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 · 第十章 論博物科學的教育價值

·On the Educational Value of the Natural History Sciences· 對於一個沒有學習過博物學的人來說,在鄉村或海邊散步猶如漫步在一個充滿了奇妙作品的畫廊中,十有八九都會將頭轉向掛滿作品的牆壁。教給他一些博物學的知識就等於遞給他們一份值得關注的作品目錄。確實,生活中少有純真的快樂,所以我們不該輕視種種快樂的源泉。我們應該害怕陷入無知的地獄中去,在那裡的人們活著時「該高興時卻流淚」——偉大的佛羅倫薩人如是說。 一個善於聯想的哲學家又會告訴我們,生物學是以觀察,而不是以實驗聞名的!(見p160)圖為電子顯微鏡下的硅藻圖片,現代科技讓觀察日愈深入和細緻。 請大家注意,下面我要講的主題是:「生理學與其他學科的關係」。 從嚴格的邏輯來講,包括本次在內的我的一系列演講,原本應該排在我的朋友和同事韓福瑞(Arthur Henfrey, 1819—1859)先生上周一那場演講之前。然而,由於次序的緣故,我希望各位假定這次討論普通生物學教育意義的講座,就是在專門的動物學和植物學討論之前。在此,我很高興能利用那個講座中生理學在研究內容和方法上取得的新進展來展開討論。 從最廣泛的意義講,生理學與生物學是等同的,都是關於生命個體的科學。我們必須依次考慮下面幾點內容: 1.作為一門學科,它的地位和範疇。 2.作為智力訓練的一種方式,它有何價值。 3.作為實用知識,它有何價值。 4.把生理學作為學校教育的一門課程的最佳時機是在什麼時候。 當然,對於上述第一條,我們的結論必須取決於所關注的是生物學的哪個領域。我認為有幾點必須考慮,以便認清生理學所研究的生物體和宇宙其他事物間存在的巨大差異。後者有關數目和空間現象、物理力和化學力現象,前者則有關生命現象。 數學家、物理學家和化學家研究處於靜止狀態的事物,他們認為所有的事物通常都趨向於一種平衡狀態。 數學家不會假設一個量會自動發生變化,也不會假設空間中的一個點會自動相對於另一個點改變方向。物理學家也是如此。當牛頓看到蘋果落地,他立即得出結論,下落這一行動不是蘋果內在力量發生作用的結果,而是其他物體對蘋果起作用的結果。同樣,所有的物理力都被看做是對平衡態的干擾,在外力起作用之前,事物傾向於保持平衡態,在外力停止之後事物傾向於回到平衡態。 化學家同樣認為體內的化學變化是體外某些行為的結果。如果周圍的環境條件不發生改變,一種化合物一旦形成就將永遠不變。 但對於研究生物的人而言,自然卻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在這一點上如我們所知,持續的自發變化是常態,而靜止則是需要解釋的例外。生物體沒有慣性,不會傾向於某個平衡點。 無論如何,請允許我通過一兩個例子來更有力、更清楚地說明這些有點抽象的問題。 想像一下,有一個盛滿水的容器,在常溫下,空氣中充滿了飽和的水蒸氣。就我們所知,在這種情況下,水的數量和形態(figure)將永遠不會發生改變。 假設向容器中投入一塊金塊,由於金塊的原因,水的形態受到了擾動和干擾。但是一段時間之後,干擾的影響將會消失,再次恢復平衡,水也將回到它原來的狀態。 將水暴露在冷空氣中,它將固結成冰,水分子有規律地排列成晶體。而且這些晶體一成不變。 此外,用一些能與水發生反應的物質代替金塊,比方說一塊稱之為「蛋白質」的物質——一塊肉。其平衡將受到巨大的干擾——所有的化學成分都會發生變化,開始分解,但如同以前一樣,最終又將恢復到靜止狀態。 然而,也可用有生命力的蛋白質代替這種無生命力的蛋白質。比如,將那些聚生在池塘中的微小生物,如纖毛蟲(Infusoria),類似於眼蟲(Euglena)那樣的生物,放置在盛水的容器中。它是一種具有一根長長細絲(filament)的圓形聚集體,除了這種特殊的形狀外,在物理或化學方面並沒有表現出與死蛋白粒子明顯的不同。 但有所不同的是它們所產生的大量現象,首先是大量的物理力,通過長絲狀纖毛的顫動以極快的速度將水向各個方向分開。 其次,這些小生物所具有的化學能量十分驚人。它本身就是一個完美的實驗室,水與體內所含的物質反覆起作用,將這些物質轉化成與其自身物質相似的新化合物,同時排出體內一部分毫無用處的物質。 此外,眼蟲的個體還會增長,但這種增長絕對不是像晶體生長那樣沒有限制。當增長到一定的程度,將會發生分裂,每一個部分都與原型一樣,如此重複地生長、分裂。 但這並非全部。經過一系列的分裂和再分裂之後,這些小不點呈現出一種全新的形態,它們的尾巴不見了,變成了圓形,分泌出一種包膜或外套,它們會在裡面待上一段時間,最終直接或間接地呈現出它們原初的形態。 就我們所知,對眼蟲的生存不存在任何的自然限制,其他任何現存的微生物(germ)也是如此。一個物種一旦形成就傾向於永遠的存活下去。 考慮一下這些有生命活力的粒子與物理學家和化學家關注的無生命活力的原子之間存在多麼大的差異啊! 金子顆粒掉到水底就不動了,死蛋白顆粒分解了、消失了,同樣也靜止不動了。活蛋白質團既不會耗盡它們的力量,也不會永遠維持同樣的形式。從力的角度講,活蛋白質團的本質就在於它是平衡態的干擾者,就形狀而言,在持續發生變化。 傾向於維持力的平衡和形式的穩定,它們歸屬於化學家和物理學家的研究領域,是宇宙中無生命物質的特徵。 傾向於打破現有的平衡,以一定的循環從一種形式演變到另一種形式,則是生命世界的特徵。 無生命的粒子與有生命的粒子在很多方面看起來是完全相同的,但又是什麼導致了它們之間存在這樣奇妙的差異呢?這種差異就是我們所說的生命嗎? 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也許在不久之後,哲學家很可能將發現一些更高級別的規律,而生命只是特例。很可能他們將發現物理、化學現象與生命現象之間的聯繫。然而,確切地來說,現在我們對此還一無所知。至少對於我們來說,我想應該明智、謙卑地承認這一系列的不同狀態(外部條件保持一致)。這種行為的自發性(這一名詞暗示它超出了我的認識能力範圍)形成了生命體和非生命體間巨大和明確的實際區別。作為一個終極事實,它表明生物學和其他所有學科的對象間存在明顯的區別。 我要各位明白,只要思考生命與無生命物質間的區別,簡單的眼蟲就是所有生物體的模型。眼蟲的變化周期可能僅由兩步或三步構成,但其表現出的變化周期與多階段發育的生物一樣清晰,如橡樹或人那樣,都要經歷從生殖細胞到成體的變化。無論是何種類型的生物,無論是簡單還是複雜,生產、生長和繁殖是與無生命物體相區別的現象。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研究者在從物理學、化學轉入生理科學(physiological sciences)時,顯然就是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我們自然會想到,新領域所採用的新方法與他已經學到的相距甚遠,或需要對已經學過的東西進行修正。如今人們已經對通常的科學方法的特性和不同學科所採用的不同方法作了很多論述。據說數學具有一種特殊的方法,物理學又有另外的方法,生物學則又不同,如此等等。對我而言,我必須承認我對這些術語不甚了解。就我的理解,科學並非像很多人認為的那樣,是符合19世紀的氛圍、主要因宗教裁判所的解體而繁榮起來的巫術的變種。 我相信,科學只不過是經過訓練和體系化的常識(trained and organized common sense),科學與常識的區別只是像老兵與新兵的差別而已。科學方法與常識方法之間的區別僅相當於衛兵的肉搏戰與野蠻人揮動木棒的方式的差異。對於任何人而言,其基本的能力都是相同的,並且很有可能未受教育的野蠻人的兩隻胳膊更粗壯有力。真正的優越之處在於,軍人的武器既尖銳又鋒利,經過訓練的眼睛能很快地發現對方的弱點,準備充分的手腳能夠迅速跟進。但是說到底,劍術只不過是花花公子們發展和完善起來的刺殺把戲而已。 因此,科學所獲得的巨大結果絕不是通過直觀的能力和心理過程,而是通過我們每個人在生活中處理最粗淺和最平凡的事情時所用的方法而取得的。一個偵探通過鞋印發現了盜賊的心理過程,與居維葉用骨骼碎片製作巴黎蒙馬特爾(Montmartre)已絕種動物的模型的心理過程是相同的。通過同樣的歸納和演繹,一個婦女發現在她的衣服上有一種特別的污漬,於是她得出結論某人打翻了墨水瓶,這一過程與亞當斯和勒威烈發現新行星的過程沒有任何不同。[1] 事實上,科學家只不過是仔細、準確地採用了我們所有人平時不夠嚴謹的方法。就像一個真正的科學家,商人以及我們這些痴迷的讀書蟲必定也有自己的科學方法。儘管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商人將會驚奇地發現他實際上也是一個哲學家,就如同儒爾丹先生(M. Jourdain)發現他畢生都在討論散文時一樣。既然在科學方法和日常生活的方法間沒有真正的區別,那麼僅從表面看來,不同學科之間似乎也不可能在方法上存在很大的差異。然而,人們一直認為生物學和其他學科在方法上存在很大的差別。 首先要強調的是,我之所以將此列為第一點,是因為生物學家常常妄自菲薄地認為,生物學與物理學、化學和數學的區別在於其不精確性。 現在,「不精確」一詞不是指生物學的方法就是指其結果。 我過會兒將展示不能用這個詞來描述生物學的方法。既然所有科學的方法都是一樣的,所有關於生物學的方法也就同樣適用於物理學和數學。 那麼,生物學的結果是「不精確的」嗎?我並不這樣認為。如果我說肺完成呼吸作用,胃完成消化作用,眼睛是視覺器官,脊椎動物的頜都是上下開合,絕沒有左右開合的,而環節動物的頜都是側開的,沒有上下開合的,以上我所做的陳述都像歐幾里得幾何中的命題一樣精確。那麼關於生物學不精確的觀念來自何方呢?我認為主要有兩點原因:第一,生物學具有極大的複雜性和大量的干擾條件,以致我們只能大體上預測在一定的條件下將要發生什麼;第二,生理學還比較年輕,還有很多原理有待發現。但是,從教育的角度來講,最重要的是區分科學的本質和周圍的偶然事件。本質上講,生物學的結果和方法與物理學或數學的方法和結果一樣精確。 據說生理學格外傾向於使用比較方法,[2]這也與很多人心目中的看法不謀而合。我要遺憾地指出,從事科學分類的思想家碰巧被生物學一個主要分支的名字所誤導了,這就是比較解剖學。但我要問,難道比較及由此得出的分類不是所有學科的本質嗎?假若不對單獨或相伴發生的一系列實例進行比較的話,可能發現任何因果關係嗎?比較非但不是生物學所特有,我認為它反而是所有學科的本質。 一個善於思辨的哲學家又會告訴我們,生物科學是以觀察,而不是以實驗聞名的![3]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種奇談怪論居然出自於對一門學科的思辨而不是實際認識,這就是說,生理學竟然不是實驗科學!哪一個器官的哪一項功能不是完完全全通過實驗發現的呢?哈維是如何發現循環的本質的,不正是實驗嗎?貝爾爵士(Sir Charles Bell)是如何發現脊神經根(roots of the spinal nerve)的功能的,不也是實驗嗎?我們是如何知道神經的功能的,除了實驗之外還有其他方法嗎?不僅如此,如果我們不閉上眼睛(這就是一個實驗),我們怎麼會知道眼睛是視覺器官;如果你不掩上耳朵,你又怎麼會知耳朵是聽覺器官,從而發現你是否是聾子呢?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生理學是所有科學中最卓越的實驗科學,純粹依靠觀察所能獲得的知識非常少,它為實驗哲學家提供了施展其特有才能的最廣闊的舞台。我承認,如果任何人讓我舉一個邏輯實驗典型應用的例子,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伯納德關於肝功能的最新研究。[4] 然而,為了避免給這場演講帶來太多的爭論,我不得不轉到另一個我國當代學者所持有的學說上來,這種觀點值得重視。這就是,生物學與其他學科的差別在於它的分類是根據模式標本(type)進行的,而不是根據定義。[5] 簡而言之,一個博物學類群是難以定義的。例如,薔薇類或魚類是很難進行精確和嚴格的定義的,因為對於每一種可能的定義來說,都會存在一些例外的成員。每一類的成員是通過滿足下面的條件而聚在一起的:它們均與想像中的一般的玫瑰或魚相似,而不相似於其他生物。 如前所述,我認為這種不同理解完全是由於混淆了本質特徵和偶然缺陷所致。只要我們獲得的信息不夠完全,就會根據我們感到的相似性將它們歸在一起,而不能準確定義。簡而言之,我們圍繞一個模式標本將它們歸在一起。因此,如果你問一個普通人,世界上存在多少類型的動物,他可能會說,獸、鳥、爬蟲、魚、昆蟲等等。如果問他如何定義獸和爬蟲,他就辦不到了,但他會說長得像母牛或馬的是獸,長得像青蛙或蜥蜴的是爬蟲。你看他這就是在根據模式標本進行分類,而不是根據定義。這種分類與動物學家所進行的科學分類有何不同呢?科學上的「哺乳綱」(Mammalia)與非科學的「獸」在含義上有何區別? 對了,前者是根據定義分類,而後者是根據模式標本分類。哺乳綱的科學定義是「所有具有脊椎骨和能對幼仔進行哺乳的動物」。這兒沒有涉及模式標本,而是根據一個與幾何學同樣嚴謹的定義。這是每一個博物學家所能識別的特徵。這就是他們所追求的境界,他們知道依照模式標本進行分類等於承認無知,這只是暫時的方案而已。 關於生物學和其他學科方法間的顯著差異的反面論點,就談這麼多了。我相信,這些差別並不真正存在。生物學與其他學科在對象上有所不同,但是方法都是一樣的,這些方法是: 1.對事實的觀察——其中包括被稱之為實驗的人工觀察。 2.將相似事實歸類以備用,這被稱之為比較和分類,其目的就是給一堆事實標上名稱,被稱為一般命題(General Propositions)。 3.演繹(Deduction),這一過程使我們從一般命題再次回到個別事實。它教我們通過這一命題去預測內在的事實。 4.最後是驗證(Verification),實際上這是一個確認我們的預測是否正確的過程。 這是所有學科都採用的方法,也許你會讓我舉例說明它在生物學中的應用。在此我將引用一個特別的例子——血液循環(Circulation of the Blood)學說的建立來予以說明。 在這個例子中,我們通過對意外流血(haemorrhage)的簡單觀察就可以得出血液存在的知識。我們設想,從一些意外的刀傷或類似事件中,外傷會告訴我們血液在某一脈管、心臟等中的位置。它還告訴我們在身體的各個部分存在著脈搏,讓我們知曉心臟和血管的結構。 然而,到此為止簡單觀察已經極盡所能了,再要前進我們就不得不求助於實驗了。 如果將一條靜脈紮緊,你就會發現血液在結紮處背離心臟的一側聚集。打開胸腔,你會看到心臟有強勁的收縮。將主要的腔室(principal cavities)切開,你會發現所有的血液都流了出來,於是在動脈或靜脈結紮處的任何一側都不再有壓力。 現在,將所有這些事實歸結在一起就可以得出結論,心臟驅動著血液從動脈流出,然後經靜脈返回,簡單地說這就是血液循環。 假設我們的實驗和觀察是在馬身上進行的,那麼我們可以歸結出一個一般命題,即所有的馬都存在血液循環。 由此,馬就成了一種指示或標誌,告訴我們在哪兒可以發現一種被稱為血液循環的一系列特殊現象。 這就是我們的一般命題。 那麼,我們如何才能正確地進行下一步——由它而來的演繹呢? 假設生理學家的實驗僅限於馬身上,此後他又遇到了斑馬。他會假設這個一般命題也能適用於斑馬嗎? 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思維方式。但我們可以假設他是一個思維大膽的人,他會說:「斑馬當然不是馬,但是他們非常相似,它們必定有相似的血液循環,我推斷斑馬存在血液循環。」 這就是演繹,一個非常合理的演繹,但從科學上講並不一定穩妥。事實上,演繹結果的正確與否只有靠驗證來確定,也就是說在斑馬身上重複在馬身上做的實驗。當然,上面這個例子中,驗證將證明該演繹是正確的,其結果不僅擴大我們的知識,而且增加了該論斷在其他情況下的可信度。 因此,在解決了斑馬和馬的問題之後,我們的哲學家會以更大的信心相信驢身上也存在血液循環。而且,如果他沒有再去進行驗證,我想大多數人也會原諒他。如果我們富於想像的生理學家現在主張,他已經通過演繹得出結論,驢子同樣具有血液循環,這在人類思想史上不是沒有先例的。 然而,我要提醒你們注意,我們所有的知識都是有條件的,在任何情況下忽略驗證過程都是非常危險的。我們的知識所適應的範圍非常有限,一不小心演繹就會使我們超出驗證所能及的邊界。1824年,對動物界中血液循環的認知歷史提供了再好不過的例子。每一種動物都具有血液循環,到當時為止,我們所知的血液循環都是按照一個明確不變的方向進行的。但有一類稱為海鞘(Ascidian)的動物,它們同樣具有心臟和血液循環,沒有人會想到質疑海鞘的血液循環是單向的這一演繹的正確性,沒有人認為值得對此進行驗證。但,馮·哈瑟爾特(von Hasselt)先生在偶爾研究該綱一種透明動物時的發現讓他大吃一驚,這種動物的心臟在跳動幾次後就停止了,然後又開始以相反的方式跳動,由此倒轉血流的方向,但不久以後又返回當初的跳動方向。 我自己也曾觀測過這些小動物的心跳。我發現它們的逆向周期同樣十分有規律,我知道在動物界再沒有比這更奇妙的事情了。更為令人驚奇的是,這是一個獨特的情況,在整個動物世界,該綱別具一格。同時,我認為沒有更特殊的個例需要進行驗證了,這些演繹似乎是建立在最廣泛、最安全的歸納之上的。 這就是生物學的方法,很明顯,該方法與其他所有學科的方法是一致的,因此這完全不可能造成生物學與其他學科之間的任何差異。[6] 但你也許會立即質問,數學家的思維習慣和博物學家的思維習慣真的不存在差異嗎?將拉普拉斯放在植物園(Jardin des Plantes),而將居維葉放在觀測台上,他們在新領域還能取得跟以往同樣的成就嗎? 對此我的回答是,在我看來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具有不同習慣和特殊傾向的兩個學科並不意味著方法也不同。山地人和平原人具有非常不同的行走習慣,他們對對方的情況茫然無所知。但行走的方法都是相同的:不斷地將一條腿放在另一條腿的前面。每一步都是由抬腳和邁步組成的,只是山地人的腳抬得高,而平原人的步邁得大而已。我認為兩門學科間的差異與此相似。 我從未懷疑過,當數學家忙於從一般命題演繹出結論時,生物學家則正忙於從觀察、比較中獲得一般命題。我想說的是,之所以存在這樣的差異並不在於學科本身存有任何基本差異,而在於它們研究的對象、它們的相對複雜性和最終的完美程度。 數學家只關注研究對象的兩個特徵,數目和範圍,他們所需要的歸納在很多年前已經形成和完成。現在需要做的就只剩下演繹和驗證了。 生物學家關注的研究對象具有大量的特徵,對它們的歸納遠未完成,我擔心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完成,但是到歸納完成之後,生物學將會和數學一樣只需進行精確的演繹了。 這就是生物學與那些研究對象僅有幾個特徵的學科之間的關係。但是,作為生物學的研究者,他們在面對更簡單完美的自然的同時,還在展望更複雜、不完善的學科。生物學僅僅將生命作為孤立的事物進行研究,僅僅研究生物個體。但是還有更高的學科分支,它將生命看做是一個整體,研究不同生命間的相互關係,對人進行觀察,在國家間彼此進行的戰場上進行實驗,它的一般命題包含在歷史、道德和宗教中,它的演繹導致我們的幸福或痛苦,它的驗證通常來得太晚,僅僅作為 「指明一種道德或修飾一件往事」[7]—— 我指的是社會科學或社會學。 我認為這是生物學最顯著的特徵之一,它在人類的知識系統中占據中心位置。在人類的思想中沒有哪一點是生理學沒有涉及的。通過無數的紐帶與抽象科學連接在一起後,生理學與人性有著最密切的聯繫。通過傳授給我們法律知識、秩序觀念和一個明確的發展規劃,控制最陌生和最野性的生命個體表現,它教導研究者在人類最難以捉摸的領域尋找目標,相信歷史將不只是一團有趣的混亂,而是一個充滿艱辛、悲喜交加的旅途。 我希望前述內容能為演講開始時我所提出的前兩個問題做出回答。也就是,生理學作為一門學科,它的範疇和地位如何界定?作為一種智力訓練手段,它的價值何在? 生理學的學科內容涉及世界的大部分,它的地位介於物理學—化學和社會科學之間。作為科學的一個分支,生理學價值的一部分與其他學科相同,就是訓練和強化常識。而其獨有的價值在於其獨特性,即為觀察和比較能力提供更多的訓練。我還要說,生理學總是要求那些熱衷於擴展自己知識適用範圍的人具有確切的知識。 如果前面所說的生理學的地位和範疇是正確的,我們的第三個問題,生理學教育有何實用價值,答案不言自明。 即使從另一個方面講,人類若確實配得上他們自詡的「理性」這個頭銜的話,生理學在他們自己及其子女所受教育的學科中是最為必需的,因為這可以讓他們了解自身所處的生存條件,教育他們如何避免疾病,珍愛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的健康。 我想我的聽眾都受過教育。我敢斷言,除了那些接受過醫學教育的聽眾外,沒有人能告訴我,每一分鐘內他進行二三十次動作——呼吸作用——的意義和作用,停頓將導致他立即死亡。沒有人能確切說出,為何空氣不流通對健康是有害的。 生理學知識的實用價值是什麼啊!——為何那些受過教育的人會認為將一個屠宰場建在大城市的中心,會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壞事呢?為何有的母親穿著古怪,將孩子的臉敞露在寒冷中,當氣管炎和胃病奪走了孩子的生命後,她們還驚奇這是天意的安排?為何庸醫能橫行無忌——不久之前,本城最大的公共場所之一充滿了聽眾,他們莊重地聆聽著宣教者的解說——說什麼像招魂術、桌靈轉(table-turning)[8]、催眠術(phreno-magnetism)[9],以及其他可笑的和我不知道名稱的簡單生理學現象,都要歸結於撒旦個人的直接作用及其代言人呢? 為何在我國,即使在受過最高教育的人群中,也同樣流行著對於生物學基本規律茫然無知的現象呢? 除了狹義的生理學之外,生物學還存在別的分支,與我相信的那樣,它們的實際影響雖然不是很明顯,但還是可以得到肯定。我曾經聽到過,有些受過教育的人在與博物學家交談時,毫不掩飾其輕蔑之情,不屑一顧地問「知道了這些卑微的動物有何用處,對人類的生活有何意義?」 我將竭力回答這些問題。我認為所有人都承認存在一個掌控宇宙的法則,快樂和痛苦不是隨機分布,而是按照一定的秩序和固定的規則分布,這一法則只能與我們所知世界之中的法則完全一致,這一法則在靈巧的生物體和其他事物之間也是一致的。 這樣一來,就會促使我們產生了解其他動物的興趣,無論它們比我們多麼低下,它們卻也是獨一無二的創造物,它們與我們一樣,能夠感知快樂和痛苦。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誰發現了蠕蟲的生命中也交織著一定比例的痛苦和邪惡,他將更有勇氣並且謙恭地面對自己的那一份。無論如何他都會懷疑教會那些不堪一擊的友善理論,那些理論使人相信痛苦是一個失誤,是個錯誤,會一點點得到改正。另一方面,從最高級到最低等的生物都充溢著快樂、美麗多姿、精緻和奇妙的和諧,這一切均直截了當地駁斥了現代摩尼教的教義。後者向我們展示的世界是一個奴隸工廠,人們含淚工作,一切都出於功利的目的。 我深信,博物學可能通過另外的方式深刻影響著實際生活。這就是說,作為我們從自然美獲得快樂的最大源泉,它影響著我們細微的感情。我並不是說博物學的知識可以增加我們對於自然事物美的認識。《彼得·貝爾》(Peter Bell)一詩中關於自然的段落寫道: 河畔那朵報春花, 那朵黃色報春花啊, 本應屬於他,可它已飄然遠去。[10] 我不認為彼得·貝爾已死的靈魂會因為知曉雙子葉植物報春花的單花瓣和中柱胎座式這一信息而從沉寂中甦醒。但我之所以從這個角度來提倡博物學的知識,是因為它將引導我們去主動追尋自然之美,而不是被動等待自然美呈現於我們面前。對於一個沒有學習過博物學的人來說,在鄉村或海邊散步猶如漫步在一個充滿了奇妙作品的畫廊中,十有八九都會將頭轉向掛滿作品的牆壁。教給他一些博物學的知識就等於遞給他們一份值得關注的作品目錄。確實,生活中少有純真的快樂,所以我們不該輕視種種快樂的源泉。我們應該害怕陷入無知的地獄中去,在那裡的人們活著時「該高興時卻流淚」——偉大的佛羅倫薩人如是說。 但是,如果我不立即講出我最後的觀點,這將是對你們善意的無禮冒犯,即現在已經到了生理學必須作為教育課程的一部分的時候了。 在前面的演講中,我已經談到作為講授科學事實與系統講授科學知識這兩種教學之間的差別。對我而言,生物學的一般事實,如身體組成、我們周圍生物的名稱和它們的生境,都可以像其他學科一樣優先傳授給那些幼童。事實上,孩子們對這類知識的渴望和掌握能力是十分驚人的。我懷疑,那些類似於動植物園中的生物一樣的玩具,非常容易被孩子們接近,當然玩具的尺寸比動物園中的那些奇妙的生物要小得多。 另一方面,除非學生獲得了一定的物理學和化學知識,否則系統地教授生物學是不會成功的,因為生命現象儘管獨立於物理和化學力之外,但它是依靠生命力的,它們會引起各種各樣的物理和化學變化,儘管這些變化有其自身的規律。 現在簡單來總結一下,我希望你們已經領悟了我的結論。 義不容辭,生物學在任何的教育方案中都應該有它的一席之地——一個重要的席位。沒有生物學,學生將對生物一無所知,它是培養觀察能力最好的學科。有的人對影響自己和他人幸福的最重要的事實一無所知,對上帝創造的最豐富的美視而不見,對生活法則和無窮變化背後的秩序一片茫然,而這種規則在他絕望的時候會起作用,如果他對社會問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遲早會面臨這種情況。 最後,為我自己多講解一句。我說話總是開門見山,直來直去,我會不自覺地用過多的陳述語氣和祈使語氣取代更恰當的虛擬語氣和條件句式。因此,我必須懇請你們原諒鄙人的個性,關鍵是看我講得到底是對還是錯。 注 釋 [1]勒威烈(Urbain Jean Joseph Leverrier, 1811—1877),法國天文學家;亞當斯(John Couch Adams, 1819—1892),英國天文學家,勒威烈根據計算,預言海王星的存在,亞當斯則通過觀察,證實了海王星的存在。——譯者注 [2]「第三,我們必須回顧一下比較的方法,比較法對於研究生物特別有用,通過比較學習定會進步。在天文學中,比較法不很適用,只有到了化學層面這種研究方法才有用處,但與其他兩種方法相比也僅處於從屬地位。在研究生物體的靜態結構和動態過程時,首先要獲取它的全面情況,而其在別處的用途僅能通過在這裡的應用來實現。」——《孔德的實證哲學》(Comte's Positive Philosophy),馬蒂諾(Martineau)女士譯。第一卷,第372頁。 如果不是比較法,孔德認為什麼樣的方法能確定力和量的平等或不平等,形狀的相似或不相似呢?這一點不僅在天文學和物理學中,而且甚至在數學中都相當重要。 [3]「至於第二層含義,根據所探究的現象的複雜程度,實驗的決定性作用必然越來越小。因此我們可以看到這些辦法在化學中比在物理學中的效果更差:現在我們發現它在化學中比在生理學中效果倒是更好。事實上,自然現象的性質為在生物學中大規模地運用實驗設置了幾乎無法克服的障礙。——孔德(Comte),第一卷,第367頁。 孔德總是前後自相矛盾,這裡他是和後面的兩頁相矛盾,但這也並不能使他從上面這些段落的責任中解脫出來。 [4]根據伯納德(Claude Bernard)先生的觀點,人類和動物肝臟的功能之一是產生糖類物質。 [5]「根據模式,而非定義而來的自然類群(Natural Groups)……綱是固定的,儘管沒有精確的界限;它是特定的,儘管沒有限制;它又是確定的,儘管沒有邊界線,只有一個中心點;沒有標明什麼應該排除在外,但卻標明了什麼應該包括在內;是依例而定的,而不是根據規則而定的。簡而言之,我們用模式而不是定義作為我們的指導。一個模式就是任意一個綱的一個例子,如一個屬中的一個種,它們擁有這個綱的重要特徵。與其他的相比,所有的種都與模式種(type-species)更相似,它們一起構成一個屬。整個屬的範圍是模式種的延伸,屬內的所有種在各個方向、不同程度地偏離模式種。」——惠威爾(Whewell),《歸納科學哲學》(The Philosophy of the Inductive Sciences),第12卷,第476、477頁。 [6]除了快樂外,從科學方法的角度講,我要對密爾(J. S. Mill)先生的《邏輯系統》(System of Logic)深表感謝。 [7]出自英國作家和詞典編撰者詹森·約翰生(Samuel Johnson, 1709—1784)。——譯者注 [8]又稱為Table-Tilting或Table-tipping。這是常發生在西洋的通靈會上,或是在中國東北地區迎神廟會上的一些神秘現象。就是,當一些人將手搭放在倒置的木桌子腳上,桌子會自動旋轉起來,而人會跟著跑,一直到筋疲力盡為止,頗受鄉村小孩歡迎,既可滿足其好奇心,又可消耗其過剩精力。有些乩童、通靈人,還可以從此中的旋轉中,和神明或亡靈溝通,取得信息。——譯者注 [9]又可稱為phreno-mesmerism或phrenopathy,是一種基於催眠術基礎上的顱相學。其自稱的發現者有克萊爾博士(Dr. Collyer)和桑德蘭(Laroy Sunderland)。該理論假設「頭部的突出與心理特徵相符和」。——譯者注 [10]取自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的《彼得·貝爾》(Peter Bell, 1798)。——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