生。那時候的兵操不能和現在的軍訓比,現在的軍訓真槍實彈勤習苦練,那時的兵操只是在操場上立正開步走,手裡拿的是木槍。不過服裝漂亮,「五四」之後清華學生排隊進城,隊伍整齊,最能贏得都人喝彩。 我的課外活動不多。在中二中三是曾邀約同學組織了一個專門練習書法的「戲墨社」,願意參加的不多,大學忙著學英文,誰有那麼多閒情逸緻討此筆硯生涯?和我一清早就提前起床,在吃早點點名之前做半小時余的寫字練習,有吳卓、張嘉鑄等幾個人。吳卓臨趙孟頫的《天冠山圖詠》,柔媚瀟灑,極有風致,張嘉鑄寫魏碑,學張廉卿,有古意。我寫漢隸,臨張遷,僅略得形似耳。我們也用白摺子寫小楷。包世臣的《藝舟雙楫》、康有為的《廣藝舟雙楫》是我們這時候不斷研習的典籍。我們這個結社也要向學校報備,還請了汪鸞翔(鞏庵)先生做導師,幾度以作業送呈過目,這位長髯飄拂的略有口吃的老師對我們有嘉勉但無指導。怪我毅力不夠,勉強維持兩年就無形散夥了。 進高等科之後,生活環境一變,我已近成年,對於文學發生熱烈的興趣。邀集翟桓、張忠紱、顧毓琇、李迪俊、齊學啟、吳錦銓等人組織「小說研究社」,出版了一冊《短篇小說作法》,還占據了一間寢室作為社址。稍後擴大了組織,改名為「清華文學社」,吸收了孫大雨、謝文炳、饒孟侃、楊世恩等以及比我們高三班的聞一多,共約三十餘人。朱湘落落寡合,沒有加入我們的行列,後終與一多失和,此時早已見其端倪。一多年長博學,無形中是我們這集團的領袖,和我最稱莫逆。我們對於文學沒有充分的認識,僅於課堂上讀過少數的若干西方文學作品,對於中國文學傳統亦所知不多,尚未能形成任何有系統的主張。有幾個人性較浪漫,故易接近當時「創造社」一派。我和聞一多所作之《〈冬夜〉〈草兒〉評論》即成於是時。同學中對於我們這一批吟風弄月謳歌愛情的人難免有微詞,最坦率的是梅汝璈,他寫過一篇《辟文風》投給《清華周刊》,我是《周刊》負責的編輯之一,當即為之披露,但是於下一周期刊中我反唇相稽辭而辟之。 說起《清華周刊》,那是我在高四時致力甚勤的一件事。《周刊》為學生會主要活動之一,由學校負責經費開支,雖說每期五六十面不超過一百,裡面有社論、有專論、有新聞、有文藝,儼然是一本小型綜合雜誌,每周一期,編寫頗為累人。總編輯是吳景超,他做事有板有眼,一絲不苟。景超和我、顧毓琇、王化成四人同寢室。化成另有一批交遊,同室而不同道。每到周末,我們三個人就要聚在一起,商略下一期《周刊》內容。社論數則是由景超和我分別撰作,交相評閱,常常秉燭不眠,務期斟酌於至當,而引以為樂。《周刊》的文藝一欄特別豐富,有時分印為增刊,厚達二百頁。 高四的學生受到學校的優遇,全體住進一座大樓,內有暖氣設備,有現代的淋浴與衛生設備。不過也有少數北方人如廁只能蹲而不能坐,則寧遠征中等科照顧九間樓。高四那年功課並不鬆懈,唯心情愉快,即將與校園告別,反覺依依不捨。我每周進城,有時策驢經大鐘寺趨西直門,蹄聲嘚嘚,黃塵滾滾,趕腳的跟在後面跑,氣咻咻然。多半是坐人力車,荒原古道,老樹垂楊,也是難得的感受,途經海淀少不得要停下,在仁和買幾瓶蓮花白或桂花露,再順路買幾簍醬瓜醬菜,或是一匣甜鹹薄脆,歸家共享。 這篇文字無法結束,若是不略略述及我所懷念的六十多年前的幾位師友。 首先是王文顯先生,他做教務長相當久,後為清華大學英語系主任,他的英文姓名是J.Wang Quincey,我沒見過他的中文簽名,聽人說他不諳中文,從小就由一位英國人撫養,在英國受教育,成為一位十足的英國紳士。他是廣東人,能說粵語,為人穩重而沉默,經常騎一輛腳踏車,單手扶著車把,岸然遊行於校內。他喜穿一件運動上裝,胸襟上繡著英國的校徽(是牛津還是劍橋我記不得了),在足球場上做裁判。他的英語講得太好了,不但純熟流利,而且出言文雅,音色也好,聽他說話乃是一大享受。比起語言粗魯的一般美國人士顯有上下床之別。我不幸沒有能在他班上聽講,但是我畢業之後任教北大時,曾兩度承他邀請參加清華留學生甄試,於私下晤對言談之間聽他敘述英國威爾孫教授如何考證莎士比亞的版本,頭頭是道,乃深知其於英國文學的知識之淵博。先生才學深邃,而不輕表露,世遂少知之者。 巢堃霖先生是我的英文老師,他也是受過英國傳統教育的學者,英語流利而有風趣。我記得他講解一首勃朗寧的小詩《法軍營中軼事》,連讀帶做,有聲有色。我在班上發問答問,時常故作刁難,先生不以為忤。我一九四九年來台時先生任職港府,辱賜書欲推薦我於香港大學,我遜謝。 在中等科教過我英文的有馬國驥、林語堂、孟憲成諸先生。馬先生說英語夾雜上海土話,亦莊亦諧,妙趣橫生。一九四九年我與馬先生重逢於台北,學生們仍執弟子禮甚恭,先生談吐不異往時。林先生長我五六歲,聖約翰畢業後即來清華任教,先生後改名為語堂,當時先生對於胡適白話詩甚為傾倒,嘗於英文課中在黑板上大書「人力車夫,人力車夫,車來如飛……」然後朗誦,擊節稱賞。我們一九二三級的「級呼」(Class Yell)是請先生給我們作的: Who are,who are,who are we? We are,we are,twenty-three. Ssss bon-bah! 孟先生是林先生的同學,後來成為教育學家。林先生活潑風趣,孟先生凝重細膩。記得孟先生教我們讀《湯伯朗就學記》(Tom Brown's Schooldays),這是一部文學傑作,寫英國勒格貝公共學校的學生生活,先生講解精詳,其中若干情況至今不能忘。 教我英文的美籍教師有好幾位,我最懷念的是貝德女士(Miss Baeder),她教我們「作文與修辭」,我受益良多。她教我們作文,注重草擬大綱的方法。題目之下分若干部分,每部分又分若干節,每節有一個提綱挈領的句子。有了大綱,然後再敷衍成為一篇文字。這方法其實是訓練思想,使不枝不蔓層次井然,用在國文上也同樣有效。她又教我們議會法,一面教我們說英語,一面教我們集會議事的規則(也就是孫中山先生所講的民權初步),於是我們從小就學會了什麼動議、附議、秩序問題、權利問題,等等,終身受用。大抵外籍教師教我們英語,使用各種教材教法,諸如辯論、集會、表演、遊戲之類,而不專門致力於寫、讀、背。是於實際使用英語中學習英語。還有一位克利門斯女士(Miss Clemens)我也不能忘,她年紀輕,有輕盈的體態,未開言臉先緋紅。 教我音樂的是西萊女士(Miss Seeley),教我圖畫的是斯塔女士(Miss Starr)和李蓋特女士(Miss Lyggate),我上她們的課不是受教,是享受。所謂如沐春風不就是享受麼?教我體育的是舒美科先生、馬約翰先生,馬先生黑頭髮綠眼珠,短小精悍,活力過人,每晨十時,一聲鈴響,全體自課室蜂擁而出,排列在一個廣場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連做十五分鐘的健身操,風霜無阻,也能使大家出一頭大汗。 我的國文老師當中,舉人進士不乏其人,他們滿腹詩書自不待言,不過傳授多少給學生則是另一問題。清華不重國文,課都排在下午,畢業時成績不計,教師全住在古月堂自成一個區域。我懷念徐鏡澄先生,他教我作文莫說廢話,少用虛字,句句要挺拔,這是我永遠奉為圭臬的至理名言。我曾經寫過一篇記徐先生的文章,茲不贅。陳敬侯先生是天津人,具有天津人特有的幽默,除了風趣的言談之外還逼我們默寫過好多篇古文。背誦之不足,繼之以默寫,要把古文的格調聲韻砸到腦子裡去。汪鸞翔先生以他的貴州的口音結結巴巴地說:「有有人說,國國文沒沒有趣味,國國文怎能沒沒有趣味,趣味就在其中啦!」當時聽了當作笑話,現在體會到國文的趣味之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真是只好說是「在其中」了。 八年同窗好友太多了,同級的七八十人如今記得姓名的約有七十,有幾位我記得姓而忘其名,更有幾位我只約略記得面貌。初來台灣時,在台的級友包括徐宗涑、王國華、劉溟章、辛文錆、孫清波、孫立人、李先聞、周大瑤、吳大鈞、江元仁、周思信、嚴之衛、翟桓、吳卓和我,偶爾聚餐話舊,現則大半凋零。 我在清華最後兩年,因為熱心於學生會的活動,和羅努生、何浩若、時昭沄來往較多。浩若來台後曾有一次對我說:「當年清華學生中至少有四個人不是好人,一個是努生,一個是昭沄,一個是區區我,一個是閣下你。應該算是四凶。常言道,『好人不長壽』,所以我對於自己的壽命毫不擔心。如今昭沄年未六十遽爾作古,我的信心動搖矣!」他確是信心動搖,不久亦成為九泉之客。其實都不是壞人,只是年少輕狂不大安分。我記得有一次演話劇,是陳大悲作的《良心》,初次排演的時候齋務主任陳筱田先生在座(他也飾演一角),他指著昭沄說:「時昭沄扮演那個壞蛋,可以無須化妝。」哄堂大笑。昭沄一瞪眼,眼睛比眼鏡還大出一圈。他才思敏捷,英文特佳。為了換取一點稿酬,譯了我的《雅舍小品》,孟瑤的《心園》,張其昀的《孔子傳》。不幸在出使巴西任內去世。努生的公私生活高潮迭起,世人皆知,在校時揚言「九年清華三趕校長」,我曾當面戲之曰:「足下才高於學,學高於品。」如今他已下世,我仍然覺得「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至於浩若,他是清華同學中唯一之文武兼資者,他在清華的時候善寫古文,波瀾壯闊。在美國讀書時倡國家主義最為激烈,返國後一度在方鼎英部下任團長,抗戰期間任物資局長,晚年蕭索,意氣消磨。 我清華最後一年同寢室者,吳景超與顧毓琇,不可不述。景超徽州歙縣人,永遠是一襲灰布長袍,道貌岸然,循規蹈矩,刻苦用功。好讀史遷,故大家戲呼之為太史公。為文有法度,處事公私分明。供職經濟部時所用郵票分置兩紙盒內,一供公事,一供私函,絕不混淆。可見其為人之一斑。毓琇江蘇無錫人,治電機,而於詩詞、戲劇、小說無所不窺,精力過人。為人機警,往往適應局勢猛著先鞭。 還有兩個我所敬愛的人物。一個是潘光旦,原名光亶,江蘇寶山人,因傷病割去一腿,徐志摩所稱道的「胡聖潘仙」,胡聖是適之先生,潘仙即光旦,以其似李鐵拐也。光旦學問淵博,融貫中西,治優生學,後遂致力於我國之譜牒,時有著述,每多發明。其為人也,外圓內方,人皆樂與之游。還有一個是張心一,原名繼忠,是我所知的清華同學中唯一的真正的甘肅人。他是一個傳奇人物。他嫌理髮一角錢太貴,嘗自備小刀對鏡剃光頭,常是滿頭血跡斑斕。在校時外出永遠騎驢,抗戰期間一輛摩托機車跑遍後方各省。他做一個銀行總稽核,外出查賬,一向不受招待,某地分行為他設盛筵,他聞聲逃匿,到小吃攤上果腹而歸。他做建設廳長時,騎機車下鄉,被匪劫持上山,查明身份後匪徒饗以烤肉恭送下山,敬禮有加。他的軼事一時也說不完。 我在清華一住八年,由童年到弱冠,在那裡受環境的薰陶,受師友的教益,這樣的一個學校是名副其實的我的母校,我自然懷著一份深厚的感情。不過這份感情也不是沒有羼著一些複雜的成分。我時常想起,清華建校實乃前清光緒二十六年庚子事變所造成的。光緒三十四年五月,美國國會通過議案,退還賠款的一部分給中國政府,以為興辦教育之用,這便是清華建校的原始。我的母校是在恥辱之中成立,而於恥辱之中又加進了令人慚愧的因素。提起清華便不能不令人想起七十餘年前的這一段慘痛歷史。 美國退還賠款給我們辦教育,當然是善意的。但是我也要指陳,美國退還賠款的動機並不簡單。偶讀一九七七年三月出版的《自由談》三十卷三期,戴良先生輯《中美傳統友誼大事記》,內有這樣一段: 「光緒三十四年五月國會通過退還庚款。史密斯致老羅斯福的備忘錄:『哪一個國家能做到教育這一代的青年中國人,哪個國家就將由於這方面所支付的努力,而在精神的和商業的影響上,取回最大可能的收穫。如果美國在三十年前已經做到把中國學生的潮流引向這一個國家來,並能使這個潮流繼續擴大,那麼,我們現在一定能夠使用最圓滿最巧妙的方式而控制中國的發展——這就是說,使用那知識與精神上的支配中國的領袖的方式!』」 羅斯福大概是接受了這個意見。以教育的方式造就出一批親美的人才,從而控制中國的發展。這幾句話,我們聽起來,能不警惕、心寒、慚愧?所以我說:清華是於恥辱的狀況和慚愧的心情中建立的。 在慶祝清華建校七十周年聲中,也許不該提起往日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其實我們不能回到水木清華的舊址去歡呼慶祝,而在此地為文紀念,這件事情本身也就夠令人心傷了! 清華的環境 檻外山光非凡境,窗中雲影是仙居 一、清華園的鄰里 我們由北京西直門乘車向西北走,沿著廣植官柳的馬路,穿過海淀的市街,或是穿行鄉間的小徑,經由清華園車站,約有十里多路的光景,便到了清華園。 清華的校門是灰磚砌的,塗著潔白的油質,一片縞素的顏色反映著兩扇雖設而常開的鐵制黑柵欄門。門前站立著一名守衛的警察。門的彎弧上面鑲嵌著一塊大理石,石上鐫著清那桐寫的「清華園」三個擘窠大字。 一條小河繞著園牆的東南兩面,正對著校門就是一座寬可十步的石橋,跨在這條汩汩不息的小河上面。橋頭是停放車輛的地方,平常有二三十輛人力車排齊了放著,間或也有幾匹蹇驢拴在木樁上。校門是南向的。我們逆溯著小河西行,便是一條坦直的小馬路,路的兩旁栽著槐柳,一棵槐間著一棵柳。這些棵樹,因為人工修削的緣故,長得異常的圓整高大,樹枝子全都交接起來,在夏天的時候,馬路上灑滿了棋盤塊似的樹蔭。路的左面是小河,右面便是清華的園牆。牆不是磚砌的,卻是用石塊堆成的,一片燦爛黑黃的顏色就像一張斑斕虎皮一般。枝蔓的「爬山虎」時常從牆裡面爬過了牆頭,垂在牆外。我們走盡了路頭,正是到了園牆的西南角。再走過幾步,便到了那斷垣摧井瓦礫盈場的圓明園的大門了。這個寂靜的頹廢的圓明園,便是清華園最密切的西邊的近鄰。 清華的東北兩面,全是農田了——麥田最多,高粱、玉蜀黍、蕎麥次之。間或我們也可以看見幾塊稻田,具體而微的生長著,時常滋滿了三角葉片的粗豪的慈姑。麥田有時又種著癱睡不起的白薯——哦!一片一片的儘是白薯。在這種田家風景當中,除了農人的泥舍和收穫以外,最觸入眼帘的要算是那疊疊的塋冢和鬱郁的墓林了。 清華的四鄰,不過如此:南面是一條小河,西面是圓明園遺址,東北兩面是一片茫茫的農田。而清華比較的遠些的鄰里也頗有幾處名勝的地方。過圓明園迤西,飛閣棟宇鴻偉瑰麗的頤和園巍然雄立;再往西走,我們可以看見「天下第一泉」的玉泉山,高塔建瓴,插入雲霄;再西去,則是翠微矯險的西山了。由清華至西山,約有十餘里。由清華南行,直趨車站,再南行數里可抵大鐘寺,內有巨鍾,列世界巨鍾第四。由清華乘火車北行,三小時的工夫可以到八達嶺,嶺上有萬里長城,蜿蜒不斷。 清華園是在這樣的鄰里中間卜居。 二、入校門的第一瞥 我們跨進校門的頭一步,舉目一望,但見:一條馬路,兩旁樹著蔥碧的矮松;馬路歧處,一片平坦的草地,在冬天像一塊駱駝絨,在夏天像一塊綠茵褥,草地盡處便是龐然隆大圓頂紅磚的大禮堂。我們且把直射的視線收回,向上面看:離校門十步的所在,立著兩棵細高直挺的灌木,好像是守門的兩尊銅像;校門西面又是兩棵碩大的白楊。且說這兩棵白楊,有六丈多高,干有三人合抱那樣的粗,在夏秋之交,樹葉簌簌的聲音像奔濤,像瀑布,像急雨,像萬千士卒之鼓譟——我們校內的詩人曾這樣的唱了: 有風白楊蕭蕭著, 沒風白楊也蕭蕭著—— 蕭蕭外園裡更沒有些個什麼。 實在,我們才跨進校門,鴉雀若不作響,除了白楊蕭蕭以外,我們簡直聽不見什麼樣聲音了。園裡的空氣是這般的寂靜,這般的清幽! 緊把著校門,一邊是守衛處,一邊是稽查處和郵政局。守衛處裡面有二十幾名保安警察,我們從這裡經過,時常可以聽見警笛的聲音吹得嗚嗚地響,接著便可以看見許多警察魚貫而出,手裡持著短小的黑漆木棒,到晚上就肩著槍,帶著燈了,他們的白布裹腿和他們的黑色制服反映著顯著格外白淨。郵政局外面掛著一個四方的綠漆信箱,門旁釘著「郵政儲金處」「代收電報」「代售印花稅票」的招牌。我們時常可以看見穿著綠衣服的郵差乘著綠色的自行車,帶著綠油布的信口袋,駝著背掮著無數的包裹郵件,走進郵局。我們隔著窗子可以看見稽查室裡面的樣子,桌上放著簽名簿、假條等,牆上有置放假牌的木板一塊,有時還可以看見一位岸然老者在裡面坐著吸水煙。 才跨進校門的人,陡然看見綠蔥蔥的松,淺茸茸的草,和隆然高起的紅磚的建築,不能不有身入世外桃源的感覺。再聽聽裡面闃無聲響的寂靜,真足令人疑非凡境了。 三、大學和高等科 我們沿著矮松作籬的小馬路北行,東折,途經庚申級建的石座銀盤的日晷,便可看見一座紅頂灰磚白面的樓,上面橫嵌著「清華學堂」四個大字的一塊大理石。我們推開大門,便看見掛著一個電錶,大如面盆。在樓梯底下立著一個玻璃櫃,櫃裡面放著無數的燦爛琳琅的銀杯——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圓的、方的,各式各樣的銀杯,銀杯的光芒直射得令人眼花繚亂。這全是清華運動健兒歷年來在運動場上一滴一滴的血汗換來的戰利品! 且說這一座樓是U形的,大門就在左面的角上。這座樓的西邊一半是大學和高等科的教室,東邊一半是大學學生和高三級學生的寢室。樓有上下兩層,但是東邊一半又有一個地窖。 我們先看看教室。教室全是至少有兩邊的窗戶,所以光線是異常的充足,空氣也極其新鮮。教室大者可容五六十人,小者可容二三十人。這樓上樓下的教室一共有十三間,全是社會科學和文科各部的教室,所以屋裡面布置很簡單,除了一些排齊的桌椅、講台、講桌、綠漆的黑板、字紙簍以外,別無長物了。但是歷史學的教室卻又不然,各種的模型畫片圖像點綴得令人目不暇接——我們可以看見羅馬建築和萬里長城的模型、武士戕殺白開特主教和愷撒被害的圖像、聖羅馬和維也納會議後之歐洲的地圖。總之,歷史學教室簡直一個「上下數千年,縱橫幾萬里」的世界的縮本。教室里的桌椅並不一律:有的是一桌一椅作為一個座位,有的是只有一個椅子,但在右手扶手的地方安著一塊琵琶形的木板,這塊木板的職務便是代替桌子,據說這樣的座位是為防學生曲背的危險。教室牆上大概是塗著藍色的粉,因為這種顏色是合於目光的。汽爐電燈窗簾,等等,一應俱全。 在教室外甬路的兩旁牆壁,懸掛著無數的畫片:一半是珂羅版印的中國藝術畫,如山水羽毛之類,附以說明標註;一半是西洋古今大建築之相片,如各著名之禮拜堂及羅馬之半圓劇場之類。緊對著樓梯,懸著大總統題頒的「見義勇為」的匾額。樓梯下懸著校長處及各部的通告板。 在這些教室中間夾雜著的樓上有學生會會所,樓下有童子軍事務所。學生會會所很寬敞,中間一間會客廳,兩邊兩間小屋供幹事部辦事之用。童子軍事務所里點綴得很熱鬧,各種小玩意兒大概是應有盡有了。 我們離開教室,向東走,就到了寢室了,樓上是大一級學生寢室,樓下是高三級一部分學生寢室。寢室的門上,有學生的名牌,寫著一個或二、三、四、五、六、八個學生的名字,因為寢室有大小的不同。我們試推開寢室的門,可以看見:幾個鋪著雪白的被單的鐵床,一個衣服架子,幾個椅子,幾個帶著三個抽屜的桌子,一個痰盂,一個字紙簍和些個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書架子,幾盞五十燭的電燈,幾幅白布的窗簾,幾個「雲片糕」似的汽爐。大概寢室牆上很少是一片空白的,差不多總有些點綴,例如清華校旗、會的旗、西洋畫、中國名人的字跡、電影片中的明星照相,等等。電燈上若不覆以中國式之繡冪,大約總用藍綢圍起來。牆是白色的,但是下半截敷以白油漆。樓上樓下的寢室大致相同。 緊對著樓梯懸著直隸省長題贈的「惠澤旁敷」的匾額,和教室那面的匾額遙遙相對。樓上牆上繪著箭形,指著那從未嘗用過的太平梯。樓上樓下都有盥室廁所。緊挨著樓梯,樓上有大一級會所,樓下有高三級會所和《周刊》編輯部經理部。 寢室樓下還有一層地窖。裡面的光線和空氣,若說不適於人類生活,未免駭人聽聞,因為裡面除了照相暗室、汽爐蒸鍋室以外,還有很多的會所,如孔教會等。 我們現在離開這座樓了。我們已經說過,這座樓是三面的,這三面中間環抱著的是一片草地,草地中間有幾塊方圓的花圃,沿邊植著幾株梨樹和幾株柳槐。草地上除了插著「勿走草地」的木牌以外,還在重要的地方圍起帶刺的鐵絲來。在此邊一邊就是手工教室、齋務處辦公事、信櫃室、舊禮堂,自東而西的一排,緊緊地把三面的大樓銜接起來,做成一個四方形,把草地圈在中間。 手工教室只有木工的設備,約有十幾份木工的器械,鋸木機等各一。介乎手工教室與齋務處之間的有戲劇社、美術社、軍樂隊的會所。信櫃室和齋務處通著,內有幾百個小信箱,箱的玻璃門上貼著學生的名號。舊禮堂是可容三百餘人的一間屋子,講台在西首,列著十幾排的黃色椅子,牆上懸著幾幅圖片。 我們再往北走,便看見高等科各級的寢室,寢室一共四排,中間一條走廊,所以每排又分東西兩段。向北數第一排是大寢室,可容十餘人,第二三四排是小寢室,可容四人。青年會和年報社的會所也都在第一排。寢室裡面的樣子和適才說過的樓上寢室略有不同,這裡沒有汽爐,這裡沒有鋼絲的鐵床,這裡的桌子沒有三個抽屜,這裡的房門鑲玻璃,如是而已。 在各排寢室中間,栽著高大的楊柳或洋槐,在夏天的時候,從綠濃的樹蔭里發出嘶嘶的蟬聲。各排寢室的前檐底下種著一排芍藥,花開的時候恰似一隊脂粉嬈妖的女郎,後檐下種著一排玉簪花,落雨的時候葉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仲春時候,柳絮漫舞,侵入寢室的紗窗。 走廊的北頭盡處便是高等科食堂。食堂門前,有七八塊木製的條告板。食堂裡面分兩大部分,中間一大部分是普通學生會餐的地方,西邊一部分是運動隊員會餐的地方,名曰「訓練桌」。食堂里擺著紅漆八仙桌子,每個桌子貼著八個學生的名條。中間有一個頗易令人誤會的櫃檯,這是庶務處特派員辦公的所在。廚房在東面,緊接著食堂。 在寢室的東邊,還有一排房間,就是役室、廁所、行李室、理髮室、學生盥室。理髮室裡面有四個座位,所有理髮設備,除了香料化妝品以外,一應俱全。 小寢室裡面,有些個是會所,如書報社文學社等。齋務主任辦公室和齋務員宿舍也在裡面。走廊的北首,懸著齋務主任特辦的「暮鼓晨鐘」的格言板。 四、圖書館 我們離了大學和高等科,走過一座灰色的洋灰橋,劈頭便是一座壬戌級建的噴水池。這噴水池是銅質的,雖然沒有任何的雕刻,但是噴起水來好像三炷香似的噴著,汩汩不絕的水聲,卻也淙然可聽。圖書館的兩扇銅門便正對著這噴水池。 圖書館的建築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樣式。門前站立著兩個鐵質的燈台,上面頂著梅花式的電燈。我們拉開銅門進去,便是一個石刻的樓梯。拾級而上,但見四壁輝煌,完全鑲著雲紋式的大理石。中間是借書櫃,前面列著兩個玻璃櫃保存著美術畫片,南面是西文閱書室,四壁布滿各種字典、百科全書及各種類書雜誌;北面是中文閱書室,四壁也是滿布類書及雜誌。閱書室里擺著長可一丈寬可三尺的楠木桌子,配著有靠背的楠木椅子,每個桌子可坐六個人,兩個閱書室共可容二百人。桌上放著硬紙的牌示,上面印著「你知道否在圖書館裡說話要低聲的規矩?」「你若找不到你要看的書,圖書管理員可以幫助你」等字樣。地板完全是用棕色的軟木——就是用做酒瓶塞的軟木——鋪著。三面全有很大的羅馬式的窗子,掛著藍絨的窗簾。 我們下樓,轉到樓梯底下,中間有一個飲水池,只要扳動機關,一突清泉便汩汩地湧上來,其味清冽無比。兩邊是男女廁所各一。對面,一間是裝訂室,一間是閱報室。裝訂室裡面放著裝訂書籍的書籍,堆著無數的待訂的書籍報紙。閱報室放著兩張大桌子,四個報紙架子,有中文報二十幾份、英法文報十幾份。就在飲水池的地方,南北向有一條甬道,甬道的兩旁全是各部教授的公事房,房門玻璃上寫著「方言研究室」「數學研究室」……字樣。共有二十幾間。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部分,就是書庫。書庫緊貼著借書樓後面,我們一上樓梯就可看見。書庫聯起兩間閱書室來恰成一個丁字形。書庫共有三層,中西文書籍各半,中文書籍在北邊一半,西文書籍在南邊一半。最低下一層是裝訂成冊的雜誌報紙,中間一層是通常用的各種參考書,上面一層是新到的西文書籍、西文小說、德法文書籍及中文圖書集成一部。書架子完全是鐵質,地板完全是厚玻璃磚做成的。書架前置有電燈,白晝可用。安排書籍悉照杜威氏之十大分類法。 五、中等科 我們出了圖書館,向北望但見一叢木製的房舍,在密雜的樹草中間掩映著,這便是美國教員住所(內中卻有一個是中國人),向西望,便是中等科的房舍。 中等科的正門是南向的,正對著東流的小河,一條馬路直通到校門。我們進了中等科的正門,便看見校長處通告板,東西向一條甬路,共有教室十二間。教室里的情形和大學高等科的差不多,只是桌子上塗的墨跡刻的刀痕比較多些罷了。離開這一排教室,北行,便是一個庭院。兩旁有迤邐的兩行走廊,中間一條走路。院裡滿種著花草樹木,有兩個芍藥的花圃,幾株桃杏丁香海棠紫荊之類,花開的時節簡直是和遍綴錦繡一般。走路盡處又是一排房舍,當中一間是會客廳,西邊兩間是教室,東邊三間是庶務齋務辦公室和信櫃室,沿著兩邊的走廊再往北走,便是三排寢室。頭排寢室大些,可容八人一間;後兩排則可容四人。但是現在前排沒有人住,後兩排只是二人一間。寢室門鑲著玻璃,屋裡布置得都很整齊——或者比高等科的還要齊整。牆上點綴品很多,總不出字畫像片之類,間或也有懸著關帝像的。屋中間兩份自修的桌椅,臨窗又有一個桌子,貼牆兩個床。很多桌上放著從大鐘寺買來的金魚。 在第三排寢室中間,便是食堂,門前也有木製的條告板,屋裡也有庶務先生特製的一座櫃檯,八仙桌子只有十幾張;所謂「訓練桌」者不在食堂裡面,在第二排寢室的西頭。 寢室的西邊還有一排南北向的房舍,就是廁所、役室和消防隊辦公室。消防隊辦公室裡面,放著燈籠、水槍、水龍、皮帶之類;我們時常在下午看見校內警察率領著校役整隊的從這裡出入。 在第二第三排寢室中間是學生盥室。在第一排寢室中間有飲茶處。第二排東首有學生儲蓄銀行,規模和營業的銀行相仿,只是具體而微罷了。 六、體育館 我們出了中等科,往西去,便是運動場。運動場的東邊有四個網球場,兩個手球場,一個箭術場。南邊臨河有兩個籃球場,浪木,鞦韆。中間是一塊空地,在冬天用做足球場,在夏天用做棍球場和田徑賽場。西邊便是一座龐大的體育館。 體育館的前面有用十幾根雲母石柱建的一座洋台,台上可容百餘人站立,上邊伸著四個長大的旗杆。在雲母石上刻著「紀念羅斯福體育館」幾個金字。洋台底下,中間是正門,兩邊是上洋台的樓梯。門的一邊懸著羅斯福半面像的銅牌,一邊懸著清華歷來各項運動成績優者的名牌。洋台的兩邊,各有一個旁門。我們先從南面的一個旁門進去,迎面便是樓梯,梯旁通著更衣室,裡面有幾百個鐵柜子,為大學和高等科學生更衣之處。從北邊的旁門進去,也是有樓梯和更衣室,為中等科學生用的。鐵柜子是每人一個,各有鑰匙,櫃門鑿孔,以流空氣。兩排鐵櫃中間,有一條寬可六英寸的一個條凳。更衣室各有飲水池,味較圖書館者尤美。由更衣室可通健身房、浴室、泅水池、廁所。 健身房的位置在體育館的中央。四面有門,南北門通更衣室,東門即體育館正門,西門通泅水池。地板是木製的。房的大小恰好可做一個籃球場,啞鈴、木棒、木馬、跳板、平行架、水平棒等運動器械都在四壁放著,爬繩、飛環、鐵槓等則在房頂上懸著。屋角有兩個螺旋樓梯,上面便是跑軌。 浴室內分兩部:汽浴和雨浴。汽浴室是一間小屋,四周有大理石的條凳,凳下有熱氣管。雨浴室各有噴水龍頭八個。泅水池緊挨著浴室,推開浴室門便是泅水池。池長可六十英尺,寬可二十英尺。一邊水深二三英尺,一邊深十幾英尺。池的壁底全是大理石,一片白色,注滿了水的時候,和海水一般的藍,但是清可見底。池旁有跳板、跳台。 體育館的北邊樓上有拳術室,裡面有刀、槍、劍、戟以及一切中國幾百年前用的各種武術器械,一應俱全。南邊樓上有一間房子,大約是供銅樂隊練習——練習音樂——用的。樓上還有一個樓梯,直達一個窗口的地方,從此可以俯覽健身房裡的動作,了如指掌。 體育館的西鄰便是荒蕪不治大與清華園相埒的近春園,內有一個足球場、幾個籃球和網球場,緊靠近體育館。且說這個近春園,面積甚大,預備將來大學建築之用,所以用圍牆圈入了清華園。北部有土山隆起,登高一望,清華園全部盡在眼前,樹木蔥蕤,鬱郁勃勃;西望則西山蜿蜒起伏,一帶是青碧,一帶是沉紫,頤和園的樓閣,玉泉山的尖塔,宛然如畫;北望則圓明園的遺蹟,焦土摧牆,雜然亂列;南望則只是近春園的一片蘆草荊棘。南部是闢作花窖,培養校內使用的花卉樹木。園牆上栽著爬山虎,長得異常茂盛,沿牆又種針松,隔十幾步一株。現在這園裡還有一些從前學生髮園藝狂牧畜狂的遺蹟。從前搭起茅屋,種起白菜,養起蜜蜂雞鴨,現在只看見幾堆傾斜的破屋和土上開闢過的痕跡而已。從前學生在土山上挖的地洞,曾在裡面做令人猜疑的舉動,現在也傾圮了。 七、醫院 出體育館南行,我們要首先看到一座噴水池,池作五角形,灰色的堅石做的,中間矗立石柱,頂上有燈,燈下有孔,水向下噴,池的角上有飲水的水管。這個噴水池是己未級建的。過了噴水池,便到了入天堂必經之路的醫院。 醫院門東向。裡面中間是醫藥房,房裡不消說是小瓶小罐應有盡有。附帶著有手術室。在這房裡我們可以看見一位忠厚長者美國醫生和兩位笑容可掬的男看護。斜對門,是眼口鼻耳科的診療室。在這房裡,有一位短小和藹的中國醫生在小刀小剪中間周旋。 病人的臥室在兩旁,分普通病室與傳染病室兩種,共有十幾間。傳染病室大概是每人一間,普通病室大概數人一間。房裡除床桌以外,別無長物。靠近每個床,牆上置有電鈴。傳染病室門上時常發見「禁止探視」的條子,在普通病室里桌子上,時常可以看見象棋子圍棋子之類的玩意兒。牛奶豆漿的瓶子,大概哪一個病室里都有。在病床欄上掛著一張診視單子。 病室里死過人的幾間,總多少帶幾分鬼氣,當然這是主觀的現象,但是多少人卻都是這樣的感覺著。 醫院南邊臨河的地方,辟有一塊草地,有幾個包樹皮的椅子,略微種些花草,這大概是預備病人散坐的意思了,但是闃無人跡的時候為多。 八、大禮堂 出醫院門,一條筆直的馬路,我們沿著路東走到了中等科正門的時候,向南折,便看見一座洋灰橋。橋上有四個壯麗美觀的鐵燈,這是癸亥級建的。我們過了橋,便到了大禮堂。 禮堂是面向南的,我們初進校門便首先望到了,是羅馬式與希臘式的混合建築。禮堂的正面facade是四根漢白玉制的石柱,粗可二人合抱,高可兩三丈。四根柱子中間,是三個亮閃的銅門。門前左右兩個燈台,兩根高可六七丈的旗杆在兩邊立著。建築的上面是一個銅質的圓頂。這個禮堂外面並沒有任何的裝飾,如雕刻石像花紋,等等,但是卻也有一種雄巍的氣象。 我們進了門,左右兩邊有售票的窗口,還有上樓的樓梯。前面是三個皮門,我們進了這二重門便到了禮堂的內部了。一間廣大的會場!樓下可容千餘人,樓上亦可容千人。地板是軟木做的,後面高,前面低,成傾斜形。硬木的椅子擺成整齊的行列,椅子底下安著熱氣管。 講台正對著大門,寬可四五丈,深可一丈。台上懸著二十幾匹褐色紡綢綴成的幕簾。台的裡面全是赭色木雕的板牆。講台後面,左右各有空屋幾間,可作演戲化妝室用。在對面樓上,有電影機室,光線直射到台幕上。 在禮堂里,我們看不見柱子,只見四個大彎弧架著上面蓋覆的圓頂。圓頂裡面作藍色,在四個角上安置著千餘燭的反射電燈。夜晚時候,燈光齊射到圓頂上去,再反照下來,全場明亮。 在台幕上邊的牆上,雕著一個圓形的圖像,裡面寫著幾個隸書大字,這便是清華的校訓:「厚德載物,自強不息。」 九、科學館 我們出了禮堂,在東邊看見高等科,在西邊就看見科學館了。且說科學館因為太科學的緣故,所以便不怎樣美觀,遠遠望過去,只像是一個養鴿子的巢房——一個一個的小窗洞。這是一座三層樓的建築,紅磚上略微有些綠「爬山虎」的葉子,倒還可以減少一點單調。屋頂是石板做的,在陽光底下照得很亮。門是銅質的,上面門框上刻著「科學」二字,門旁牆上有兩盞銅燈。一進門牆上有氣象報告的牌子,前邊便是樓梯,旋繞著可以直上第三層樓。不遠,我們可以看見升降機的地方,但是只有一個空隙,機器還不知在哪裡哩。 最底下一層的房間,和科學不發生密切的關係,因為只是校長室、文案處、庶務處、中西文主任處、文具室、註冊部、會計處等,辦公的所在。緊挨著校長室,是一間會客廳,裡面陳設很整齊,一盆文竹几盆花卉點綴在桌上,牆上懸著校內風景片。會計處儼然有銀行的神氣,櫃檯上立起銅欄,「付款處」「交款處」……小牌子掛在上邊。在房門上都各標明了其辦公處的字樣。打字機的聲音大概在哪一個門外都可聽見。在甬路中間,立著校長特置的學生建議箱,聽說箱裡面發見東西的時候很少。 第二層樓是一間講演室,一間繪圖室,兩個物理實驗室。講演室是物理學與普通科學用的。繪圖室里中間一個大桌子,周圍有些個小圓凳子,這是為用器畫和幾何學用的。物理實驗室一個是初級,一個是高級的,裡面擺滿了各種聲光電學的實驗器械。還有一間測量學教室。 第三層樓上是兩間講演室,一個生物學實驗室,兩個化學實驗室。講演室一為化學用,一為生物學用。生物學實驗室免不了二十幾個顯微鏡和些個酒精浸著的標本。化學實驗室,一是初級,一是高級的,我們只消在門外經過一回,嗅著各種不妙的氣味,就要掩鼻而走,想來屋裡面也不外乎一些玻璃瓶玻璃管玻璃燈玻璃片玻璃盆之類罷了。 科學館樓下有風扇室,裡面的風扇活動起來,全科學館的空氣都可以流通,可以徹底地把各個屋裡的空氣淘換乾淨。 十、工字廳與古月堂 科學館的西邊,隔著一條小河,便是工字廳,工字廳的西邊便是古月堂。工字廳是西文部教授住的地方,古月堂是國文部教授住的地方。 工字廳的大門面向南,完全是中國舊式的建築。門上懸著清咸豐御筆「清華園」三字的匾額,金字朱印,輝煌可觀。門前兩尊石獅,獰目張口,栩栩欲活。門旁一邊張掛著條告板,一邊釘著「紀念校長唐國安君」的銅牌。我們踱進門去,只聽得啾啾的山雀在參天的古柏上叫著,靜悄悄的沒有動靜。西行便到了校內電話司機處。左右有廂房,有跨院,都是教員住的地方。我們照直北進,穿過穿堂門,便到了一個很美麗的庭院。院裡有一座玲瓏的假山石,上面覆滿了密叢叢的「爬山虎」。假山石前栽著兩池碩大的牡丹,肥壯無比。院子東西兩旁全是曲折的迴廊。我們穿過這個院子北走,就真到了名實相符的工字廳了。幾間殿宇式的房間,兩排平行,中間用一段走廊聯起來,恰好成為「工」字,故名。前工字廳東邊一半是音樂教室,裡面有一個鋼琴,許多椅子,一張五線的黑板。西邊一半是教員的閱報室。我們穿過走廊北去,便是後工字廳,這是學校各機關團體俱樂的地方,裡面有西式的講究的布置。推開後工字廳的窗子北望便是荷花池了。 後工字廳的西邊有西工字廳,這是來賓暫住的地方,從前梁任公擔任講師時即住於此。屋前有兩棵紫藤樹,爬滿了闔院子大的架子。此外還有些個小跨院,全是教員住所了。 古月堂較工字廳為小。門旁有幾棵馬尾松長得非常的蔥蘢。門前有一個籃球場,裡面是中間一個大院,左右各有小院。油印講義的地方就附屬在這裡的役室里。古月堂的後邊有兩個網球場。 工字廳前面,是一條小河,過了石橋便是一條馬路,馬路的兩旁是一片濃密的樹林,林里的草長得可以到一人多高。馬路盡處,西折,便是校長住宅、從前的副校長住宅和工程師住宅。 十一、電燈廠與商店 電燈廠在清華園的東南角上,我們在園外就可以望到那聳入天際的煙囪了。這個煙囪是磚制的,高有五六十尺;傍晚的時候我們可以聽見汽機突突的聲音從這個角上發出來,煙囪頂上開出一朵一朵的黑牡丹。廠裡面有發電機四部,計開14K.V.A一部、70K.V.A.二部、140K.V.A.一部,可供六千盞電燈之用。現在校內共有大小電燈四千三百八十四盞,每天約用煤五噸。 離電燈廠不遠,西去幾十碼的地方便有一所房子,裡面有售品公社、京華教育用品公司、鞋鋪、成衣鋪、木廠。售品公社是學生教職員集股辦的,裡面大概分四部分:食品部、用品部、文具部、兌換部。食品部販賣點心水果飲料之類,用品部有日用之牙粉手巾,等等。京華公司由北京分來,承辦各種課本書籍,附售文具。鞋鋪專做皮鞋、帆布鞋和體育館用的鞋。成衣鋪則以竹布衫白帽子為營業大宗。木廠則似乎集中精力於製造桌椅。 在中等科廚房後面,還有一個木廠和成衣鋪,在營業上無形中有了競爭。 十二、荷花池 工字廳的背後就是荷花池,這裡是清華園裡最幽絕的地方。 池寬東西有二百尺,南北有一百尺。工字廳後面展出一座石台,做了池的南岸,北岸西岸是一帶的土山,東岸是一座涼亭。池的四圍全栽著搖曳的楊柳,拂著水面。荷花池的景象,四時不同,各臻其妙。在冬天,池水凝冰,光滑如鏡,滑冰的人像燕子似的在上面飛攫,土山上的樹全禿了,松柏也帶了一層黯淡的顏色。在春天,堅冰初融,紅甲紗裙的金魚偶爾的浮到水面,池水碧綠得和油一般,岸上的丁香放了蓓蕾,楊柳扯了綠線。在夏天,滿池荷花,荷葉大得像車輪似的,岸上草茵茸茸,蟬在樹上不住地叫,一陣一陣的薰風吹送著沁人的荷香。在秋天,殘荷蕭瑟,南岸上的兩株楓樹,葉紅如茶,金風吹過池面,荷葉沙沙作響。四時的景象真是變化不絕。 四角的涼亭,周圍全是堆砌的山石,幾株丁香鳳尾草環繞著。亭裡面有木座,我們在月明風清之夕,或是夕陽回射的時候,獨在這裡徜徉徘徊運思游意,當得到無窮盡的靈感與慰藉,對岸傘形的孤松,聳入雲際,倒影懸在水裡,有風的時節,像蚯蚓一般的動擺起來。翹首西望,一帶的青山在樹叢頂線上面橫著。翻躍的鯉魚在池心不時地跳動。這是何等清幽的所在喲! 亭子的東邊是一條小河,河的對岸土丘上便是鍾閣。裡面懸著一口徑可四尺余的巨鍾,鐘上生滿了一層綠色,古色斑斕。這是清華園報時辰的鐘,每半小時敲一次,鐘聲遠及海淀。鐘上刻著這幾個字: 大明嘉靖甲午年五月□日阜成門外三里河池水村御馬監太監麥造 我們離開涼亭,踱過小板橋,登土山。土山上生蠻高可參天的常青樹,徑上落了無數的柏實松針之類。假山石在土山上錯落的堆著,供了行人息足之用。西行盡處,一根獨木橋橫跨在小河上。過了獨木橋,仍是土山,從這裡向東望,只見綠蔭的樹影里藏著一座玲瓏剔透的冷亭,映著禮堂的紅牆銅頂。 我們若要描述這荷花池的景象,只消默記工字廳後廊上懸著的一個匾額,上面是四個大字: 水木清華 後廊柱上懸著的一副楹聯,這樣的兩句: 檻外山光歷春夏秋冬萬千變化都非凡境 窗中雲影任東西南北去來澹蕩洵是仙居 清華學生生活之面面觀(節選) 清華生活的嚴肅與浪漫 課室生活 一、西文課 西文課大半是在每天的上午。教員走進門來,學生全體起立,教員走上了講台,點點頭或是說聲「早安」,學生便依舊坐下。教員點名的法子,人各不同,有些課堂上的座位是固定的,教員只消抬頭一看,把空位的人名記下,有些教員按著點名簿朗讀一遍,令學生答「到」。點過名後,有些教員便開始講演,學生便呆坐著聽講,有心事的「心不在焉」,雖聽而不聞,專心的便一心致志地敬聆教誨,或者也還做筆記。有些教員喜歡問學生,隨問隨打分數,這種辦法最認真,學生莫不心驚膽戰,唯恐問到自己,一點鐘內怕要看無數次的手錶;但是「書蟲派」把書本預備得爛熟,有時也唯恐不問到自己。 就大致論,西文課堂上的情形總是很嚴肅的,大概美國教員課堂上比中國教員課堂上的精神要振作些。學生到課堂很少於搖鈴後遲到,除了有幾位是天生懶惰非遲數分鐘不肯駕臨。卻也有幾門功課,學生簡直一到課堂就要睡覺,聽著教員的言中無物扯得像牛皮糖似的講演,上下兩層眼皮總想閉攏在一起。富於傳染性的呵欠接連不斷可以發現。但就大體上看,學生到西文課堂上還可以不睡覺。 學生在課堂上的興趣,完全看教員的教授法而定。有些教員時常和學生討論,或者叫學生對學生討論;有些教員叫幾個學生到課外做一點參考,到課堂來報告;有些教員叫學生作文,當堂誦讀;有些教員把留聲機不時地帶到課堂,演唱課本上讀過的詩歌;有些教員帶幾張圖畫到課堂,給學生傳觀……學生在這樣的課堂上,覺得興趣大些,比只是一味講書的課要歡迎些。學生最怕的,是教員說話沒有精神,不能引人入勝。學生在西文課堂上,尤其是在美國教員課堂上,總不大喜歡說話。教員若問:「有無疑問?」學生默然不響是家常便飯,起立發言那是例外的變態了。美國教員有些認為這是中國學生的特性——不喜發問。 西文課堂上有一種時髦的流行病,便是十分鐘考試。教員不預先宣示,到課堂突然發給每人白紙一張,在黑板上寫幾個簡單的試題,令學生於十分鐘內交卷。學生若是平常不預備,臨時沒有不白瞪眼的。這種辦法施行過一次,學生便成驚弓之鳥了,不敢不預備功課。 月考大概總在前些天宣示的。在每點鐘下課前幾分鐘,教員便指派下次的功課。差不多這是刻板的生活了。 二、國文課 要想描述清華國文課堂上的生活,最好是把Y先生的國文堂的實況記下來: 搖過上課鈴以後,Y先生移步上樓,課堂裡面的學生大約已經有一半了。Y先生推進門,有幾個學生起立。在十五分鐘以內,學生陸續的大搖大擺地到齊了。學生全都緊湊在教室後部坐著,一半在看西文書籍,一些在看小說,一些在寫信。Y先生把書包打開,講義翻開,突然扯起聲震屋瓦的嗓子做著南方的口音朗誦:「莊子曰……」學生陡為所驚,哄堂大笑。四五個喜歡搗亂的學生就要開始和先生玩笑了。 「先生,梅蘭芳好不好?……」 Y先生笑容可掬,嘴部動顫了許久,說出「滿好格」三個字來,學生又哄堂大笑。 「先生唱一出《小放牛》罷?」 Y先生搖一搖頭,擺一擺手,笑著說:「不會,不會。」學生又哄堂大笑。 Y先生忽然怒了,眉頭蹙起來了。學生笑嘻嘻地說:「他真急了,別鬧了……」屋裡暫時沒有聲音。Y先生嘆了一口氣,重整旗鼓地高吟:「管子曰……」學生緊接著來一段chorus:「曰……」Y先生毫不在意,照直的讀下去,隨讀隨講,隨講隨笑。學生遇到讀「也」字的地方,少不得還要隨著Y先生唱出一聲曲折的chorus。這時候,睡覺的學生時常被「管子曰」驚醒,發出怨聲說:「別讀了罷,吵我睡覺!」看英文書的學生只管低頭看書,遇到忍不住的時候也只好摻入了笑聲。 Y先生讀完了講義,學生大聲喊著:「點名!點名!」Y先生從容地把點名簿從藍布書包里拿出來,把墨盒打開,把毛筆拔出來,把眼鏡拿在手裡。低頭在簿子上讀一個名字「P.M.」,然後把眼鏡向眼前一橫,抬起頭來看著P.M.的答到。這時候P.M.大概睡著了,不過即是醒著也可不必答到,因為有一群人替他喊到了。轟的一聲——「到!」Y先生左右張望,「P.M.在哪裡?在哪裡?」P.M.醒了,立起來向他做個鬼臉;Y先生放心了提起筆在P.M.名下點一個點,作為到了。這樣的一個一個點下去,大概總要費十分鐘的光景。 點過名,時常還不到下課的時候。有些學生便要求:「先生再讀一遍罷!」「管子曰……」於是又開始讀了。Y先生正在讀得津津有味的時候,突然下課鐘噹噹地響了,學生便哄然鳥獸散。Y先生也許正讀到一句的中間,只好停止了,喟然嘆一口氣。 這是Y先生課堂上的實況,絲毫沒有粉飾。記者到清華八年之久,差不多這一班的課室成績最糟;讀者只可以把這班的情形當作極端的代表,不要誤信為清華所有的國文課室里的生活皆是如此。 不過記者以八年來的經驗,確實知道國文課室里的生活,無論哪一班,都很富於浪漫性的。大概看英文書總算是國文課室里例應舉行的事了。實在,學生過了午刻,把西文課交代過後,便覺得這一天的擔子全卸盡了,下午的國文課只好算是雜耍場、咖啡館。卻也不能一概而論,有幾班,課室裡面的生活是很規矩的,即使有人看英文書,也是老老實實地偷看,恣意談笑的事是沒有的。 大概在國文課室里肆無忌憚談笑風生的學生,多半就是在西文課堂里循規蹈矩對待教員服從到萬分的朋友們。他們也許是因為在西文課堂上太規矩,所以才在國文課堂上放肆;然而清華國文課室里的生活竟直接間接被這輩學生們的影響所支配了!——這是記者不惜大書特書的一件事。 三、實驗室 生物學、化學、物理,都有實驗室。實驗兩小時作為一課。記者對於生物學實驗室的生活最熟悉,請先略述。 我們爬上三層樓梯,實在覺得吃力。到了實驗室里,各自取出一架顯微鏡放在桌上。然後按照教員在黑板上寫的實驗程序逐步進行。每人有一個畫圖的本子。初學的時候,只是拿一個樹葉子放在顯微鏡底下看看而已,看過再畫張圖,一小時就可完了。實驗的東西漸漸的複雜了,但是學生的興趣的增加也成正比例。試驗看「阿米巴」的時候,把一滴污水放在顯微鏡下,發見奇形怪狀的小玩意兒的時候,不免要失驚而叫。記者在解剖青蛙的那幾天,精神真受了重大的打擊。教員用麻醉藥chloroform停止了蛙的呼吸,然後每人拿一隻,用鐵釘把四肢釘在木板上。實在不止記者一人,面面相覷,不敢下手開刀。但是終於沒有法子,咬著牙只好把刀尖刺入蛙的腹皮,立刻一股鮮血淌下來。有些蛙尚未醉死,負創遂盡力的掙扎,時常在桌上亂跳起來,學生膽小的簡直無法措手足了。有過幾次這樣的經驗,心腸漸漸地硬了,於是解剖一個蛙也就不算一回事。實驗室里最可怕的就是一股酒精浸蚯蚓的氣味和火酒燈煮蛤蚌的氣味。唉!那股味兒簡直中人慾死。 化學室和物理室里的情形,記者不大明白,但是經過科學館二層樓的時候,就可以嗅得一股稀奇古怪的臭味。在化學室里過生活的學生卻是「久而不聞其臭」,並非是與臭氣同化,實是適應環境的效果。到化學物理實驗室的學生們,興趣很濃,有時實驗不完,把火鍋白菜犧牲了亦在所不惜,所謂「發憤忘食」者也。 體育館生活 一、體育課 體育課大一級每周一小時,其他各級則二小時。上課的時候,學生由教室遠道地跑到體育館,先進更衣室脫衣服,然後全著制服——背心短褲——走進健身房。在冬天,冷得戰慄;在夏天,汗出如漿。第一項運動,大概是在屋裡跑幾匝,然後喘吁吁地立定。第二項運動,大概是徒手運動,第三項,器械運動。器械運動最可怕的是校諺所謂「上吊」,又謂「張飛賣肉」——就是以兩臂懸掛在木架上,練習腰部的筋肉,掛到幾分鐘之久就覺得渾身一條一條的筋都酸疼,一個一個的毛孔一齊冒汗。身體強健的學生,上這一堂體育課,簡直行若無事;什麼跳木馬,翻筋斗,跳躍自如。但是弱者卻有面色慘白者,有汗如雨下者,有喘氣若牛者,甚而有昏迷不省人事者。在下課前十分鐘,運動終止,學生便出來到浴室洗澡。 二、下午四至五時 差不多清華總有一大半學生每天到體育館,或是來運動,或是洗澡。到下午四點,體育館外的一路上的人絡繹不絕地來了。更衣室里擁擠得不堪,那寬不盈尺的條凳上擠滿了脫襪子的、脫褲子的、脫鞋子的。這時候,屋裡有一股氣味,應運而生。因為人多空氣不流通的緣故,每一個鐵柜子里發出一股濕手巾濕衣服的氣味來,每一個人身上發出一股汗腥氣味來每一雙橡皮鞋裡發出一股橡皮底加腳汗的氣味來——這幾股氣味摻雜在一起,經過了化學作用,然後又蒸發成一股五味俱全的混合氣味。雖然,這裡的生意真發達,人口的密度差不多每一方尺里有一個人。 脫衣服的時候,大家絕不是噤若寒蟬的。天生有西洋音樂的洋天才的同學,往往引吭高歌,除了博得幾個同學若有意若無意的喝彩以外,時常引得有同好的人也情不自禁地哼起來了。擅中國舊戲的票友,自然也要在這一股臭氣中間唱幾句「小東人……」之類的雅調。此外還有一般同學高談闊論,舉凡課室生涯,學生政治,瑣聞笑柄,全都可以談到。並且清華的校諺(school slang)也能充分地聽到。所以要想到清華來「入境問俗」,最好是到這裡來調查一下。 要運動的,一半走到健身房裡去,一半走出館外,暫且不提。且說要洗澡的同學們,在更衣室里人聲嘈雜中脫了衣服,一絲不掛地走進浴室。浴室里的人口的密度也不在更衣室以下,尤其是在噴水管底下的地方,這裡一方尺或者可以站兩個人,因為一個噴水管底下同時有好幾個學生洗著。屋裡溫度很高,水氣瀰漫著和霧一般。迷迷糊糊的裡面,可以看見無數的人影幢幢,什麼曲線不曲線,可就談不到了。 有人洗完澡就走了,穿上衣服,飄然而去。身上覺得異常的輕鬆滑膩。有些人卻要到泅水池裡面周旋周旋,啊,泅水池裡的生活可就有趣了。 善泅水的從深處一躍而下,仰浮,側擊,無不如意。初學的同學可就步到淺處,慢慢地下水,有些人只是在水裡站著,看著別人泅水;有些人拚命死干,把頭藏在水裡,手足亂打,水花四濺,結果是一步也不能移前。有許多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人,往往大膽地跳入深處,心慌意亂,四顧茫然,力盡氣竭,於是就要張開嘴大喝其水了。旁邊就有人跳下水去,做「勝造七級浮屠」的事,把他救上來。我們若問這位痛飲的人:「喝了多少水?」他就把兩手伸出來比著一個圓形,說:「有這麼好幾碗!」吃過一回水的朋友,大概就要把泅水池看作畏途了。但是光顧泅水池的依然是多的,大半在淺處擠著,所以在水裡受「胯下之辱」的不知凡幾。 到健身房運動的同學,大概是以發達筋肉為目的,但是專練爬繩、翻筋斗一類的則是志不在小,意在預備出洋考試,所以熱衷出洋的書蟲子等往往在這裡用功夫。 三、體育館外 運動場上在四點以後人可就多了。足球場、籃球場、網球場、排球場、手球場、棍球場,按著季候都有人玩。冬天時候,足球籃球最發達,分隊練習,精神百倍,作壁上觀者卻也很多。荷花池也就做了滑冰場,上面可以打球。滑冰的人極多,老將則迅飛疾駛,如流丸,如穿梭,如走馬燈,新手則扭扭捏捏,東歪西倒,若無立錐之地。春夏間,網球最時髦。球場不敷使用,非搶不能占到,於是禮拜六七日便有人在破曉的時候就占據著。玩棍球的寥寥無幾,因為都覺得手掌是肉做的,犯不著被球打腫。 單有一派學生最嗜技擊,時常在體育館北面打拳舞劍。他們的脈力大概是不可限量的;但是因為「學有專精」的緣故,他們的本領登峰造極也不過是中國國粹武術家,對於西洋運動不大在行。 食堂與售品所生活 一、食堂 每天早晨七點二十分的時候,食堂裡面桌上放著三盤又白又大的饅頭,每盤八個,熱氣騰騰。此外還有兩碟鹹菜,如鹽白菜八寶菜醬蘿蔔之類。大桶的稀飯約有七八桶,散置在桌旁。敲過七點二十分的吃飯鍾以後,學生陸續地到了食堂;到食堂來是有兩個任務,一是吃饅頭稀飯,一是為齋務員來點名。清華學生總有一點小毛病,吃饅頭非剝皮不可,連皮吃下去的真是不多見。剝皮並不一定是嫌皮不乾淨,只是相習成風,見了饅頭就想剝皮。鹹菜加油,是常事。學生只消一舉手,就有穿著白布圍衫的廚役走過來應候。 齋務員總要遲幾分鐘才來點名,把不到的記在本子上,然後便到他的桌上吃他的饅頭稀飯。在夏天,大概不到的很少,在冬天,「被窩暖暖地」,學生不大肯離開睡床來吃饅頭,所以缺席者便多了。但是,缺席十次就要記小過,故此有許多人又怕記過又懶得起床,結果是在七點二十分的時候忙忙地披上衣服,不洗臉,不漱口,一口氣奔到食堂座位上,恭候點名。他們坐著向三盤饅頭髮呆,俟齋務員點過名後,再出來去洗臉。這種現象在高等科食堂冬天時候發現得最多。 大一級的學生,多少是該優待些的。他們早晨可以不到食堂來點名,雖然饅頭稀飯是照樣給他們預備的。 午飯是在十二點整。但是在前十分鐘的時候,門外已經擁擠得水泄不通了。當然,這些人的心境是不一樣的:有些確實是餓極了,雖然早晨有三個饅頭兩碗稀飯入肚,到了十一點的時候,肚子裡居然就會作雷鳴,所以現在門外,想捷足先登;有些人倒還沒有餓到瘋的程度,只是下了第四堂課,無事可做,信步踱到食堂門前看條告——五花八門各形各色的條告。食堂門是鎖著的,恐怕外面的人為菜飯所吸引而斬關攻入。十二點噹噹地敲了,情急者便大聲疾呼:「開門!開門!打鐘了!打鐘了!」裡面的廚役往往聽不見,堅壁不納;在這種情形之下,年幼的同學有時發生誤會了。現在已有萬全的新法,由齋務處至食堂裝設電鈴,只要齋務處聽見鐘響把鈴一按,廚役遵令開關。學生長驅直入,摩肩接踵,浩浩蕩蕩。有些人把帽子大衣掛在衣架上,有些人卻峨大冠,披大氅,早已匙箸並舉了。 這時候,談笑聲,匙箸聲,偶還有一兩聲碎碗聲,嘈雜盈耳。吃飯的情形,大有可觀。清華學生的特色之一,就是飯量大。八個人一桌,每桌四個大碗四盤菜,大概過不了十分鐘,就會有「刷盤子」「洗碗」的舉動發生。有些人「紅蜻蜓」似的身體,但是吃起饅頭來可以隨隨便便地開銷十幾個;有些人,悶頭吃飯不說話,其心最不可測,當然他的吃飯的velocity也就不可限量了。盤碗見底以後,時常腹中尚覺不足,鹹菜往往就應運而至了。鹹菜是真咸,誰也不敢多吃。飯菜既是有限,而吃者腹量無涯,有時有人就要略施小技,向同桌的一位說:「你講個笑話罷?我們真愛聽你的笑話!」說笑話的指手畫腳地說得不亦樂乎,大家努力吃飯,笑話完了,菜也完了。同桌吃飯的人,全是自由選擇的,所以吃起來放量狂啖,毫無拘束,信口開河,談笑自若。 在冬季,四個大碗,改作一個火鍋,火鍋裡面是醬油湯煮白菜。其味不可以形容。 清華學生飯量固大,而觀察卻真靈敏。一根頭髮,一葉稻草,一頭蒼蠅,時常在菜里發掘出來。有時候學生和廚役私和了,換一樣菜就算完事;有時候公事公辦,報告給庶務員,大概就要罰廚房幾角錢,那盤菜若所余尚多則罰照樣另做。 晚飯和午飯一樣,不必多說。食堂里最浪漫的生活,要算是飯前飯後的應時小賣。 早晨的饅頭稀飯,有些人實在吃夠了,尤其是大一級的學生,早晨既不點名,大半就永遠不和饅頭稀飯見面了。他們總在早餐後,三三兩兩的惠臨食堂,吃麵,吃炒饅頭,吃炸餅,隨意零吃。有幾個人是每晨必到,每到必吃麵,所以只消他進食堂一舉手作勢,廚役就會把一「二海」素麵,一碟木樨肉送到他的跟前。 對清華學生,功課得E或被舉為什麼會的職員,實在是請客好題目。請客大半是到食堂了。廚房的生意可以說是一半在請客上做的。清華學生的請客,和社會上的酬酢大不相同。客人是一些也不客氣,大概主人要一盤白菜炒肉絲,客人會要求改為大碗的。最通行的菜,大概是炒雞子、炸香腸、榨菜肉末、白菜心湯……也許臨了還有一碗橙子羹或是「照樣來」。「照樣來」者即是一碗混合的甜湯,無以名之,只好在看見別人吃的時候告訴廚役「照樣來」罷。清華學生的創造力很不弱,「糖醋熘元宵」「香腸炒肉絲」都有人發明嘗試過。請客的時候若與會餐時迫近,就不便在食堂舉行了。廚房裡面有一間「米房」,四面堆著米口袋,中間放著一張八仙桌,這似乎就可以叫作雅座了。雅座總是高朋滿座的,候補者亦大有人在。廚役當中,笨拙的占多數,點了五樣菜,或者就要忘了三樣,所以請客者為節省精力起見往往指明要第幾號的廚役。 以上只講食堂的大概。至於所謂「練習桌」者,裡面生活何似,局外人不能知道。但是在門外時常可以看見大盤大碗的魚肉送進去,大約滋補品一定很多的。並且隔著一層木板,有時聽得笑聲轟然。 二、售品所 售品所的食品部是賣零碎雜食的。冬天有些人來吃豆漿,附帶著買幾塊遠東糕點,如汽鼓、栗子糕,至若小風餅、福建餅,則漸漸無人過問了。 售「老婆餅」最膾炙人口,想來是因為餅名耐人咀嚼。吃豆漿的法子,人各不同,最稀奇的要算是以雞蛋皮卷吸著吃了,校諺謂之「打氣」。夏天院裡搭起涼棚,冰激凌、汽水、酸梅湯的銷路真廣,冰激凌多時每天銷廿幾桶。梨、花生、栗子、「巧口來」,一概發行。大概來到售品所吃東西的,總是成群結夥,三三兩兩地同吃;若是有人匹馬單槍隻身獨自地來吃,則群目之為「唱solo」。從售品所吃東西出來的人,大概肚子總要脹得難受,因為甜鹹摻雜,濕干並舉,胃可就成雜貨店了。然而售品所的生意,還是異常發達。 本篇原載於1923年4月28日《清華周刊》第二七九期。故文中作者以「記者」自稱,特此說明。 又逢癸亥 清華園是我第二個家 我是清華癸亥級畢業的。現在又逢癸亥,六十年一甲子,一晃兒!我們以為六十周年很難得,其實五十九周年也很難得,六十一周年更難得。不過一甲子是個整數罷了。 我在清華,一住就是八年,從十四歲到二十二歲,回憶起來當然也有一些瑣碎的事可說。我在清華不是好學生,功課平平,好多同學都比我強,不過到時候我也畢業了,沒有留級過。品行麼,從來沒有得過墨盒(只有品學俱佳熱心服務或是奉命打小報告的才有得墨盒的資格),可是也沒有被記過或進過「思過室」(中等科齋務室隔壁的一間禁閉室)。 級有級長,每年推選一人擔任。我只記得第一任級長是周念誠(江蘇籍),他是好人,忠厚誠懇,可惜一年未滿就病死了。最後一位是謝奮程(廣東人),為人精明,抗戰期間在香港作寓公,被日軍慘殺。 每一個中等科新生,由學校指定高等科四年級生作指導員,每周會晤一二次,用意甚善。指導我的是沈雋祺。事實上和我往還較多的是陳烈勛、張道宏。我是從小沒離開過家的人,乍到清華我很痛苦,覺得人生最苦惱事第一件是斷奶,而上學住校讀書等於是第二次斷奶。過了好幾年我才習慣於新的環境。但是八年來每個星期六我必進城回家過一個溫暖的周末。那時候回一趟家不簡單,坐人力車經海淀到西直門要一個多小時,換車進城到家又是半個多小時。有時候騎驢經成府大鐘寺而抵西直門車站,很少時候是走到清華園車站坐火車到西直門。在家裡停留二十四小時,便需在古道夕陽中返回清華園了。清華園是我第二個家。 八年之中我學到了些什麼?英文方面,做到粗通的地步,到美國去讀書沒有太大的隔閡。教過我英文的有林語堂、孟憲成、馬國驥、巢堃琳諸先生,還有幾位美國先生。國文方面,在中等科受到徐鏡澄先生(我們背後叫他徐老虎,因為他凶)的教誨,在作文方面才懂得什麼叫作「割愛」,作文須要少說廢話,文字要簡練,句法要挺拔,篇章要完整。「五四」以後,白話文大行,和聞一多幾位同好互相切磋,走上了學習新文學的路子。由於積極參加《清華周刊》的編務,初步學會了撰稿、訪問、編排、出版一套技巧。 「五四」的學生運動,清華轟轟烈烈地參加了。記得我們的學生領袖是陳長桐。他是天生的領導人才,有令人傾服的氣質。我非常景仰他。他最近才去世,大概接近九十高齡了。陳長桐畢業之後繼續領導學生自治會的是羅隆基。學生會的活動引發好幾次風潮。不一定是學生好亂成性,學校方面處理的方法也欠技巧。有一晚全體學生在高等科食堂討論罷課問題,突然電燈被熄滅了,這不能阻止學生繼續開會,學生點起了無數支蠟燭,正群情激憤中,突然間有小鑼會(海淀民間自衛組織)數人打著燈籠前來鎮壓,據說是應校方報案邀請而來,於是群情大嘩,罷課、遊行、驅逐校長,遂一發而不可收。數年之間,三趕校長。本來校長周寄梅先生,有校長的風範,亟孚人望,假使他仍在校,情勢絕不至此。 清華素重體育。上午有十五分鐘柔軟操,下午四至五時強迫運動一小時,這個制度後來都取消了。清華和外面幾個大學常有球類比賽,清華的勝算大,每次重要比賽獲勝,舉校若狂,放假一天。我的體育成績可太差了,畢業時的體育考試包括游泳、一百碼、四百碼、鉛球等項目。體育老師馬約翰先生對我只是搖頭。游泳一項只有我和趙敏恆二人不及格,留校二周補考,最後在游泳池中連劃帶爬總算游過去了,喝了不少水!不過在八年之中我也踢破了兩雙球鞋,打斷了兩隻球拍,棒球方面是我們河北省一批同學最擅長的,因此我後來右手拾起一塊石子可以投得相當遠,相當準。我八年沒有生過什麼病,只有一回感染了腮腺炎住進了校醫室。起碼的健康基礎是在清華打下的,維持至今。 清華對學生的操行紀律是嚴格的。偷取一本字典,或是一匹夏布,是要開除的。打架也不行。有一位同學把另一位同學打傷,揪下了一大撮頭髮,當然是開除處分,這位被開除的同學不服氣,跑到海淀喝了一瓶蓮花白,回來闖進大家正在午膳的飯廳,把齋務主任(外號李鬍子)一拳打在地下,結果是由校警把他抓住送出校去。這一鬧劇,至今不能忘。 我們喜歡演戲,年終同樂會,每級各演一短劇比賽。像洪深、羅發組、陸梅僧,都是好手。癸亥級畢業時還演過三幕話劇,我和吳文藻扮演女角,誰能相信? 癸亥級友在台北的最多時有十五人,常輪流做東宴集,曾幾何時,一個個地凋零了!現只剩辛文錡(臥病中)和我二人而已。不在台北的,有孫立人在台中,吳卓在美國。現在又逢癸亥,欲重聚話舊而不可得,何況舉目有山河之異,「水木清華」只在想像中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