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向何處去 · 第四章　火星人

1.火星人的第一次入侵 興都庫什山變得更宏偉了，山麓小丘上建設了許多度假中心，來自亞洲的青年男女經常來到這裡，尋找像攀登阿爾卑斯山那樣危險刺激和艱苦磨鍊的機會，實現靈魂的升華。興都庫什山進入初夏的時候，人類首次發現了火星人。早起散步的人們注意到天空中有奇異的淺綠色彩，還發現晴朗天空中升起的太陽黯淡無光。觀察者們驚訝地發現那團淡綠色竟是無數朵小雲，雲朵之間是湛藍的天空。他們用望遠鏡觀察，發現每個綠色斑點的核心都有淡淡的淺紅色，還觀察到了連成串初人看不到的移動的紅外線光束。這些離奇的雲朵尺寸基本一樣，最大的看上去比月輪小，但形狀不斷變化，變化速度比雲捲雲舒快得多。實際上，儘管他們的形狀和移動方式像雲彩，但他們在外部特徵和行為表現方面有著明顯的生物特徵，讓人聯想起顯微鏡下的原始變形蟲。 整個天空都被雲朵填滿，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稀疏一些。人們觀察到他們在移動，都朝著一處高聳山峰而去。最早抵達的已經用緩慢的速度、變形蟲似的姿態滑落到岩壁上。 此時，幾架電動飛機升空去近距離查看這奇怪的現象，從漂浮的雲朵間穿過，途中並未受阻，飛機上人的視野也始終清晰。 山上一大群雲朵匯聚到一起，從峭壁和雪地滑落入高聳的冰河峽谷。雲朵沿著冰河垂直下落到某個高度後，先頭部隊放慢速度，停了下來，許多同夥紛紛落在上面。過了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整個天空再次變得晴朗，只有自然的雲彩。但是，冰河上方仿佛形成了一團凝固的雷雨雲，顏色異常黯淡，只有表面的淡綠色斑點和氣泡還在活動。過了幾分鐘，這怪異的物體開始凝縮成一個較小的團塊，顏色更暗了，繼續向下移動，越過陡峭的冰河末端，落入松樹覆蓋的峽谷。此時，山脊擋住了首批觀察者們的視線。 峽谷下游有一個村莊，許多居民看到怪異濃密的雲團向他們移動時，慌忙爬上機械車輛逃走了，個別人因為好奇待在原地。他們被朦朧的黃褐色大霧吞沒，同時被奇特的淺紅色閃光擊中，紛紛倒在地上。現在天空完全暗了。燈光幾乎只能照到胳膊那麼遠。村民呼吸困難，感到喉嚨和肺部疼痛。所有人都劇烈地打噴嚏和咳嗽。雲團流經了整個村莊，一切物體都受到了巨大壓力。雲團並非沿著某個固定的方向運動，有時還會反向運動，好像碰到人體或牆壁，要用胳膊撞開似的。不出幾分鐘，雲團縮小，很快離開了村莊，只留下少數煙霧似的物體流進小巷。這些煙霧也很快消散，迅速地追趕上了雲團主體。 當氣喘吁吁的村民身體稍微恢復時，他們給峽谷下游的一個小鎮發出信息，催促他們暫時疏散。這條信息不是通過無線電發送的，而是通過細細的光束。光束恰巧穿過了那些有毒的物質。在信息發送的過程中，雲團停止了前進，輪廓也變得模糊參差、支離破碎，分解開的霧氣隨風消散。幾乎就在信息剛發送後，雲團的輪廓又開始變得清晰，靜止了長達十五分鐘的時間。下游小鎮的十幾個大膽男青年出於好奇靠近雲團。雲團就在峽谷轉彎處，他們剛靠近，它便迅速收縮，變成了一間房子大小。雲團現在看上去既像一團不透明的濃煙，又像水母。那伙年輕人冒險走到離雲團幾米遠的地方之前，它都沒有動。這時人們看到，年輕人已失去了勇氣，轉身返回。但是他們還沒退出三步，長長的鼻狀物迅速從雲團中伸出，速度之快如同變色龍的長舌伸出捕獵，把他們包裹住。鼻狀物慢慢縮回，年輕人已經被粘在裡面。膠狀的雲團劇烈翻滾了幾秒鐘，然後將咀嚼過的屍體一下噴射出來。 殺人云團現在沿著大道向小鎮挺進。它靠在第一間房子上，瞬間將其壓碎，然後繼續前行，四處徘徊。殺人云團如同熔岩流一般將面前的所有東西推倒。居民逃之夭夭，但有的人被吞噬。 此刻人們用附近的裝置發射出強力光柱，光柱射入雲團內部。雲團的破壞力隨之削弱，開始解體，膨脹。它像巨大的煙柱開始上升，在離地面很高的位置，又分散為一大群先前那樣的綠色雲朵，但數量明顯減少了。最後雲朵變成均一的淺綠色，逐漸消散了。 火星人首次入侵地球就這樣告終了。 2.火星上的生命 本書的主旨是人類，涉及火星人只是因為他們與人類產生了關係。但是為了解地球與火星悲劇性的交往過程，我們還是有必要看看火星上的情況，認識一下當時與地球人外表差異巨大、本質卻相差不多，而且想要占據地球的火星人。 在區區幾頁里詳細介紹人類世界的生理、心理特徵與歷史是極端困難的，反過來介紹火星人也一樣。完成這兩項任務需要百科全書和圖書館才行。然而，我不得不通過某種方式來努力說明這些外星人的痛苦與快樂，他們經歷了漫長的奮鬥歷程才造就了奇異的地外智慧。他們在某些方面不及人類，但有些方面又超過了人類。 火星的質量相當於地球的十分之一，所以引力也弱得多。引力微弱，加上大氣層稀薄，所以火星的氣壓比地球低得多。而且，火星上缺乏空氣和水資源。火星上沒有海洋或河流，只有淺湖和沼澤，而且到了夏季就會幹涸，氣候總體上乾燥寒冷。由於火星上沒有雲彩，所以總是天氣晴朗，沐浴在遙遠太陽發出的微光下。 火星歷史的初期，空氣和水是充足的，地熱使氣溫保持在較高水平，所以在沿海地區出現了生命，進化歷程與地球類似。原始生命分化為初級動物和初級植物兩種類型。後來多細胞的生物出現了，並開始以不同的方式適應環境。多種植物遍布火星表面，比如高大纖細、頂部長著冠毛的植物就覆蓋了大片火星表面。軟體動物和昆蟲在陸地上爬行或在水中遊蕩，還有的善於跳躍，行動迅速。有一類細長足的蜘蛛類動物，樣子與甲殼類動物或體型巨大的草蜢有幾分相像。它們跳躍著捕獵，逐漸掌握了各種技能，智慧也發展起來，於是像早期人類控制地球一樣控制了火星，但要晚於人類。 但與此同時，生命所需的物質快速消失了，比如空氣，特別是水蒸氣。火星因此發生了巨變，令動植物難以適應。此外，一種特殊的致命生物開始利用這種變化進行擴張。火星與地球一樣，生命都是從眾多「准生命」中發展出來的。火星上的新生命就是從這樣一種准生命單元中演化而來的。這些單元之前並未充分演化，給其他生物帶來的影響一直很微弱，但偶爾會作為罕見的病毒出現在動物的呼吸系統中。這些准生命單元極其微小，比地球上的細菌甚至病毒還小許多。他們最早出現在沼澤池塘里，這些池塘每到春季就乾涸，成為乾裂泥土連成的窪地。這些准生命單元有一些附著在空氣中的塵埃粒子上，形成了在非常乾燥的環境下生存的習性。准生命單元靠吸收風吹來的塵土上的化學物質和空氣中的少量水分維持生命。他們還可以通過幾乎與植物相同的光合作用來從陽光中獲取能量。 從這方面來說，這些准生命單元與其他生物是相似的，但還具有其他生物在進化之初就失去的能力。地球上的生命體和火星上的類地生命體，通過神經系統或其他形式的器官間物質接觸，將自身保持為統一體。進化程度最高的生命體擁有高度複雜的中樞：大腦。神經就像電話一樣把身體各部分與大腦連在一起。所以，地球上的生命體都擁有連貫的物質系統，且保持著形態上的一致性。但是，火星上的准生命單元最終進化成了一種非常與眾不同的複雜生物，其行為的協調和意識的統一不必通過身體各個部分的物質接觸來實現，而是依靠與地球生命體完全不同的身體基礎。這些極微小的准生命單元對一切輕微震動都很敏感，這是地球生命所無法感覺到的直接敏感性。這些單元自己也能發出震動。在此基礎上，火星生命終於進化出了不必進行物質接觸也可維持自身組織的有意識個體。所以典型的火星生物形式是雲朵，即受群體意識控制的若干自由活動的生命體。但是為了某種目的，原本各自獨立的小雲朵可以匯成流動的巨型雲團。入侵地球的火星生物就是如此。 我們不妨說火星生物依賴的不是「電話」線，而是數目龐大的移動「無線電台」，他們會根據各自的目的發送、接收不同波長的信號。單一個體發出的信號肯定很微弱，但由許多個體組成的龐大群體在互相聯繫時，遠距離的通訊便可以實現。 另一個重要特徵也使火星上這處於主宰地位的生命與眾不同。地球生命體內的細胞常有改變其外形的能力（從而改變肌肉活動的整體機制）。火星生命體也有類似的特性，體內自由運動的微小單元會特化，在周圍產生一個磁場，排斥或吸引周圍的生物體單元。這樣，在由實際分離的單元個體組成的系統內部就形成了一種內聚力。內聚力的穩定性表現在煙霧形態與稀薄膠狀物形態之間的轉換上。這些生物體單元的表面邊界明確但不停地變化，而且存在張力。通過單元間集聚的互相排斥力，這些單元可以對其周圍的物體施加壓力。火星「雲團-膠狀物」收縮到最小時可以產生巨大的力量，而且可以進行精確控制。雲團整體在地面像軟體動物一樣蠕動時，這種磁力會發揮作用，並且也是雲團內各部分之間輸送無生命物質和有生命單元的動力來源。 一個準生命單元所產生的磁場比「無線電」聯絡場的範圍要小。由單元組成的有序群體之間的情況也如此。所以，第二代人類在空中看到的每個雲朵都是獨立的運動單元，但云朵之間也進行著「心靈感應」式的溝通。火星生物在執行所有公共任務——比如入侵地球——時，其龐大的磁場內幾乎自始至終保持著完全統一的意識。但是成員只有在匯集成相對稠密的小型「雲團-膠狀物」時，才會互相吸附成為單一的行動單元。我們應當注意到火星人有三種形態：首先是「散開隊形」——獨立稀薄的雲朵，通過心靈感應溝通，往往有統一的集體意志；第二種是「團體聯合雲」，集中度更高，防禦力也更強；第三種就是密度極高、威力極大的「雲團-膠狀物」。 除了這些非常明顯的特徵外，火星生命與地球生命之間沒有根本差異。前者體內的化學物質比後者稍微複雜了一點，比如硒在火星生物體內扮演著重要角色，而地球生物體內則沒有該物質。另外，火星人同時保持著動物和植物兩種生物特性，這點是非常獨特的。但除此之外，兩種生命從生物化學角度來說是完全相同的。兩者都需要從地表獲取營養物，都需要陽光。兩者都要經歷自身「血肉」內的化學變化。當然，兩者都將自己視為有機整體。在繁衍後代方面，兩者確實存在一個差異：火星人的准生命單元擁有生長、分裂的能力。所以，火星雲團式生命是由親本體內無數單元的分裂，然後將新個體排出體外產生的。由於這些單元高度分化，各司其職，所以新雲團中會有多種不同類型的單元。 在火星早期進化階段，火星生命繁殖結束後，親子便相互分離，毫無聯繫。但是，之前無用而初級的射線發射能力現在進入特化的軌道，使繁殖產生的個體間保持著聯繫，相互協調的能力也不斷增強。再後來，這些有組織的群體自身也通過射線與後代保持聯繫，於是形成了更多、更大的特化群落。隨著群體複雜性的提高，其放射能力也變強了。到了火星進化的全盛時期，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除了倖存下來的進化失敗的其他動植物）有時會形成單一的、兼具生物學與心理學特徵的超級個體。但一般來說，這隻有在遇到事關整個種族的事務時才會發生。通常火星人個體以雲朵形式存在，例如那些使第二代人類感到驚訝的雲朵。但在集體陷入危機時，每個雲朵都會突然被喚醒，將自己視為整體的一員，感覺到許多個體的存在，並根據整個群體以往的經歷去理解其感覺到的事物。 綜上所述，主宰火星的生命群體介於由高度分化單元組成的嚴明軍隊與受大腦控制的身體之間。與軍隊一樣，火星生命的群體可以在不損傷有機統一的情況下變換隊形；有時會分散成自由行動的個體，有時又會組成陣型執行專門任務；生命群體由自由的、富有經驗的成員組成，這些成員全都自願服從命令。另一方面，這個群體又不像一支軍隊，因為它只在成員的意識偶爾統一的時候才會形成。 統一與分離之間的不斷轉化不光是整體物種的特徵，每個雲朵也有這一特性。每個雲朵有時是個體，有時又是群體的成員。但是當整個物種罕見地融為一體時，個別的雲朵是幾乎不會脫離出去的。每個雲朵都是由許多高度分化的群體構成的組織，而這些群體則是由更小的分化群體構成，以此類推。每個由自由流動單元構成的自由流動群體都是一個特殊「器官」，發揮某些特定職能。有的負責吸引和排斥；有的負責化學變化；有的負責儲存太陽能；有的負責發出放射線；有的負責吸收和儲存水分；有的負責特殊的刺激反應力，如察覺機械壓力和振動、溫度的變化和光線。此外，有的分化為發揮類似人腦功能的單位，但它工作的方式有些特殊。不同「器官」會發出波長各異的大量「無線」信息，所有雲朵都會對這些信息產生共鳴。「大腦」單元的功能就是按照以往的經驗接受、聯繫和理解這些信息，並用與相關器官一致的波長做出回應。 所有這些准生命單元，除了高度分化的單元以外，就如同空氣中的細菌和病毒一樣能夠獨立存活。這些單元與整個群體發出的射線失去聯繫的時候仍能作為單體生存，直到重新被群體控制住。他們都是自由飄動的個體，但正常情況下也會在雲朵電磁場的影響下，被指引到各處完成各自任務。在這種影響下，部分個體可能會被嚴格限制在互相協調的位置，例如視覺器官內的組成單元。在進化初期，有些單元分化為專門負責搬運微小水滴的單位。後來他們能搬運的水滴更大了，數百萬個單元就這樣一起保存著這種對生命極其珍貴的液體。最終，這個功能被用到了視覺上。像牛眼一般大的水質透鏡被這些單元組成的框架支撐著，焦點的位置上有視網膜，視網膜同樣被許多單元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這樣火星人就能夠在需要時產生各類眼睛、望遠鏡和顯微鏡。當然了，這種視覺器官的產生和使用大多是潛意識的，如同人類眼睛的對焦機能。但是，後來火星人極大地提高了對生理過程的有意識控制能力，從而擁有了卓越的視力。 在研究火星人心理前，我們必須注意一下他們的另一個生理功能。身體進化完善，但思想遠未進入文明的火星人早已不再依賴風吹來的火山灰中蘊含的化學物質，而是在夜晚像地球表面草地上齊膝高的薄霧似的，將高度分化的管狀單元伸入土壤中，像植物的支根一樣吸取化學養分。他們有時也利用白天時間來做這項工作。過了一段時間後，火星人會直接吞噬枯萎的植物來補充養分。最終進入文明階段的火星人通過運用機械和器官分化極大提高了利用土壤和陽光的能力。然而即使如此，由於他們進行的活動越來越多，植物越來越不夠用了。於是他們不得不開始耕作，但乾旱的火星表面只有很小面積的土地能結果。地球上的水和植被吸引著他們，最終火星人決心來一次遙遠的冒險旅行。 3.火星人的心理 火星人與地球人的心理截然不同，但本質上卻完全相同。他們的身體如此奇異，欲望也好，對環境的認識方式也好，不可避免地會與地球人有所差異。火星人擁有與地球人不同的歷史，而且有與地球人不同的困擾。歸根結底，火星人心智的作用也是維持生命、發展生命、發揮身體機能。從根本上來說，火星人與其他生物一樣，自由地運用著身體和心智。但從外表來看，他們的內心與身體一樣與人類有所不同。 與人類相比，火星人與眾不同的特徵是，他的個體既容易與其他個體分離，同時又能直接參與到其他個體的心智活動中去。正常情況下，人體是堅實地聚合在一起的，由心智維持著人體的統一，支配著其他身體部位。人類只有在患病時才會出現身心分離的狀態。另外，人類個體無法與其他個體發生直接的心智聯繫，所以在群體中絕不會出現「超級頭腦」。然而，雲朵狀的火星人雖然身心兩方面都更容易分裂，但隨時能夠覺醒成為整個種族的心智，利用其他所有個體的感官，體驗他們的思想和意願。而這些思想和意願都是有關公共利益的所有個人思想和意願的總和。但我要說，火星人的群體智慧從來沒有超越個體智慧的高度。 火星人與地球人在心智上的這些差異產生了性格上的利弊。火星人沒有人類根深蒂固的私心和與同伴在心靈上的隔閡。但是，他們缺乏連貫性、注意力、深刻的分析和綜合能力。他們還缺乏鮮明的自我意識和無情的自我批判，而哪怕是最優秀的初人也或多或少地擁有這些能力，第二代人類更是要好得多。另外，火星人的性格幾乎完全相同，這也束縛了他們的發展。他們處於完美的和諧狀態，但這僅僅是由於幾乎完全相同的性情。千篇一律阻礙了他們的進步。火星人缺少豐富的個性，而地球人在這方面具有優勢，使人類精神涵蓋了寬廣的心態範圍。人類的無窮多樣性不僅給個人，而且從某種程度上還給人類造成了無數破壞性的殘忍衝突，但同時也使每個富有同情心的個人，可以通過與自己的性情、思想、理想不同的個體進行交往來充實自己的精神世界。火星人很少受到內部爭鬥和仇恨困擾，但也幾乎沒有愛的激情。每個火星人都有崇敬之心，也有忠誠之心，但對象不是具體的、個性的、與自己擁有相同地位的同類，而最多是投給模糊構想出的「種族精神」。在他們看來，個體只是「超級頭腦」的工具或器官。 火星人的心智常被輻射激發，如果他們的心智能夠進化到更高層次的話，那就不會再發生內部衝突。但事實並非如此。心智被激發的結果只不過是所有雲朵的知覺、思想和意志得到了集中。所以，最終火星人對集體的絕對忠誠被白白浪費了，群體智慧水平並不比個體更高，只是群體人數更多而已。 火星雲朵像人類一樣有著複雜的天性。他們被本能驅迫著不分晝夜地發揮自己的植物性機能，從地面吸取化學養分，從陽光中獲取能量。他們同樣渴望得到空氣和水，但另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們也有活動「身體」的本能衝動，不管是移動位置，還是操縱物體。火星文明——無論是農業活動，還是複雜優美的「雲舞」體操——都為他們提供了實現這些願望的機會，因為這些無比柔軟的生物很喜歡在空中旋轉，或富有韻律感地用力拋出彩帶，或與其他雲朵交織在一起螺旋飛行，或聚集在一起形成不透明的球體、立方體、錐體和其他神奇的形狀。對他們來說，許多動作和形狀都在生活中有著深厚的情感意義，而完成這些動作，組成這些形狀要懷有宗教般的狂熱和嚴肅的態度。 火星人也有恐懼和好戰的衝動。很久以前，這些衝動是針對物種內部的敵對分子，但自從整個物種統一以來，他們只對其他物種和無機物採取這種態度。由於火星人天生固執己見，所以他們自然養成了極端的群居特性。火星人完全沒有性活動，因為他們沒有可以生育的配偶。但他們與其他個體在身體和思想上結合的衝動，以及形成「超級頭腦」後的活躍心態都具有人類性行為的特徵。他們了解為人父母的欲望，不過在現實中，他們絕對配不上「父母」二字。他們只是想從體內釋放出過多的生命物質，並與如此形成的新個體保持協調一致。他們很不理解人類給予新生兒的關愛，還有性情不同的兩性之間的細心交流。然而就在他們首次入侵人類的時候，繁殖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因為火星人人口眾多，而且每個雲朵都可以長生不死。火星人沒有「自然死亡」，也就是說他們不會老死。雲朵一般會通過複製組成單元來不定期地修復身體。疾病會結束他們的生命，主要是一種類似地球上癌症的瘟疫，能讓准生命單元失去對放射的敏感性，然後退化成原始的生物，毫無節制地自我複製，寄生在其他未受感染的准生命單元上，結果必然導致雲朵的死亡。 與地球上的高級哺乳動物一樣，火星人有很強的好奇心。由於火星文明取得了極大的發展，所以他們有許多實際需求需要滿足。而且他們體驗、觀察細小事物的能力很強，所以在自然科學領域有很深的造詣。在物理學、天文學、化學甚至生命化學領域，人類都無法與他們匹敵。 火星人巨大的知識寶庫經歷了幾千年的發展。包括當今在內每個階段的成就都記錄在由植物紙漿製造的巨大紙質書卷上，保存在石頭建成的圖書館裡。令人驚奇的是，火星人是偉大的磚瓦匠，他們的羽狀傾斜式建築布滿火星，而這種建築風格對地球人來說是無法想像的。除了在北極地區，他們不需要用於居住的建築，但車間、糧倉和各種倉庫卻是必要的。另外，這些非實體的生物卻對擺弄實體情有獨鍾，哪怕是最實用的建築往往也能與華美奇詭的哥德式或阿拉伯式建築比肩，堅硬的岩石几乎被塑造成了他們自己那樣多變扭曲的形象。 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時候，他們的智力仍在進步，特別是在理論物理學方面獲得了非凡的成就，這使他們成功離開了自己的星球。他們早就發現，位於大氣層最上端的微小粒子在日出和日落時會被陽光形成的壓力推入太空。最終，他們發現了如何像利用風推進帆船一樣利用它。火星人先是完全分散開，形成一個個微小的單元，然後設法利用太陽系重力場裡的升力，就像船的龍骨和舵浮在水面上一樣依附著風，於是，他們的微型航天艦隊順風來到了地球。到達地球後，他們變為雲朵形態，成群穿過對他們來說密度過大的空氣，飛過高山山頂，然後像游泳者沿著泳池邊的梯子走下水一樣開始爬下山。 4.火星人的錯覺 要理解火星人的自欺，還有他們又是如何被自己荒唐的欲望所毀滅，我們必須了解他們的歷史。 步入文明階段的火星人是同族中唯一倖存下來的。他們在遙遠的過去曾與許多相近的物種進行競爭，並最終戰勝了這些物種。憑藉著有利的氣候變化，這些火星人還消滅了幾乎所有與地球物種更相近的生物，從而大量減少了日後需要和培育的植物數量。他們的勝利，第一個原因是技能繁多、智力出眾；第二個原因是性情異常凶暴；還有一個是其獨特的發射輻射波的能力和對輻射的敏感性，這使他們行動如一體，即使群居性最強的動物也做不到這點。但是與生物發展史上的其他物種一樣，讓他們獲勝的能力也是導致其缺陷的誘因。當這個物種進化到與原始人類相當的階段時，其中一個種族達到了更高的輻射交流和身體統一程度，能夠作為統一的生命體活動，於是成功消滅了所有對手。種族間的衝突持續了幾千年，但當這個幸運的種族培育出了幾乎絕對協調的意志後，他們便戰無不勝，並以屠殺敵人為樂。 但是，火星人在種族戰爭時代結束時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消滅其他種族時，他們表現出了極端的殘忍，與文明社會剛剛開始培育的仁愛精神嚴重衝突，並創傷了勝利者的良知。為了給自己開脫，他們自我安慰說，由於他們比其他種族更優越，所以消滅其他種族是他們的神聖使命。他們說，其他種族唯一的價值是促進了輻射感應能力的進化。虛偽的傳統和文化最終會將這一物種徹底毀滅。很久以來，他們一直相信意識的物質基礎必須是一個由許多單元組成的、對空中震動敏感的系統。他們還認為依賴器官間相互接觸的生物太過粗俗。物種屠殺過後，他們試圖說服自己，去相信任何生物的卓越地位、倫理價值都取決於輻射感應的複雜性和統一性程度。幾個世紀過去了，他們對這個粗鄙的教條更加深信不疑，頭腦中形成了一種特別不理智的錯覺和妄想，這種心態仍基於對輻射感應的痴迷和狂熱。 要想講清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又是如何巧妙地將它與真正的知識調和起來，那要花費很長時間。但至少有一個幻想我們必須提及，因為它與火地鬥爭相關。火星人當然知道「固體物質」之所以堅固，是因為憑藉微觀原子之間的電磁力。如同空氣、呼吸、勇氣對早期人類的作用，現在「剛性」也給火星人帶來了同樣的重要性和影響力。火星人在准固體狀態下身體最有力，但要保持這種狀態消耗的精力很大，難度也很高。這些事實在火星人的意識中與「剛性就是互相聯繫的電磁系統的產物」這一知識相結合。於是，剛性被賦予特殊的神聖性。迷信思想被一系列心理事件逐漸強化為對所有剛性材料的狂熱崇拜，但主要是崇拜堅硬的晶體，尤其是極其耐久的鑽石。同時，就像火星人自己所說的那樣，鑽石是放射出燦爛光華的卓越魔術師。因此，每一塊鑽石都是宇宙中聚集強大能量、實現永久均衡的終極體現，必須尊重鑽石。在火星上，所有已知的鑽石都被鑲嵌在神聖建築的尖頂上，閃耀在陽光之下。他們認為在相鄰的星球上，鑽石沒有被正確地對待，這便是他們入侵地球的動機。 就這樣，火星人不知不覺地步入歧途，顯現出了病態，比以往更狂熱地向著虛幻的目標前進。在心態發生混亂之初，發射輻射波被視為正常心智的表征，而輻射波的複雜度成了價值的尺度。但是輻射和心智越來越被混淆，以至被錯誤地等同起來。 火星人的這種痴迷有些像初人在衰退期中被運動思潮奴役時的狀態，但有一點不同，火星人的智力還是很活躍的，但他們的智力成果要以「種族精神」的名義接受嚴格的審查。每個火星人都是雙重個性的化身。他們有時表現出個體意識，有時表現出種族意識，而且作為個體時甚至會出現內心意識分裂的狀況。儘管他們對超級個體表現出了絕對忠誠，會譴責或無視與整體意識格格不入的思想和衝動，但實際上他們內心也有同樣的思想和衝動，它們好像來自內心的最深處。他們很少注意到內心的這種狀況，但真的意識到時便會震驚恐懼；然而這些思想確實存在，而且會對更被接受的經驗進行間歇性的批判，這種批判有時甚至會成為連續性的。 這是火星人的巨大悲劇。在很多方面，火星人都有極好的稟賦去追求心靈進步，但是命運的捉弄使他們把統一性、一致性放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在每個關鍵時刻都將精神上的對立壓制了下來。 讓每個火星人著迷的群體意識並不比個體思想優秀，而且在很多方面還要更低劣。群體意識在需要嚴格軍事協調的危機中會顯示出其重要性。儘管從遠古時期以來，超級個體的群體意識確實取得了偉大進步，但本質上還是保持著軍事思維，超級個體介於軍隊將領和古希伯來人的上帝之間。某個英國哲學家曾對這虛幻的整體性人格進行了描述和讚賞，並稱之為「利維坦」。火星人的超級個體就是擁有意識的利維坦。這種意識中其實只有容易理解、符合傳統的思想。所以，群體意識總是在思想和文化上落後於時代的發展。只有在社會組織方面，它能跟上個體思想發展的步伐。思想進步其實總是出現在個人身上，且只有眾多個體與先驅交流並受其影響時，這種進步才能滲入公眾思想。群體意識本身只能推動社會、軍事和經濟組織的進步。 火星人在地球遇到的新環境給他們的心理帶來了重大考驗。探索新世界需要最大限度地激發公眾和個人的積極性，這就導致每個個體痛苦的內心衝突。由於這項事業本質上是社會乃至軍事層面的行動，需要非常嚴格的協調和統一的行動，所以新環境的極端新奇要求調動所有自由個體的意識資源。另外，火星人在地球上接觸到的很多事物使他們最初的設想變得毫無意義。在他們個體意識最活躍的時刻，他們是能夠意識到這個事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