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與象徵 · 第二章 古代神話與現代人
約瑟夫·L.亨德森
新愛爾蘭島(巴布亞新幾內亞)上的儀式用面具。
永恆的象徵 The eternal symbols
在當代,有著許多流傳至今的古代人類的有象徵意義的意象和神話,我們可以從中再度探索人類古代歷史的諸多意義。就像考古學家發掘歷史一樣,我們更多的是通過了解古代雕像、圖案、廟宇和與古老信仰相關的語言文字來認識象徵,而不是藉助於歷史事件。還有一些象徵,我們則是在語言學家和宗教歷史學家那裡得到答案,他們可以把這些來自古代的信仰轉化為我們可以理解的現代概念。最終,這些象徵會由文化人類學家帶到我們的生活中來。這些學者指出,在文明社會之外的小部落社會的儀式或神話中,可以發現一些相同的象徵模式,這些模式許多個世紀以來都沒有變化過。
所有這些研究都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幫助我們糾正現代人的一些偏見態度。因為有些人認為這些象徵只屬於古代的或「落後的」民族,所以跟複雜的現代生活沒什麼關係。在倫敦或者紐約,我們可以把新石器時代人類使用的那些生育儀式看作古老的迷信,對之嗤之以鼻。現如今,如果有人說自己看到了一些幻象或是聽到了上帝的福音,我們誰也不會把他當作聖徒或神的使者,而是覺得他精神有問題。我們雖然也讀古希臘的神話或者是美洲印第安人的民間故事,但是已經很難發現我們和他們之間,在對「英雄人物」或時事的態度上有什麼關係了。
然而,關聯仍然是存在的,而且代表它們的象徵也並沒有失去和人類的聯繫。
榮格博士的分析心理學學派,為理解和重新評價我們時代的這些永恆象徵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它能夠幫助我們突破我們和古代人之間主觀的差別。對古代人來說,象徵似乎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對現代人來說,象徵看起來卻是毫無意義、無關緊要的。
正如榮格博士在本書的前面章節中所指出的那樣,人類心理有自己的發展歷史,早期的發展過程會在心靈內部留下痕跡。不僅如此,無意識的內容也對心靈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我們可能會在意識層面忽略它們,但我們在無意識層面會對(包括夢在內的)象徵形式做出反應。無意識的部分藉由這些象徵形式得以呈現出來。
個體可能會覺得自己的夢是自發的,沒有任何的關聯。但經過一段時間的分析工作後,分析師可以觀察到病人心中一系列的夢的意象,並發現在它們背後存在著一個有意義的模式。通過理解這一點,病人最終會獲得一種全新的人生態度。這些夢中的一些象徵來自榮格博士所說的「集體無意識」,即人類精神世界中得以保留和延續下來的那部分共同的心靈遺傳。對現代人來說,這些象徵古老而陌生,很難直接理解或吸收。
出現於20世紀的古代象徵儀式:美國宇航員約翰·格倫(John Glenn)在1962年完成其地球軌道飛行後參加華盛頓閱兵儀式。這就像是一位古代的英雄,在戰爭勝利之後,盛大的隊伍迎接其凱旋。
一座象徵著希臘生育女神的十字形雕塑(約公元前2500年)。
一個12世紀蘇格蘭石頭十字架(正面及側面視角),上面保留了一些異教徒的女性特徵:十字架上的「乳房」。
另一種古老原型呈現為當代面孔:復活節這一天,俄羅斯某個「無神論者」節日的海報。這個節日取代了基督教徒的宗教節日,就像之前基督教將其復活節覆蓋掉異教徒的冬至節儀式一樣。
在這方面,分析師便可以提供幫助。病人或許需要擺脫那些陳舊、不合適的象徵所帶來的束縛,也可能得在分析師的幫助下去探索那些古老象徵的永恆價值。這些古老的象徵永不覆滅,而是以現代的形式得以重生。
分析師在能夠引導病人一起有效地探索象徵的意義之前,自己必須對象徵的起源和意義有相對廣泛的了解,因為在古代神話與面前的病人夢境中出現的故事之間,其關聯絕不是無足輕重或是偶然的。它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現代人的無意識心理中仍然傳承著製造象徵的能力,我們可以在原始人的一些信仰和儀式中發現這種能力。這種能力在精神世界中仍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我們在很多方面都依賴於這些象徵所承載的信息,就連我們的態度和行為都深受這些象徵的影響。
比如人們發現,在戰爭時期,社會大眾對荷馬、托爾斯泰、莎士比亞這些人的文學作品會更感興趣,會嘗試以新的理解來閱讀這些作品,想從中探求到戰爭長久以來存在的(或者說其「原型的」)意義何在。它們引起人們的強烈反應,這比起那些從未了解過戰爭中強烈情感體驗的人所可能產生的反應要強烈得多。特洛伊平原之戰與阿金庫爾(Agincourt)戰役或博羅季諾(Borodino)戰役完全不同,可是傑出的作家能夠跨越時空的界限,呈現出全人類共同的主題。我們會對此做出一些類似的反應,因為這些主題本質上都是象徵性的。
還有一個更形象的例子,那些在基督教環境中長大的人對此應該比較熟悉。每當聖誕節期間,即便我們不太相信諸如耶穌是由處女所生之類的教義,可能在意識層面也沒有明顯的宗教信仰,但我們還是會表達內心對一個半人半神的孩子以這種神話的形式誕生的感受。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們就陷入了有關復活的象徵中。這是一種十分古老的、源於冬至節氣的遺俗,這其中蘊含著一種希望,期盼著北半球那滿目蕭瑟的冬季景象將會再度欣欣向榮起來。在復活節,我們會跟孩子一起參加復活節彩蛋和復活節兔的歡快活動,在這樣一種象徵性的節日中,我們同樣獲得了滿足。
一幅13世紀日本捲軸畫,描繪了一座城市毀滅時的景象。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空襲中,被火焰和煙霧所吞噬的倫敦聖保羅大教堂。戰爭的方式會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變化,但戰爭給人們內心所帶來的衝擊感是持久和影響巨大的。
上圖表現的是耶穌基督的誕生。
耶穌受難的情景。
耶穌升天的場景。耶穌基督的誕生、受難和永生都遵循了許多古代英雄的模式,這是一種最初基於萬物季節性生長節律的模式。
就像3000年前在英格蘭的巨石陣(上圖,攝於夏至的黎明時分)中所舉行的儀式那樣。
但是,我們真的理解自己的行為嗎?真的明白基督的誕生、死亡和復活的故事與民間復活節之間的關係嗎?通常,我們甚至都不會思考一下這些問題。
其實,它們之間是相輔相成的。乍一看,耶穌受難日的守節儀式似乎跟其他諸如俄賽里斯(Osiris)、塔木茲(Tammuz)、俄耳甫斯(Orpheus)和巴德爾(Balder)這些「救世主」的儀式一樣,具有相同的象徵著孕育的意義。他們也都有著神或半神的血統,他們長大成人,被殺害,然後獲得重生。事實上,他們都屬於循環宗教(cyclic religions),在這種宗教中,「神-王」(God-King)人物的死亡和重生構成了一種持續循環的神話。
但從宗教儀式的角度來看,基督在復活節的重生,遠不如它在循環宗教中的象徵意義那麼令人滿意。因為耶穌基督升了天,坐在了上帝的右邊——他復活的情景只出現了這麼一次。
基督教關於復活概念的這種決定論(基督教中關於末日審判的概念也有類似的「閉合」主題),正是基督教區別於其他神王類神話的地方。在基督教的教義中,重生只發生過一次,後來的儀式只是為了紀念它而已。但也許就是這種決定論的感覺,使得那些仍然受到一些前基督教傳統影響的早期基督徒覺得,基督教需要補充更古老的孕育儀式中的一些元素。他們需要看到重生得以不斷往復,這也就是復活節中彩蛋和兔子的象徵意義。
我舉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例子,來說明現代人是如何繼續對這種來自心靈的深度影響做出反應的,而在意識層面,人們認為這些只是迷信和未受教育之人的傳說。但是,有必要再深入一些。我們對象徵的歷史和象徵在眾多不同文化生活中的作用了解得越深入,就越能理解這些象徵中也具有一種再創造的意義。
有的象徵與童年及其到青春期的過渡有關,一些象徵與成年期有關,還有一些象徵又與老年的經歷有關,那時人們正在為他們不可避免的人生終點做準備。榮格博士曾描述過一個8歲女孩的夢,其中包含了一些我們通常認為是與老年人有關的象徵。她的夢呈現的是生命開始的相關方面,其與將要進入死亡屬於同一原型模式。因此,象徵觀念的這種連續性,就像它在古代社會的模式中呈現出的那樣,也會出現在現代人的無意識之中。
古代或原始神話與人類無意識產生的象徵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繫,這對分析師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這為分析師提供了必要的歷史視角以及心理含義,使得分析師能夠在具體的情境中識別並解釋這些象徵。現在,我會用一些更重要的古代神話來說明,它們如何——以及為何——跟我們夢境中的象徵材料聯繫在一起。
英雄與英雄締造者 Heros and hero makers
與英雄有關的神話,是世界上最常見和最著名的神話類型。在古希臘和古羅馬的神話中,在中世紀,在遠東,以及在當代的原始部落中,我們都能發現英雄神話的影子。當然,它也會出現在我們的夢境當中。這種類型的神話有著明顯巨大的吸引力,還有一種不太明顯但是極為深刻的心理意義。
這些英雄神話在具體細節上雖然千差萬別,但經過仔細的研究就會發現,它們其實在故事結構上非常相似。也就是說,即便它們是由那些相互之間沒有直接文化關聯的個體或群體發展而來——比如,就像是非洲部落、北美印第安人部落、希臘人或者秘魯的印加人部落——它們也都遵循著一個共同的模式。這些神話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英雄出身卑微但充滿奇蹟的故事:他天賦異稟,他快速成長為戰無不勝、無所不能的人物,他同邪惡力量進行著殊死戰鬥……還有他因為犯下傲慢的錯誤而不可饒恕,最終遭人背叛和陷害,或者以他「英雄式」的犧牲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稍後將會詳細地解釋,為什麼我認為這種模式對個人和整個社會都具有重要的心理意義,個體需要努力探索和堅定自己的個性,而整個社會也同樣需要建立其集體的身份認同。英雄類神話的另一個重要特點提供了一個線索。在許多這樣的神話故事中,英雄早年一般比較弱小,需要一個強大「守護者」——或保護者——的平衡,以幫助他完成自己不能獨立完成的超人任務。比如,在古希臘的英雄人物中,忒修斯(Theseus)以海神波塞冬(Poseidon)為保護神,珀爾修斯(Perseus)的保護神是雅典娜(Athena),阿喀琉斯(Achilles)奉智慧的人馬怪喀戎(Chiron)為自己的嚮導。
事實上,這些守護神在象徵層面代表著整個心靈,而心靈以更宏大和更廣博的身份為個體的自我提供其所需的力量。他們的這種特殊地位說明,這些英雄神話的實質作用是用來發展個體的自我意識,即對自己的優勢和劣勢的覺知,從而幫助個體勝任生活中所面臨的艱巨任務。一旦個體通過了最初的考驗,進入人生的成熟期,英雄神話也就失去其承載的意義。英雄在象徵層面的死亡,就是個體成熟所取得的成就。
大多數英雄神話中都會有對英雄早期神力的表現。上圖,孩童時的大力神親手殺死了兩條巨蛇。
年輕的亞瑟王,只有他能從一塊石頭上拔出那柄魔力之劍。
美國的戰鬥英雄大衛·克洛科特(Davy Crockett),傳說他在3歲的時候殺死了一頭熊。
3個與原型英雄相伴的監護者或守護者的例子。上圖,希臘神話中,半人馬怪獸喀戎指點年輕的阿喀琉斯。
亞瑟王的監護人,魔法師梅林(手持捲軸者)。
現代生活中的一個例子——職業教練,職業拳擊手經常要依賴教練的知識和經驗。
大多數英雄必須面對並戰勝各種邪惡的怪物和力量。上圖,斯堪的納維亞英雄西格爾德殺死毒蛇法夫尼爾。
古巴比倫史詩中的英雄人物吉爾伽美什與獅子搏鬥。
現代美國漫畫英雄人物——超人,他憑一人之力打擊邪惡罪行,經常需要去拯救漂亮的女孩子。
英雄遭遇背叛的兩個例子。上圖,《聖經》中的英雄薩姆森被達利拉背叛。
波斯英雄魯斯塔姆被他所信任的人騙入了陷阱。
現代版傲慢(過度自信)導致的惡果:1941年希特勒入侵蘇聯後,囚禁在史達林格勒(現名伏爾加格勒)的德國戰俘。
到目前為止,我所說的都是完整的英雄神話故事,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周期在其中都有精確的描述。但我們有必要認識到,故事發展周期中的每個具體階段都會有具體的英雄故事形式,這是跟個體自我意識的具體發展階段相匹配的,也與其在具體情境中所面臨的具體問題相匹配。也就是說,神話中英雄意象的發展歷程反映出我們人類人格發展的各個階段。
如果我用圖表來解釋這個概念,可能會更容易理解。我以北美印第安人溫尼貝戈部落(Winnebago)為例,他們的神話中英雄的進化清楚地呈現為4個不同階段。在這些故事中[見保羅·雷丁博士(Dr. Paul Radin)出版於1948年的《溫尼貝戈的英雄周期》(Hero Cycles of the Winnebago)],我們可以看到英雄概念從最原始到最成熟的清晰發展過程。其他的英雄發展周期同樣具有這一特點,雖然這其中的象徵人物有各不相同的名字,但他們的角色是相似的。理解了這個例子,有助於我們更好地理解英雄神話中的演變周期。
雷丁博士認為,在英雄神話的演變過程中有著4個不同的階段,他分別把它們命名為「小丑」階段、「野兔」階段、「赤角」階段和「孿生」階段。他準確地說明了這個演變過程中的心理含義:「它代表了我們在一個永恆幻想的幫助下,努力解決成長當中遇到的問題的歷程。」
「小丑」階段對應的是人生中最早且最原始的那個時期。小丑的行為完全被自己的生理欲望所支配,其心智與嬰兒一般,除了滿足自己的基本生理需求之外別無他求,所以他殘忍、憤世嫉俗而且冷酷無情(我們關於貝爾兔和列那狐的故事中都留存著小丑神話的核心部分)。這個形象從一開始就以動物的形式出現,不斷地交替變化。然而就在一切正常進行的時候,一個變化發生了:在淘氣階段的尾聲,他開始呈現出一個成年人的面貌。
接下來是「野兔」階段。與小丑類似,他也是首先以動物的形式出現的(其動物屬性在一些美洲印第安人的神話中表現為叢林狼)。他的個子還沒有長到成年人類的水平,但仍然呈現為人類文化的締造者——「轉化者」(transformer)。溫尼貝戈人相信,他賜予了他們著名的巫醫儀式(Medicine Rite),成為他們部落的救世主和文化英雄。雷丁博士告訴我們,這個神話的力量非常強大,以至於當基督教文化逐漸散播到這個部落的時候,那些接受了佩奧特儀式(Peyote Rite)的部落成員仍然不願摒棄野兔神話。於是,野兔的意象便與耶穌基督的形象融合在一起,他們當中的一些人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有野兔之神了,根本不需要什麼上帝基督。這一原型形象具有明顯區別於小丑階段的一些進展。我們可以發現,他正在成長為一個社會化的存在,正在不斷調整前一階段中的本能和幼兒衝動。
「小丑」:英雄神話中初始的階段,此階段的英雄人物原始、不羈,通常淘氣頑皮。上圖,16世紀中國神話中的猴子英雄——孫悟空,圖中呈現了(現代京劇中)孫悟空戲耍龍王並奪走定海神針的情景。
公元前6世紀的一個罈子,上面畫著還在襁褓中的赫耳墨斯偷走了太陽神阿波羅的牛。
北歐神話中的惡作劇和謊言之神洛基(一座19世紀的雕塑)。
查理·卓別林在1936年的電影《摩登時代》中故意搗亂的劇情——20世紀的「小丑」形象。
這一系列英雄人物中的第三位叫赤角。他是一個模糊的人,據說是10個兄弟中最年輕的一個。他滿足了作為一個英雄原型的要求,通過了像贏得比賽和贏得戰鬥這樣的考驗。他能力過人,在擊敗巨人的鬥爭中既可以智取(擲骰子遊戲)也可以強攻(摔跤比賽)。他有一個厲害的夥伴,叫「雷厲風行」(Storms-as-he-walks)的雷鳥,它以其力量彌補了赤角身上的不足。赤角這一形象將我們帶到人的世界,儘管這還是一個比較古老的世界,在其中,人類需要藉助神力或者守護神的幫助來戰勝他們身邊的邪惡力量。在這一神話故事的結尾,守護神離開了,留下赤角和他的子孫在世界上。從此,對人類幸福和安全造成的威脅,便來自人類自身。
其實,這一基本主題(在最後的「孿生」階段中不斷復現)引發了這樣一個重要的問題:人類究竟需要多長時間,才能避免因自己的驕狂自大(在神話中便是引起神的嫉妒)而招致毀滅呢?
雖然這對孿生子據說是太陽之子,但他們實質上還是人類,二人共同組成一個完整的人。最初,他們在母親的子宮裡是一體的,出生後被迫分開。然而,他們應該而且有必要重新整合在一起,儘管這一過程可能極其艱辛。在這兩個孩子身上,我們看到了人性的兩面:一部分是肉體(flesh),他順從、溫和、被動;另一部分是假肢(stump),他充滿活力,具有反叛精神。在一些關於孿生英雄的故事中,這種象徵含義被表現成:其中一個人物形象是內傾的,其主要力量在於思考;另一個形象是外傾的,他以其行動的才能做出豐功偉績。
英雄發展的第二階段是人類文化的基石。上圖是一幅納瓦霍族的沙畫,描繪了關於叢林狼神的神話故事:它偷了眾神的火,並把它帶到人間。
在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還為人類從眾神那裡偷走了火種,結果他自己被鎖在了岩石之上,遭受著鷹的啄食(見上圖,一隻公元前6世紀的杯子上的畫)。
處於發展中第三階段的英雄是力量強大的形象,如同上帝或佛陀。上圖是一幅1世紀的雕塑,悉達多開啟旅程,由此逐漸開悟,修行成佛。
雕塑中這對雙胞胎是中世紀義大利的羅慕路斯和雷穆斯,是英雄神話第四階段「孿生」最著名的例子。
第四階段的孿生子英雄經常濫用他們的神力,就像羅馬英雄卡斯特和波勒克斯那樣,見上圖,在佛蘭德斯藝術家魯本斯的一幅畫作中,他們正在綁架留基伯的女兒們。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兩位英雄都始終戰無不勝,無論是以兩個單獨個體的形象出現,還是以合二為一的形象出現,他們都能所向披靡。然而,就像納瓦霍(Navaho)印第安神話中的戰神一樣,他們最終也會因為濫用自己的力量而日漸衰弱。在天上和地上,再也沒有什麼妖魔鬼怪能與他們為敵,而他們隨之而來的瘋狂行為也招致了報應。在溫尼貝戈人的神話中,最終沒有任何東西能免受他們的傷害——就連支撐整個世界的神獸也難以倖免。當支撐世界的4隻神獸之一被他們殺死時,這便是觸碰了不可逾越的底線。於是,他們便結束了一生,也得到了應得的死亡作為懲罰。
因此,在赤角神話和孿生神話中,我們看到英雄的犧牲或死亡的主題是治癒驕傲的必要手段,而這種驕傲已經超越了其自身。在那些文化發展水平處在赤角階段的原始社會中,人們認為活人祭祀儀式(propitiatory human sacrifice)可以有效預防這一危險的發生——這種祭祀儀式主題在人類歷史中不斷重複出現,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像溫尼貝戈人跟易洛魁人(Iroquois)和一些阿爾岡昆(Algonquin)部落人一樣,可能會把吃人肉作為一種圖騰儀式,希望藉此來馴服他們內心當中那部分個人主義和毀滅性的衝動。
在歐洲神話中出現的英雄背叛或失敗的例子中,祭祀儀式相關的主題具體表現為對狂傲的懲罰。而溫尼貝戈人還有納瓦霍人還沒發展到這個水平。在他們的神話文化中,雖然這對孿生兄弟鑄成大錯,而且死有餘辜,但他們也恐懼自己身上這種難以駕馭的強大力量。於是,他們承諾會在一種永遠安寧的狀態中生活下去:人性當中彼此衝突的兩方面又恢復了平衡。
我對這4種類型的英雄做了詳細的描述,因為他們清楚地展示了歷史神話和當代人的英雄夢的模式。基於此,我們就可以研究一下接下來這個中年病人的夢。對這個夢的分析,可以讓我們看到分析心理學家是如何藉助自己的神話知識,來幫助病人從看起來似乎毫無線索的謎題中找到答案。這個病人夢到自己在劇院裡,扮演一個「觀點受到認可的重要觀眾」的角色。有一幕戲中有這樣一個場景:一隻白猴子站在一個台子上,周圍都是人。病人這樣陳述自己的夢:
我的指導者正跟我解釋這一幕的主題,說這是表現一位年輕的水手經受風吹雨打的嚴酷考驗。我開始反駁說這隻白猴子根本就不是水手。但就在那一刻,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年輕人站起身來,我想他必定就是真正的主角了。但此時,另一個英俊的男青年大步走向祭壇,躺在了上面。人們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畫上標記,準備用他進行活人祭。
然後,我發現自己和其他幾個人一同站在一個台子上面。我們本可以沿著一架狹窄的梯子走下台子,但是我猶豫著不敢這麼做,因為有兩個年輕的壯漢正守在梯子旁邊,我覺得他們會阻止我們下去。但是,我們當中的一名女性從梯子上走下去了,毫髮未損。看到梯子是安全的,我們所有人都跟著這個女性下去了。
像他這樣的夢,我們不能簡單快速地解釋。我們必須十分仔細地探究它,從而把夢跟夢者的現實生活的關係充分揭示出來,並闡述清楚其中所蘊含的更為廣泛的象徵意義。做這個夢的這個病人在生理上已經成年。他事業有成,作為一名丈夫和父親,他顯然也算是比較成功的。然而從心理上來說他尚未成熟,還沒有完成年輕階段的發展任務。正是這種心理上的不成熟,在他的夢中通過英雄神話的不同方面表現出來。這些意象儘管早已失去了在其日常生活中的現實意義,但是對他的想像世界仍然有很強的吸引力。
因此在夢中,我們看到一個人物形象的不同側面通過一系列不同的人物角色被戲劇性地呈現出來,而這個人物形象即夢者一直期待的最終將成為的真正英雄。首先是白猴子,然後是水手,是穿黑衣服的年輕人,最後是「英俊的男青年」。在劇情之初,本應該表現的是水手的苦難經歷,而夢者卻只看到白猴子。那個穿黑衣服的人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這是一個新的人物形象,他先跟白猴子形成反差,然後在一瞬間被錯當成真正的主角了。(在夢境中,這樣的混淆並不罕見,夢者的無意識一般不會呈現出清晰的意象,他需要從一系列的對比和矛盾中發現深層的含義。)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人物在夢中以戲劇表演的形式呈現出來,而這一情景似乎是夢者直接參照了自己的分析治療:他夢中的「指導者」可能指的就是他的分析師。然而,他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正在接受醫生治療的病人,而是一個「觀點得到認可的重要觀眾」。從這個旁觀者的角度,他可以看到某些與他成長經歷密切相關的人物。比如,那個白猴子讓他想起了小學生身上那些頑皮甚至有些無法無天的行為;水手暗指青春期少年的冒險精神,以及因肆意妄為的惡作劇而以「挨打」的方式受到懲罰。那個穿黑衣服的青年人形象沒有讓夢者聯想到誰,但在那位即將被獻祭的英俊青年身上,他看到了青年末期的那種自我犧牲的理想主義情懷。
在此階段,我們可以把相關的歷史材料、神話知識(或原型英雄形象)跟夢者的個人經歷結合在一起,看看它們之間是如何相互印證、相互矛盾或相互凸顯的。
第一個結論是,白猴子似乎象徵「小丑」,或者至少代表了溫尼貝戈文化賦予小丑的性格特徵。但是,對我來說,猴子也代表了夢者自己沒有充分體驗過的那些事物——事實上,他說在夢中他是一個旁觀者。我發現,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過分地依戀自己的父母,而且他天生就善於自省。所以,他至今還沒有完全發展出兒童期該有的那種喧鬧、淘氣的性格,他也不參加同齡人的遊戲活動。像俗語所說的那樣,他不曾「淘氣」(got up to monkey tricks),也不搞「惡作劇」(monkey shines)。這些俗語為我們提供了啟示,夢中的猴子(monkey)其實是小丑形象的一種象徵形式。
但為什麼小丑要變成猴子呢?為什麼又是白色的?正如我已經說明過的那樣,溫尼貝戈人的神話告訴我們,在這個階段的尾聲,小丑開始呈現出人的相貌。所以,在這個夢中出現的會是猴子這樣一個非常接近人類的形象,它是有點有趣又不太具有危險性的人類的化身。夢者自己無法給出任何個人聯想來解釋為什麼猴子是白色的。但是,根據我們對原始象徵的了解,我們可以推測出,白色給這個原本平凡的形象增添了一種特殊的「神一般」的色彩(在許多原始部落中,白化病者被視為是神聖的),這就與小丑身上那種半神半魔的力量非常吻合了。
個體的心靈發展(如英雄的神話)是發端於一個原始、幼稚的階段,這也會經常以意象的形式出現於心理未發育成熟的成年人的夢境中。第一階段會以孩童無憂無慮的玩耍嬉戲為代表,如枕頭大戰(上圖),取自1933年的法國電影《操行零分》劇照。
第二個階段會表現為青年前期不計後果的尋求冒險和刺激,如上圖,美國青年人通過飆車來考驗自己的勇氣。
在後期,理想主義會誕生,同時伴隨著青年末期的自我犧牲,如上圖,拍攝於1953年6月的東柏林暴亂事件,年輕男子們正將石頭砸向蘇聯坦克。
因此,對夢者來說,白色的猴子象徵著童年時的那種活潑、淘氣的積極特質,當時他還沒有充分接受這種特質,而現在他覺得需要好好地發展它。正如這個夢所揭示的,他把猴子放在「一個台子上」。這樣一來,它就不僅僅是一段失去的童年經歷,對成年人來說,它更是一種創造性實驗主義的象徵。
接下來,我們來談談關於猴子給我們帶來的困惑。它究竟是一隻猴子,還是一個不得不忍受磨難的水手呢?夢者自己的聯想道出了這種轉化的意義。但無論如何,在人類發展的過程中,下一個階段的發展任務就是童年的放浪不羈將要被社會化所取代,這其中就包含著要服從那些讓人痛苦的紀律和規範。因此,我們可以說,水手是小丑的高級形式,通過一場晉級考驗,他正成長為一個具有社會責任心的人。根據象徵的發展歷史,我們可以假設,風代表了這個過程中的自然因素,而其中的痛苦磨難部分則是人為的。
到這裡,我們需要再參照一下溫尼貝戈神話中關於野兔階段的描述。這一階段中的文化英雄是一個力量弱小但勇於抗爭的形象。為了獲得進一步成長,他寧可犧牲掉自己的童心。在夢中這一階段,病人再次認識到他未能充分體驗過的童年和青少年早期的那些重要特質。他錯過了兒童玩耍的樂趣,也錯過了少年搞惡作劇遊戲的體驗,而他也正在尋找途徑,想要重拾曾經失去的那些體驗和個人品質。
接下來,夢中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變化。那個穿黑衣服的年輕人出現了,在那一刻,夢者覺得他才是「真正的英雄」。這就是我們所知道的關於黑衣人的一切。然而,這短暫的一瞥引出了一個意義深遠的主題——一個經常在夢中出現的主題。
這就是「陰影」的概念,它在分析心理學裡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榮格博士認為,陰影是由個體的意識心理所投出,包含了人格中被隱藏、被壓抑、不受歡迎的(不被允許的)方面。然而,這種陰暗面不只是自我意識的對立面,就像自我中也含有不好的、破壞性的特質一樣,陰影中同樣也具有好的部分,像合理的本能和創造性衝動等。自我與陰影部分,它們是既相互獨立又密不可分的,就像我們的思維和情感一樣。
然而,在榮格博士所稱的「拯救之戰」中,自我與陰影兩部分之間產生了衝突。在原始人為獲得意識而進行的努力中,這種衝突也通過原型英雄與強大的邪惡力量之間進行較量的形式體現出來,其中,惡龍還有其他一些怪物往往是邪惡力量的化身。在個人意識的發展過程中,英雄形象是一種象徵方式,藉由此方式,崛起的意識自我部分逐漸克服無意識的惰性,將成熟的個體意識從一種回歸無憂無慮的被母親呵護的嬰兒狀態的退行渴望中解放出來。
在神話中,英雄通常都會打敗怪物,取得最終勝利(關於這一點,我稍後會詳細論述)。但在一些英雄神話中,英雄會被怪物所征服。一個熟悉的例子就是約拿和鯨魚的故事,裡面的英雄被海怪吞食,跟著它在夜晚的海里從西到東地奔行,這在象徵層面代表了從日落到黎明的歷程。英雄進入了黑暗,即代表了一種死亡。我曾在自己的臨床個案中遇到過這種主題類型的夢。
年輕的、未分化的自我人格會受到母親的保護,這在上圖中庇護神聖母馬利亞的意象中可以體現出來(一幅15世紀義大利藝術家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的畫作)。
也可以表現為上圖中的埃及天空女神納特,她正俯身下拜(一幅公元前5世紀的浮雕)。
但是,自我最終必須從無意識和不成熟中解放出來,它的這一「拯救之戰」通常以英雄戰鬥為象徵,如上圖,日本神祇須佐之男與巨蛇的戰鬥(一幅19世紀的版畫)。
英雄並不總能輕易取勝,如上圖,被鯨魚吞食的約拿(一幅14世紀的手稿)。
在有關此類的神話中,英雄與惡龍之戰是比較常見的形式,它更清晰地呈現出意識自我戰勝退行趨勢的原型主題。對大多數人來說,人格的陰暗或消極的那部分始終是無意識的,難以覺知;但是對英雄來說,他們必須認識到自身陰影部分的存在,並從中汲取力量。他必須學會接受自身的毀滅性力量,這樣能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以戰勝惡龍:意識自我想要勝出,就必須掌控和同化其陰影部分。
順便提一句,我們可以在歌德筆下的浮士德(Faust)這一著名的文學英雄人物身上看到這一主題。通過與魔鬼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達成賭約,浮士德把自己置於其「陰影」人物的力量之中,即歌德所描述的那種「欲惡而從善之力量」。類似於上文中我們一直分析其夢的那個病人,浮士德也未能充分體驗自己童年生活中的那些重要部分。因此,他是一個不真實或不完整的人,一直都迷失於對那些形而上、不可能實現的目標的徒勞追求之中。他也仍然不願接受生活的挑戰,不願意生活在善與惡的共存之中。
在我病人的夢中,那個身穿黑衣的青年人代表的似乎就是這部分無意識內容。它代表了其人格中的陰影部分,暗示其具有的巨大潛力,也隱含了其幫助英雄踏上抗爭之旅所起的重要作用,這也是從夢的早期階段發展到祭祀英雄主題的一個關鍵過渡:英俊的青年將自己置於祭壇之上。這一人物形象代表了一種英雄主義,通常與青年末期的自我建設過程有關。處於這一階段的個體,展現出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原則,感覺自己具有既能改變自己也能改變與他人的關係的強大能力。可以說,他正值青春年華,富有魅力,充滿活力和理想主義精神。但是,他為什麼又自願把自己當作獻祭的祭品呢?
這可能跟溫尼貝戈神話中的孿生兄弟是一樣的情形,他們忌憚於遭受毀滅的痛苦而放棄力量。青年的理想主義強烈地驅使著個體奮發進取,這必然會導致其自大:人類的自我竟想要提升到神一般的境界,其代價就是因過度追求自我而陷入災難(這就是伊卡洛斯的神話故事所揭示的含義:有位年輕人想憑藉其脆弱、簡陋的翅膀飛上天空,最終卻因為熾熱的太陽而墜落身亡)。儘管如此,年輕的自我還是要冒這個風險,因為如果一個年輕人不能讓自己為了一個難以實現的目標而堅持奮鬥,他就無法跨越青少年通往成人之路上的屏障。
意識自我的出現,可以通過犧牲而非戰爭來象徵性地表達,即死亡帶來重生。革命便是這樣的一種犧牲:德拉克洛瓦的畫作《邁索隆吉廢墟上的希臘》(上圖),描述了被內戰摧毀的國家最終得以解放、獲得重生。
作為個人的犧牲:英國詩人拜倫(上圖)死於那場希臘革命戰爭(1824)。
基督教殉道者聖露西亞為其信仰的宗教犧牲了自己的眼睛和生命。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步兵戰爭紀念公墓中的一幅士兵招募海報。軍人為國家獻出了生命,與此相關的紀念活動和宗教儀式會呈現出英雄犧牲原型中「死亡與重生」的循環主題。一座英國一戰陣亡將士紀念碑上的銘文如是寫道:「每一個日落和清晨,我們都會記起他們。」
神話故事中,英雄的死亡往往是由於其狂妄自大而招致了神的打壓而發生的。一個現代的例子,就是1912年因撞上冰山而沉沒的泰坦尼克號遊輪,見上圖,一幅關於此次沉船的劇照,取自1943年的電影《泰坦尼克號》。然而泰坦尼克號一度被稱為「不沉之船」——根據美國作家沃爾特·洛德的記憶,他曾聽到一個水手說:「單憑上帝他本人是不可能擊沉這艘船的!」
到目前為止,我都在談論這個病人在其個人聯想層面上可以從自己的夢中得出的結論。然而,這個夢還具有一個原型的層面——神秘的活人獻祭儀式。也正因為其中的神秘,它通過一種儀式行為來表達象徵意義,將我們帶回到那久遠的人類歷史長河中去。在夢中,當這個人躺在祭壇上時,我們看到了一種比巨石陣的祭壇中上演的儀式更原始的活動。在那裡,就像在許多原始的祭壇上一樣,我們可以想像到每年那些與神話英雄的死亡和重生結合在一起的冬至儀式。
這些儀式中含有悲傷,也有歡樂,也是在精神層面承認,死亡也會帶來新生。不論是在溫尼貝戈印第安人的散文體史詩中,還是在北歐埃達神話(Norse eddas)中描述巴爾德之死的悼文中,抑或是沃爾特·惠特曼(Walt Whitman)悼念亞伯拉罕·林肯的詩歌中,還是在一個人再次體驗他年輕時的希望和恐懼的夢境中,呈現的始終都是同一主題,即經由死亡帶來新生的劇情。
這個夢以一種奇特的形式結尾。尾聲中,夢者最終參與到夢中的活動中去。他和其他人一同站在一個台子上面,必須從上面下來。因為可能會受到壞人的阻撓,這讓他覺得梯子不安全。但一位女性的鼓勵讓他相信自己可以安全地走下去,他就這樣做到了。我從他的聯想中發現,他所目睹的這整個劇情其實就是他所接受的分析治療的一部分——他內心正在經歷的變化的過程。因為,我推測他或許是在思考重新回到日常現實的困難。他對所謂「壞人」的恐懼,說明他擔心小丑原型可能以集體的形式出現。
夢中的拯救元素是人造的梯子,在這裡它可能是理性思維的象徵。另外,還有那位鼓勵他下來的女性,也起到了拯救的作用。那位女性在夢的最後部分出現,蘊含著夢者對女性元素的心理需求,這可以有效地對所有這些過度男性化的活動進行補償。
我之所以會講上述的內容,或者選擇用溫尼貝戈人的神話來解釋這一具體的夢,並不是想說我們一定就要在夢和神話史料之間生拉硬扯,一定得在它們之間找出一些非常具體的直接關聯。對夢者來說,每個夢都是獨一無二的,其具體的形式取決於夢者所處的具體情境。我力求呈現的是,無意識是如何利用原型材料,並根據夢者的需要來修飾其模式的。因此,在這個具體的夢中,我們不能用溫尼貝戈神話中「赤角」或「孿生」階段中所描述的情境來生搬硬套,而是應該聚焦於這兩個神話主題背後的本質——其中的獻祭部分。
一般來說,當自我部分的力量需要得以提升時——意識在完成某些無法獨立勝任的任務,而需要藉助無意識心靈中蘊藏的巨大能量時——英雄象徵就會出現。例如,在我們所討論的這個夢中,還沒有涉及典型英雄神話中更為重要的一種特徵——英雄能夠從危難中拯救或保護美麗少女(在中世紀的歐洲,被困的少女是人們所鍾愛的神話類型)。這便是神話或夢中的「阿尼瑪」——存在於男性心靈中的女性元素,它被歌德稱為「永恆的女性」。
在後面的章節中,馮·法蘭茲博士將會詳細討論這種女性元素的特點和作用。但我們可以先用另一個病人的夢來說明「阿尼瑪」與英雄形象之間的關係。這也是一位成年男子的夢,他一開始這樣說道:
我剛從印度徒步旅行回來。我和朋友的行囊是由一位女士為我們準備的。回來後,我就責怪她沒有給我們備好黑色的雨帽,說因為她的疏忽,我們變成了落湯雞。
後來發現,這個夢的開端部分指的是這個人在年輕時候的經歷。那時,他曾經和一位大學朋友一起「英勇地」穿越了危險的山區(他從未去過印度,根據他本人對這個夢的聯想,我認為,夢中的旅程象徵他對一個全新領域的探索——並非某個真實的物理空間,而是指無意識的領域)。
英雄常與怪物戰鬥來拯救處於「危難中的少女」(象徵著阿尼瑪原型)。上圖是聖喬治殺死一條龍,以解救一位少女(一幅15世紀的義大利繪畫)。
在1916年的電影《偉大的秘密》(The Great Secret)中,龍已經化身為一個火車頭,但劇情中英雄式的拯救情節依然如故。
在這個夢中,病人似乎感覺到因為一個女人——大概是其阿尼瑪的化身——而沒能為這次徒步旅行做好充分的準備。缺少一件合適的雨帽可能表明他感覺自己處於一種缺乏保護的心理狀態之中,在這種狀態下面臨種種全新的、不總是那麼愉快的經歷,會讓他感到不舒服。他認為那個女人本應該給他準備好雨帽的,就像他小時候母親給他準備好衣服一樣。這段情節讓人想起他早期的流浪生涯,那時他一直覺得自己的母親(原初的女性意象)會保護他免受一切危險。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逐漸意識到這只是一個幼稚的幻想。現如今,他把自己的不幸遭遇都歸咎於阿尼瑪原型,而不是他的母親。
在夢的下一階段,病人說自己正和一群人去遠足。途中,他感覺到很疲乏,便回到了一家戶外餐廳,在那裡他找到了自己的雨衣,還有之前丟失的雨帽。他便坐下來休息。正在此時,牆上的一張海報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畫著一個當地的高中生男孩在話劇中扮演珀爾修斯這一神話角色。然後那個男孩本人出現了——原來他根本不是一個男孩,而是一個健壯的青年,穿著灰色衣服,戴著一頂黑帽子。青年坐下來和另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開始交談。在這個場景之後,夢者立刻感到一種新的活力注入,他覺得自己可以繼續加入夥伴們的征途了,然後他們又一同翻越了一座山丘。在那裡,他看到了他們的目的地,那是一座可愛的港口城市,這一發現令他心情振奮、備感活力。
在這裡,不同於上一個夢中的那段不安、難受和孤獨的旅程,夢者這次是和一群人同行的。這種前後反差標誌著一種變化,他從年少的孤立和反抗階段發展到了與他人建立密切關係的社會化影響階段。因為這意味著一種新的關係建立能力,說明他的「阿尼瑪」現在比之前有更好的功能——這從他發現了「阿尼瑪」意象先前沒有為他準備好的那頂雨帽就可以體現出來。
但是夢者本人感到筋疲力盡,露天餐館這一場景反映出他需要用新的眼光來重新審視他之前的態度,希望通過這種回歸來重獲自己的力量。結果正是如此。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張海報上的年輕英雄角色——高中生扮演珀爾修斯。然後他看到了這個男孩本人,此時已成長為男子漢,和一位朋友在一起。二人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穿著灰色的衣服,另一個穿著黑色的衣服,而根據我前面所論述的內容可以看出,他們二人是孿生子意象的一種呈現形式。他們通過人物形象來表現自我(ego)與第二自我(alter-ego)兩部分之間的對立,但在這裡呈現出一種和諧統一的關係。
病人的個人聯想證實了這一點,他還強調穿灰衣的人物代表適應良好的、世俗的生活態度;而從牧師穿黑色衣服這一角度來看,夢中的黑衣人就代表了夢者的內在精神世界。他們二人都戴著帽子(現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帽子),這讓他覺得,他們已經獲得了一種相對成熟的身份認同,而這正是他在年少階段非常缺乏的。當時,儘管他理想的自我意象是一名智慧的追尋者,但「小丑」的特質仍然緊緊地依附在他身上。
他對古希臘神話英雄珀爾修斯的聯想令人感到很奇怪,這一點特別重要,因為它揭示了病人記憶中一個明顯的錯誤。原本他以為是珀爾修斯殺死了人身牛頭怪彌諾陶洛斯(Minotaur),並把公主阿里阿德涅(Ariadne)從克里特迷宮中解救出來。當他寫出英雄人物的名字時,卻發現自己記錯了——因為殺死彌諾陶洛斯的應該是忒修斯,而不是珀爾修斯。這個錯誤突然變得有意義了。正如這樣的失誤通常都有其一定的意義,這讓他注意到這兩位英雄的共同之處:他們都必須克服自身無意識中對邪惡母性力量的恐懼,必須將一位少女形象從這些邪惡力量中拯救出來。
珀爾修斯不得不砍掉蛇髮女妖美杜莎(Medusa)的頭,因為她長著一張可怕的臉和一頭彎彎曲曲的頭髮,那些看過她眼睛的人都會被變成石頭。接下來,他又得打敗守護安德洛墨達(Andromeda)的巨龍。忒修斯代表了在雅典弱小的、發展中的父性或男權精神,他必須勇敢地面對克里特島迷宮中的可怕怪物彌諾陶洛斯,這也許象徵著克里特島母系社會的衰敗之勢(在所有文化中,迷宮象徵著母系社會意識中的糾纏和混亂的那部分,只有那些準備好進入集體無意識神秘世界的人,才能穿越它)。忒修斯解除了這一危險,救出了那位身處險境的少女阿里阿德涅。
這次拯救象徵著「阿尼瑪」意象從吞噬性的母性意象中解脫出來。只有實現這一點,個體才能獲得他真正與女性建立關係的能力。這個病人未能把阿尼瑪和母性完全區分開來,在另一個夢中就呈現出了他身上的這部分內容。他在夢中遇到了一條惡龍,這象徵著他對母親的依戀所帶來的「吞噬性」一面,這條龍在他身後窮追不捨,由於他沒有任何武器,他開始了最艱難的戰鬥。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他現實中的妻子也出現在了夢境中。她的出現不知怎的,把那條龍變小了,也不那麼可怕了。夢中的這種變化說明,在他現實的婚姻中,夢者遲遲未能擺脫自己對母親的過度依戀。換句話說,他必須找到一種方法,來釋放母子依戀關係中的心理能量。這樣一來,自己才能與女性建立一種更為成熟的關係——實際上,是與整個成人社會建立一種更成熟的關係。英雄與惡龍之戰正是這一「成長」歷程的象徵性表達。
古希臘神話中的一些英勇戰役與拯救故事:上圖,珀爾修斯殺死了美杜莎(一隻公元前6世紀的花瓶);
珀爾修斯與安德洛墨達(一幅公元前1世紀的壁畫),前者曾將後者從怪物手裡救了出來;
阿里阿德涅看到忒修斯殺死了人身牛頭怪(一隻公元前1世紀的罐子);
一枚克里特硬幣(公元前67年),上面畫的是人身牛頭怪形狀的迷宮。
但是,主人公的任務中有一個超越生理和婚姻調節的目標,就是解放阿尼瑪這一心靈的內在部分,這是實現任何真正的創造性成就所必需的。在這個案例中,我們可能得大膽猜測這一可能性,因為這沒有直接在他印度之旅的夢中表達出來。但我相信他會證實我的這一假設,即他後來的登山之旅,以及他將一座寧靜的海港城市看作旅行目的地,這些都象徵著他極有可能探索到自身真正的阿尼瑪功能。因此,他在先前印度之旅中未能得到那位女性的保護(雨帽)而引發的怨恨將被撫平(在夢中,一些富有深意的地理位置通常是阿尼瑪的象徵)。
病人通過與內心中真實英雄原型的接觸,讓自己獲得了充足的安全感的承諾,並找到了一種全新的與集體合作相處的態度。他身上那種返老還童的感覺自然就隨之而來了。他從英雄原型呈現的內在力量源泉中汲取力量,也識別出了自己身上女性象徵的那部分並將其發展,通過自我的英勇行為,他把自己從母性的控制之中解放出來了。
現代夢中諸多這些英雄神話的例子都表明,作為英雄的自我,本質上一直是文化的一種載體,而並非純粹自我中心的表現。即使是小丑,他從原始人的角度來看待宇宙萬物,也用其誤導性的和盲目的方式做出了自己的貢獻。北美納瓦霍印第安人的神話中,作為英雄的叢林狼將星宿拋向了天空,這是種創造性的行為。它讓人類明白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在危急關頭,它指引著人們,幫助他們通過空心的蘆葦從下面一層世界逃到了上面一層世界中去。在那裡,他們是安全的,得以脫離被洪水淹沒的危險。
我們這裡指的是一種創造性的演化形式,顯然它始於一種孩童般的、前意識的(preconscious)或動物性的存在。在真正的文化英雄身上,自我上升到有效的自覺行為這一過程變得顯而易見。幼稚或青春期的自我也通過同樣的方式從父母期望中解放出來,成長為獨立的個體。作為這種意識成長的一部分,英雄與惡龍之戰也許不得不反覆上演,以便為人類的諸多使命提供足夠的能量,通過完成這些使命,人類得以在一片混沌中發展出文化模式。
英雄對少女的拯救,象徵著將阿尼瑪從母體「吞噬性」的部分釋放出來。這個部分可以戴讓特(Rangda,一個邪惡的女妖)面具(上圖)
的巴厘舞者(上圖)為代表,
或者以吞噬、反芻希臘英雄傑森的大蛇為代表(上圖)。
正如前面所討論的那位病人的夢,阿尼瑪原型的一個普遍象徵是港口城市,上圖是馬克·夏加爾畫的一幅海報,把尼斯(Nice,法國港口城市)比作美麗的美人魚。
一旦成功,我們會看到完整的英雄形象表現為一種自我力量(從集體的角度,就表現為一種集體身份認同),此時的英雄人物不再需要去征服任何怪物和巨人,因為他已經發展到了可以將內心深處的那些力量都人格化的水平。在夢中,「女性元素」不再以惡龍的形象,而是以女人的形象出現。同樣,人格的「陰影」部分也不會顯得那麼恐怖了。
一個年近五旬之人的夢可以充分說明這一點。終其一生,他始終都遭受著周期性焦慮發作的折磨,他總是充滿著對失敗的恐懼(最初是由他那位總不放心他的母親所引起的)。然而,無論是在事業上還是在親密關係上,他做得都很好,遠遠勝過一般人。在他的夢中,他9歲的兒子穿著中世紀騎士的閃亮盔甲,看起來像個十八九歲的青年人的樣子。這個青年被徵召去和一群黑衣人開戰。一開始,他確實是要準備開戰,不過後來,他突然摘下頭盔,對著邪惡軍團的首領微微一笑。很明顯,他們雙方不會開戰,而是會握手言和。
夢中的兒子這一形象就是這個男人年輕時的自我,那時的他的陰影部分經常讓他感到自我懷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成人生涯都在討伐這一敵人,最終他取得了勝利。這部分是由於看到自己兒子長大成人,並沒有受到自我懷疑的侵擾,這讓他備受鼓舞。但主要還是因為他根據自己的成長環境為自己量身塑造了一個英雄人物形象,現在他發現沒必要再跟陰影抗爭了,他可以接納它,這便是夢中化干戈為玉帛的場景所象徵的。他不再為了個人權利而鬥爭,而是將自己融入諸如民主社會建設的文化使命。領悟到了生命的完整意義之後,他的人生目標也就超越了英雄的個人使命,這帶給他一種真正成熟的人生態度。
然而,這種變化並不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它需要一個過渡階段。這在各種各樣的成人禮的原型中可以表現出來。
成人禮的原型 The archetype of initiation
從心理學意義上講,英雄意象並不完全等同於自我。它應該被看作一種象徵方式,通過這種象徵,自我將自身從童年期由父母意象喚起的那些諸多原型中獨立出來。榮格博士認為,其實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都享有一種原初的整合感,這是一種強有力而完整的原我(Self)感覺。隨著個體的成長,個體化的自我意識便從原我——心理結構的整體——中逐漸顯現出來。
近年來,榮格的某些追隨者,已經開始在一些工作中記錄從嬰兒期到童年期轉變過程中個體自我湧現的一系列事件。然而,這種分離並不是完全的分離,否則就會嚴重影響原我的整合感。而自我必須不斷地回歸,以重建它與原我的關係,從而保持健康的狀態。
我的一些研究表明,英雄神話就像是心靈分化過程的第一階段。我認為心靈的發展應該是經歷了一個四重循環過程,通過這個循環,自我從原初的完整狀態中尋求獲得相對的自主性。除非獲得一定程度的自主性,否則個體無法使自己與成人的環境協調一致。但英雄神話並不能確保這種獨立一定會實現,它僅僅描述這一獨立過程如何發生,以及自我如何藉此獲得意識。然而,如何以一種有意義的方式維持和發展已獲得的自我意識,仍然是一個問題。只有這樣,個體才能過上有意義的生活,才能在社會中獲得必要的自我獨立感。
在古代歷史以及當代現存的原始社會中,大量成人禮的神話和儀式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材料。在這些成人禮儀式中,青年男女被迫跟父母分離,成為宗族或部落的成員。但在與自己的童年世界決裂的過程中,原始的父母原型會遭到破壞,這就必須通過融入集體生活所帶來的療愈作用補償(集體和個體的身份通常以圖騰動物形象為象徵)。因此,集體滿足了受傷原型的要求,成為青年人的第二父母。年輕人首先在象徵層面將自己獻祭給集體,然後又在全新的生活中得以重生。
正如榮格博士所言,在這個「看起來很像一個會抑制年輕人的向權力獻祭的激烈儀式」上,我們可以看到最初原型的力量無法被永遠征服——就像英雄與惡龍之戰所設想的方式那樣,而征服的代價則是,人與無意識富有成效的力量之間產生嚴重的疏離感。我們從孿生子神話中看到,他們身上的驕狂自大(表現為自我對原我的過度抗爭)是如何被他們對懲罰的恐懼所矯正的,而恐懼迫使他們重新回到自我與原我的和諧關係之中。
在部落社會中,解決這個問題的最有效方式就是成人禮儀式。通過儀式,可以將年輕人帶回最深層的原始「母—子」或「自我—原我」身份認同中去,從而迫使他經曆象征層面的死亡。換句話說,他的自我身份認同會暫時被分解或溶解於集體無意識之中。然後,新生的儀式將他從那種「死亡」狀態中拯救出來,這便是實現自我與更大集體之間真正整合的第一步,它通常表現為圖騰、宗族或部落,或三者的結合。
無論是在原始部落還是在更為複雜和現代的社會,那些成人禮儀式始終不可避免地跟死亡和重生主題有著密切的關係。這為年輕人們提供了一種從上一階段過渡到下一階段人生的「通道儀式」,無論是從兒童早期到兒童晚期,還是從青少年早期到晚期再到成年期。
當然,與成人禮儀式有關的事件並不僅僅局限於青年人的心理。縱觀人的一生,任何一個新階段的發展,都會伴隨著自我需求與原我需求的矛盾衝突,而且這一衝突會反覆上演。事實上,那些正經歷從成年初期到中年期過渡(35歲到49歲之間)的人身上的衝突,可能表現得比其他任何人生時期都要更為強烈。在從中年過渡到老年的人生階段中,意識自我區別於其他整個心靈結構的特殊性,需要再度得到充分的認可。也就是在英雄暮年,生命即將歸於寂滅,他收到了人生中最後一次使命的召喚,以此保護自我意識免受死亡迫近的威脅。
原始部落的圖騰(一般都是動物)象徵部落中每個個體對部落的認同。上圖,一個澳大利亞土著(在儀式舞蹈中)模仿自己部落的圖騰——鴯鶓。
許多現代群體也使用圖騰類動物作為象徵。上圖,一幅17世紀比利時的寓言地圖上,可以看到一隻紋章獅子(來自比利時盾形紋章)。
左圖,美國空軍學院足球隊將獵鷹視為吉祥物。右圖,一些不以動物為形象的現代圖騰象徵:一家店鋪的櫥窗,陳列著一些英國學校和社團的領帶、徽章。
每逢這些人生的關鍵時期,我們內心當中成人禮的原型就會被強烈地激活,以讓過渡更有意義。與之前充滿濃烈世俗氣息的青少年儀式相比,成人禮儀式原型往往可以提供精神層面上更多的滿足。這種宗教意義的成人禮的原型模式——自古以來被稱為「秘儀」(the mysteries)——被整合進所有的教會儀式結構中,在出生、結婚和死亡的時候都需要以一種特殊的拜神方式舉行。
就像我們前面探討英雄神話一樣,在研究成人禮儀式的過程中,我們必須從現代人尤其那些具有心理分析經驗的人的主觀經驗中尋找例子。這並不奇怪,因為在一個尋求心理分析治療幫助的人的無意識中,會出現一些相關的心理意象,而這些心理意象正是我們從歷史中發現的那些主要成人禮儀式象徵模式的主觀體現。
也許,發生在年輕人身上最常見的主題就是磨難,或者說對力量的考驗。這似乎與我們現代人的英雄神話主題夢境中所呈現出來的內容很一致。比如,夢中的那位水手不得不經歷惡劣的暴風雨天氣,經受毆打的考驗;在缺少雨帽的情況下,夢中的那位旅行者仍然要徒步穿越印度,這代表夢者有著健壯的身體狀態。在我前面所討論的第一個夢中,我們也可以看到與肉體磨難相關的主題,那位英俊的青年變成了祭壇上的活人獻祭品。這種犧牲代表著成人儀式的臨近,但它結束得很隱晦。它似乎為英雄的周期往復之旅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同時又為新主題的出現埋下伏筆。
在英雄神話和成人儀式之間有一個顯著的區別。典型的英雄人物會竭盡全力去實現他們的雄心壯志,簡而言之,即便是在成功之後馬上因為其驕狂自大而遭受懲罰或被殺死,他們仍然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與此相反,要經歷成人禮的年輕人會被要求放下他們心中所有的抱負和欲望,並經受痛苦的考驗。他必須心甘情願地經歷這場考驗,不能抱有任何成功的幻想。事實上,他必須做好死亡的準備,要經受的磨難可能會比較溫和(一段時間的齋戒,敲掉一顆牙齒,或文身),也可能會非常痛苦(割禮或其他形式的肢體傷害),但最終目的都一致:要在象徵層面上營造出一種死亡氣氛,從而激發出重生的意義。
原始的成人禮儀式讓少年進入成年階段,並塑造其對本部落的集體身份認同。在許多原始部落中,成人禮是以割禮的形式來完成的(象徵層面的獻祭)。這5幅圖展示了澳大利亞土著居民割禮儀式中的4個環節。上面的兩幅圖:男孩們躺在地上,身上蓋著毯子(這是象徵層面的死亡,他們就此重生)。
男孩子們被脫光,由成年男性抱住,以實施割禮;
完成割禮的男孩們被授予男子圓錐帽,這象徵著他們的新身份。
儀式的最後步驟,他們暫時遠離部落人群,得以淨化並被給予訓告。
一位25歲的青年夢到他在爬山,山頂上有一座祭壇。在祭壇附近,他看到一口石棺,上面有他自己的雕像。這時,一位相貌看不太清楚的牧師拿著一根手杖走過來,手杖上有一個散發著耀眼光芒的日輪。(後來談到這個夢時,這個青年人說,爬山讓他想起了他在分析治療中為實現自我控制所付出的努力)令他驚訝的是,他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死了,他感到的不是成就感,而是被剝奪感和恐懼感。當他沐浴在日輪散發出的溫暖陽光中時,有一種力量感和恢復活力的感覺。
這個夢非常簡單明了地道出了成人禮儀式與英雄神話的主要區別之處。爬山的行為似乎暗示著對力量的考驗:處於英雄意象階段的青年期想要獲得自我意識的決心。顯然,病人以為自己會像對待其他成年人的考驗一樣來對待分析性治療,他本想以我們社會中一般年輕人那樣的競爭方式來對待所面臨的考驗。但祭壇旁的場景打消了他的這一想法,並向他表明他的使命是要臣服於一種比他更偉大的力量。他把自己看作已經死亡,並且被象徵性地埋葬了(石棺),這個象徵讓人想起作為所有生命原初容器的原型母親。只有像這樣屈服,他才能獲得重生。一個令人振奮的儀式讓他在象徵層面以太陽父親之子的形式得以復活。
在這裡,我們可能會再次把這個和一個英雄階段相混淆,即孿生階段——「太陽之子」。但在這個例子中,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其中成人禮會帶來自我膨脹。相反,他從經歷死亡和重生的儀式中學到了要保持謙卑這一教訓,這標誌著他從青年走向成熟。
按照他的實際年齡,他本應該已經完成了這個轉變。但長期的發展停滯使他無法前進。這樣的發展停滯讓他罹患神經症,這也是他前來接受分析治療的原因。夢如同部落里優秀的巫醫一般,給了他明智的忠告,他應該放棄通過勇攀高峰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力量,轉而順應意義重大的儀式,以便讓自己適應全新的道德使命的變化。
促進成人禮儀式順利進行的主要態度便是服從,這在女孩或婦女身上表現得很明顯。在她們接受成人禮的過程中,極其強調她們身上的那種被動性。另外,女性月經周期限制了其自主性,這又強化了這種被動性。有人認為,從女性的角度來看,月經周期可能是她們成人禮的主要部分,因為它能喚醒對生命創造力最深層的服從感。因此,經過這一儀式的洗禮,她會心甘情願地將自己完全奉獻給女性的職責,就像男人致力於扮演好自己所在社會團體中的角色一樣。
另一方面,女性和男性一樣,都有最初的對其力量的考驗,最終都會為了經歷重生而做出犧牲。但不同的是,這種犧牲使女性可以從個人關係的糾纏中解脫出來,使她能夠憑藉自身的力量發揮更自主自覺的作用。相反,男人的犧牲卻是放棄他神聖的獨立意識:他會變得更有意識地與女性建立聯繫。
在這裡,我們看到了成人禮儀式的另一個特徵,它要求男性與女性或女性與男性和諧相處,以這樣的方式來調整那種原始的男女對立關係。男性身上的知識[邏各斯(logos)]和女性身上的關聯[厄洛斯(eros)]相遇,他們的結合表現為神聖婚姻的象徵性儀式。自從它起源於古代的神話—宗教以來,就一直是成人儀式的核心。但是,這極大地超出現代人的理解範圍,他們往往需要在生活中經歷一場特殊的危機才能理解這一點。
曾有幾個病人告訴我,在他們的夢中,獻祭的主題會與神聖婚姻的主題合二為一。其中一個夢來自一位青年,他墜入愛河但又不願結婚,因為他擔心婚姻會變成一種由強大的母親意象所把持的牢獄。他的母親在他童年時代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而他的准岳母也對他造成了類似的威脅。難道他的未婚妻就不會像這些母親管束孩子那樣管束他嗎?
在他的夢中,他與另外一個男性和兩個女性一起參加了一個儀式化的舞會,其中一名女子是他的未婚妻。同行的另外一對夫婦年紀稍大一些,他們給夢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儘管他們非常親密,但似乎仍有各自的獨立空間,沒有過分的占有欲。因此,在這個青年看來,那對年長夫妻所呈現出來的婚姻狀態,不會對兩個人各自的個性發展造成不應有的限制。如果可以達到這個狀態,那麼他就樂意接受婚姻。
在這場儀式化的舞蹈中,每個男人都面對他的女舞伴,4名男子分別站立在方形舞池的4個角落,各就各位。當他們翩翩起舞,可以看出來跳的是一種劍舞。每個舞者手持一把短劍,用來表演難度很大的阿拉貝斯克,手臂和腿進行一連串的擺動,這些動作讓人聯想到二人之間進攻和防守動作的交替重疊。在舞蹈的最後一幕,4個舞者必須把劍刺入自己的胸膛而死去。只有夢者本人拒絕完成最後的自殺動作。在其他人都倒地身亡後,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裡。他因自己的懦弱——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勇敢獻身而深感羞愧。
公元2世紀古希臘底比斯的一口石棺,可以看到與大母神原型(世間萬物的容器)相關的象徵形象。棺蓋的內側有一幅埃及天空女神努特的畫像,這樣,死者(其肖像在底座上)的遺體會被女神所「抱持」。
這個夢使我的病人認識到他已經準備好轉變自己對生活的態度。他一直以自我為中心,尋求個人獨立的虛幻安全感,但內心深處始終被童年時代對母親的順從所引起的恐懼所支配。他需要挑戰一下自己的男子氣概,從而明白只有修通自己身上幼稚的心理狀態,他才不再會被孤立和感到羞恥。這個夢連同隨後對夢的意義的洞察,消除了他心中的疑慮。他經歷了一種象徵性的儀式,通過這種儀式,這個青年放棄了他那唯我獨尊的自主權,以一種成熟的依戀關係,而不僅僅是英雄的形式開始享受他與別人的共同生活。
於是他結了婚,並在與妻子的關係中找到了適當的滿足感。在婚姻中,他的自我效能感非但沒有被削弱,反而有所增強。
除了擔心想像中的母親或父親可能隱藏在婚姻帷幔後面這一神經質的恐懼外,即使是正常男子也有對婚禮儀式感到擔憂的充分理由。從本質上講,結婚儀式是一種女性的成人禮,在這種儀式中,男人絕對不會覺得自己是一位征服的英雄。難怪我們在一些部落社會中,會發現諸如像綁架或強姦新娘這樣的反恐懼(counterphobic)儀式。這些儀式使男子能夠在這一特殊的時刻中,堅守其部分剩餘的英雄角色,因為從那一刻起,他就必須服從他的新娘,承擔起婚姻的責任。
雖然婚姻主題象徵是如此普遍,但它也有更深刻的一層含義。它是男子以一種可以接受的甚至是必要的、象徵性的方式發現了自己心靈中的女性成分,就像獲得一個真正的妻子一樣。因此,在適當的情境刺激下,我們可能會在任何年齡的人身上發現這種原型。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女性都會對婚姻抱有足夠的信任。我的一位女病人,她在事業上的追求沒有得到足夠的滿足,而她為了一段非常艱難而短暫的婚姻,被迫放棄了自己對事業的追求。在她的夢中,她夢見自己正和一個男子面對面跪著。男子正準備將一枚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她卻非常緊張地伸出自己的右手無名指——這顯然是在抗拒這種婚姻結合的儀式。
很容易就可以指出她明顯的錯誤。她沒有伸出自己的左手無名指(從而表明她可以接受與男性規則建立一種平衡而自然的關係),而是錯誤地認為,她必須將自己的整個意識(由右側部分象徵)身份貢獻出來,以服務於男性。事實上,婚姻關係只要求她與對方分享自己潛意識的、自然的(左邊)部分,即他們二人只是在象徵層面結合,而不是在字面或絕對意義上。她的恐懼,其實是害怕自己在一段絕對男權的婚姻中喪失自己的身份認同,而這個女人有充分的理由去做出反抗。
然而,神聖的婚姻儀式作為一種原型形式,它對女性的心理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她們在自己的青少年時期就經歷了許多具有成人禮性質的事件,初步為這一儀式做好了準備。
四種不同的入教或成人禮儀式。修道院中的新教徒正履行著卑微的職責,比如,擦地板(左圖,摘自1959年的電影《修女的故事》);接受剃髮禮(右圖,中世紀的一幅畫)。
坐船的乘客穿越赤道必須經過一次「過關儀式」。
美國大學新生與他們的學長們正在進行一場傳統的決鬥儀式。
婚姻可以被看作一種成人禮儀式,在這種儀式中,男人和女人必須互相謙讓。但在一些社會裡,男人通過儀式來「綁架」新娘,以此來抵消他的屈服感——東南亞婆羅洲的達雅人就是如此(左圖,摘自1955年的電影《失落的大陸》)。如今,帶著新娘穿過門檻的婚禮習俗中還保存著這一儀式的痕跡(右圖)。
原型意義上的神聖婚姻(男性與女性這兩種對立部分的統一),可由印度的濕婆神和帕娃蒂代表。
美女與野獸 Beauty and the Beast
在我們的社會裡,女孩也有屬於自己的男性英雄神話。因為她們和男孩一樣,也必須發展出可靠的自我身份認同並得到教化。然而在她們的心中還存在著一個更古老的層面,似乎會經常浮現於她們的感情中。這一內心部分是要讓她們成為真正的女性,而不僅僅是模仿男性。當這種古老心靈的內容(在意識層面)呈現出來時,現代的年輕女性又可能會壓抑它,因為它威脅到了她們的利益,可能會使她們失去與男性平等的友誼和競爭的機會——這些已然成為現代女性的基本權利。
這種壓抑可能會相當成功,以致女性會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都保持著對她們在中學或大學裡所學到的那種男性化理性標準的認同。即便是結婚了,她們也會保留一些對自由的幻想,儘管她們可能表面上會表現得屈服於婚姻原型——其中含有讓女性成為母親角色的含蓄告誡。因此,就像我們如今經常看到的那樣,可能會出現一些衝突,這些衝突最終使得女性以痛苦(但最終是有益的)的方式重新發現深藏於內心的女性身份認同。
我在一位年輕女性身上看到了這樣的例子。她還沒有孩子,但她打算最終還是要生一兩個孩子的,因為她被期望著要這麼做才行。同時,她對性生活的熱情不高,這令她和丈夫非常擔心,儘管他們對此無法做出任何解釋。她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一所知名的女子學院,在理性層面上與丈夫和其他男性還算相處得不錯。雖然她生活的這一面大部分情況下都過得很好,但她偶爾也會發發脾氣,說話時咄咄逼人,讓一些男人難以接近。這讓她有一種無法忍受的對自己不滿的感覺。
那段時間她做了個夢,這個夢似乎對她很重要。於是,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的這個夢,她向專業人士尋求幫助。她夢見自己在一排跟她一樣的年輕女人中間。她往前張望,想知道她們要去哪裡的時候,發現排在隊伍最前面的那些女人,一個個地被送上斷頭台斬首了。在夢中,她竟然毫無畏懼地站在隊列當中,好像非常樂意接受同樣的命運,正平靜地等候著自己的時刻到來。
我向她解釋道,這可能意味著她準備放棄「用頭腦生活」的習慣,她必須學著釋放自己的身體,發現身體自然的性反應,並履行其作為母親的生物學角色。夢表達出她需要做一個巨大的改變,她得犧牲掉自己「男性」的英雄角色。
正如我們所預料的那樣,這個女性受過良好教育,所以她在理性層面上很輕鬆地就接受了這樣的解釋。她開始嘗試把自己變成一個更順從更溫柔的女性。她的愛情生活確實得到了改善,而且成為兩個非常可愛的孩子的母親。隨著她對自己的進一步了解,她開始意識到,對一個男人(或女性心中男性的那部分)來說,生命就像是英雄的使命一樣,是要去努力征服的東西;但是對自我感覺良好的女性來說,生命是通過一種覺醒過程來實現的。
有一個廣為人知的神話故事展現了女性的這種覺醒,即《美女與野獸》。這個故事有一個最為廣泛流傳的版本。從前有位美少女,她是4個女兒中最小的一個,因為無私和善良而成為她父親的掌上明珠。當別的女兒都想讓父親送給自己非常昂貴的禮物時,她卻只想向父親要一朵白玫瑰。她這樣要求,僅僅是出於自己內心真實的情感而已。但她不知道,她的這一需求將會給父親的生命帶來危險,也會影響他們融洽的父女關係。為了小女兒,父親冒險去了被野獸施了魔法的花園裡偷來了白玫瑰,這一行為激怒了野獸,要求他3個月後回來接受可能是死亡的懲罰。(然而,野獸的行為一反常態,它除了允許父親可以先暫且帶著白玫瑰歸家之外,還主動送給他滿滿一箱子黃金。所以美女的父親說,野獸似乎殘酷無情但又溫柔善良。)
美女堅持要自己替父親來接受野獸的懲罰,3個月後她回到了野獸的那座城堡。在城堡里,野獸為她布置了一個漂亮的房間,在那裡,除了野獸偶爾會來看她之外,她幾乎沒什麼煩惱,什麼也不用做。每次來,野獸都會問美女是否願意嫁給他,美女始終是拒絕的。然而,美女偶然間在魔鏡里看到了她父親臥病在床的情景。所以,她懇求野獸能放她回去,照顧安慰自己的父親一下,許諾一周後便會回來。野獸答應了美女的請求並告訴她,如果她失信了,選擇離他而去,他不久便會死去的。
回到家中,看到美女容光煥發的狀態,父親非常高興,這也讓她的姐妹們心生妒羨。所以,她們設法讓美女比她答應的計劃多在家待幾天。最後,她夢見那隻野獸在城堡中因絕望而死。所以,意識到自己已經超期了,她又趕忙回去救他。
此時的美女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彌留之際野獸的醜陋外表,她留在野獸身邊開始照顧他。野獸告訴她,沒有她的陪伴他自己難以苟活。既然現在她回來了,他會在幸福中死去。但是,美女意識到此時她也不能沒有野獸,因為她發現自己已然愛上了他。她將這一切都告訴了野獸,並答應只要他不死,自己就嫁給他。
就在此時,城堡里剎那間響起了美妙的音樂,隨之而來的是璀璨奪目的光彩。醜陋的野獸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原本的地方佇立著一位英俊的王子。王子告訴美女,他是被一個女巫給施了魔法才變成了野獸,直到有一位美女因為野獸的善良而愛上他,咒語才會被破除,自己才能變回原貌。
揭開這個神話故事所蘊含的象徵意義,我們很可能會發現,美女可能代表了任何一位與自己父親建立起深厚情感聯結的女孩或年輕女性,且這聯結不因她的精神實質而受損。對白玫瑰的渴望象徵著她的善良之心。然而,這裡存在著意義上的重大轉折,她的無意識意圖使她父親以及她本人落入某種法則的控制,這種法則不僅表現為善良,也兼具殘忍與仁慈。仿佛她希望自己被人從一種讓她有些過度善良、不切實際的愛中拯救出來。
在愛上野獸這個過程中,她逐漸覺醒了,意識到了隱藏於內心的那種人類之愛的力量,它以動物的(因而是不完美的)同時也以真正的情慾的方式展現出來。這大概就象徵著她建立真實親密關係能力的覺醒,這讓她能夠接納自身原始欲望中的情慾部分,這部分曾經因為對亂倫的恐懼而被壓抑下來。可以說,為了離開她父親,她不得不接受自己內心中對亂倫的恐懼,不得不讓自己與這種恐懼在幻想中相處,直到她開始去認識這個獸人,並意識到自己作為女人對他的真實反應為止。
她以這種方式將自己和內心男性的意象從壓抑的力量中釋放出來,使她意識到自己有能力相信,愛是精神和本能最為絕妙意義上的統一體。
我的一位思想比較開明的女病人,她的夢清晰地反映出她內心對消除亂倫恐懼的需要。由於她的父親在自己喪偶後對她過於親密,所以,這是真實存在於病人心中的恐懼,而夢中,她夢見自己正被一頭狂怒的公牛追趕。起初,她還拚命逃跑,但後來發現根本沒用。她不慎跌倒了,公牛朝著她這邊衝過來。她好像知道自己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對著牛唱歌,於是她就開始用顫抖的聲音對牛唱歌,然而牛平靜下來,開始用舌頭溫順地舔她的手。對夢的這一釋意表明,她現在可以學會以女性更自信的方式與男性相處——不再僅僅是用性的方式與男性建立關係,還可以利用意識領域的自我認同來處理更廣泛意義上的親密關係。
1946年的電影《美女與野獸》(法國導演讓·科克托執導)中的3幅劇照:上圖,美女的父親從野獸花園偷來白色玫瑰;
野獸要死去時的場景;
野獸變成王子,與美女並行。可以說,這個故事象徵著一個年輕女孩的成人化過程——她從與父親的關係中解脫出來,與自己天性中的動物性慾的那一部分達成和解。而在此之前,她不可能和另外一個男人建立真實的關係。
但在一些年齡比較大的女性的案例中,野獸主題的出現並不一定意味著發現了個人戀父情結或解除性壓抑的解決辦法,或者任何具有精神分析視角的理性主義者可能從這個神話故事中看到的東西。其實,這一主題可能象徵著女性某種形式的啟蒙儀式,無論是處於更年期的婦女還是青春少女,這種儀式都同樣有意義。它可能出現在任何年齡段的女性身上,只要當心靈和本能力量的結合受到干擾時,它就會出現。
一位更年期婦女自述了如下這個夢:
我和一些不知名的女性在一起,似乎我也不認識她們。我們在一所古怪的房子裡朝著樓下走去,突然迎面碰上了一些奇形怪狀的「猿人」。他們面目猙獰,身上是灰色和黑色環形圖案的皮毛,還長著尾巴。他們色眯眯地盯著我們,氣氛極其恐怖,我們完全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但突然間我覺得我們唯一可以自救的方式不是驚慌失措,不是逃跑,也不是反抗,而是要用更人性化的方式來對待這些生物,以此來喚醒他們內心中善的一面。於是,當其中一隻猩猩走向我時,我就像對待自己的舞伴那樣跟他打招呼,並開始和他跳舞。
後來的夢境中,我擁有了超自然的療愈力量。有一個男人正在將死的邊緣。我拿著一根羽毛管或者說是鳥嘴,我通過它把空氣吹進那男人的鼻孔中,然後他竟然起死回生了。
在她婚後以及撫養孩子的歲月里,這個女性不得不放棄自己身上的創造性才華,而她的這些才華曾讓她成為一個小有名氣的作家。在她做這個夢的那段日子裡,她一直想著要求自己重返職場;而同時她也不斷譴責自己不是個稱職的妻子和夥伴,不是一個好媽媽。結合其他經歷過類似轉變的女人的情況來看,這個夢顯示出她的主要問題——正如這個夢中所呈現的那樣——是從過高的意識層面向位於底部的古怪房間下降。我們可以猜測,這可能是通往集體無意識中具有重要意義部分的一條通道;同時這一部分也意味著挑戰,即接受內心男性原則部分作為獸人的一面,同我們在原始神話英雄周期起始階段所看到的那位英雄一樣,即滑稽的「小丑」的形象。
對她來說,要跟猿人相處,並通過喚醒他心中的善使之人性化,這意味著她自己首先要接納內心與生俱來的創造性所蘊含的那些未知部分。如此一來,她得以打破生活中常規的束縛,學會用新的方式寫作,這對現階段的她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
這種與創造性的男性原則相關的創造性衝動,在夢中的第二場景中有所體現,她用一種鳥嘴模樣的東西把氣吹進一個男人的鼻子裡,使他甦醒過來。吹氣這一情景說明,生命真正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復甦,而不是肉體或性愛的溫暖。這是一個舉世皆知的象徵:這種儀式化行為,為一切新成就賦予了創造性的生命氣息。
另一位女性的夢則更強調美女與野獸中「本性」的一面:
通過窗戶,好像有什麼東西飛了進來,又像是被扔進來的。那東西像是一隻大昆蟲,黃黑色的腿張牙舞爪。然後它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動物,有像老虎一樣的黃黑相間的條紋,有像熊甚至像人一樣的手掌,臉像狼一樣尖尖的,它可能會四處奔跑傷害兒童。這是一個周日的午後,我看見一個身穿白衣的小女孩在去主日學校的路上。我不得不叫警察來幫忙。
但後來,我看到那個生物變成了半女人半動物的模樣。它向我諂媚,想要得到我的愛。我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童話般的情境或夢境中,此時,只有善良才能轉化它。我試著熱情地擁抱它,但它令我無法忍受。我把它推開了。我感覺到我必須留在它身邊,逐漸地適應它,直到未來有一天我可以主動親吻它。
這裡的情況與前面有所不同。這個女性受到內心中男性化創造性功能的嚴重裹挾,以至於這一部分變成了她強迫性的心靈上的(在夢中對應「空降」的意象)要務,因此,她無法自然地發揮自己作為妻子的女性功能。(關於這個夢的聯想,她說:「當我的丈夫回家時,我創造性的一面就會躲起來,我就變成了一個過於有條理的家庭主婦。」)她的夢產生了這一意想不到的轉變,把她那業已變質的精神世界轉化成為她必須接納和培養的女性意象,這樣一來,她可以協調自身創造性的智性興趣與本能力量和諧共存,使自己能以更具有人情味的方式與別人相處。
這涉及對自然生命法則的雙重性的全新接納:它殘酷卻又仁慈,或者正如在她夢中所見,既是殘酷而充滿危險的,同時又是謙恭的、富有創造性的、溫順的力量。很明顯,這些對立的部分是難以和諧共處的,除非是在高度意識化的心理層面,而且它們將會對那位身穿主日校服的小女孩造成傷害。
對這個女病人的夢,我們可以給出這樣的解釋:她需要克服自身當中那些過於天真的意象。她需要願意接受她內心情感的矛盾性,就像美少女不得不放棄對自己父親天真純潔的信任一樣——她的父親如果不喚醒野獸善良的暴怒,就無法給到她代表他感情的純潔的白玫瑰。
俄耳甫斯與人類之子 Orpheus and the Son of Man
《美女與野獸》這個童話故事帶有一些路邊野花的特點。這朵花如此出人意料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從內心發出由衷的讚嘆,以至於在那一刻竟然都沒有意識到,它屬於植物當中某個明確的綱、屬和種。蘊含於這類故事中的那種神秘性,不僅存在於更為宏大的歷史神話中,也存在於眾多承載著神話表達的儀式之中,或其就是從一些儀式中衍生而來。
在與古希臘—羅馬的酒神狄奧尼索斯(Dionysus)及其繼任者俄耳甫斯(Orpheus)相關的宗教信仰中,有一些具體的儀式和神話故事可以恰如其分地呈現出這種心理體驗。這兩種宗教信仰都提供了一種被稱為「神秘儀式」的重要創始儀式。這些儀式中具有大量雌雄同體的「神-人」相關的人物象徵。人們相信,這些「神-人」對動物或植物世界了如指掌,也是指引人們發現其中諸多奧秘的大師。
在酒神祭祀儀式中含有狂歡儀式,這暗示著新成員需要將自己投入自身的動物本性中,從而體驗到大地母親那全然滋養的力量。在酒神儀式中,酒是這一重大儀式中的最初媒介,人們認為它會產生象徵性的意識下降,這對引導新成員進入守護嚴密的自然奧秘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儀式的核心本質,則通過象徵層面的情慾滿足來表達:狄奧尼索斯神與他的愛人阿里阿德涅舉行神聖的婚姻儀式。
隨著時間的流逝,狄奧尼索斯祭祀儀式中那種充滿激情的宗教控制力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出現一種仿佛東方式的渴望,渴望將自己從對生活和愛的自然象徵的過度痴迷中解放出來。狄奧尼索斯宗教在精神與肉體之間不斷擺盪,這對某些禁慾者來說,也許會顯得太過於野蠻和放縱了,這些人更願意在敬拜俄耳甫斯神的過程中,從內心去體驗他們的宗教狂喜。
俄耳甫斯是一個真實的人,一位歌者,也是先知和導師,他的墳墓後來成為聖地。也難怪,早期的基督教會在俄耳甫斯身上看到了耶穌基督的原型。這兩種宗教都為後來的希臘世界帶來了未來神的生命希望,因為他們(俄耳甫斯和耶穌)都是人類,但也都是作為神在人間的使者,所以在被羅馬帝國統治的歲月里,大量的古希臘文化瀕臨滅絕,但他們都堅信一個未來的生命終將到來。
然而,在基督教和俄耳甫斯教之間存在一個重要的差異。俄耳甫斯教雖然已經升華為一種神秘的宗教形式,但其中仍然保留有古老、神秘的狄奧尼索斯宗教儀式的痕跡。其精神動力來源於一位英雄人物(demi-god),在他身上依然保留著那種植根於農耕文明的宗教所具有的最重要的特徵:他傳承了生育之神的古老模式,他只因季節而來——換句話說,來源於破土、生長、繁榮和衰敗的永恆輪迴之中。
古希臘酒神狄奧尼索斯正在興致勃勃地演奏著魯特琴(一幅花瓶瓶身畫)。酒神崇拜中狂熱和狂歡的儀式,象徵著開始探索自然的奧秘。
參加酒神節狂歡的女祭司們正在敬拜酒神狄奧尼索斯;
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在進行同樣狂野的崇拜儀式。
另一方面,基督教則消解了神秘性。基督是一個宗法的、遊牧的和牧養的宗教的產物和改革家。基督教的宗教先知們把他們的救世主的出身描繪成是絕對神聖的:耶穌基督是神的兒子,雖然作為處子而生,但他從天堂而來,是上帝在人間的化身。在離開人世之後,耶穌重返天堂,卻是一勞永逸地重返,他坐在上帝的右邊,統治著人間,直到「逝者復生時」那第二位救世主的到來。
當然,早期基督教的禁欲主義並沒有能延續太久。循環之謎的記憶一直縈繞著它的信徒,以至於教會最終不得不將異教徒過去的許多習俗融入基督教的儀式當中去。其中最有意義的,可能可以在關於聖周六和復活節慶祝基督復活的一些古老記錄中找到——中世紀教會將洗禮儀式變成了一種合適的、意義深遠的入會儀式。但這種儀式並沒有能夠延續至今,它在新教派中幾乎已經消失殆盡了。
至於說保存相對比較完好,而且仍然對虔誠的教徒具有核心入會意義的儀式,就是天主教中高舉聖杯的儀式。榮格博士在文章《彌撒中的轉化象徵》(Transformation Symbolism in the Mass)中對此有所涉及:
聖杯在空中高高舉起,酒……為靈魂的淨化做準備。這一點被隨之而來的對聖靈的祈禱所證實……祈禱的作用是將聖靈注入酒中。因為正是聖靈製造出萬物,並使世間萬物臻於完美,完成其轉變的形式……升天以後,聖杯像之前一樣,放在聖靈的右側,這與從基督右邊流出來的聖血相對應。
不管是用狄奧尼索斯酒神的酒杯還是用基督教的聖杯來飲酒,宗教中聖餐的儀式到處都是一樣的。但不同的儀式活動帶給每位參與者的意識覺察水平是不一樣的。參與祭祀酒神儀式的信徒們得以回溯萬物起源,追溯神靈那曾經的「風暴降生」之旅,即神從堅忍的大地母親那裡猛烈地衝出的降生體驗;在龐貝古城(Pompeii)米斯特里莊園壁畫上面實施的儀式,則讓人聯想到神的恐怖面具,這在牧師為新教徒提供的狄奧尼索斯酒杯中呈現出來。接著,我們還發現了用來揚谷的籃子,裡面裝有大地饋贈的珍貴的果實;也發現了陽具的象徵意象,它作為孕育及滋養萬物的本源,也是象徵著神的創造性意象。
與這種通過儀式來溯本求源不同,基督教的神秘教義,指向的是信徒與超驗的神合一的終極希望。大自然母親,儘管她呈現出美妙的四季變化,卻都已經被拋在後面;基督教的中心人物為信徒們提供了精神上的肯定,因為他是天堂的父神之子。
然而,在某種程度上,俄耳甫斯的形象是狄奧尼索斯以及耶穌基督這兩位宗教人物形象的融合。俄耳甫斯這位神身上具有狄奧尼索斯的痕跡但是又向基督看齊。瑞士作家琳達·菲爾茨-大衛(Linda Fierz-David)在對俄耳甫斯儀式的解釋中,描述了這個中間人物的心理意義:
俄耳甫斯一邊唱歌一邊彈琴。他的歌聲是如此雄渾有力,征服了整個大自然。當他對著七弦琴唱歌的時候,鳥兒會在他周圍盤旋,魚兒會躍出水面向他湧來。此時,風兒停止了吹拂,大海也變得平靜安謐。江河逆流,向他奔涌而來。天空沒有了雪花,也沒有了冰雹,甚至連樹木和岩石都跟隨著俄耳甫斯;老虎、獅子跟羊一同安靜地躺在他身旁,狼挨著鹿和獐子在不遠處一同休憩。那這意味著什麼?當然意味著通過對自然萬物所蘊含的意義的神聖洞察……自然從內部變得和諧有序。在敬拜的儀式中,這位信使代表了自然的光輝,使得一切都變得光明,萬物各得其所。俄耳甫斯是忠誠和虔誠的化身,因為一旦有所偏頗,靈魂就會朝向衝突的一方,所以他象徵著消除所有衝突與矛盾的宗教態度……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就是真正的俄耳甫斯。他是一位優秀的導師,他的原始的體現……
俄耳甫斯,既是優秀的牧羊人又是信使,他找到狄奧尼索斯教和基督教之間的平衡點,因為我們發現狄奧尼索斯和耶穌其實都扮演著相似的角色,不過,正如我所說的那樣,這兩個宗教在時間和空間維度的指向上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是關於冥界的往生輪迴宗教,而另一個則是關於天堂和末世的終極世界宗教。這一系列源自宗教歷史發展的入教儀式,伴隨著不同的個體對其意義的曲解,正永恆地重複出現在現代人的夢和幻想之中。
上圖是龐貝神秘山莊大壁畫上描繪的酒神儀式。其間,一位新教徒手持酒神杯,在酒杯中他看到了神面具的倒影。這是象徵性地將神的靈魂注入酒中——
相當於羅馬天主教彌撒儀式中的高舉聖杯環節,上圖。
俄耳甫斯用他的歌來吸引野獸(一幅羅馬馬賽克壁畫);
上圖描繪的是色雷斯婦女謀殺俄耳甫斯(一隻希臘花瓶上的畫)。
作為善良的牧羊人的基督(一幅6世紀的馬賽克壁畫)。
俄耳甫斯和基督都與自然人的原型相對應——這也反映在克拉納赫關於「自然人」無罪的繪畫中,上圖。
18世紀法國哲學家盧梭,他提出了「高貴的野蠻人」的思想概念——沒有罪過與邪惡的簡單自然的孩子。
19世紀美國作家梭羅作品《瓦爾登湖》的扉頁,梭羅相信並遵循一種幾乎完全獨立於文明世界的自然生活方式。
一位正在接受分析工作的女士身心疲勞、心情抑鬱,說出了她心中的幻想:
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圓形拱頂房間裡,我坐在一張狹長的桌子旁邊,佝僂著背,蜷縮成一團。我身上什麼也沒穿,只有一塊長長的白色的亞麻布從我的肩膀一直垂到地板上。我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剩下的時日不多了。金盤上的紅色十字架出現在我眼前。我記得,很久以前我做出了某種承諾,無論我現在身處何地,都要為其獻身。我在那裡坐了許久。
現在我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有一個人正坐在我身邊,他醫治我。他看上去自然而且和善。他在和我說話,雖然我聽不到他說些什麼,但他似乎對我的經歷了如指掌。我意識到自己好像面目醜陋,自己肯定被一股死亡的味道所籠罩。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被我這個樣子嚇跑。我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他都沒轉身離去。後來,我的呼吸就能比較順暢了。
後來,我感覺到有陣陣清涼的風或是清涼的泉水遍及了我的周身。我現在把白色的亞麻布裹在自己身上,準備睡個好覺。那個人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為我治療。我隱約記得曾經那個部位好像有傷口,但他的手的壓力似乎給了我力量,將它治癒了。
這個女士曾一度對自己原來的宗教教會抱有懷疑,這懷疑讓她感到恐慌。她在一個虔誠的老派天主教環境中長大,但自從她年幼時,就一直在努力擺脫家人所嚴守的那種正規的宗教習俗。然而教會生活中所經歷的象徵性的儀式和事件,以及她對它們的意義的深刻洞察,貫穿於她整個心理變化過程的始終。在她的分析中,我發現這種宗教象徵的實際知識是非常有幫助的。
她從自己的幻想中挑選出來的具有重要意義的元素之一是白色的亞麻布,她理解為祭祀布;還有圓頂拱形的房間,她覺得那是一座墳墓;以及她的承諾,她將其跟自己對教會的服從聯繫起來。她所謂的承諾,暗含了一種具有墜入死亡墳墓危險的入會儀式。這象徵著她離開教堂和家庭,以她自己的方式來體驗上帝的存在。她在真正的象徵性意義上經歷了一次「效法基督」之旅,就像耶穌一樣,在自己死亡前遭受了磨難和痛苦。
祭祀用布暗示了裹屍布或壽衣,用這個將受難的耶穌基督包裹在裡面,然後放進墳墓里。幻想的結尾部分引出了一個具有療愈作用的男人形象,這隱約讓我將作為分析師的我與之聯繫在一起,但他是以朋友的身份出現的,對她的經歷了如指掌。雖然她無法聽懂他說的話,但他的手能給人以撫慰,具有一種療愈的感覺。男子的形象,讓人感覺到了如同好牧人俄耳甫斯或耶穌基督的觸摸和訓誡,他是信使,當然也是療愈者。站在生命的這一邊,他得讓她相信,她自己現在可以從死亡墳墓中重返人間。
我們該把這叫作重生還是復活呢?也許兩者都可以,又或者兩者都不正確。最核心的儀式在結束時終於出現:涼爽的微風或清涼的泉水流遍她全身,這是清洗或淨化死亡罪惡的原始儀式,是洗禮儀式的真實本質。
還是這個女士,她講述了自己的另一個幻想,她覺得自己的生日恰恰就是耶穌基督復活的那一天(這種感覺比她母親在這件事上的真實記憶更為有意義,因為那種在童年生日時十分渴望的安撫和新生感,她母親從來沒有給過她),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是認同自己和基督的形象是融為一體的。雖然耶穌具有無上的力量和榮耀,但她覺得還是缺少些什麼:當她試圖通過祈禱與耶穌建立連接時,他和他的十字架卻飛到了她以凡人之軀所無法企及的天堂去了。
在這第二個幻想當中,她使用一個冉冉升起的太陽來作為重生的象徵,一種全新的女性化的象徵開始出現了。剛開始出現的是一個「水袋中的胚胎」形象。然後,她帶著一個8歲大的小男孩穿過水中,似乎是在穿越一個「危險地帶」。此時,在她身上出現了一種新的變化,這種變化不再讓她感到死亡的威脅和影響。「我感覺自己置身於一片青翠樹林,那裡有一座小小的溫泉瀑布……綠色的藤蔓在周圍蜿蜒生長。我手裡托著一隻石碗,裡面盛有甘甜清澈的泉水,水中還有丁點的青苔和紫羅蘭花瓣。我沐浴在那小瀑布中,泉水是金色的,有『絲滑般的』感覺,我感到自己就像個孩子一樣。」
儘管對許多變化的意象的隱秘描述,可能會使其失去內在的意義,但這些實踐的意義是清晰的。在這裡,我們好像是經歷了一個重生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一個更大的精神原我像一個孩子一樣在大自然中重生,並接受洗禮。與此同時,她還拯救了一個更大一些的孩子,在某種程度上,那其實就是她在童年最痛苦那段時期的自我。然後,她帶著他從水中穿越危險地帶,說明她擔心,如果自己過分遠離家人所信奉的宗教的話,就會陷入一種難以擺脫的罪惡感。其中,關於宗教的象徵並沒有出現,但這樣凸顯了宗教在其中的象徵意義。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大自然的掌控中。我們顯然是生活在導師俄耳甫斯的王國中,而不是在耶穌基督的天國中。
她接下來的一個夢是這樣的,延續了這個系列:
她來到一個很像義大利的阿西西(Assisi)教堂的地方,那裡有喬托(Giotto)所畫的聖方濟各(St. Francis)壁畫。跟在其他教堂比起來,她感覺在這裡自己更舒服自在,因為聖方濟各和俄耳甫斯一樣,也是一位大自然的信奉者。這讓她心中因為改變宗教信仰而產生的那種強烈感受死灰復燃了,這種經驗讓她極其痛苦。但現在她相信,在大自然智慧光芒的照耀下,她可以坦然地面對這一切。
這一系列的夢境以狄奧尼索斯教的遙遠迴響而告終(也許有人會說,這提醒我們,即便是俄耳甫斯,有時也會與人身上動物神那無窮的繁衍能力相差甚遠)。在夢中,她用手牽著一個金髮的女孩。「我們歡快地參加了一個慶祝節日,陽光普照、綠樹成蔭,鮮花鋪滿了大地。女孩手裡拿著一朵小白花,她把花插在一頭黑色公牛的頭上。這頭公牛是節日儀式的一部分,它身上滿是各種節日裝飾。」這不禁讓人想起了以公牛的形象來慶祝狄奧尼索斯酒神的古代儀式。
但夢並沒有在這裡結束。女人補充道:「不久之後,那頭公牛被人用金色的箭給射死了。」現在,除了狄奧尼索斯教之外,在另一種前基督教的儀式中,公牛也承擔了象徵的角色。波斯太陽神密特拉教(Persian sungod Mithras)是用公牛獻祭。就像俄耳甫斯一樣,密特拉也代表著對某種精神生活的嚮往,它會戰勝人類內心那部分原始動物性衝動,教徒在接受了入教儀式後,可以從中獲得安寧和平靜。
波斯神密特拉正在獻祭公牛。獻祭(也是狄奧尼索斯酒神儀式的一部分)可以被看作人類精神世界戰勝其動物本性的一種象徵,
而公牛是一種普遍象徵(這可解釋在一些國家盛行的鬥牛節活動,如上圖)。
一幅畢加索的蝕刻版畫(1935年),描繪了一個女孩遭到人身牛頭怪彌諾陶洛斯的攻擊——就像在古希臘忒修斯的神話中所描述的,彌諾陶洛斯是人類難以控制的本能力量的象徵。
夢中出現的這一系列意象證實了一種含義,這種含義從類似的大量夢和幻想中可以找到:沒有所謂終極的平靜,沒有永恆的安歇之地。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尤其是那些生活在現代西方基督教文明社會中的人,在他們對宗教的探索過程中,早期宗教傳統仍舊在奮力占據他們內心當中至高無上的地位,對他們具有廣泛、深刻的影響力。這是異教文化與基督教信仰之間的衝突,或者說是重生與復活之間的不同。
在這個女士的第一個幻想中,有一個更為直接的線索可以解決這個難題,那是一個奇特的象徵的部分,很容易被忽略。在她的死亡墳墓之中,她說自己的眼前曾出現這樣一幅景象:金色圓盤中畫著紅色十字架。隨著她分析治療的進展,這一切都變得越來越清晰了。她的心理世界即將產生深刻的變化,她也要從「死亡」中掙脫出來,進入全新的生命當中去。因此,我們也能想像到,在她內心深處已然絕望時出現的這個意象,正是以某種方式預示著她將來的宗教態度。這在她後來的分析工作中的確呈現出了一些相關的證據來證明:紅色十字架代表她對基督教價值觀的信仰;同時,金色圓盤代表著她對前基督教的神秘宗教的熱愛。但她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一幕告訴她,在未來的全新生活中,她必須將內心基督教和異教信仰這兩部分內容統合協調好。
最後,也是很重要的一點,是在古代的入教儀式以及它們與基督教的關係上。古希臘厄琉西斯(Eleusinian)神秘儀式是對孕育女神得墨忒耳(Demeter)和冥後珀爾塞福涅(Persephone)的崇拜儀式,不僅適用於那些追求更豐富的物質生活的人,也被用作死亡的準備儀式,就好像死亡之旅也需要類似的入教儀式一樣。
在埃斯奎林山(Esquiline)上納骨塔附近的一個羅馬人墓穴中,出土了一尊骨灰瓮。人們在它上面發現了一幅清晰的淺浮雕,描繪了入教儀式最後一個階段的場景。在儀式的這一階段,新教徒們被女神所接納。浮雕其餘的部分呈現的是兩種初步的淨化儀式——「聖豬」以及被神秘化的聖姻儀式。這一切都指向死亡的開始,但並不是以哀悼作為終結形式。這預示了後來出現的那些神秘宗教內容,尤其是俄耳甫斯教的教義,它給死亡賦予了一種永生的希望。基督教的這些方面甚至發展得更為深遠:基督教教義不僅允諾了不死的希望(在古老的往生神秘宗教中可能僅僅意味著重生),它還為虔誠信徒們提供了在天堂獲得永生的可能。
因此我們再次看到,在現代生活中會有很多重複那些古老模式的傾向。那些需要學會如何面對死亡的人,也需要反覆探索那些古老的訓誡,從而獲得啟迪。它們可以讓我們明白,死亡其實是一個謎,我們必須以順從和謙卑的心態迎接它的到來,就如同我們曾經為迎接生命的開始所準備的那樣。
超越的象徵 Symbols of transcendence
對人類造成諸多影響的象徵都有不同的目的。有些人需要被喚醒,他們需要通過體驗狄奧尼索斯教那樣的「狂暴儀式」中的暴力元素來經歷自己的成人儀式;另一些人需要的則可能是被征服,他們通過置身於那些精心建造的神廟或者是神聖洞穴來體驗那種臣服的感受,這讓人想到古希臘後期的阿波羅神教。完整的成人儀式(或入教儀式)其實同時包含了這兩種主題,不論是從古代典籍中獲得的材料還是從當下現存的事實中,我們都可以看到這一點。但可以肯定的是,成人儀式的根本目的就是馴服少年本性中那些原始的、類似於小丑那樣的野性部分。因此,儘管儀式需要藉助狂暴的形式來啟動,但儀式本身是以教化或靈性化為宗旨的。
然而,還存在著另外一種類型的象徵意義。此種象徵屬於我們已知最古老的神聖宗教傳統,同時也跟個體生命中的轉折階段緊密相關。但這些象徵並不會將剛步入成年的人們,與任何宗教的教義或世俗集體意識整合在一起。相反,它們表明,個體需要從那些過於幼稚、僵化或陳腐的狀態中解放出來。換句話說,隨著人類個體朝著更為高級或更成熟的階段發展,它們涉及的是個體需要從任何對其造成限制的模式中得以解脫出來,即超越。
正如我所說過的,一個孩子在他最初的自我意識出現之前,會有一種完整感(completeness)。就成人而言,這種內心的完整感是通過將心靈中意識與無意識的兩部分內容的整合來實現的。這種整合產生了榮格所謂的「心靈的超越功能」,通過這種超越,個體可以實現自己的最高目標,充分實現其個人原我的潛能。
因此,我們所稱的「超越的象徵」,指的是人類為實現這一目標而努力奮鬥的象徵。它們為無意識內容得以進入意識心理部分提供了途徑,其實,這些象徵本身也是無意識內容的積極呈現。
這些象徵的具體形式表現得多種多樣。無論是在一些歷史記載或資料上,還是在如今正處於人生關鍵期的那些男男女女的夢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它們的重要意義。在這類象徵最為原始的層面上,我們再次遇到了小丑的主題。但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無法無天的英雄少年,而是已然成為一位薩滿(Shaman),也即巫醫,其巫術本領和敏銳的直覺能力讓他儼然一位成人儀式的大師。人們甚至都覺得他應該具有元神出竅的神奇力量,可以離開自己的身體,像一隻鳥一樣在宇宙中飛翔。
在這種情況下,鳥這一意象是最貼切的超越象徵。這一意象呈現出直覺功能的特點,通過一種「媒介」而發揮作用,即一個人通過讓自己進入一種恍惚的狀態,或者是通過進入出神的狀態,而獲得關於遙遠事件的一些信息。
這種神奇力量的證據可以追溯至史前的舊石器文明,正如美國學者約瑟夫·坎貝爾對最近在法國發現的一幅著名洞穴壁畫所評論的那樣。在法國拉斯科,他寫道:「壁畫上畫著一位巫醫,他神志恍惚地躺在那裡,臉上戴著面具,上面刻有一隻正棲息在樹墩上的鳥的形象。直到今天,西伯利亞地區的巫師們還一直穿著這種上面畫有神鳥的服飾,而且很多人深信,這種特殊的服飾是由他們的祖先根據神鳥的形象設計出來的……因此,『薩滿』這個詞不僅僅是一個我們熟知的外來語了,它甚至是那些我們在正常的清醒意識狀態下難以看到的力量領域的擁有者,這些神秘的力量也會偶爾在我們視野中一晃而過,巫師們卻可以漫步於這些力量領域之中,成為主宰。」
鳥和薩滿(即原始的巫師)都是超越的象徵,而且常常是結合在一起的。上圖,拉斯科的史前岩窟畫中所描繪的一位戴著鳥面具的薩滿巫師。
一個穿著鳥服的西伯利亞薩滿女祭司。
一副薩滿的棺材(也是西伯利亞的),柱子上是鳥的形象。
我們發現印度教的瑜伽大師,代表了這種入教儀式最高端的水平。這遠非那些用所謂的魔法來掩蓋心靈洞察的魔術把戲所能及的。這些瑜伽大師在恍惚狀態中所經歷的,遠遠超出了我們正常的意識範疇。
通過超越來獲得解脫的象徵,最常見的一種夢的主題便是孤獨的旅途或朝聖。在某種意義上,夢者似乎是通過精神上的朝聖來逐漸了解死亡的本質。但這並不是末日審判式的死亡,也不是其他什麼成人儀式中的能力考驗,它是帶著慈悲之心而進行的一場解脫、舍離和贖罪的旅程。這種精神更多表現為「女性導師」而不是「男性導師」的指引,表現為一種至高無上的女性(阿尼瑪意象)形象,比如,中國佛教中的觀音菩薩,基督教諾斯替派(Gnostic-Christian)中的索菲亞女神(Sophia)或者是古希臘智慧女神雅典娜。
在神話或夢中,孤獨的旅行往往象徵著超越和解放。上圖是15世紀時期一幅描述詩人但丁的油畫,他拿著自己的書《神曲》,這本書描述了他通往地獄(見畫作的左下方)、煉獄和天堂的夢境之旅。
上圖是按照英國作家約翰·班揚的《天路歷程》(1678)中所述的朝聖之旅所創作的雕刻作品(注意,旅程是由外向內的螺旋軌跡抵達內在的中心)。這本書也是以夢境的形式講述的。
朝聖者在做夢。
很多人都想讓某種壓抑的生活模式發生一些改變。但是通過旅行所獲得的自由,是無法替代內心真正的解放的,比如,受到上圖《奔向大海》(Run Away to Sea)這幅海上旅遊廣告海報的鼓動。
英國探險家斯科特和他的同伴們,1911年攝於南極。探險家冒險進入未知的地區,他們正是一個生動的關於解脫意象的例子,他們突破束縛,正是超越的特點。
超越的象徵不僅可以從鳥兒的飛翔或是荒野旅程這些意象中表現出來,其實,任何帶有解脫含義的強烈運動變化,同樣具有這種象徵意義。在個體生命的初期,當我們還需要附著於原生家庭和社會群體時,可以將超越的象徵體驗為成人儀式的時刻,在那一時刻,我們必須學會獨立自主地面臨生活的考驗。這一特殊的時刻,詩人艾略特(S. Eliot)在其名作《荒原》(The Waste Land)中有過相關的描述:
這一剎那捨棄的非凡勇氣,是漫長的謹慎所無法贖回的。
在我們人生接下來的階段中,個體可能無須跟所有那些具有抑制或限制意義的象徵都斷絕聯繫。然而,一個人內心中可能與生俱來就帶有不滿的精神,它足以驅使那些嚮往自由之人去從事心的探索,或者是以全新的方式來生活。在中老年時期,這一變化可能會變得尤為重要。在這段時間裡,許多人都在考慮退休後該做些什麼的問題——是要繼續工作還是縱情享樂?是待在家裡養老還是出去旅行呢?
如果他們之前過的是冒險的、缺乏安全感的或是充滿變動的日子,那他們可能會渴望安定的生活和宗教信仰所帶來的慰藉。然而,如果他們以往的生活主要是局限於自出生起就處於的那個社會模式中,那他們就可能迫切需要一種解脫和變化。這種需要可以通過環遊世界,或者僅僅是搬到另外一座小一點的房子裡,就可以暫時得以滿足。但除非對舊有價值觀有某種內在的前所未有的超越,有某種真正的創造而不僅是臆造,否則,僅僅是這些外部的變化是無法開啟一段嶄新的人生之旅的。
一位女士的個案可以說明後一種情況。她的生活方式,長久以來令她自己、家人和朋友都非常享受和喜歡。因為這種生活方式非常穩固,亦富有文化內涵,而且不太受到社會潮流的侵擾。她做了這樣一個夢:
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木頭,不是人為雕刻而成的,形狀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自然之美。有人說:「是尼安德特人把它們帶來的。」然後,我在遠處看到這些尼安德特人看上去像一團黑漆漆的人群,但我無法看清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我想我應該從這裡帶一塊他們的木頭回去。
然後,我繼續往前走,感覺好像是在獨自旅行一樣。我俯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深淵,就像一座死火山。深淵裡面有水,在那裡,我希望看到更多的尼安德特人。但是我看到了黑色的水豬,它們正從水裡出來,在黑色的火山岩里竄來竄去。
這個女人對家庭有著深深的依戀,生活方式是高度文明化的,而這個夢與之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將她帶回原始的史前時期,這比我們想像中的任何東西都要原始。她在這些遠古的男人中找不到任何社會性的群體,只看到他們是完全無意識的「黑漆漆的人群」的化身。然而他們還活著,她可以帶走他們的一塊木頭。夢中強調了木材是純天然的,沒有經過人工雕刻,因此,它來源於原始的無意識,而不是在文化環境之中形成的。古老的木頭,以其明顯的遠古特徵,將這個女士的現在經歷與人類生活的遙遠起源聯繫起來。
我們從大量的實例中發現,古樹或古老的植物象徵著心理或精神生命的生長和發展(與此不同,生理髮育通常以動物為象徵)。因此,在這塊木頭中,這個女士獲得了她與自己內心集體無意識最深層聯結的象徵。
接著,她談到自己繼續獨自旅行。正如我已經指出的,這個主題象徵著需要獲得解脫來作為一種成人的體驗。所以,這裡我們有了另一個關於超越的象徵。
接下來,在夢中,她看到了一座巨大死火山的火山口,這曾經是地球最深處的火焰猛烈噴薄而出的通道。我們可以推測,這一意象代表了一個重要的記憶痕跡,可以回溯到她早年的創傷經歷。她將這跟自己早年的一段個人經歷聯繫起來,當時她感受到了內心當中激情所帶來的巨大的破壞力和創造力,以至於擔心自己會瘋掉。在青春期快結束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竟然出乎意料地想要擺脫家庭那種過於傳統的生活方式,她沒有承受多大痛苦,實現了跟家人的分離和獨立,並最終得以回來與家人繼續和睦相處。但她仍有一種強烈的願望縈繞心頭,就是希望從自己的家庭背景中解脫出來,獲得更多的自由,並從她自己的生活方式中找到足夠的自由。
上面的這個夢讓我聯想到了另外一個夢。這是一個青年人的夢,雖然他面臨著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但似乎也需要一個類似於那位女士的領悟。他也有要有所改變的衝動。他夢見了一座火山,看到有兩隻鳥從火山口那裡飛出來,好像害怕火山即將爆發。那地方給人以怪異和孤獨的感受,他和火山之間被一攤水隔開。在這裡,這個夢境象徵著個體的成人化之旅。
這與在那些主要以採集食物為生的原始部落中能夠看到的情況很相似,他們是我們所了解到的家庭意識最為淡薄的群體。在這些部落社會中,準備成人的青年人必須完成一次漫長的徒步之旅,獨自前往聖地(在北太平洋海岸的印第安文化中,聖地實際上可能是一個火山口湖)。在聖地,他們會在一種近乎恍惚迷離或是幻覺的狀態中,遇到自己的「守護神」,其守護神可能化身為動物、鳥或其他的自然物體。他們將自己與這種「叢林靈魂」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從而真正成人。在部落中,如果一個人沒有這樣的經歷,他就會像一個阿庫莫伊巫醫所說的那樣,被人們看作「一個平庸的印第安人,一個無足輕重的傢伙」。
這個青年人的夢來自他生命的初期,暗含了其將來的獨立自主和自我身份認同。我所描述的那位女士,雖然她已處於自己人生歷程的尾聲,但她也經歷了一段類似的旅程,似乎需要獲得類似的獨立自主。她可以在自己的餘生中與那些永恆、古老甚至超越我們已知的文化象徵的人類規律和諧共處。
但這種獨立並不是要達到類似瑜伽士那樣全然超脫的狀態,那意味著要放棄塵世之中所有的不淨。在那死氣沉沉、萬籟俱寂的夢境中,這個女士卻看到了動物生命的跡象,就是那些完全陌生的動物——「水豬」。因此,它們將有一種特殊的動物的含義,是可以生活在水中和陸地上的兩棲動物。
象徵著超越的動物意象普遍具有這種特徵。這些生靈在象徵層面上來自遠古大地母親的深處,是集體無意識的象徵元素。它們將一種特殊、神秘的(地獄的)內容帶入意識領域,這與出現在青年人夢中的鳥所象徵的精神願望有些不同。
其他的一些具有深度超越象徵含義的動物意象有嚙齒類、蜥蜴類、蛇類,有時也可以是魚類。這些動物有著水陸兩棲的生活習性,它們是將水下活動和鳥類的飛行結合在一起的中間生物,野鴨或天鵝就是這樣的。或許,在夢中最普遍的超越的象徵意象便是蛇了,就像古羅馬的醫學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esculapius)的形象中所呈現的療愈的象徵,其作為醫學專業的標誌而延續至今。這個象徵的形象是一條無毒的樹蛇,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它盤繞在療愈之神的神杖上,仿佛代表了在天堂與人間之間的一種協調。
另一種更為重要和更為我們所熟知的超越的象徵,是兩條纏繞在一起的巨蛇意象。比如,古代印度有一種著名的那伽蛇(Naga serpents)。在古希臘也有出現,像商神赫耳墨斯(Hermes)的權杖末端就盤繞著蛇。古希臘早期的赫耳墨斯石碑是一種上面刻有神的半身像的方形石碑。石碑的一側是盤繞的巨蛇,另一側是勃起的陽具。盤繞的蛇表現出陰陽交合過程,而勃起明確象徵著性交意象。所以,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這座石碑神像具有孕育和養育象徵的作用。
人們常把蛇的象徵與超越聯繫在一起,因為它傳統上被認為是一種冥界的生物,從而是在兩種生活空間中間的「協調者」。這是一張在現代法國用來標識醫生車主的卡片,上面畫著蛇和權杖,代表著古羅馬醫學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
上圖是一幅17世紀的法國繪畫作品,揭示了蛇在不同世界之間承擔的調節者的角色:俄耳甫斯正在演奏七弦豎琴,他和他的聽眾們都沒有注意到,泉水精靈歐律狄刻(圖片的中心位置)被蛇咬了一個致命的傷口,象徵著她即將死去,進入陰間。
埃及神透特的頭是一顆鳥頭(朱鷺)。早在公元前350年,透特便被賦予一個與超越有關的「冥界」人物形象,他有對死者的靈魂進行審判的權力。
古希臘的赫耳墨斯神,被稱為「靈魂的嚮導」,具有引導死者進入陰間的能力。上圖是一塊赫耳墨斯神像石碑,它被放置在十字路口(象徵著神在兩個世界之間充當協調者的角色)。
在石碑一旁是一條蛇纏繞在權杖上,這個象徵(商神杖)在羅馬神話中則來到墨丘利神(上圖,一尊16世紀的義大利青銅雕塑)的手中,他也獲得了翅膀,讓人再次想起,鳥象徵著心靈上的超越。
但如果我們僅僅將這理解為生物的繁衍生息,那就大錯特錯了。赫耳墨斯其實是機智狡黠的,他作為眾神的使者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他既是十字路口的保護神,也是指引靈魂往返於地獄和人間的引路人。因此,他的陽具從已知領域插入未知領域,尋求著關於拯救和療愈的心靈啟示。
在古埃及,赫耳墨斯最初被人們奉為「鳥頭人身」之神透特(Thoth),因此被認為是以鳥的形象代表超越象徵。另外,在奧林匹亞時期的希臘神話中,赫耳墨斯在其原有巨蛇的神性基礎上,又增加了鳥類生靈的特點。他的權杖在蛇的上方加入了一對翅膀,成為商神杖(caduceus)或墨丘利(Mercury)的翼杖,赫耳墨斯本人也化身成為頭戴張翅帽、腳踏雙翼鞋的「飛人」。在此,我們看到了其超越力量的全貌,從來自地獄巨蛇意識的低級超越,穿過作為過渡空間的塵世現實,最終在其展翅飛翔中獲得超凡脫俗的超越。
這種複合類型的象徵在其他的一些意象中也可以找到,比如,背生雙翼的馬、長有翅膀的龍,以及那些大量出現在鍊金術藝術形式中的生物,這在榮格博士關於這一主題的經典著作中有著詳細的論述。在對病人的治療工作中,我們要細心關注到這些象徵意義的變遷和發展。從中可以呈現出,當我們的治療工作讓病人內心深層的心靈內容得以釋放,成為意識功能的一部分,並幫助我們更為有效地理解生活的意義時,我們的治療所能期望達到的效果。
對現代人來說,要理解這些從遠古時期一路演變至今的以及出現在我們夢中的象徵的深刻意義,其實不是那麼容易的。要發現在原始的束縛與解脫象徵之間的衝突與我們自身所處的現實困境之間的聯繫,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然而,當我們意識到,其實改變的只是這些古老模式的具體形式,而不是它們的內在心靈意義時,它就變得容易得多了。
我們一直在談論野生鳥類作為解脫或解放的象徵。然而,時至今日,我們也可以談談噴氣式飛機和太空火箭的象徵,因為它們是同一超越意義的不同的外在表現形式,它們至少使我們暫時可以擺脫重力的束縛。同樣,那些古老的束縛或壓抑的象徵,曾經給予我們穩定和保護,現在也出現在現代人對經濟保障和社會福利的追求中。
當然,我們任何人都會發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冒險與紀律、邪惡與善良、自由與安全之間存在著衝突。然而,這些只不過是我們用來描述給我們帶來煩惱的矛盾衝突的語言罷了,我們仿佛永遠也找不到解決這些衝突的答案。
答案是存在的。在束縛和解脫之間有一個交匯點,這可以在我一直在討論的成人或入教儀式中找到。這種交匯可以使個體或群體內原本對立的力量得以整合,在生活中達到和諧平衡。
然而,這類儀式並不會固定地或者是自發地促成這一改變,這跟個體或群體所處的特定生命中的階段有關。只有當人們可以正確地理解這些象徵儀式,並將其轉化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時,這一階段才會順利度過。從本質上來說,成長是一個過程,它始於一種順應的儀式,接下來是一段壓抑和束縛時期,然後是進一步的解脫儀式。如此一來,每個個體都可以調和其個性當中相互衝突的部分:他可以找到一種平衡,使自己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個體,做自己真正的主人。
翼龍(上圖,來源於一份15世紀的手稿)是蛇與鳥的雙重超越象徵意象的結合。
穆罕默德騎在生有雙翼的母馬上,飛越天際。
在許多當代人的夢想和幻想中,有關太空研究的人造火箭的意象經常出現,它們往往象徵性地體現了20世紀的人類渴望獲得解脫和釋放,即所謂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