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 · 第九章 論《物種起源》中的觀點與有機界現象原因完整理論之間的關係

A Critical Examination of the position of"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In Relation to the Completd Theory of the Causes of the Phenomena of Organic Nature· 各位必須明白,那不是一本想像中讓人讀起來心曠神怡的書。第一次讀的時候,你感覺像是讀小說,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第二次讀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知道得更少了。第三次讀的時候,你會驚奇地發現你對它的博大精深的內容實在懂得太少了。我可以肯定地跟大家說,每一次我拿起它,都能發現以前遺漏掉的新觀點、新見解或者新建議。這是一本全面深邃的著作所具有的最佳特徵。我相信《物種起源》的這個特點說明了為什麼這麼多人會不顧那些純粹是浪費紙張的評判和批判而去研讀它的。 形態多樣的達爾文雀為進化論提供了關健線索。 在前五次講座中,我給各位介紹了一些事實以及如何利用它們來研究有機界現象背後原因的推理過程。儘管和其他以後談及這個話題的所有人一樣,我時不時地要引用達爾文先生的著作《物種起源》,但是你們必須記住,每次我所引的都不是他的理論觀點或某一假說的陳述,而是正巧出現在他的著作中,由他轉述的或親自收集的客觀事實。如果有人想就一個問題著一本書或一本百科全書的話,那我恐怕就幫不上忙了。 既然有機會從這個角度來考察各種理論的不同結論,我會儘量公正地把達爾文先生的觀點呈現給大家,並且儘量公正地告訴各位,按照我前面提出的判斷、所有理論和假說的準則來判定他的理論處於怎樣的位置。 我已經說過,關於有機界現象背後原因的探究可分為完全不同的兩個問題:一是生命或有機體的起源問題,二是生命起源以後的改變和維持問題。第一個問題達爾文先生就沒沾邊兒,他根本就沒理這回事兒。但是他說道:「在假設有了有機體、它的創造過程已經完成的前提下,我的目標是說明什麼規律、有機體的什麼特性和環境造成了我們所熟知的有機界現狀。」你們會看到,這是一個完全合理的命題。每一個人都有權利去設定他研究的範圍。最為奇怪的是,在對《物種起源》眾多常常是無知的攻擊中,這個研究範圍界定問題居然備受攻擊。人們在無法對該著作進行攻擊時,就會說:「你們看,說到底,達爾文先生關於物種起源的解釋並不太好,因為最終他還是承認了他不知道有機體是怎麼來的。但是如果你接受第一個有機體是特殊創造出來的,你當然可以接受其他所有的有機體都是同樣創造出來的。五百或五千次不同的創造跟一次創造同樣容易理解和接受。」對於這些挑剔的回應有兩點。首先,所有人類的研究都是有個限度的。我們所有的知識和研究都不會超出我們自身能力的限制,也不會完全消滅與紛繁蕪雜的現象形影相隨的未知數。其次,我斗膽說一句,人類活著的目的和最高目標不是去創造那麼一個能夠消滅所有未知的怪物,而是經過堅持不懈的努力一點點兒地擴大我們活動的範圍。 我在想,是否可有歷史學家曾經遇到這種反對,說沒事兒去研究羅馬帝國的歷史是荒謬的,因為我們沒法確切知道羅馬城的起源及其第一座建築的任何信息!牛頓或克卜勒這些偉大哲學家的偉大發現給全人類帶來了巨大的好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是跟他們說:「雖然你們能夠說出行星是怎麼運轉的、它們怎樣維持在軌道上,但是你們卻無法說出太陽、月球和星星起源的原因。那你們的理論又有什麼用呢?」公不公平?但是《物種起源》所遇到的反對和詰難的荒謬程度絲毫不比這些差。達爾文先生完全有權利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劃定自己的探究範圍。現在我們唯一的問題和有限的探究就是確認他的探究方法是否合理,他是否遵守還是打破了所有的研究都必須遵守的規範。正因為我們今天晚上的話題基本上都限於這個問題,我才在前面的講座中不厭其煩地跟大家講科學探究總的方法和性質(也許有人會認為我最好把時間花在別的話題上)。現在我們可以把我前面所提出的原則派上用場了。 我用事實而不是空話向大家說明,不管我們要研究的是日常生活中瑣碎的小問題,還是哲學家所要面對的抽象複雜的大問題,每當有一大堆複雜的現象需要探究時,我們解開複雜現象鏈條、尋求其背後原因的過程和步驟總是一樣的。任何情況下,我們總是必須提出假設,在我們面前擺上幾個多少可能的有關其原因的猜想,然後通過下面三種實驗,一方面努力地去證明我們的假設,另一方面努力地推翻和排除我們的假設。首先,我們得準備去證明假設中的原因在自然界是存在的,它們是邏輯學家所謂的真正原因(vera causae);其次,我們得準備去證明假設的原因能夠產生我們想要解釋的現象;最後,我們應該能夠證明沒有別的已知原因能夠產生這些現象。如果能夠成功地滿足這三個條件,那就成功地證明了我們的假說,或者說已經在最大的可信度上證明了我們的假說,因為說到底,沒有一個我們堅信的信條會不被推翻或者隨著知識的積累無須修正。正是因為滿足了這些條件,我們才相信前面案例中有關茶壺和勺子失蹤的假設。我們認為我們的假設是站得住腳的並且合理的,因為假設的原因在自然界存在,因為假設的原因能夠解釋那些現象,也因為沒有別的已知原因能夠解釋那些現象。任何你提出的假說在科學中能處於類似的狀態,就會被認為是站得住腳和合理的,從而為人們所接受。 那麼,達爾文先生的假說是什麼呢?我所領會的——因為我把它轉化成了常人更易理解的表達方式,而不是完全照搬它著作的原文——就是有機界所有過去和現在的現象都是由於有機體中的返祖性和變異性與生存條件之間相互作用的結果。換句話說,假定有了有機體的存在、它具有遺傳其特徵的傾向、還具有偶爾變化的傾向,最後還伴之有機體周圍的生存條件,所有這些即共同構成了有機界過去和現在狀況背後的原因。 這就是我所理解的達爾文假說。現在我們來看看它是怎樣通過我剛才設定的各種檢驗的。首先,這些假定的現象背後的原因在自然界存在嗎?有機體的性質——返祖性和變異性——和我們所謂的生存條件這些現象是否真正存在?如果它們不存在,那我前三四個講座中的內容當然就是不正確的了,因為我一直在試圖證明它們是存在的,而且我相信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它們確實是存在的。因此,達爾文的假說至此還是能夠成立的。 但是檢驗下一條就沒那麼容易了,那就是,是否有證據表明這些原因能夠造成這些有機界的現象?我懷疑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不容置疑的。正如我向大家所展示的那樣,它們完全有能力造成自然界的所有種族所表現出的所有現象。而且我相信它們能夠解釋所有自然界的種表現出的我們稱之為「結構」的現象。這一點上我稍微有所誇大。還有,我認為這些假定的原因能夠解釋種的大多數生理特徵。我不僅僅這麼想,而且我認為它們能夠解釋很多其他假說中完全無法解釋、說明或理解的東西。要想得到關於這些信念背後原因的詳細闡述,你們必須參考達爾文先生的著作。我現在能夠做的只是從中隨機地挑出兩三個例子來證明我的看法。 前幾天的一個晚上,我要大家注意我們的分類系統中所體現的事實,這個分類系統是對動物界不同成員進行觀察和相互對比的結果。我提到,整個動物界可以分成五個亞界,每一個亞界又可以分成門,每一個門又可以分成綱,綱又可以進一步分成更小的分類單位目、科、屬和種。 在每一個類群中,隨著類群變小,類群成員之間在結構上的相似度不斷增加。這樣,一個人和一條蠕蟲同屬動物界的成員,是因為它們擁有雖然很少但卻是非常根本的相似性。一個人和一條魚是屬脊椎動物亞界,是因為它們之間的相似度比它們與蠕蟲、蝸牛或其他亞界成員之間的相似度更大。同理,人和馬被一同放在哺乳動物綱中;人和猿同屬於靈長目。如果有什麼動物更接近於人而不接近於猿,但是與人之間卻有著重要而穩定的組織上的區別,我們就應該把它當成同科或同屬中的不同種。 能夠把所有的動物類型放進這種獨特的、具有上下隸屬關係的類群中去,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事情。但是達爾文先生說,如果他所陳述的原則是正確的話,這個結果就是理所應當的。那些通過返祖傾向、變異傾向以及限制和改造這些傾向的生存條件共同作用而產生的種族,例如以我帶來的那些鴿子為例,已經表明它們能夠被歸類放進五個主要類群之一,在這些類群中還有次一級的類群存在。就如同科下面有屬,目下有科,綱下有目一樣,這些類群之間也有類似的關係。這些類群都和野生的岩鴿有著相同的結構上的關係,就像任何自然類群中的成員和它的現實或想像的模式類型之間的關係一樣。我們知道,所有各種類型的鴿子變種都是由一個共同的血統——岩鴿通過選擇性繁育而來的。由此可見,如果所有的動物都是由一個共同的血統而來的話,那麼它們結構上的關係以及我們用來表達這種關係的分類系統就會跟我們所發現的一模一樣。換句話說,到此為止,達爾文假設的原因能夠產生和真正的原因類似的效果。 我們來看看另外一組明顯的事實,即所謂的殘餘器官的存在。這些器官按照動物經濟學來說,我們找不到它的明顯用途,但是它們還依然存在。 例如你們在這兒看到的馬腿上的掌骨,它對應於人類手的指骨和腳中的趾骨。在馬的身上它們屬於殘餘器官,馬既不長指骨也不長趾骨,所以馬的前腳中只有一個「手指」,後腳中只有一個「腳趾」。但是奇怪的是,與馬親緣關係較近的動物的趾骨數目都比馬的多,例如犀牛就有更多發育良好的趾骨,但是解剖學證據清楚地表明它確實跟馬的關係非常密切。所以我們可以說,那些在跟馬有密切的解剖學關係的動物身上充分發育的器官,在馬身上卻成為殘餘的器官。 還有,羊和牛沒有門齒,只是在上顎有一個硬的墊。這是反芻動物中常見的一個共同特徵。但是在小牛的上顎有一些從未發育的牙齒的殘餘,它們從來就沒起到牙齒的作用。如果你追溯歷史,就會發現從前已經滅絕的反芻動物的同類在上顎有著發育充分的門齒,現代的豬(在結構上與反芻動物密切相關)在上顎也有發育完善的門齒。這是又一個例子,說明在一個動物身上充分發育且十分有用的器官,在另一個親緣關係密切的動物身上卻變成沒有任何用途的殘餘器官。還有,鬚鯨在嘴中有角質的鯨鬚板,沒有牙齒;但是幼小的胎鯨在出生之前顎上卻長有牙齒,但是這些牙齒從來都沒有用過,也從來沒有長成過。但是鯨所屬類群的其他成員卻上下顎都長有發育充分的牙齒。 我認為,按照創造論的說法,這類事實完全是沒法解釋的,但是有了達爾文先生的假說以後,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我們可以看到為什麼長須的鯨和長牙的鯨都是從曾經長牙的鯨那裡發源的,胎鯨那胎生牙齒只是已經消失的器官殘留,也許可謂之痕跡。在馬和犀牛的例子中,假設二者都是從同一個曾經長有正常數目腳趾的祖先經過變化而來,那麼馬身上還有不再起支撐作用的殘餘腳趾骨這個現象就變得可以理解了。 在英格蘭語言和希臘語言中,單詞的組成中有相同的詞根或元素。只要我們認為英語和希臘語是獨立發明的語言,那麼這些事實就會變得無法理解。但是一旦知道這兩個語言都是從一個共同的源頭——梵語——來的,我們就能夠解釋這些相似性了。同樣,外觀上形式各異的各種動物在組成上有著完全相同的結構元件——如果我可以這樣叫的話,也是支持這些動物都來源於同一祖先的一個明證。 現在我們來看另外一種證明。前面提到整個系列的層狀岩石的巨大厚度高達六七萬英尺,雖然它們代表的很可能只是過去時間的一小部分,但是它們卻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的唯一記錄。在一系列岩層中你會看到動物一群接一群地不斷興起又消亡,你從一套地層走到另一套地層就跟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似的。你會發現這種持續的類型演替——它們的蹤跡只有搞科學的人才能夠識別。當你看到這些奇妙的歷史,追尋其背後的意義的時候,如果有人跟你說「這一切都是神創造的」,那就是用敷衍了事的話搪塞你呢!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你把這些各式各樣的生物看成是由一個原始類型經過逐漸變異的結果,那麼這些事實就變得有意義了,那些過去的存在必然是現在的先驅。按照這種觀點,古生物學的事實就有了意義,而按照任何其他的假說,我都無法從這些事實中看出絲毫的知識和意義來。與此相關的還有保存在地層中的不斷演替的動物群和植物群獨特的相似性:除非你有理由相信二者之間有漫長的時間間隔或巨大的條件變化,否則你在兩個緊緊相鄰的動物群或者植物群之間不會發現任何巨大的差異。例如在世界各地最新形成的第三紀岩石中,動物都毫無例外地和現在生活在當地的動物密切相關。例如在歐洲、亞洲和非洲,現存動物有犀牛、河馬、大象、獅子、老虎、牛、馬等等;如果你考察一下最新的第三紀的沉積物,其中會有很多現在就生存在當地的動植物,雖然從中你不會發現巨大的食蟻獸和袋鼠,但是你會發現與犀牛、大象、獅子、老虎等動物親緣關係接近的不同種。如果你轉到南美洲,那裡現在生活著大型的樹獺、犰狳之類的大型動物,那麼在最新的第三紀沉積物中又能找到些什麼呢?從中你會發現大型像樹懶的大懶獸(Megatherium)、大型的犰狳、雕齒獸(Glyptodon)等等。如果轉到澳洲,情況也是一樣的,歷史中最近的生物也許在屬種上和現代的有所不同,但大的類群和現代生物是相同的。 除非引用逐漸變異這一假說,否則這些事實對於其他假說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世界上任一時間的生物群落是之前群落逐漸變異的結果,這就容易理解了:因為我們本來就期望巨型哺乳動物經過變異就應該產生像大象這樣的結果,犰狳之類的哺乳動物經過變異就應該像犰狳一樣。按照這個假設,這些事實都是可以理解的;按照別的我所知道的假設,這些事實就是難以理解的。 至此,古生物學的證據幾乎完全是與逐漸變異的原則相吻合的。這些證據並非和馬耶(De Maillet)粗糙的假說或者拉馬克(Lamarck)勉強讓人可以接受的假說完全不符。但是達爾文先生的觀點有它獨特的優點:它能完美地解釋讓其他漸變論假說束手無策的事實。達爾文先生假說的一個明顯優點是,它不需要持續不斷的連續變化,不管經歷多長時間,它總是與某一個原始類型的延續及其在時間上的變化完美吻合。例如,我們回到家養鴿子品種的例子中,舍鴿(Dove-cot pigeon)跟岩鴿非常相似而且是由後者演變而來的,它們恰是與其他品種同時存在的。如果種在自然界是按照同樣的方式形成的,那麼原始類型和它的變型常常很可能各自都會找到適合它們的生存條件。儘管它們在某種程度上相互間會形成競爭,但是派生的種不一定會完全根除掉原始的種,反之亦然。 現在古生物學的證據顯示,很多事實與達爾文先生假設的物種形成過程的實際效應完全吻合,但是卻與任何其他已經提出的假說格格不入。在化石世界裡,有很多的動植物類群被人們叫做「持續類型」,因為它們在周圍的生物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的時候還依然保持著原來的風貌。有很多科的魚,它們的結構從二疊紀一直到白堊紀都維持不變,還有的則在從里阿斯[1]到老第三紀的幾乎整個中生代都未發生變化。這些事實確實非常驚人——想像一下,一個屬歷經如此之漫長時間,在周圍的一切幾乎都發生了改變和改造的情況下,卻依然維持著原貌! 因此我毫不懷疑,人們會發現達爾文先生的假說能夠解釋自然界的種所表現出的大部分現象。但是我在前面的講座中曾經謹慎地提到,在解釋種的生理特點時有它的限度。 實際上,現有的選擇性改造理論無法完全解釋某些特點,那就是我在談到雜種時提到的一組現象,問題在於某些種在雜交後它們的後代會不育。問題的關鍵和這種不育性是否廣泛存在沒有絲毫關係。每一個假說都應該解釋它所針對的全部事實或者無論如何不能與之衝突。如果有一件事實與假說不相吻合(我不僅指無法解釋而且還指截然相反),那麼這個假設就變得站不住腳了,它就一文不值。在否定一個假說的時候,一件絕對的反例和五百件反例具有同等的價值。如果我這麼定義一個假說的條件是對的話,為了使自己的觀點免受各種可能的攻擊,達爾文先生應該能夠證明,兩個相互不育的類型或者兩個雜合體相互不育的類型,通過選擇性繁育可以培育出一個特有的血統來。 因為你們看到,如果不這樣做,你就沒法達到前面提出的所有嚴格的檢驗標準,你就沒有證明你所假設的原因能夠造成自然界所有的有關現象。雜種的現象就擺在你面前,你卻不能說:「通過選擇性改造我就能夠達到同樣的效果。」現在大家公認,現有的實驗數據還沒發現通過選擇性繁育能夠產生這麼大的生理上的分歧。我曾經說過現在又來重複,是因為一旦能夠證明這件事情不但沒有做而且不可能做的話,一旦證明從任何一個血統都無法選擇性地繁育出一種類型,它與來自同一血統的另一類型無法雜交,如果這是所有實驗的必然結果的話,那麼我認為達爾文先生的假說就會土崩瓦解。 但是人們對此已經做了什麼?或者說對此的研究現在實際處於什麼狀態?現有情況只是;在目前我們所進行的繁育中,我們還沒有從一個共同的血統中繁育出某種程度上相互不育的兩個品種來。 一方面,我還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事實可以讓人有理由說,兩個絕對是從同一個血統經過選擇性繁育培養出來的品種之間有某種不育性。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事實可以讓人有理由說,這種不育性即使經過適當的實驗也沒法達到。就我來看,我有理由相信這種不育性是有可能、也將會達到的。因為正如達爾文先生恰如其分極力主張的那樣,當我們考察不育性時,我們發現它是最為善變的,我們還不知道決定不育性的因素是什麼。有些動物在被捕獲的狀態下是不育的,是不是僅僅由於它們被關起來喪失了自由造成的,我們尚不得而知,我們所知道的是它們肯定不生育。這是多麼令人震驚的事情啊,動物最重要的功能之一竟然被簡單的囚禁給剝奪了! 已經有例子表明,有些已被博物學家認定為是不同種的個體,卻會交配並生育完全可育的雜種,同時還有現在大家都以為是變種[2]的個體,相互之間倒是多少有些不育。還有其他真正奇怪的情形,例如有一個經過仔細考證的情況:有兩種類型的海藻,其中海藻A的雄性成員能夠使海藻B的雌性成員受精,同時海藻B的雄性成員卻不能夠使海藻A的雌性成員受精。所以第一個實驗看起來好像表明它們是兩個「變種」,第二個實驗卻使人堅信它們是兩個「種」。 鑒於不育性如此善變和不確定,以及我們對於其影響因素的無知,我想我們沒有權利來確認這種狀況將來不會逐漸改善,我們沒有理由設想我們不能夠通過實驗得到我前面所說的關鍵性結果。因此,儘管達爾文先生的假說現在無法讓我們擺脫困境,但是我們決沒有權利說它將來也不會。 在你不能解釋的事情和那些會推翻你結論的事情之間有一個巨大的鴻溝。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任何假說能夠解釋所有的相關事實,但是這和有事實完全反對你的結論是兩回事兒。這種情況下,你只能說你的假說和其他很多假說的處境是一樣的。 下面檢驗第三條——沒有其他的原因能夠解釋這些現象。我曾經解釋過,你得能夠說,除了你假設中的原因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已知原因能夠造成這種現象。我認為在這一點上達爾文先生的觀點很有優勢。我完全相信除了達爾文主義理論外別無選擇,因為除了達爾文的假說之外,我找不出任何一個在科學中能占據某種地位、關於有機世界的合理理念或理論來。我想不起任何一個力圖解釋有機界現象的主張,其擁有的證據量能夠達到支持達爾文先生論點的千分之一。不管達爾文的觀點遭遇什麼樣的反對,有一點是確定的:所有其他的理論絕對不是它的對手。 以拉馬克的假說為例。拉馬克是一個偉大的博物學家,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研究方向是正確的,並對有機界某些現象背後的真正原因提出了看法。他說過,由於意願和隨後相應的行動,動物本身多少會有所改變是一個經驗事實。因而一個人如果像鐵匠那樣鍛煉,他的臂膀肌肉就會健壯發達,這種身體上的改變是特定行為和鍛煉的結果。拉馬克認為,通過建立在這個事實基礎上的一個簡單假設,他就能夠解釋動物不同物種的起源:例如靠捕魚為生的短腿鳥,為了能夠抓到魚而不弄濕身體,經過幾代個體不斷拉伸的結果,就會變成長腿。如果拉馬克能夠通過實驗證明,哪怕動物的種族是可以這樣形成的話,那麼他的假說就有成立的基礎。但是他做不到這一點,所以他的假說被人們丟棄和遺忘了,這是它應得的命運。在前面的講座中,我說過有太多各種各樣的假說。當有人跟你說達爾文先生證據充分的假說只不過是對拉馬克的假說稍加改動而已,你就會知道這些人對於這個問題的判斷能力有多少了。 但是你們必須記住,當我說除了達爾文的假說之外別無選擇、如果我們不接受他的觀點,整個自然界就會變成一個無法理解其意義的謎團時,我的意思是,我暫時接受他的論點,就跟我接受其他的假說一樣。從事科學的人不會把自己抵押給任何信條,他們不受任何條款的限制。每一個信念他們都會巧手呵護,但一旦發現它與不管多大的事實相衝突,他們就會欣然放棄。如果以後我發現需要這樣做,我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你們面前坦陳我觀點的任何改變。只要它對我們有所幫助,能夠服務於我們的偉大目標——提高人類的素質、擴充人類的知識——我們就會像接受其他觀點一樣接受這個觀點,並且保留它。一旦這個或其他的觀念不再服務於這個大的目標,那就讓它隨風而去吧。我們才不管它會怎麼樣呢! 但是實話實說,儘管我一直在密切關注達爾文先生著作的發表所激起的各種爭議,但除了前面所提到的不育性問題外,人們提出的大量反對意見和質疑沒有一件具有真正的價值。剩下的都是由於偏見、知識匱乏、還有缺乏耐心或細心去仔細研讀專著等等造成的誤解。 各位必須明白,那不是一本想像中讓人讀起來心曠神怡的書。第一次讀的時候,你感覺像是讀小說,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第二次讀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知道得更少了。第三次讀的時候,你會驚奇地發現自己對它那博大精深的內容實在懂得太少了。我可以肯定地跟大家說,每一次我拿起它,都能發現以前遺漏的新觀點、新見解或者新建議。這是一本全面深邃的著作所具有的最佳特徵。我相信《物種起源》的這個特點說明了為什麼這麼多人會不顧那些純粹是浪費紙張的評判和批判而去研讀它。 結束這些講座之前,我必須再談一點。雖然達爾文先生在他的著作中根本就沒有提到人類,這個話題跟我的關係比跟他的關係更大,但是我在各種不同的場合強烈表示,如果達爾文先生的觀點是合理的話,它就應該像適用於低等動物一樣適用於人類,因為事實表明人和猿之間結構上的區別並不比猿和其他動物之間的區別更大。毋庸置疑,那些關於從原始馬到馬或從一種猿到另一種猿的變異的論點,同樣適用於從更簡單更低等的血統到人的改良。從功能、結構、道德、智力直到本能,沒有一樣是沒法改良提高的。沒有一樣能力不是依賴於結構的,因為結構會變化,所以這些能力也就能夠相應得到改良。 我曾經多次費盡心機想證明這一點。我也努力想去滿足那些反對者,他們認為人和低等動物之間結構上的差異如此巨大,因此哪怕達爾文先生的觀點是正確的,也無法想像這種改變會發生在人身上。但一方面,實際上很容易證明,在結構方面,人和其下緊鄰的動物之間的差距並不比這些動物和同屬一目的其他動物之間的差距更大。另一方面,沒有人比我更加高估人的尊嚴以及人和整個動物界之間在智力和道德上的鴻溝。 但是我發現有人激烈地辯駁說:「你說人是通過某些低等動物的改變而來。你竭盡全力證明人腦中所說的結構差異實際上並不存在。你宣稱所有的智力、道德和其他的功能最終都是結構和它們施加的分子力的表現或結果。」一點兒沒錯,我確實說了這些話。 「但是」,有一次有人沾沾自喜地說,「你也同樣說過人和低等動物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道德和智力上的差距。你怎麼可能一方面聲稱道德和智力的特徵取決於結構,另一方面又說人和低等動物之間在結構上不存在這種差距?」 我想這種反對是由於對結構和功能之間的關係,以及對機制和功效之間關係的誤解造成的。功能是分子力和分子排列的表現,這一點沒錯。但是否可以由此得出,由於功能的變化取決於結構的變化,因此前者總是和後者成正比呢?如果沒有這個關係,如果結構變化引起的功能變化比結構變化本身大得多的話,這種反對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拿幾塊手錶來放在桌上。這些手錶出自同一個製造者,儘可能完全相似。每一塊手錶的功能,也就是它們的走速,是按照同樣的方式來完成的,你在它們之間不會看到任何區別。但是我現在拿一把鑷子,如果我的手夠穩當的話,我只輕輕地擠壓一下平衡輪的軸承,或者把其中一個擺輪上的齒輕輕地彎個角度,當然你們知道這麼一弄手錶馬上就會停擺。但是這裡結構上的變化和功能上的後果是什麼樣的比例關係呢?難道明擺著的不正是,儘管結構變化微不足道,但是它卻在這兩個儀器的功能上產生了迥然相異的區別? 現在回到這個問題上來。是什麼構成了人、又成就了人?是人的語言能力,是它使得人可以記錄下自身的經驗,使得一代比另一代更加聰慧,與宇宙確定的秩序之間的關係更加和諧! 正是這種言語和記錄經驗的能力,使人能夠在蒙昧中通過前因後果來理解美妙宇宙的運轉,使人成為人。除了它,還有什麼能夠把人和整個荒蠻的世界區分開?我認為這一功能上的差異是巨大的、深奧的,其影響也是無限的。同時我也認為這可能依賴於我們現有探測手段絕對無法測定到的結構上的差異。我們所說的言語是什麼呢?我現在正在說話,但是如果你對現在正在控制我嗓門肌肉的兩根神經的力度比進行最輕微的變動,我馬上就會變成啞巴。只有在聲帶是平行時,才能發出聲音;只有在某些肌肉完全對等地拉緊時,聲帶才會平行;而肌肉的對等拉緊又和我所說的兩根神經的行為上的對等性有關聯。因此這兩根神經之一在結構上、神經發源部位上、這些部位的血流供應或者神經所分布的肌肉上的任何微小變化都可能使我們變啞。被剝奪了與會說話的人們進行交流的權利的聾啞一族確實就離野蠻不遠了。雖然博物學家在他們身上發現不了一絲特殊的結構差異,但他們和我們在道德及智力上的差別實際上是無法估量的。 讓我們放下這個話題吧。總結一下,你們可以把下面的話當成我最終的信念:達爾文先生的著作是自從居維葉(Cuvier)發表《動物界》(Règne Animal)、馮·貝爾(Von Baer)發表《發育史》》(History of Development)以來生物科學中最偉大的成就。我相信,即使去掉其中的理論部分,它依然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生物學百科全書。我相信,作為一個假說,它將註定成為未來三四代人生物學和心理學假說的指南。 老年時候的赫胥黎夫婦。 祖孫三代 赫胥黎、倫納德、朱利安。1900年,倫納德(Leonard Huxley, 1860—1933)出版了父親的傳記《托馬斯·赫胥黎的生活和書信》。這部書的成功使得倫納德升職為校長,並從此步入文學界。 赫胥黎的女兒Marion,她嫁給了著名畫家科利爾(John Collier, 1850—1934),此油畫即為科利爾所作。 赫胥黎寫給女婿的信。 朱利安在爺爺赫胥黎的畫像前。 朱利安(Julian Huxley, 1887—1975)從小被父母教導說,要「像偉大的爺爺那樣,要給爺爺爭氣……」。 赫胥黎與朱利安合影 朱利安後來成為一名科學家,並擔任地位很高的公職官員——教科文組織第一界總幹事。 孫子奧爾庫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 1894—1963)。 1895年,赫胥黎逝世時,奧爾德斯還不到一歲。但由於赫胥黎是整個家族的驕傲,所以他留給孫子的影響從來不曾消失過。奧爾德斯後來成為一位著名的作家,他以小說和大量的散文作品聞名於世。奧爾德斯在1932年發表的赫胥黎紀念演說中對爺爺進行稱頌,用引人注目的詞語讚揚他那「明晰得令人驚奇的」風格。 孫子安德魯·赫胥黎(Andrew Huxley,1917— ),榮獲1963年諾貝爾醫學或生理學獎。 1864年,赫胥黎發起組織了「×俱樂部」,這是英國此後近30年里最有影響的科學團體。參加的成員有植物學家胡克,物理學家延德爾,數學家盧伯克,哲學家和教育家斯賓塞,等等。「×俱樂部」每月開一次會,主要討論和批判當時學術上的偏見。 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 1817—1911) 斯賓塞(Herbeert Spencer, 1820—1903) 赫胥黎 延德爾(John Tyndall, 1820—1893) 盧伯克(John William Lubbock, 1834—1913) 赫胥黎正直的品格和在科學上的貢獻,使他獲得了科學界的普遍稱讚。他除了在英國擔任多個學會的會長之外,先後還被53個外國科學學會授予多種榮譽稱號。赫胥黎一生獲得很多榮譽和獎章,《新大英百科全書》給予他高度評價:「儘管有些科學家的成就比他更偉大,但是,在對科學發展的影響,以及對同時代人的思想和行動的影響方面,幾乎沒有像他那樣廣泛而深刻。」 1852年,赫胥黎獲皇家學會金獎(Royal Medal),他是獲得該獎最年輕的一位。 1888年獲得科普利獎章(Copley Medal)。 1890年獲林奈學會獎章(Linnean Medal)。 1876年獲得沃拉斯頓獎章(Wollaston Medal)。 1894年獲得達爾文獎章(Darwin Medal)。 赫胥黎獎章(Huxley Memorial Medal) 赫胥黎獎章是1900年為紀念赫胥黎而創設的,是國際人類學的最高學術榮譽獎。 赫胥黎一生髮表過150多篇科學論文,他編寫的許多教科書在英國的學校中被廣泛使用。 赫胥黎的墓地 1895年6月29日,集科學家、思想家、教育家、演說家於一身的赫胥黎在伊斯特本逝世,享年70歲。 拉馬克是第一位在其成熟的作品中明確提出生物進化思想的博物學家。 萊伊爾在其《地質學原理》中對拉馬克的理論進行了評析,「進化」一詞也首次在此出現。有趣的是,萊伊爾在書中介紹拉馬克的同時也盡力地打擊他。這種思想觀點深刻地影響了後來的達爾文。 華萊士幾乎與達爾文同時理解了進化論。1858年在馬來群島工作的華萊士將自己的一篇關於「自然選擇」的論文寄給達爾文,當時他不知達爾文也正在寫他的鴻篇巨作《物種起源》。 1859年達爾文的《物種起源》發表,雖然在本書中沒有討論到作為一個物種的人類(儘管關於人類的暗示很明顯),但在其後出版的《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一書中,毫不猶豫地把人類確定為猿的親屬。 進化論與人猿同祖說的提出使得神學界一片驚慌,並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這在赫胥黎的另一本著作《進化論與倫理學》中得到更顯著的闡述。 「人類在放大的瓶子裡」——赫胥黎、歐文、尤其是達爾文創造了人類是一種動物的新見解。 達爾文的思想在當時往往成為笑談,關於他的漫畫更是常見,人們以此嘲弄他們不能理解的「進化論」。但赫胥黎卻在讀完《物種起源》之後,立刻接受了進化論,並成為其主要支持者。 2009年,英國政府為紀念達爾文誕辰200周年暨《物種起源》發表150周年而發行的郵票。 《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中譯本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英文版封面 達爾文在該書中把進化論進一步擴展到對人類起源問題的探討,很明顯,這個科學領域比化學、物理學、天文學等更直接地威脅到了傳統觀念,成為19世紀最有爭議的思想。 赫胥黎(右二)帶領團隊進行野外考察,主要從事脊椎動物化石的研究工作。他在實踐中感到,古生物學的論據有助於支持達爾文的進化論。 赫胥黎用進化論研究人類的起源,他根據有關現代人、原始人和類人猿形態以及大腦解剖的豐富資料,第一次科學地提出了人和猿「由同一祖先分支而來」,從而徹底否定了上帝造人說。 這幅畫表現的是赫胥黎一行在考察Rockingham Bay時穿越荊棘叢生的密林。 《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英文版扉頁。 1861年,赫胥黎在英國皇家學會作了題為「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的報告,後來,包括赫胥黎的其他論文一起出版成書。進化論的確立以及科學的人類學都離不開人類起源的問題,《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一書在進化論的確立方面發揮了無可替代的作用。 赫胥黎在本書第一部分是對類人猿的描述,也疏理了人類發現史。書中對類人猿的解剖學構造有細緻的描述,讀來生動有趣。 19世紀中葉以後,自然的豐富性被不斷探測和揭開,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得到了更好的認識,進化論提供了一個有序的原則:生命形式彼此相關。這個原則也直接導致了人類學的產生。 今天,我們認為人類進化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我們的祖先是類似於猿的獵手。今天的人類學家也普遍認為:人類開始是獵人和採集者,進步到發展農業,然後是複雜的城市生活,在每一個階段,藝術、科學和政體也發生了巨大改變。 注 釋 [1]早侏羅紀。——譯者注 [2]我有理由這麼想。但是如果有人反駁說,我們無法證明這是人工或自然選擇的結果,那麼我們還是接受這種雖然是極端可疑的反駁。在科學中,懷疑是一種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