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過如此 · PART 01 少時,那時年光總無憂
童年生活
那時年光總無憂
我的童年生活,只模糊地記得一些事。
北平有一童謠:
小小子兒,
坐門墩兒,
哭哭啼啼地想媳婦兒。
娶了媳婦兒幹什麼呀?
點燈,說話兒;
吹燈,做伴兒;
早晨起來梳小辮兒。
梳小辮兒是一天中第一件大事。我是在民國元年才把小辮兒剪了去的。那時候我的辮子已有一尺多長,睡一夜覺,辮子往往就鬆散了,辮子不梳好是不准出屋門的。所以早起急於梳辮子,而母親忙,匆匆地給我梳,揪得頭皮疼。我非常厭惡這根豬尾巴。父親讀《揚州十日記》《大義覺迷錄》之類的書,常把滿軍入關之後「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事講給我們聽,我們對於辮子益發沒有好感。革命後把辮子一刀兩斷,十分快意。那時候北平的新式理髮館只有東總布胡同西口路北一處,座椅兩張。我第一次到那裡剪髮,連揪帶剪,相當痛,而且頭髮茬兒順著脖子掉下去。
民國以前,我的家是純粹舊式的。孩子不是一家之主,是受氣包兒。家規很嚴。門房、下房,根本不許孩子涉足其間。爺爺奶奶住的上房,無事也不准進去,父親的書房也是禁地,佛堂更不用說。所以孩子們活動的空間有限。室內遊戲以在炕上攀登被窩垛為主,再不就是用窗簾布掛在幾張桌前做成小屋狀,鑽進去坐著,彼此做客互訪為樂。玩具是有的,不外乎「打糖鑼兒的」擔子上買來的泥巴制的小蠟簽兒之類,從隆福寺買來的小「空竹」算是上品了。
我記得兒時的服裝,最簡單不過。夏天似乎永遠是一身竹布褲褂,白布是禁忌。冬天自然是大棉襖小棉襖,穿得滾圓臃腫。鞋子襪子都是自家做的,自古以來不就是以「青鞋布襪」作為高人雅士的標識嗎?我們在童年時就有了那樣的打扮。進了清華之後,才斗膽自主寫信到天津郵購了一雙白帆布鞋,才買了洋襪子穿。暑假把一雙手工做的布襪子原樣帶回家,被母親發現,才停止了布襪的供應。布鞋、毛窩,一直在腳上穿著,皮鞋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小孩子哪有不饞的?早晨燒餅油條或是三角饅頭,然後一頓面一頓飯,三餐無缺,要想吃零食不大容易。門口零食小販是不許照顧的,有時候偷著吃「果子乾」「玻璃粉」或是買串糖葫蘆,被發現便不免要挨罵。所以我出去到大鵓鴿市進陶氏學堂的時候,看見賣漿米藕的小販,駐足而觀,幾乎饞死,豁出兩天不吃燒餅油條積了兩個銅板才得買了一小碟吃。我的一個弟弟想吃肉,有一天情不自已地問出一句使母親心酸的話:「媽,小炸丸子賣多少錢一碟?」
革命以後,情況不同了。我的家庭也起了革命。我們可以穿白布衫褲,可以隨時在院子裡拍皮球、放風箏、耍金箍棒,可以逛隆福寺吃「驢打滾兒」「艾窩窩」。父親也帶我們擠廠甸。念字號兒,描紅模子,讀商務出版的「人手足刀尺,一人二手,開門見山,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這一套啟蒙教育,都是在炕桌上,在母親的笤帚疙瘩的威嚇下,順利進行的。我們沒受過體罰。我比較頑皮淘氣,可是也沒挨過打。我愛發問,我讀過「一老人,入市中,買魚兩尾,步行回家」之後,曾經發問:「為什麼買魚兩尾就不許他回家?」
父親給我們訂了一份商務的《兒童畫報》,卷末有一欄繪一空白輪廓,要小讀者運用想像力在其中填畫一件彩色的實物。寄了去如果中選則有獎。我得了好幾次獎,大概我是屬於「小時了了」那一類型。上房後炕的炕案上有一箱裝訂成冊的《吳友如畫寶》,雖然說明文字未必能看得懂,畫中大意往往能體會到一大部分,幫助我了解社會人生不淺。性的知識,我便是在八九歲時從吳友如的幾期畫報中領悟到的。
這就是我童年生活的大概。
我在小學
童時寶貴的光陰
我在六七歲的時候開始描紅模子,念字號兒。所謂「紅模子」就是紅色的單張字帖,小孩子用毛筆蘸墨把紅字塗黑即可。帖上的字不外是「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以及「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之類。描紅模子很容易描成墨豬,要練得一筆下去就橫平豎直才算得功夫。所謂「字號兒」就是小方紙片,我父親在每張紙片上寫一個字,每天要我認幾個字,逐日複習。後來書局印售成盒「看圖識字」,一面是字,一面是畫,就更有趣了,我們弟兄姊妹一大群,圍坐在一張炕上的矮桌周邊寫字認字,有說有笑。有一次我一拱腿,把炕桌翻到地上去。母親經常坐在炕沿上,一面做活計,一面看著我們,身邊少不了一把炕笤帚,那笤帚若是倒握著在小小的腦袋上敲一記是很痛的。在那時體罰是最簡捷了當的教學法。
不久,我們住的內政部街西口內路北開了一個學堂,離我家只有四五個門。校門橫楣有磚刻的五個福字,故稱之為五福門。後院有一棵合歡樹,俗稱馬纓花,落花滿地,孩子們搶著拾起來玩,每天早晨誰先到校誰就可以撿到最好的花,我有早起的習慣,所以我總是拾得最多。有一天我一覺醒來,窗欞上有一格已經有了陽光,急得直哭,母親匆忙給我梳小辮,打發我上學,不大工夫我就迴轉了,學堂尚未開門。在這學堂我學得了什麼已不記得,只記得開學那一天,學生們都穿戴一色的纓帽呢靴站在院裡,只見穿戴整齊的翎頂袍褂的提調學監們搖搖擺擺地走到前面,對著至聖先師孔子的牌位領導全體行三跪九叩禮。
在這個學堂里渾渾噩噩地過了一陣。不知怎麼,這學校關門大吉。於是家裡請了一位教師,賈文斌先生,字憲章,密雲縣人,口音有一點怯,是一名拔貢。我的二姊、大哥和我三個人在西院書房受教於這位老師。所用課本已經是新編的國文教科書,從「人、手、足、刀、尺」起,到「一人二手,開門見山」,以至於「司馬光幼時……」。《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這一段就沒有經歷過。賈老師的教學法是傳統的「念背打」三部曲,但是第三部「打」從未實行過。不過有一次我們惹得他生了大氣,那是我背書時背不出來,二姊偷偷舉起書本給我看,老師本來是背對著我們的,陡然回頭撞見,氣得滿面通紅,但是沒有動用桌上放著的精工雕刻的一把戒尺。還有一次也是二姊惹出來的,書房有一座大鐘,每天下午鐘鳴四下就放學,我們時常暗自把時針向前撥快十來分鐘。老師漸漸覺得座鐘不大可靠,便利用太陽光照在窗紙上的陰影用朱筆畫一道線,陰影沒移到線上是不放學的。日久季節變換陰影的位置也跟著移動,朱筆線也就一條條地加多。二姊想到了一個方法,趁老師不在屋裡替他加上一條線,果然我們提早放學了,試行幾次之後又被老師發現,我們都受了一頓訓斥。
辛亥革命前二年,我和大哥進了大鵓鴿市的陶氏學堂。陶是陶端方,在當時是滿清政府里的一位比較有知識的人,對於金石頗有研究,而且收藏甚富,歷任要職,聲勢煊赫,還知道開辦洋學堂,很難為他了。學堂之設主要的是為教育他的家族子弟,因為他家人口眾多,不過也附帶著招收外面的學生,收費甚昂,故有貴族學堂之稱。父親要我們受新式教育,所以不惜學費負擔投入當時公認最好的學校,事實上卻大失所望。所謂新式的洋學堂,只是徒有其表。我在這學堂讀了一年可以說什麼也沒有學到,除非是讓我認識了一些醜惡腐敗的現象。
陶氏學堂是私立貴族學堂,陶氏子弟自成特殊階級原無足異。但是有些現象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陶氏子弟上課時隨身攜帶老媽子,聽講之間可以喚老媽子外出買來一壺酸梅湯送到桌下慢慢飲用。聽先生講書,隨時可以寫個紙條,搓成一個紙團,丟到老師講台上去,代替口頭髮問,老師不以為忤。陶氏子弟個個恣肆驕縱,橫衝直撞,記得其中有一位名陶栻者,尤其飛揚跋扈。他們在課堂內外,成群地呼嘯出入,動輒動手打人,大家為之側目。
國文老師是一位南方人,已不記得他的姓名,教我們讀《詩經》。他根據他的祖傳秘方,教我們讀,教我們背誦,就是不講解,當然即使講解也不是兒童所能領略。他領頭扯著嗓子喊「擊鼓其鏜」,我們全班跟著喊「擊鼓其鏜」,然後我們一句句地循聲朗誦「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他老先生喉嚨啞了,便喚一位班長之類的學生代他吼叫。一首詩朗誦過幾十遍,深深地記入在我們的腦子裡,迄今有些首詩我能記得清清楚楚。腦子裡記若干首詩當然是好事,但是付了多大的代價!一部分童時寶貴的光陰是這樣耗去的!
有趣的是體操一課。所謂體操,就是兵操。夏季制服是白帆布制的,草帽,白線襪,黑皂鞋。褲腿旁邊各有一條紅帶,衣服上有黃銅紐扣。辮子則需盤起來扣在草帽底下。我的父母瞞著祖父母給我們做了制服,因為祖父母的見解是屬於更老一代的,他們無法理解在家裡沒有喪事的時候孩子們可以穿白衣白褲。因此我們受到嚴重的警告,穿好操衣之後要罩上一件竹布大褂,白色褲腳管要高高地捲起來,才可以從屋裡走到院裡,下學回家時依然要偷偷摸摸溜到屋裡趕快換裝。在民元以前我平時沒有穿過白布衣褲。
武昌起義,鼙鼓之聲動地而來,隨後端方遇害,陶氏學堂當然立即瓦解,陶氏子弟之在課堂內喝酸梅湯的那幾位以後也不知下落如何了。這時節,祖父母相繼逝世,父親做了一件大事,全家剪小辮子。在剪辮子那一天,父親對我們講了一大套話,平素看的《大義覺迷錄》《揚州十日記》供給他不少憤慨的資料,我們對於這污髒麻煩的辮子本來就十分厭惡,巴不得把它齊根剪去,但是在發動并州快剪之際,我們的二舅爹爹還忍不住泫然流涕。民國成立,薄海騰歡,第一任正式大總統項城袁世凱先生不願到南京去就職,嗾使第三鎮曹錕駐祿米倉部隊於陰曆正月十二日夜晚兵變,大燒大搶,平津人民遭殃者不計其數。我亦躬逢其盛。兵變過後很久,家裡情形逐漸穩定,我才有機會進入公立第三小學。
公立第三小學在東城根新鮮胡同,是當時辦得比較良好的學校,離我家又近,所以父親決定要我和大哥投入該校。校長赫杏村先生,旗人,精明強幹,聲若洪鐘。我和大哥都編入高小一年級,主任教師是周士棻先生,號香如,山西人,年紀不大,約三十幾歲,但是蓄了小鬍子,道貌岸然。周先生是我真正的啟蒙業師。他教我們國文、歷史、地理、習字。他的教學方法非常認真負責。在史地方面於課本之外另編補充教材,每次上課之前密密匝匝地寫滿了兩塊大黑板,要我們抄寫,月終呈繳核閱。例如歷史一科,鴻門之宴、垓下之圍、淝水之戰、安史之亂、黃袍加身、明末三案,諸如此類的史料都有比較詳細的補充。材料很平常,可是他肯費心講授,而且不占用上課時間去寫黑板。對於習字一項,他特別注意。他用黑板槽里積存的粉筆屑,和水做泥,用筆蘸著寫字在黑板上作為示範,灰泥幹了之後顯得特別黑白分明,而且粗細停勻,筆意畢現,周老師的字屬於柳公權一派,瘦勁方正。他要我們寫得橫平豎直,規規矩矩。同時他也沒有忽略行草的書法,我們每人都備有一本草書千字文拓本,與楷書對照。我從此學得初步的草書寫法,其中一部分終身未曾忘。大字之外還要寫「白摺子」,摺子裡面夾上一張烏絲格,作為練習小楷之用。他知道我們小學畢業之後能升學的不多,所以在此三年之內基礎必須打好,而習字是基本技能之一。
周老師也還負起訓育的責任,那時候訓育叫作修身。我記得他特別注意生活上的小節,例如紐扣是否扣好,頭髮是否梳齊,以及說話的腔調,走路的姿勢,無一不加指點。他要求於我們的很多,誰的筆記本子折角卷角就要受申斥。我的課業本子永遠不敢不保持整潔。老師本人即是一個榜樣。他布衣布履,纖塵不染,走起路來目不斜視,邁大步昂首前進,幾乎兩步一丈。講起話來和顏悅色,但是永無戲言。在我們心目中他幾乎是一個完人。我父親很敬重周老師的為人,在我們畢業之後特別請他到家裡為我的弟弟妹妹補課多年,後來還請他租用我們的鄰院作為我們的鄰居。我的弟弟妹妹都受業於周老師,至少我們寫的字都像是周老師的筆法。
小學有英文一課,事實上我未進小學之前就已開始從父親學習英文了。我父親是同文館第一期學生,所以懂些英文,庚子年亂起輟學的。小學的英文老師是王德先生,字仰臣。我們用的課本是《華英初階》,教授的方法是由拼音開始,ba、be、bi、bo、bu,然後就是死背字句,記得第三課就有一句Is he of us?「彼乃我輩中人否?」這一句我背得滾瓜爛熟。老師一提Is he of us?我馬上就回答出「彼乃我輩中人否?」老師大為驚異,其實我在家裡早已學過了。這樣教學的方法使初學英文的人費時很多,但未養成初步的語言習慣,實在是精力的浪費。後來老師換了一位程洵先生,是一位日本留學生,有時穿著半身西裝,英語發音也比較流利正確一些。我因為預先學過一些英文,所以在班上特感輕鬆,老師也特別嘉勉。臨畢業時程老師送我一本原版的麥考萊《英國史》,這本書當時還不能看懂,後來卻也變成對我有用的一本參考書。
體操老師錫福先生,字輔臣,旗人。他有一副蒼老而沙啞的喉嚨,喊起立正、稍息、槍上肩、槍放下的時候很是威風。排起隊來我是末尾,排頭的一位有我兩個高。老師特別喜歡我們這一班,因為我們平常把槍擦得亮,服裝整齊一些,而且開正步的時候特別用力踏地作響,給老師增面子。學校在新鮮胡同東口路南,操場在西口路北,我們排隊到操場去的時候精神抖擻,有時遇到操場上還有別班同學上操未散,我們便更著力操演,逼得其他各班只有木然呆立瞠目讚嘆的份兒。半小時操後,時常是踢足球,操場不畫線,豎起竹竿便是球門,一半人臂纏紅布,笛聲一響便踢起球來,高頭大馬橫衝直撞,像我這樣的只能退避三舍以免受傷。結果是鳴笛收隊皆大歡喜。
我的算術,像「雞兔同籠」一類的題目我認為是專門用來折磨孩子的,因為當時想雞兔是不會同籠的,即使同籠亦無須又數頭又數腳,一眼看上去就會知道是幾隻雞幾隻兔。現在我當然明白,是我自己笨,怨不得誰。手工課也不容易應付,不是摶泥,就是削竹,最可怕的是編紙,用修腳刀把彩色紙劃出線條,然後再用別種彩色紙條編織上去,真需要鬼斧神工,在這方面常常由我的大姊幫忙,教手工的老師患嚴重口吃,結結巴巴的惹人笑。教理化的李秉衡老師,保定府人,曾經表演氫二氧一變成水,水沒有變出來,玻璃瓶炸得粉碎,但是有一次卻變成功了。有一次表演冷縮熱脹,一隻燒得滾燙的鋼珠,被一位多事的同學伸手抓了起來,燙得滿手掌溜漿大泡。教唱歌的是一位時老師,他沒有歌喉,但是會按風琴,他教我們唱的《春之花》我至今不能忘。
有一次遠足是三年中一件大事。事先籌劃了很久,決定目的地為東直門外的自來水廠。這一天特別起了個大早,晨曦未上就趕到了學校,大家啜柳葉湯果腹,柳葉湯就是細長菱形薄面片加菜煮成的一種平民食品,但這是學校里難得一遇的曠典,免費供應,大家都很高興,有人連罄數碗。不知是誰出的主意,向步軍統領衙門借了六位喇叭手,改著我們學校的制服,排在我們隊伍前面開道,六隻亮晶晶的喇叭上掛著紅綢彩,滴滴答答地吹起來,招搖過市,好不威風!由新鮮胡同走到東直門外,約有四五里之遙,往返將近十里。自來水廠沒有什麼可看的,雖然那龐大的水池水塔以前都沒有見過。這是我第一次徒步走出北京城牆,有久困出柙之感。午間歸來,兩腿清酸。下次作文的題目是《遠足記》,文章交卷此一盛舉才算是功德圓滿。
我們一班二十幾人,如今音容笑貌尚存腦海者不及半數,姓名未忘者更是寥寥可數了。年齡最大身體最高的是一位名叫連祥的同學,約在二十開外,濃眉大眼,膀大腰圓,吹喇叭踢足球都是好手,腦袋後面留著一根三寸多長的小辮,用紅繩紮緊,挺然翹然地立在後腦勺子上,像是一根小紅蘿蔔。聽說他以後當步兵去了。一位功課好而態度又最安詳的是常禧,後來冠姓欒,他是我們的班長,周老師很器重他,後來聽周老師說他在江西某處任商務印書館分館經理。還有岳廉識君,後來進了交通部。我們同學絕大部分都是貧寒子弟,畢業之後各自東西,以我所知道的有人投軍,有人擔筐賣杏,能升學的極少。我們在校的時候都相處得很好,有兩種風氣使我感到困惑。一個是喜歡打鬥,動輒揮拳使絆,鬧得桌翻椅倒。有一位同學長相不討人喜歡,滿臉疙瘩嚕囌,綽號「小炸丸子」,他經常是幾個好鬧事的同學們欺弄的對象,有多少次被抬到講台桌上,手腳被人按住,有人扯下他的褲子,大家輪流在他的褲襠里吐一口痰!還有一位同學名叫馬玉岐,因為宗教的關係飲食習慣與別人不同,幾個不講理的同學便使用武力強迫他吃下他們不吃的東西,經常要釀出事端。在這樣尚武的環境之中我小心翼翼,有時還不能免於受人欺凌。自衛的能力之養成,無論是鬥智還是鬥力,都需要實際體驗,我相信我們的小學是很好的訓練場所。另一件使我困惑的事是大家之口出穢言的習慣。有些人各自秉承家教,不只是《三字經》常掛在嘴邊,高談闊論起來其內容往往涉及《素女經》,而且有幾位特別大膽的還不惜把他在家中所見所聞的實例不厭其詳地描寫出來。講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津津有味。學校好幾百人共用一個廁所,其環境之髒可想,但是有些同學們如廁之後其嘴巴比那環境還髒。所以我視如廁為畏途。性教育在一群孩子們中間自由傳播,這種情形當時在公立小學尤甚,我是深深拜受其賜了。
我在第三小學讀了三年,每天早晨和我哥哥步行到校,無間風雪。天氣不好的時候要穿家中自製的帶釘的油鞋,手中舉著雨傘,途中經常要遇到一隻惡犬,多少要受到騷擾,最好的時候是適值它在安睡,我們就悄悄地溜過去了,那時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養狗並且縱容它與人為難。內政部門口站崗和巡捕半醒半睡地拄著上刺刀的步槍靠在牆垛上,時常對我們頷首微笑,我們覺得受寵若驚,久之也搭訕著說兩句話。出內政部街東口往北轉,進入南小街子,無分晴雨永遠有泥濘車轍,其深常在尺許。街邊有羊肉床子,時常遇到宰羊,我們就駐足而視,看著綿羊一聲不響在引頸就戮。羊肉包子的味道熱騰騰地四溢。賣螺絲轉兒油炸鬼的,賣甜漿粥的,賣烤白薯的,賣糖耳朵的,一路上左右皆是。再向東一轉就進入新鮮胡同了,一眼可以望得見城牆根,常常看見有人提籠架鳥從那邊溜達著走過來。這一段路給我的印象很深,二十多年後我再經過這條街則已變為坦平大道面目全非,但是我還是懷念那久已不復存在的湫隘的陋巷。我是在這些陋巷中生長大的,這是我的故鄉。
民國四年我畢業的時候,主管教育的京師學務局(局長為德彥)令飭舉行會考,把所有各小學應屆畢業的學生三數百人聚集在我們第三小學,考國文、習字、圖畫數科,名之曰觀摩會,事關學校榮譽,大家都興奮。國文試題記得是「諸生試各言爾志」,事有湊巧這個題目我們以前作過,而且以前作的時候,好多同學都是說將來要「效命疆場,馬革裹屍」。我其實並無意步武馬援,但是我也摭拾了這兩句豪語。事後聽主考的人說:第三小學的一班學生有一半要「馬革裹屍」,是佳話還是笑談也就很難分辨了。我在打草稿的時候,一時興起,使出了周老師所傳授的草書《千字文》的筆法,寫得雖然說不上龍飛蛇舞,卻也自覺得應手得心,正趕上局長大人親自監考經過我的桌旁,看見我寫得好大個的草書,留下了特別的印象。圖畫考的是自由畫,我們一班最近畫過一張松鶴圖,記憶猶新,大家不約而同都依樣葫蘆,斜著一根松枝,上面立著一隻振翅欲飛的仙鶴,章法不錯。我本來喜歡圖畫,父親給我的《芥子園畫譜》也發生了作用,我所畫的松鶴圖總算是盡力為之了。榜發之後,我和哥哥以及欒常禧君都高居榜首,榮譽屬於第三小學。我得到的獎品最多,是一張褒獎狀,一部成親王的巾箱帖,一個墨盒,一副筆架以及筆墨之類。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如今想想這話頗有道理。
記得當時年紀小
越是小時候的事,越記得清楚
我十歲的時候進高小,北京朝陽門內南小街新鮮胡同京師公立第三小學校。越是小時候的事情,越是記得清楚。前幾年一位無名氏先生寄我一張第三小學的大門口的照片,完全是七十多年前的樣子,一點也沒變。我看了之後,不知是歡喜還是惆悵,總之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我猜想到這位無名氏先生是誰,因為他是我的第三小學的同學,雖然先後差了好幾十年。我曾寫過一篇小文《我在小學》,收在《秋室雜憶》里,提到教我唱歌的時老師。現在再談談我小時候唱歌的情形。
我的啟蒙的第一首歌是《春之花》。調子我還記得,還能哼得上來,歌詞卻記不得了。頭兩句好像是:「春光明媚好花開,如詩如畫如錦繡。」唱歌是每周一小時,總在下午,搖鈴前兩名工友抬進教室一架小小的風琴。當時覺得風琴是很奇妙的東西,老師用兩腳踏著兩塊板子,鼓動風箱,兩手按鍵盤,其聲嗚嗚然,成為各種調子。《春之花》的調子很簡單,記得只有六句,重疊反覆,其實只有三句,但是很好聽。老師扯著沙啞的嗓音,先唱一遍,然後他唱一句,全班跟著唱一句,然後再全首唱一遍,全班跟著全首唱一遍。唱過三五遍,搖鈴下課了,校工忙著把風琴抬出去。這風琴是一寶,各班共用,學生們不准碰一下的。
唱歌這一堂課最輕鬆,課前不要準備,扯著喉嚨吼就行。老師也不點名,也不打分數考試。唱歌和手工一課都是我們最歡迎的,而且老師都很和藹。
有一首歌,調子我也記得,歌詞記得幾句,是這樣開始的:
亞人應種亞洲田,
黃種應享黃海權,
青年,青年,
切莫同種自相殘,
坐教歐美著先鞭!
不怕死,不愛錢,
丈夫決不受人憐。
這首歌聲調比《春之花》雄壯,唱起來蠻有勁的,但是不大懂詞的意義。是誰「同種相殘」?這歌是日本人作的,還是中國人作的,用意何在?怎麼又冒出「不怕死,不愛錢」的話?何謂「不受人憐」?老師不講解,學生也不問,我一直糊塗至今。但是這首歌我忘不了。
還有所謂軍歌,也是學生們喜歡學著唱的。當時有些軍隊駐紮在城裡,東城根兒祿米倉就是一個兵營,一隊隊的兵常出來在大街小巷裡快步慢步地走,一面走還一面唱。我是一放學就回家,不在街上打滾,所以很少遇到隊伍唱歌,可是間接地也聽熟了軍歌的幾個片段,如:
三國戰將勇,
首推趙子龍,
長坂坡前逞英雄。
還有張翼德,
他奶奶的硬是凶,
哇啦哇啦吼兩聲,
嚇退了百萬兵。
歌詞很粗淺,合於一般大兵的口味,也投小學生的喜愛,我常聽同學們唱軍歌,自己也不禁地有時哼兩句。
我十四歲進清華中等科,一年級還有音樂,好像是一種課外活動。教師是一位美國人,Miss Seeley,丰姿綽約,是清華園裡出色的人物。她教我們唱歌,首先是唱校歌,校歌是英文,也有中譯,但是從來沒有人用中文唱校歌。我不喜歡用英文唱校歌,所以至今我記不得怎樣唱了。可是我小時嗓音好,調門高,經過測驗就被選入幼年歌唱團,有一次還到城裡青年會做過公開演唱會。同班的應尚能有音樂天才,唱低音,那天在青年會他塗黑了臉飾一黑人,載歌載舞,口裡唱著——
It's nice to get up
early in the morning,
But,it's nicer
to lie in bed.
滿堂喝彩,掌聲如雷,那盛況至今如在目前。我不久倒嗓喑啞不成聲,遂對唱歌失去興趣。有些同學喜歡星期日參加一些美國教師家裡的查經班,於是Onward Christian Soldiers,Marching as to War之類的歌聲洋洋乎盈耳。「一百〇一首名歌」在清華園裡也不時地蕩漾起來。這皆非我之所好。我乃漸漸地成為蘭姆所謂「沒有耳朵的人」。
我還是懷念那久已不復存在的湫隘的陋巷。
我是在這些陋巷中生長大的,這是我的故鄉。
抗戰時期,我已近中年,中年人還唱什麼歌?寓處附近有小學,小學生的歌聲不時地傳送過來。像「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那首進行曲,聽的回數太多了,沒人教也會唱。還有一首歌我常聽小學生們唱,我的印象很深:
張老三,我問你:
你的家鄉在哪裡?
我的家,在山西,
過河還有二十里。
張老三,我問你:
種田還是做生意?
這樣的一問一答,張老三終於供出他是布商,而且囤積了不少布匹,贏得不少暴利,於是這首歌的最後幾句是:
一大批,一大批,
囤積在家裡。
你是壞東西,
你真該槍斃!
這首歌大概對於囤積居奇的奸商以及一般人士發生不小的影響。
抗戰時期也有與抗戰無關的歌大為流行。例如,《教我如何不想她》雖說是模仿舊曲《四季相思》的意思,格調卻是新的,抑揚頓挫,風靡一時。使我最難忘的是《記得當時年紀小》一首小歌,作者黃自是清華同學。我學唱這首歌是在一個溫暖的季秋時節,在重慶南岸海棠山坡上,經朋友指點,反覆唱了好幾遍,事隔數十年,仍然縈繞在耳邊。
上文發表後,引起幾位讀者興趣,或來書指正,或予補充。
平群先生和劉濟華先生分別告訴我《黃族應享黃海權》那首歌的全本是這樣寫的:
黃種應享黃海權,
亞人應種亞洲田。
青年,青年,
切莫同種自相殘,
生教歐美著先鞭。
不怕死,不愛錢,
丈夫決不受人憐。
縱洪水滔天,
只手挽狂瀾,
方不負石磐鐵硯,
後哲先賢!
我還是不大懂,教兒童唱這樣的歌是什麼意思。有一位來信說此歌是「九·一八」以後日本人作的,我想恐怕不對,此歌流行甚早,「九·一八」是二十多年後的事。不過我也疑心到此歌作者用心不善。
小民女士來信補充了《三國戰將勇》那首軍歌的好幾句,但是全文她也記不得了。
我最大的錯誤是關於《張老三》那首歌。楊壇先生來信說,《張老三》是抗戰名曲《河邊對口唱》,全文如下:
[對唱]
張老三,我問你,你的家鄉在哪裡?
我的家,在山西,過河還有三百里。
我問你,在家裡,種田還是做生意?
拿鋤頭,耕田地,種的高粱和玉米。
為什麼,到此地,河邊流浪受孤淒?
痛心事,莫提起,家破人亡無消息。
張老三,莫傷悲,我的命運不如你。
為什麼,王老七,你的家鄉在何地?
在東北,做生意,家鄉八年無消息。
這該說,我和你,都是有家不能回。
[合唱]
仇和恨,在心裡,奔騰如同黃河水!
黃河邊,定主意,咱們一同打回去!
為國家,當兵去,太行山上打游擊!
從今後,我和你,一同打回老家去!
據楊先生說這歌曲是《黃河大合唱》中的一段,乃光未然(張光年)作詞,冼星海作曲,於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在延安完成,顯然的不是我文中所謂打擊囤積的奸商的歌,我之所以有此錯誤,乃因這不是我童年唱過的歌,而是後來聽孩子們常唱的,其歌唱的調子又好像和那打擊奸商的歌有些相近,所以我就把兩個歌聯在一起了。
我的女兒文薔來信告訴我,打擊奸商的歌她是唱過的,其歌詞大概是這樣的——
你、你、你、你這個壞東西,
市面上日常用品不夠用,
你一大批,一大批,囤積在家裡!
只為你,發財肥自己,
別人的痛苦你全不理,
你這壞東西,你這壞東西,
真是該槍斃!
嗨!你這壞東西!
嗨!你真該槍斃!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八日補記
一九七六年四月四日《中華日報·副刊》王令嫻女士一篇文章也提到《你這個壞東西》這首歌,記得更完全,如下:
你、你、你、
你這個壞東西!
市面上日常用品不夠用喲,
你一大批,一大批,
囤積在家裡。
只管你發財,肥了自己,
別人的痛苦,你是全不理。
壞東西,壞東西,
囤積居奇,搗亂金融,破壞抗戰。
都是你!
你的罪名和漢奸一樣的。
別人在抗戰里,
出錢又出力唷!
只有你,整天地在錢上打主意。
想一想,你自己,
是要錢做什麼呢!
到頭來你一個錢也帶不進棺材裡。
你這個壞東西!
晚飯後,瓜棚豆架泡上一大壺釅茶,
一家人分據幾把破藤椅,乘涼閒話,
直聊到星稀斗橫風輕露重,
然後貿貿然踱到屋裡倒頭便睡——這是一天裡最快活的一段時間。
母親走過來巡視,
把每個孩子脖梗子後面的棉被塞緊,使不透風,
我感覺異常的舒適溫暖,便怡然入睡了。
我活到如今,夜晚睡時脖梗子後面透涼氣,
便想到母親當年那一份愛撫的可貴。
我的暑假是怎樣過的
長夏無俚,有煩憂事,也有賞心樂事
兒時英文作文教師喜歡出的作文題目之一,便是「我的暑假是怎樣過的」。記得當時抓耳撓腮,搜索枯腸,窘困萬狀,但仍不能不湊出幾百字塞責交卷。小孩子的暑假還有什麼新鮮的過法?總不外吃喝玩樂。要撰文記述,自不免覺得枯澀乏味。現在我年近五十,仍操粉筆生涯,躬逢抗戰勝利,又遇戡亂建國,今年暑假是怎樣過去的,頗覺得有一點迷迷糊糊。眼看著就要開學,於是自動地給自己出下這樣一個題目,擇記幾件小事,都平凡瑣屑無比,並不驚人,總算給我的暑假做一結束。
暑假伊始,我本來是立有大志的,其規模雖然比不上什麼三年計劃五年計劃之類,卻也條舉目張,要剋期計功。現在加以清算,我的暑假作業怕是不能及格了。
推其原因,當然照例是「環境不良,心緒惡劣」八個字。其實環境也不算太不良,雖然每天清晨飛機一群擦著房檐過去,有時郊外隱聞炮聲,還有時要在街頭打死幾個學生頒布戒嚴令,但是究竟從來沒有炮彈碎片落在自己頭上,這環境也可以算得是很安謐了。心緒確是近於惡劣,但也是自找,既無疾病纏綿,亦無斷炊情事,如果稍微相信一點唯物論,大可以思想前進,絕無苦悶。可惜的是,自己隱隱然還有一顆心,外界的波瀾不能不掀動內心的蕩漾,極小的一件事也可以使人終日寡歡,所以工作成績也就微小得不值一提了。
一放暑假,一群孩子背著鋪蓋卷回家,這是一厄!一家團聚,應該是一種享受天倫之樂的機會,但是憑空忽來壯丁就食,家庭收支立刻發現赤字,難以彌補。而贍養義務又是義不容辭的。這是頗費周章的一件事。可恨的是,孩子們既無楊朱的技能,又無顏回的操守,粗茶淡飯之後,一個個地唉聲嘆氣,嚷著「嘴裡要淡出鳥兒來」!在我這一方面,生活也大受干擾,好像是有一群流亡學生侵入住宅,吃起東西來像一隊蝗蟲,談天說笑像是一塘青蛙,出出進進,熙熙攘攘,清早起來馬桶永遠有人占著座兒,衣服襪子書籍紙筆狼藉滿屋,好像是才遭洗劫,一張報紙揉得稀爛,彼此之間有時還要製造摩擦。饒這樣,還不敢盼著暑假早日結束,暑假一終止,另一災難到來,學雜膳宿,共二十七袋面!
還有一樁年年暑期里逃不脫的罪過。學校要招生。招生要監考,監考也不要緊,頂多是考生打翻墨水壺的時候你站遠點,免得濺一腿,考生問「抄題不抄題」的時候使你噁心一下。考完要看卷子,看卷子也不要緊,捏著鼻子看,總有看完的一天,離奇的答案有時使人笑得肚子疼,離奇的試題有時使人不好意思笑出聲來,都還有趣。最傷腦筋的是,招生之際總有幾位親友手提著兩罐茶葉一筐水果登門拜訪,扭扭捏捏地說孩子要考您那個大學您那個系,求您多多關照。好像那個學房鋪是我開的似的!如果我開誠布公地對他說,我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題目不是一個人出,卷子不是一個人看,其間還有彌封暗碼,最後還要開會公決,要想舞一點弊是幾乎不可能的,這套話算是白說,他死也不信。「大家都是中國人,打什麼官腔?」「你這是推託,乾脆說不管好了,不夠朋友!」「幫人一步忙,就怕樹葉兒打了腦袋?」再說就更不好聽了,「誰沒有兒女?誰也保不住不求人。這點小事都不肯為力,『房頂開門,六親不認』!」如果我答應下來,榜發之時十九是名落孫山,沒臉見人。這樣的苦頭我年年都要吃,一年一度,牢不可破,能推的推了,不能推的昧著良心答應下來,反正結果是得罪人。今年得高人指點,應付較為得宜。接受請託之際,還他一個模稜答案:「您老的事我還能不盡力!您真是太見外了。不過有一句話得說在前頭,令郎的成績若是差個一星半點的,十分八分的,兄弟有個小面子,這事算包在我身上了,準保能給取上,不過,若是差得太多,公事上可交代不下去,莫怪我力不從心。」對方聽了覺得入情入理,一定滿意。之後,對方還照例要來一封八行書,幾回電話,一再叮嚀,這都不慌。等到快發榜的前夕,可要把握時機,少不得要到學校里鑽營一番,如果確知考取了,趕快在榜發之前至少十分鐘打一電話給他老人家:「恭喜!令郎的成績好,倒不是小弟的力量……」他一定認為是你的力量。他相信人情、面子。如果沒有考取,不怕,也在發榜之前十分鐘打一電話,雖然是噩耗,而能在發榜之前就得到消息,這人情是托到家了。事後再趕快抄一張他這位世兄的成績表,「英文零分,數學兩分,國文十五分……實在沒有辦法,抱歉之至!」這辦法不得罪人。
只要按部就班地用功,再加上良師誘導,就會發覺裡面的趣味,萬萬不可任性,在學校里讀書時萬萬不可相信什麼「趣味主義」。
還有更難應付的問題,一到暑假,正是「畢業即失業」的季候,年輕小伙子總覺得教書的先生許有點辦法,於是前來登門拜謁,請求介紹職業。其實教書的先生正是因為在人事上毫無辦法,所以才來教書,否則早就學優而仕了。所以每有學生一手持履歷片,一手拿點什麼小小的禮物之類,我一見便傷心不只從一處來,一面痛恨自己的不中用,一面惋惜來者之找錯了人。
長夏無俚,難道沒有一點賞心樂事?當然也有。晚飯後,瓜棚豆架(確切地說,今年我家瓜無棚豆無架,全是就地插的),泡上一大壺釅茶,一家人分據幾把破藤椅,乘涼閒話,直聊到星稀斗橫風輕露重,然後貿貿然踱到屋裡倒頭便睡——這是一天裡最快活的一段時間。白天就沒有這樣清閒,多少雞毛蒜皮的瑣碎事,多少語言無味面目可憎的人,把你的時間切得寸斷,把你的心戳成馬蜂窩!你休想安心,休想放心,休想專心,更休想開心!
有人主張暑假裡到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去避暑,什麼北戴河、青島,都是好地方,至不濟到郊外山上租幾間屋子,也可暫避塵囂。這種主張當然是非常正確,誰也不預備反駁。北戴河、青島如今都不景氣,而且離前線也太近,殊非養生之道,遠不及莫干山、廬山。我今年避暑的所在,和幾十年來的一樣,是在紅塵萬丈火傘高張的城裡,風景差一點,可是也並未中暑。
我的暑假就這樣地過去了,好歹把孩子們打發上學了,明年的暑假能不能這樣平安度過,誰知道?
疲馬戀舊秣,羈禽思故棲
懷念自己的舊家園
「疲馬戀舊秣,羈禽思故棲」是孟郊的句子,人與疲馬羈禽無異,高飛遠走,疲於津梁,不免懷念自己的舊家園。
我的老家在北平,是距今一百幾十年前由我祖父所置的一所房子。坐落在東城相當熱鬧的地區,出胡同東口往北是東四牌樓,出胡同西口是南小街子。東四牌樓是四條大街的交叉口,所以商店林立,市容要比西城的西四牌樓繁盛得多。牌樓根兒底下靠右邊有一家乾果子鋪,是我家投資開設的,領東的掌柜的姓任,山西人,父親常在晚間帶著我們幾個孩子溜達著到那裡小憩,掌柜的經常饗我們以汽水,用玻璃球做塞子的那種小瓶汽水,仰著脖子對著瓶口汩汩而飲之,還有從蜜餞缸里抓出來的蜜餞桃脯的一條條的皮子,當時我認為那是一大享受。南小街子可是又髒又臭又泥濘的一條路,我小時候每天必須走一段南小街去上學,時常在羊肉床子看宰羊,在切面鋪買「干蹦兒」或糖火燒吃。胡同東口外斜對面就是燈市口,是較寬敞的一條街,在那裡有當時唯一可以買到英文教科書《漢英初階》及墨水鋼筆的漢英圖書館,以後又添了一家郭紀雲,路南還有一家小有名氣的專賣滷蝦、小菜、臭豆腐的店。往南走約十五分鐘進金魚胡同便是東安市場了。
我的家是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子。地基比街道高得多,門前有四層石台階,情形很突出,人稱「高台階」。原來門前還有左右分列的上馬石凳,因妨礙交通而拆除了。門不大,黑漆紅心,浮刻黑字「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門框旁邊木牌刻著「積善堂梁」四個字,那時人家常有堂號,例如三槐堂衛、百忍堂張,等等,積善堂梁出自何典我不知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語見《易經》,總是勉人為善的好話,作為我們的堂號亦頗不惡。打開大門,裡面是一間門洞,左右分列兩條懶凳,從前大門在白晝是永遠敞著的,誰都可以進來歇歇腿。一九一一年兵變之後才把大門關上。進了大門迎面是兩塊金磚鏤刻的「戩穀」兩個大字,戩穀一語出自《詩經》「俾爾戩穀」。戩是福,穀是祿,取其吉祥之義。前面放著一大缸水蔥(正名為莞,音冠),除了水冷成冰的時候總是綠油油的,長得非常旺盛。
向左轉進四扇屏門,是前院。坐北朝南三間正房,中間一間闢為過廳,左右兩間一為書房一為佛堂。辛亥革命前兩年,我的祖父去世,佛堂取消,因為我父親一向不喜求神拜佛,這間房子成了我的臥室,那間書房屬於我的父親,他鎮日價在裡面摩挲他的那些有關金石小學的書籍。前院的南邊是臨街的一排房,作為用人的居室。前院的西邊又是四扇屏門,裡面是西跨院,兩間北房由塾師居住,兩間南房堆置書籍,後來改成了我的書房。小跨院種了四棵紫丁香,高逾牆外,春暖花開時滿院芬芳。
走進過廳,出去又是一個院子,迎面是一個垂花門,門旁有四大盆石榴樹,花開似火,結實大而且多,院裡又有幾棵梨樹,後來砍伐改種四棵西府海棠。院子東頭是廚房,繞過去一個月亮門通往東院,有一棵高莊柿子樹,一棵黑棗樹,年年收穫累累,此外還有紫荊、榆葉梅,等等。我記得這個東院主要用途是搖煤球,年年秋後就要張羅搖煤球,要敷一冬天的使用。煤黑子把煤渣與黃土和在一起,加水,和成稀泥,平鋪在地面,用鏟子剁成小方粒,放在大簸籮里像滾元宵似的滾成圓球,然後攤在地上曬,這份手藝真不簡單,我兒時常在一旁參觀十分欣賞。如遇天雨,還要急速動員搶救,否則化為一汪黑水全被沖走了。在那廚房裡我是不受歡迎的,廚師嫌我們礙手礙腳,拉麵的時候總是塞給我一團面叫我走得遠遠的,我就玩那一團面,直玩到那團面像是一顆煤球為止。
進了垂花門便是內院,院當中是一個大魚缸,一度養著金魚,缸中還矗立著一座小型假山,山上有橋樑房舍之類,後來不知怎麼水也涸了,假山也不見了,乾脆作為堆置煤灰煤渣之處,一個魚缸也有它的滄桑!東西廂房到夏天曬得厲害,雖有前廊也無濟於事,幸有寬幅一丈以上的帳篷三塊每天及時支起,略可遮抗驕陽。祖父逝後,內院建築了固定的鉛鐵棚,棚中心設置了兩扇活動的天窗,至是「天棚魚缸石榴樹……」乃粗具規模。民元之際,家裡的環境突然維新,一日之內小辮子剪掉了好幾根,而且裝上了龐然巨物釘在牆上的「德律風」,號碼是六八六。照明的工具原來都是油燈、豬蠟,只有我父親看書時才能點白光熠熠的僧帽牌的洋蠟,煤油燈認為危險,一向抵制不用,至是里里外外裝上了電燈,大放光明。還有兩架電扇,西門子製造的,經常不准孩子們走近五尺距離以內,生怕削斷了我們的手指。
內院上房三間,左右各有套間兩間。祖父在的時候,他坐在炕上,隔著玻璃窗子外望,我們在院裡跑都不敢跑。有一次我們幾個孩子聽見胡同里有「打糖鑼兒的」的聲音,一時忘形,蜂擁而出,祖父大吼:「跑什麼?留神門牙!」打糖鑼兒的乃是賣糖果的小販,除了糖果之外兼賣廉價玩具、泥捏的小人、蠟燭台、小風箏、摔炮,花樣很多,我母親一律稱之為「土筐貨」。我們買了一些東西回來,祖父還坐在那裡,喚我們進去。上房是我們非經呼喚不能進去的,而且是一經呼喚便非進去不可的,我們戰戰兢兢地魚貫而入,他指著我問:「你手裡拿著什麼?」我說:「糖。」「什麼糖?」我遞出了手指粗細的兩根,一支黑的,一支白的。我解釋說:「這黑的,我們取名為狗屎橛;這白的為貓屎橛。」實則那黑的是杏干做的,白的是柿霜糖,祖父笑著接過去,一支咬一口嘗嘗,連說:「不錯,不錯。」他要我們下次買的時候也給他買兩支。我們奉了聖旨,下次聽到糖鑼兒一響,一涌而出,站在院子裡大叫:「爺爺,您吃貓屎橛,還是吃狗屎橛?」爺爺會立即答腔:「我吃貓屎橛!」這是我所記得的與祖父建立密切關係的開始。
父母帶著我們孩子住西廂房,我同胞一共十一個,我記事的時候已經有四個,姊妹兄弟四個孩子睡一個大炕,好熱鬧,尤其是到了冬天,白天玩不夠,夜晚鑽進被窩齊頭睡在炕上還是嘰嘰喳喳笑語不休,母親走過來巡視,把每個孩子脖梗子後面的棉被塞緊,使不透風,我感覺異常的舒適溫暖,便怡然入睡了。我活到如今,夜晚睡時脖梗子後面透涼氣,便想到母親當年那一份愛撫的可貴。母親打發我們睡後還有她的工作,她需要去伺候公婆的茶水點心,直到午夜;她要黎明即起,張羅我們梳洗,她很少睡覺的時間,可是等到「多年的媳婦熬成婆」,這情形又周而復始,於是女性慘矣!
大家庭的膳食是有嚴格規律的,祖父母吃小鍋飯,父母和孩子吃普通飯,男女僕人吃大鍋飯,只有吃煮餑餑、熱湯麵是例外。我們北方人,飯桌上沒有魚蝦,燴蝦仁、溜魚片是館子裡的菜,只有春夏之交黃魚、大頭魚相繼進入旺季,全家才能大快朵頤,每人可以分到一整尾。秋風起,要吃一兩回鐺爆羊肉,牛肉是永遠不進家門的。院子裡升起一大紅泥火爐的熊熊炭火,有時也用柴,噼噼啪啪地響,鐺上肉香四溢,頗為別致。秋高蟹肥,當然也少不了幾回持螫把酒。平時吃的飯是標準的家常飯,到了特別的吉慶之日,看祖父母的高興,說不定就有整隻烤豬或是燒鴨之類的犒勞。祖父母的小鍋飯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也不過是爆羊肉、燒茄子、燜扁豆之類,不過是細切細做而已。我記得祖父母進膳時,有時看到我們在院裡拍皮球,便喊我們進去,教我們張開嘴巴,用筷子夾起半肥半瘦的羊肉片往嘴裡塞,我們實在不欣賞肥肉,閉著嘴跑到外面就吐出來。祖父有時候吃得高興,便叫「跑上房的」小廝把廚子喚來,隔著窗子對他說:「你今天的爆羊肉做得好,賞錢兩吊!」廚子在院中慌忙屈腿請安,連聲謝謝,我覺得很好笑。我祖母天天要吃燕窩,夜晚由老張媽戴上老花眼鏡坐在門旮旯兒弓著腰駝著背摘燕窩上的細茸毛,好可憐,一清早放在一個薄銚兒里在小爐子上煨。官燕木盒子是我們的,黑漆金飾,很好玩。
我母親從來不下廚房,可是經我父親特煩,並且親自買回魚鮮筍蕈之類,母親親操刀砧,做出來的菜硬是不同。我十四歲進了清華學校,每星期只准回家一次,除去途中往返,在家只有一頓午飯從容的時間,母親憐愛我,總是親自給我特備一道菜,她知道我愛吃什麼,時常是一大盤肉絲韭黃加冬筍木耳絲,臨起鍋加一大勺花雕酒——菜的香,母的愛,現在回憶起來不禁涎欲滴而淚欲垂!
我生在西廂房,長在西廂房,回憶兒時生活大半在西廂房的那個大炕上。炕上有個被窩垛,由被褥堆垛起來的,十床八床被褥可以堆得很高,我們爬上爬下以為戲,直到把被窩垛壓到連人帶被一齊滾落下來然後已。炕上有個炕桌,那是我們啟蒙時寫讀的所在。我同哥姐四個人,盤腿落腳地坐在炕上,或是把腿伸到桌底下,夜晚靠一盞油燈,三根燈草,描紅模子,寫大字,或是朗誦「一老人,入市中,買魚兩尾,步行回家」。我會滿懷疑慮地問父親:「為什麼他買魚兩尾就不許他回家?」惹得一家大笑。有一回我們圍著炕桌夜讀,我兩腿清酸,一時忘形把膝頭一拱,嘩啦啦一聲炕桌滑落地上,油燈墨盒潑灑得一塌糊塗。母親有時督促我們用功,不准我們淘氣,手裡握著笤帚疙瘩或是撣子把兒,作威嚇狀,可是從來沒有實行過體罰。這西廂房就是我的窩,夙興夜寐,沒有一個地方比這個窩更為舒適。雖然前面有廊檐而後面無窗,上支下摘的舊式房屋就是這樣的通風欠佳。我從小就是喜歡早起早睡。祖父生日有時叫一台「托偶戲」在院中上演,有時候是灤州影戲,唱的無非是什麼《盤絲洞》《走鼓沾棉》《三娘教子》《武家坡》之類,大鑼大鼓,尖聲細嗓,我吃不消,我依然是按時回房睡覺,大家目我為落落寡合的怪物。可是影戲裡有一個角色我至今不忘,那就是每出戲完畢之後上來叩謝賞錢的那個小丑,滿身袍褂靴帽而腦後翹著一根小辮,跪下來磕三個響頭,有人用驚堂木配合著用力敲三下,砰砰砰,清脆可聽。我所以對這個角色發生興趣,是因為他滑稽,同時代表那種只為貪圖一吊兩吊的小利就不惜卑躬屈節向人磕頭的奴才相。這種奴才相在人間世里到處皆是。
小時過年固然熱鬧,快意之事也不太多。除夕滿院子撒上芝麻秸,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樂也;宮燈、紗燈、牛角燈全部出籠,而孩子們也奉准每人提一隻紙糊的「氣死風」,二樂也;大開賭戒,可以擲狀元紅,呼盧喝雉,難得放肆,三樂也。但是在另一方面,年菜年年如是,大量製造,等於是天天吃剩菜,幾頓煮餑餑吃得人倒盡胃口。雜拌兒麼,不管粗細,都少不了塵埃細沙雜拌其間,吃到嘴裡牙磣。撤供下來的蜜供也是罩上了薄薄一層香灰。壓歲錢則一律塞進「撲滿」,永遠沒滿過,也永遠沒撲過,後來不知到哪裡去了。天寒地凍,無處可玩,街上店鋪家家閉戶,裡面不成腔調的鑼鼓點兒此起彼落。廠甸兒能擠死人,為了「喝豆汁兒,就鹹菜兒,琉璃喇叭大沙雁兒」,真犯不著。過年最使人窩心的事莫過於挨門去給長輩拜年,其中頗有些位只是年齒比我長些,最可惱的是有時候主人並不擋駕而叫你進入廳堂朝上磕頭,從門帘後面驀地鑽出一個不三不四的老媽媽,「喲,瞧這家的哥兒長得可出息啦!」辛亥革命以後我們家裡不再有這些繁文縟節。
還有一個後院,四四方方的,相當寬綽。正中央有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榆樹。後邊有榆(余)取其吉利。凡事要留有餘,不可盡,是我們民族特性之一。這棵榆樹不但高大而且枝幹繁茂,其圓如蓋,遮滿了整個院子。但是不可以坐在下面乘涼,因為上面有無數的紅毛綠毛的毛蟲,不時地落下來,咕咕嚷嚷地惹人嫌。榆樹下面有一個葡萄架,近根處埋一兩隻死貓,年年葡萄豐收,長長的馬乳葡萄。此外靠邊還有香椿一、花椒一、嘎嘎兒棗一。每逢春暮,榆樹開花結莢,名為榆錢。榆莢紛紛落下時,謂之「榆莢雨」(見《荊楚歲時記》)。施肩吾詠榆莢詩:「風吹榆錢落如雨,繞林繞屋來不住。」我們北方人生活清苦,遇到榆莢成雨時就要吃一頓榆錢糕。名為糕,實則撿榆錢洗淨,和以小米麵或棒子麵,上鍋蒸熟,舀取碗內,加醬油醋麻油及切成段的蔥白蔥葉而食之。我家每做榆錢糕成,全家上下聚在院裡,站在階前分而食之。比《帝京景物略》所說「四月榆初錢,面和糖蒸食之」還要簡省。僕人吃過一碗兩碗之後,照例要請安道謝而退。我的大哥有一次不知怎的心血來潮,吃完之後也走到祖母跟前,屈下一條腿深深請了個安,並且說了一聲「謝謝您!」祖母勃然大怒,「好哇!你把我當作什麼人……」氣得幾乎暈厥過去。父親迫於形勢,只好使用家法了。從牆上取下一根藤馬鞭,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一五一十地打在我哥哥的屁股上。我本想跟進請安道謝,幸而免,嚇得半死,從此我見了榆錢就噁心,對於無理的專制與壓迫在幼小時就有了認識。後院東邊有個小院,北房三間,南房一間,其間有一口井。井水是苦的,只可汲來洗衣洗菜,但是另有妙用,夏季把西瓜系下去,隔夜取出,透心涼。
想起這棟舊家宅,順便想起若干兒時事。如今隔了半個多世紀,房子一定是面目全非了。其實人也不復是當年的模樣,縱使我能回去探視舊居,恐怕我將認不得房子,而房子恐怕也認不得我了。
故都鄉情
離鄉背井是一件苦事
北平,曆元、明、清以至民初,都是首都所在地。輦轂下人文薈萃,其間風土人情可記之處自不在少。明劉侗、於奕正合撰《帝京景物略》,清乾隆敕撰《日下舊聞考》,都是翔實的記載。晚清的《燕京歲時記》,以及抗戰前北平研究院編的《北平風俗類征》,更是取材廣博,巨細靡遺。喪亂以來,寓居台灣人士每多故鄉之思,而懷念北平者尤多。實因北平風物多彩多姿,有令人低回留戀而不能自已者。在這一方面之傑出的著作,我有緣拜讀過的有陳鴻年的《故都風物》,郭立誠的《故都憶往》,唐魯孫的《故園情》《中國吃》《南北看》《天下味》,皆筆致細膩,親切動人,可讀性極高。而最新出版的要數喜樂先生、小民女士賢伉儷所作之《故都鄉情》,搜集北平的技藝、小販、勞工、小吃,形形色色,一一加以介紹。其中資料全是作者親身經驗,不是錄自舊聞,是以清末民初的北平社會實況為藍本。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喜樂、小民對於北平各階層有深入的了解,有許多情形不是一些北平土著都能洞曉的。而喜樂先生雅擅繪筆,力求傳真,不遺細節,小民的文筆活潑文雅,圖文並茂,相得益彰。
我有一點感想。大概人都愛他的故鄉,離鄉背井一向被認為是一件苦事。英國浪漫詩人拜倫因為行為不檢不容於清議,憤而去國,身死海外,他臨行時說:「不是我不配居住在英國,便是英國不配讓我來居住。」其言雖激,其情可憫。其實一個人遠離家鄉,無論是由於何種緣故,日久必有一股鄉愁,一定能體會到庾子山所謂「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飈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我是北平人,我生長在北平,祖宗墳墓在北平,然而一去三十餘年,「春秋疊代,必有去故之悲」。如今讀到這部大著,乃有重涉故園之感。
人於其家鄉往往有所偏愛,覺得家鄉一切都比外鄉的好。曾見有人懷念故鄉之文,始終不說明其家鄉之所在,動輒曰「我家鄉的桃是如何肥美」或「我家鄉的梨是如何嫩甜」,一似他的家鄉所產的水果可以獨步天下。其實肥城桃萊陽梨才是真正的美味,無與倫比,其他各地所產相形之下直培塿耳。我們並不譏評他的見識不廣,我們寧願欣賞他的愛鄉之殷。我也曾見人為文,夸賞他的家鄉的時候,引用杜工部的詩句「月是故鄉明」以表達他的情意。「外國的月亮圓」固然是語無倫次,若說故鄉之月較他處為明,豈不同樣可嗤。案《九家注杜詩》師民瞻注云:「江淹《別賦》『隔千里兮共明月』,子美工於用字,析而倒言之,故其語勢尤健。」是工部乃在說故鄉之月此時亦正明也,何嘗有比較之意?妄引杜詩,也是由於愛鄉情切,不無可原。喜樂、小民之書沒有這種偏頗的毛病,北平風物之簡陋處於有意無意之間毫無隱諱。
時代轉移,北平也跟著變化。辛亥革命是一變,首都南遷是一變,日寇入侵是一變,而最近三十餘年又是徹底翻騰的一大變。北平的社會面貌跟著有了變化,北平的風土人情也跟著有了變化。大勢所趨,繁榮的變為冷落,精美的變為粗俗,醇厚的變為澆薄,開朗的變為陰暗,悠閒的變為悲觀。這並不是說北平從前有一個黃金時代。像任何城市一樣,北平一直有它的一個光明面和一個黑暗面。不過北平的一切都在變,卻是事實。變好變壞,且不必說,三十多年前,乃至五六十多年前之北平風物的老樣子,現在已經不可復睹了。喜樂、小民這部書是當年北平風物的實錄,令人讀後無限神往。我相信,有不少讀者,會像我一樣,覺得時光倒流,又復置身於那個既古老又有趣、「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喝豆汁、吃灌腸、放風箏、逛廠甸的北平城。
丁香季節故園夢
人誰不愛自己的家鄉
人誰不愛自己的家鄉?
我生在一個四合院裡,喝的是水窩子裡打出來的甜水,吃的是抻條面煮餑餑,睡的是鋪席鋪氈子的炕,坐的是騾子套的轎車和人拉的東洋車,穿的是竹布褂、大棉襖、布鞋布襪子,逛的是隆福寺、東安市場、廠甸,游的是公園、太廟、玉泉山——能說我不是道地的北平人麼?可是我覺得我還不夠道地。首先,我的普通話當然沒問題,北平話卻不純粹,因為長大之後離鄉背井,成了一個東西南北人,無意中有一點南腔北調,有時候尖、團不分,真正的老北京,尤其是旗籍的朋友,聽起來不太順耳。再則,我在城裡住的時候,沒有機會在市面上多走動,像二閘只去過一次,天橋從未涉足,可謂孤陋寡聞。說起來北平風物,我又有一點難過。
因為我所知道的北平,也就是喜樂、小民所愛道的北平,其中很大部分恐怕已成陳跡。我民國三十七年冬離開北平,迄今將近四十年,其間風雲譎詭,多所變遷。北平原有風貌,至今依稀可辨者恐怕已經不多,縱無荊棘銅駝之思,難免面目全非之感。近歲有人在故都巡禮,歸來俱道所見,聞之悵然若失。我問:「吃到糖葫蘆未?」答案是搖搖頭。「吃到醬肘子夾燒餅未?」答案又是搖搖頭,曰:「不知此味久矣!」沒有糖葫蘆醬肘子夾燒餅可吃,北平人豈不枉為北平人?然而時代變了,環境變了,北平變了!事實上,北平之變不自這四十年起,抗戰之前北平即已開始蕭條。和我年齡相若的人,類能言之。不過這四十年變化特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