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向何處去 · 第五章 地球與火星
1.陷入困境的第二代人類
正當第二代人類積蓄力量,進行人工進化這一巨大冒險行動時,火星人入侵了。他們入侵的動機來自經濟和宗教:火星人要尋找水源和植物,同時懷著一種十字軍式的精神,要「解放」地球上的鑽石。
地球上的生存條件非常不適合這些入侵者。過大的引力使他們很苦惱,但尚未達到他們預計的程度。他們只有處於最聚集狀態時才會感覺到壓抑。地球上空氣的密度對他們是有害的,因為會壓迫他們活躍、稀薄的雲朵狀身體,使他們很痛苦,妨礙了他們的生命活動,也降低了他們的前進速度。在火星人的星球上,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高速匯集,但密度相對較大的地球空氣束縛了他們的運動,就如同鳥兒的翅膀被束縛在水裡。另外,由於單個雲朵身體極其輕盈,他們無法從山頂跳下。過多的氧氣也是痛苦的來源,氧氣常常使他們處於灼熱狀態,而他們只能盡力地保護身體不受傷害。大氣中過多的水分更具破壞性,因為氧氣和水會讓准生命單元中的某些因子溶化。另外,大雨也阻礙了雲朵進行常規的生理活動,並將他們所需的許多物質沖刷到地表。
入侵者還必須應付時常覆蓋在地球表面的「無線電」信號網絡,因為它會干擾自己體內的輻射器官。他們為此做好了一些準備,但近距離的定向無線電信號使他們陷入驚奇、迷惑、痛苦的困境,最終潰不成軍,逃回火星,在地球大氣中留下了許多破裂的屍體。
但入侵的先鋒軍(或者說是單個的「先鋒」,畢竟在整個行動中,他們都保持著意識統一)回到火星後進行了大量匯報。就如他們預期的那樣,地球上有豐富的植被和充足的水。還有和史前火星動物一樣結實的動物,但大多都是兩腿直立行走。實驗證明,這些生物被撕碎時就會死亡。另外,儘管太陽光通過在其視覺器官上產生化學反應而對地球生物產生影響,但他們對輻射沒有直接的敏感性。所以,地球生物肯定是沒有意識的。另外,地球大氣層中始終充滿著強烈但不連續的輻射,尚不清楚這些嘈雜的空中干擾是自然現象——宇宙之靈的自然衍生物,還是地球生物發出的。有理由認為真實情況是後者。而且地球上可能還有一些隱藏的智能生物,上述的固態生物受其役使,因為地球上建築物很多,而且裡面有許多兩足動物。另外,突發的強烈集中輻射光束射向火星人,說明這是有預謀的敵對行為。於是火星人採取了報復行動,將許多建築摧毀,許多兩足動物被消滅。需要進一步對地球智慧的物質基礎進行探索和研究;當然,地球智慧肯定不會存在於地球的雲團中,因為它們對輻射根本不敏感。無論如何,地球生物的智能必定是非常低等的,因為他們的輻射系統零散而原始。火星人在一棟建築物里發現了一兩顆不幸的鑽石,種種跡象表明它們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
再看看地球人,那天的離奇事件讓他們困惑不已。有些人半開玩笑地提出,由於怪異物質的行為顯然是惡意的,因此一定是有生命、有意識的。但無人把這說法當回事。很明顯,這種物質是被放射光束驅散的,這至少是一條重要的實用知識。但有關其性質的理論和它們在宇宙中的地位,地球人還完全沒有頭緒。對一個有強大認知熱情和輝煌科學成就的物種來說,這種無知狀態使他們感到非常不安,好像動搖了他們卓越知識的基礎。儘管在首次遭到入侵時有人喪生,許多人還是真誠地希望不久後還有機會去研究這些令人吃驚的物質。它們既不像氣體,也不像固體,(表面上)也不是生物,但行為方式卻與生命有關。機會很快就來了。
第一次入侵過了幾年後,火星人再次出現在地球上,比上次來勢更兇猛。而且,這次人類的攻擊光束對他們幾乎沒有造成傷害。他們同時攻入地球的各處山地,從源頭開始把河水吸乾。在對田野的進一步進攻中,他們席捲森林和農田,掠去了每一片葉子。所有峽谷好像被無數蝗蟲徹底毀掉,沒有留下一片綠葉。所有戰利品都被運往火星。無數准生命單元專門負責運輸水和食物,每個都裝載著幾個分子匆匆離開地球,返回母星,運輸過程持續不斷。同時,火星人的主力大軍勢不可當,繼續搜索掠奪。為了吸水吞葉,他們就像人類無法驅散的無形霧靄一樣滲透到了所有的田園。為了毀滅文明,他們變成由巨大雲膠體組成的龐大物體,比上一次入侵更加殘忍。城市被夷為平地,人類被咀嚼成了漿水。人類一次次試圖反抗,但均告失敗。
此刻,火星人發現地球上的輻射來自無數的無線電發射台。這才是人類智慧的物質基礎所在。多麼低級啊!這就是人類原始生活的真實寫照!很明顯,在事物的複雜性和精巧性方面,這些由玻璃、金屬和植物性材料構成的拙劣固定設備無法與火星雲團相比。它們只有一個地方值得稱讚,那就是似乎控制了操縱著它們的、無意識的兩足動物。
火星人在探險的過程中還發現了更多的鑽石。第二代人類早已沒有對珠寶的原始欲望,但他們能欣賞寶石和其他貴金屬的美,並將它們作為公務員的徽章。不幸的是,火星人在洗劫一個城市過程中,遇到了一名胸戴大鑽石的婦女,因為她是該市市長,負責疏散工作。神聖的鑽石竟然被如此使用——似乎是為了標記牲口——這讓入侵者震驚不已,比他們看到鑽石被機器切割時還要驚詫。此時,戰爭正式開始了,而且充滿聖戰式的勇猛與無情。在火星人得到大批的水和植物戰利品很久以後,在地球人成功研製出高效的進攻武器,用高壓人造閃電屠殺火星人很久以後,這些誤入歧途的狂熱者繼續停留在原地拯救鑽石,並將它們運到山頂。多年之後,登山者發現了這些鑽石,它們像海鳥蛋一樣沿著岩石擺放,閃閃發光。這些鑽石是奄奄一息的殘存火星人用盡最後的氣力運過去的,要趕在自己滅亡之前把鑽石放到高山中純淨的空氣中,賦予它應有的尊嚴。當第二代人類獲悉大批隱藏鑽石的消息時,他們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並非在與具有怪異物理特性的物質打交道,也並非(如某些人說的那樣)與大群細菌打交道,而是在與一種更高級的生物周旋。那麼這些珠寶是如何被挑選出來,從金屬飾物中被取下,並被細心地擺放在岩石上的呢?顯然是出於有意識的目的。殺人云團最起碼如寒鴉那般喜好偷竊,因為他們明顯對珠寶情有獨鍾。這項活動固然表明他們是有意識的,但同樣表明他們的智能與只有本能的動物別無二致。糾正他們錯誤的機會已經失去,因為所有的雲團都被擊毀了。
戰爭只持續了幾個月,它在物質上造成的毀壞雖然嚴重,但並非不能恢復。戰爭給人類帶來的直接心理影響是激發人類的奮進。第二代人類一直以來習慣了烏托邦式的安逸和繁榮,這次他們被一場突發災難擊潰,而且這場災難無法用人類的知識來解釋。如果是初人處於這種情況的話,他們的行為會表明:初人其實還在人類與類人猿之間搖擺。初人會狂熱地表現出浪漫的忠誠心,並採取許多不可捉摸的行動,表面上看是自我犧牲,其實藏著自私自利。他們會從公眾的災難中牟利,並向那些比自己幸運的人哀號。他們會咒罵自己的神靈,並尋求對他們更有用處的神靈庇佑。但是,初人有時也會以不合邏輯的方式做出一些合理的舉動,並不時地對第二代人類的規範熱烈歡呼。進化程度更高的第二代人類對大規模流血事件難以理解,對慘遭殺害的同胞表現出了極大的痛苦,並深表同情。但第二代人類從不流露自己的同情心,而且忙於救助工作,極少注意到自己高貴的悲痛之情。突然間,他們開始需要強大的忠心和信心,欣然地接受現實,並努力地去體驗面對困難時倍增的精神力量。但是第二代人類沒有過多地表現出英雄精神,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行動是合理的,是人之常情。任何人如果在險境中失敗,其他人都不會稱之為懦夫,而是為他出謀劃策,幫他渡過險境。如果沒有成功,人們會帶他去見更智慧的人。毫無疑問,在初人中間,這種明智的行為不會被接受,因為陷於困惑的人們沒有統攬全局的清醒洞察力;而正是這種能力才讓所有心智健全的第二代人類堅定著自己的信念。
災難造成的直接心理影響是,它為這個非常高尚的人種提供了一個機會,使之可以發揮出忠誠英勇氣概所凝聚的巨大力量。然而除了這種直接的激勵外,這次創痛以及那些後來許多其他的災禍,都給第二代人類造成了一系列精神影響,有好的,也有壞的。第二代人類很久以來就明白,宇宙中不光有個人的苦楚,更有群體災禍,而且他們的哲學思想並沒有力圖去掩蓋這一事實。他們能夠用泰然自若的毅力去面對個人苦楚,甚至愉快地接受,這種心態是前輩們很難持有的。他們強調說,群體乃至世界的災禍也要用同樣的精神去面對。但是,抽象地去理解世界災難與直接體驗是截然不同的。固然,第二代人類把注意力熱切地集中到了實際的防禦工作上,但此刻他們決心從內心深刻地理解這次悲劇,勇敢地檢討,全面分析,吸取教訓,讓強大的超自然力量為自己所用。所以他們沒有咒罵神靈,也沒有向神靈祈禱。他們對自己說:「這就是世界,這就是世界。我們不僅要眺望遠方,更要探索深處。」
但是,第二代人類的磨難才剛剛開始。來自火星的入侵者被全部殲滅,但他們的准生命單元卻形成了劇毒的微小塵埃,散布在整個地球。作為雲狀火星人的組成部分進入人體時,它們不會造成永久傷害;然而,它們現在已經從高級機體中脫離出去,轉化為肉食性的病毒。它們被吸入人體肺部後,很快就適應了新環境,大鬧人體。它們進入人體細胞後便能使整個人體系統崩潰,如同敵人僅派一小隊特工就成功地用致命的宣傳手段瓦解對方。就這樣,儘管人類暫時戰勝了火星人的超級個體,但自身卻被遺留的致命准生命單元摧毀。第二代人類的體質曾與他們的政體一樣盡善盡美,如今卻退化為膽怯病弱。災難留給他們的只是一個滿目瘡痍的星球。失去水資源無足輕重,但所有戰區內植被的破壞一時間給第二代人類造成了從未有過的全球性饑荒。文明的物質基礎被瓦解,需要花費幾十年的時間才能重建。
但是,物質資料的損失遠不如身體受到的戕害嚴重。通過認真研究,人類確實找到了一種阻止感染的方法,而且經過了幾年的嚴格消毒,大氣和人體內部都清除了這些病毒。但是幾代人的健康就這樣毀了,因為他們的身體組織已經受到了嚴重損害。當然,新生的健康男女逐漸出現,但數量較小,因為受損傷人口的生育能力大大減弱了。於是,此時地球人口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中年以下的健康人,而很大一部分人是衰老的殘疾人。許多年來,這些殘疾人儘管身體虛弱,但還是試圖為世界發展做點貢獻,然而他們也逐漸開始感覺耐力和體力每況愈下。他們很快失去了對生活的支配能力,陷入漫長的老年期,這是第二代人類從未遭遇過的不幸。同時,年輕一代被迫開始承擔尚不能勝任的工作,結果犯了各種前輩們未曾犯的錯誤,表現出了前輩們未曾表現過的粗魯。但是這就是第二代人類當時的普遍心態,這個種族原本有希望成為全人類和諧意識的載體。受傷害的幾代人幾乎一致決定,只要一個人被同輩人認定為年老體衰,他就應當自殺。而年輕一代出於對長者的友愛,也擔心自己的能力有限,反對長輩的決定。一名年輕男子說道:「我們的長輩們可能已經失去了活力,但他們仍然受到愛戴,仍然充滿智慧。沒有他們,我們將寸步難行。」但長者依然固執己見。年輕一代中的許多人已經長大。如果要使整個社會度過經濟危機,第二代人類必須馬上無情地剷除「損傷的組織」。於是,這個決定最終得以貫徹。由於局勢的需要,遭遇不幸的人們相繼「選擇平和地死去」,留下了缺少經驗但充滿活力的少數人去重建家園。
四個世紀過去了,火星雲團再次出現在地球的上空。與上次相同,地球再次遭到毀壞與屠殺。兩個懷有不同心態的物種試圖了解對方的嘗試卻再次徹底遭遇失敗。火星人再次被消滅。肺部瘟疫再次席捲地球後,人類再次慢慢地消除病毒,最終又導致大量的患病人口出現,於是再次大義凜然地實施自殺行動。
在五萬年的時間裡,火星人不時就會降臨地球,每次入侵都勢如破竹,頑強地抵禦人類的新式武器。同時,人類也漸漸意識到敵人不僅生來殘忍,而且擁有智慧。所以他們嘗試與這些外星人接觸,想要和平地解決爭端。但是由於每次談判都是人類先發起,而且火星人一直認為人類只不過是某個智能主人的牲畜,所以信使不是被忽略,便是被殺害。
火星人每次入侵都試圖將大量的水帶回火星。但每次他們都貪得無厭,所以會長期在地球停留,掠奪資源。而人們最終都會製造新武器巧妙地突破他們的防禦,將他們擊潰。每次入侵後,人類的恢復期就越來越長,恢復越來越不完全。火星人儘管人口損失嚴重,但從長遠來看,他們在水源充足的環境中還是更加活躍了。
2.兩個世界的毀滅
在火星人首次來到地球後五萬多年的時間裡,他們在南極洲高原建立了永久立足點,並侵占了澳大拉西亞和南非。他們占據大片地球上的土地長達幾個世紀,從事農業生產,研究地球環境,並花費了相當大的精力「解放」鑽石。
在他們安頓下來前的很長時間裡,他們的心態沒有發生變化,但此刻在地球上真正開始生活後,自滿和團結卻減弱了。一些火星研究者意識到,地球上的雙足動物才是這個星球的智慧主宰,儘管他們對輻射並不敏感。最初火星人故意迴避這個事實,但它還是逐漸引起了所有火星人的注意。同時,他們開始意識到,研究地球環境的工作,乃至殖民地的社會構建都並非依靠群體意識,而是依靠個人才能。之前,殖民的超級個體只知道鼓勵火星人去尋找鑽石,根除地球上的文明和輻射。而出於了解新環境進行的新活動讓火星的殖民者如夢方醒。他們發現,自己尊崇的超級個體採取的行動與他們自己平常的處世之道毫無兩樣,他只不過是把過時的幻想和渴望編在一起,而且天生就懷有隻講實用的狡猾心理。一場眼花繚亂的精神復興運動此刻席捲了火星人居住區。這次運動的主旨是:火星人物種中最珍貴的東西不是輻射,而是心智。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事物自火星文明開始以來就被混淆乃至等同。最終,兩者被清晰地區別開來。火星人展開了初步但嚴謹的心理學研究,他們開始理解粗俗與崇高的心理活動之間的差異。
如果這場復興運動能順利進行,很難預料會何去何從。火星人可能遲早會從心底賞識火星人以外的思想。不過,這種思想轉變首先要求火星人超越自己的意識。儘管他們此刻明白人類是有意識、有智慧的,但對人類並沒有同情心,相反敵對思想還在加深。他們仍然忠誠於火星種族,僅僅因為他們有一種心體交融的共同意識。火星人的目標不是打破火星殖民地的群體意識,而是重塑它,甚至也要在母星進行變革。
但是在更加缺乏活力的時期,殖民地的群體意識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控制著火星人的思維,他還把一些在個體形態下有革命思想的火星人送回母星,希望藉此阻撓變革。火星並未受到新思想的影響,本土的火星人真誠地想要扭轉從地球歸來的火星人的思想意識,但沒有成功。過了幾個世紀後,地球上火星殖民地的群體意識發生了質變,嚴重背離了火星上的正統觀念。此刻,地球上的火星人開始經受一場非常怪異的徹底轉型。可想而知,由此他們會作為太陽系中最高尚的居民脫穎而出。他們逐漸地陷入催眠般的狀態。也就是說,他們不再關注成員個體,而是強調潛意識的,或者說隱秘的心靈統一。在殖民地內部,通過輻射保持聯合的傳統被保留下來,但只是在潛意識層面。在新思潮的催化作用下,這場偉大的轉型正在火星人內心深處展開。我們可以說,這場思想革命的參與者是有意識地在行動,而且這場思想革命還在進一步向廣闊無垠的潛意識深處延伸。或遲或早,這樣的環境很有可能會造就嶄新的、卓越的心理意識,而且火星人很有可能會最終進化出超越其成員個體的、具有完全意識的超級個體。但是,對群體意識的執念使火星殖民地的火星人不能完全發揮潛力,對新事物採取迅速協調的行動。在母星上,群體意識輕易地消滅了處於無秩序狀態的後代,並著手再次入侵殖民地球。
在這以後的三十萬年間,這一過程重現了多次。穩定高效的火星超級個體在地球上的後代尚未發育成熟前便將他們消滅了。倘若沒有人類的某些變革,這樣的悲劇會重複無數次。
火星人建立殖民地後的前幾個世紀裡,地球上戰火連綿。但最終由於資源的大量減少,第二代人類只好接受與神秘敵人共存的事實。另外,通過對火星人長期不斷的觀察,人類破碎的自信心有些恢復;在火星人建立殖民地前的五萬年間,人類已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他們從前一直習慣將自己視為太陽「最有稟賦的孩子」;突然間,一個強大的新物種用聰明才智擊敗了他們。慢慢地,他們意識到自己在與一個意志堅定、足智多謀的對手搏鬥,而且這個對手來自之前自己不屑一顧的星球。於是人類不得不懷疑,自己被一個對自己來說具有不可思議形體的物種超越了。但是在火星人建立永久殖民地後,人類科學家開始了解火星生物的真正生理特徵,並欣慰地發現,人類所積累的科學知識並非一文不值。人類還發現,火星人儘管在某些方面能力很強,但並沒有真正的高級心理活動。這些發現都幫助人類恢復了自信心。人類開始安下心來,充分利用時下的有利局勢,建起高壓防護牆來阻止火星人進入人類的領地,並開始耐心地重建被毀掉的家園。起初,火星人的聖戰熱情依然熾烈。但在第二個千年,情況有所好轉,兩個種群互不干涉,火星人的狂熱病只是偶爾復發一下。人類文明最終得以重建和鞏固,當然規模要小了一些。儘管人類偶爾會遭遇幾十年的痛苦期,但他們還是再次生活在相對繁榮的和平環境裡。生活比當年艱難了些,體格也不如前輩,但男男女女仍然對形勢表示樂觀。說實話,這種局勢已經足以讓大多數初代人類羨慕不已了。為了殘破社會而犧牲自我的時代終於結束了。人性中美妙的千差萬別再次出現。男女同胞們再次將智慧自由奉獻給自己喜愛的本職工作和快樂的人際交往。很長時間以來,對同胞的關注曾被群體的苦難所沖淡,現在它得以復甦,拓展了人們的思維。人們重新欣賞音樂,對美好的過去產生了甘美的懷舊情結。大量文學和視覺藝術作品再次湧現。對物質世界的性質和思維潛力的研究探索再次得到了快速發展。長期以來,戰爭的嚴重干擾和苦難必然導致的自欺心態,使人類對宗教的體驗變得粗俗模糊,而現在對宗教思想的理解似乎再次在重新覺醒的文化影響下得以淨化。
如果是第二代人類以前敏感性較低的人類處於這種情況,他們可能會繼續順利地發展下去。可是,第二代人類卻沒能做到。他們太敏感了,不能擺脫縈繞在腦子裡的一個念頭:雖然取得了種種成功,但仍然不如當年。從表面上看,他們好像正在經歷緩慢而堅實的復甦,但與此同時,他們的內心卻遭受著更加漫長、更加深重的衰退。他們一代一代地在這種環境和心態中度過自己的歲月。在他們有限的土地和物質財富基礎上,社會已經臻於完善。個人能力在精巧性和豐富性方面得到了長足的發展。最終,人類再次為自己制定了提升人性的古老目標。但是他們對這項使命的勇氣和自尊都減弱了,因此總是雷聲大、雨點小。幾個時代過去了,人類仍在原地踏步。人類像一根彎折但尚未斷裂的枝條,繼續安心生活,保持著自己的文化傳統,但沒有任何進步。
要用幾個詞語描述危害第二代人類精神的微妙弊病是幾乎不可能的。說他們受自卑情結之苦,也不能說是完全錯誤,但不免庸俗,是對事實的誤導性概括。說他們對自己和世界都已經失去信念,同樣也不恰當。大略來說,他們的不幸是試圖在精神上超越自己原始的本性。在精神上,他們因急於求成而失敗,(不妨說)損傷了每一塊肌肉,以至再也無法繼續嘗試。他們已經決定將自己的種族悲劇視為一種美,但他們沒有做到。這種模糊的失敗主義毒害了他們。作為在眾多方面取得卓越成就的種族,他們不能不負責任地對失敗置之不理,而用習以為常的熱情和決心去追求古老的生活方式。
在火星人早期的襲擊中,人類的精神領袖們曾鼓吹災難是至高無上的宗教體驗契機。在努力挽救文明的同時,(在某種意義上說)人類還必須學會一方面忍受困難,另一方面欣賞挑戰,哪怕是最嚴峻的挑戰。「這就是世界,這就是世界。我們不僅要眺望遠方,更要探索深處。」所有人都接受了這一勸告,而且起初似乎取得了成功。許多崇高的文學作品脫穎而出,它們似乎是在定義、闡述,甚至在人們內心去真正地創造出這一至高無上的體驗。但經過幾個世紀的災難,人類開始擔憂自己的先人是在自欺欺人。那些遙遠的先輩們曾真誠地將種族災難視為宇宙之美的一個要素,渴望去體驗它。最終他們也使自己相信,這種體驗確實降臨在自己身上。但是,他們的後代慢慢開始懷疑這種體驗其實從不存在,也永遠不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所謂的「宇宙之美」只是子虛烏有。在這種情況下,初人有可能會深深地陷入虛無主義或勉強寬慰的宗教神話。無論如何,他們的天性太過粗糙,所以不會被無形的煩惱所毀滅。第二代人類就不會如此,因為他們非常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最重要的生存困境;所以過去了一代又一代,人們不顧一切地堅持自己的夢想:只要堅持久一點,希望總會出現。即使火星殖民地建立起來三次,又被火星正統派摧毀了三次,人類的當務之急還是堅定宗教信仰。從那以後,他們逐漸喪失掉信心,因為他們意識到,要麼是自己太過愚鈍,無法體悟萬物的終極完美狀態(理論上,他們有充分理由相信這種狀態是存在的,雖然他們無法真正體驗到),要麼人類是在完全地欺騙自己,而且萬物的進程終究是沒有目的、沒有意義的混沌。
這種窘境折磨著第二代人類。如果他們的身體仍處於最佳狀態,還有充分的創造力,那麼他們會不屈不撓地接受這一挑戰,勇往直前,直到盡善盡美。但他們已經失去了活力,足以讓他們從精神上就放棄追求。豐富的個性、複雜的人際關係網、偉大種族匯成的進取心、藝術和學術研究,人類對這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值得注意的是,一場純粹的宗教災難竟然讓戀人失去肉體的歡愉,食物也索然無味,甚至讓做日光浴的人們與太陽之間出現了阻隔。但是此時的人類與初人不同,他們緊密地連為一體,以至人體最高級的功能失調的情況下,一切身體機能也都不能倖免。另外,長期戰爭導致人類普遍體質衰退,於是曾困擾初人的腦病再次出現。他們開始害怕會爆發精神錯亂,於是原本健康的心智里也摻雜了些許的失常。漸漸地,扭曲的欲望使他們感到恐怖,放縱的性虐與可怕的狂歡交織在一起。此刻,有悖群體利益的叛逆行為儘管還鮮為人知,但最終迫使人類建立起一支嚴厲的警察部隊。各地人群間還會互相發動掠奪性襲擊。不同的民族形成了,民族間的恐懼更滋生了民族主義。
火星殖民者注意到人類的混亂狀況時,便在母星成員的煽動下準備發起大規模進攻。恰好殖民地當時的思想還比較開明,放到以前的話,早已經遭到來自火星的懲戒,無暇顧及地球人的情況了。此刻許多火星人異想天開地想與人類和諧共處,而不是兵戎相見。但是火星的群體意識被這一叛逆行為激怒,於是策劃一次新的侵略戰爭,粉碎火星殖民者們的夢想。人類此時人心渙散,為火星人提供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首次進攻使人類改變了。愚蠢行為似乎突然離他們而去。幾個星期內,各民族政府就將權力交給了全球國家。混亂、放蕩、墮落完全消失。盛行幾個世紀的背叛行為、追逐私利、腐化墮落,突然間被徹底、普遍的奉獻精神所取代。人類似乎再次恢復了正常。儘管到處都是戰爭遺留的創傷,但博愛與英雄主義同樣無處不在,儘管不同尋常地掩蓋在一種幽默話語之下。
但是,戰爭還是朝著不利於人類的方向發展,大眾滿心沮喪。勝利依然屬於火星人。殖民者之前流露出了並不堅定的和平主義傾向,但在母星的狂熱大軍影響下,現在他們力圖通過殘忍無情的表現來證明自己的忠心。人類的反應則是拋棄了明智豁達,沉迷於消滅敵人的欲望。正在這時,一名人類細菌學家宣布培育出了殺傷力大、傳染性強的細菌,可以向敵人散播,但代價是人類也會被消滅。當這個事實被公布並傳播開來後,人們絲毫沒有討論這樣做有益與否,從中足以看出人類當時的瘋狂。消滅入侵者的行動立即被實施,所有人都歡欣鼓舞。
在幾個月的時間裡,火星殖民地就被消滅了,本土也被感染,火星人意識到大勢已去。人類體質比火星人強壯些,所以他們在覆滅前掙扎的時間要長一些。他們對自身傳播的疾病和火星人屍體分解後導致的肺部瘟疫沒有採取任何防護。公共的文明行為分崩離析,因為人們已經幻滅,而且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如同沒有蜂王的蜂巢,整個地球上的人類陷入冷漠之中。無論男女都待在家裡虛度光陰,吃他們能找到的一切事物。早上睡到很晚才起,起床後也無精打采,不願見面。只有孩子們仍快樂地生活,但有時也受到年長者的憂愁折磨。疾病仍在擴散,許多家庭都遭受不幸,鄰里之間也不再伸出援手。在整個人類心靈瓦解造成的更深重痛苦面前,每個人對肉體痛苦都已麻木。人類的精神錯亂在當時已經發展到了極高的程度,即使肉體痛苦也不能使他們的注意力從種族失敗的陰影下轉移出來。沒有人想拯救自己,每個人也知道他的鄰居不需要他的幫助。只有孩子在患病時才會陷入痛苦和驚恐之中。他們的長輩會溫柔而頹唐地看著他們長眠。尚未掩埋的屍體與奄奄一息的人同時開始腐朽。所有的城市陷入沉默和寂靜,莊稼也無人收割。
3.第三黑暗時代
新培育出的細菌傳染性和致死性都很強,根據培育者的推測,人類會與火星殖民者一起被消滅掉。奄奄一息的人由於體力不支而與他人隔絕,便以為自己生命完結之時,就是人類徹底消亡之日。但是由於一場意外——某些人或許會稱之為奇蹟,人類生命的火種再次被保留了下來。各個大陸上都有一部分人對細菌的抵抗力更強。由於細菌在炎熱氣候條件下失去了一定的活力,於是恰好生活在熱帶雨林的幸運兒就擺脫了疫病;少部分人甚至獲得了對火星人死後散播的肺病的免疫力。
這次細菌戰之後,新的文明社會似乎不久將會誕生。第二代人類是如此優秀,最少要幾代人,最多也不過幾千年,人類將最終奪回失去的土地。
但情況並非如此。在某種程度上,又是人類的優越性阻礙了其復興,並將地球的精神生活拋進了比以往整個人類奮鬥歷程還要長久的昏睡狀態。在大約三千萬年的時光里,人類像鴨嘴獸一樣保持了原來的身體和心理特徵。初人一定很難理解,為何比自己進化程度高出許多的新人種竟會如此長久地衰弱下去。文化繁榮有兩大條件:一是平靜而富裕的環境;二是才能卓越的種族。可惜此時這兩個條件都不具備。
當瘟疫及其產生的大量腐敗物慢慢分解掉的時候,人類倖存者組成的孤立群體在熱帶地區安頓下來,過著更加懶散的生活。以往的知識成果沒有被傳授給年輕一代,所以他們是在對眼前經驗以外的事物極端無知的情況下成長起來的。同時,長輩用模糊的種族失敗論和空洞的虛無主義恐嚇著後代。如果年輕人本身心理健康,這也無傷大雅,他們會以樂觀主義態度積極進取。但此刻他們本性中毫無熱情。畢竟,他們的低級機能受到高級機能的嚴格控制,持續長久的精神災難已經開始影響他們的遺傳物質。於是,個體在出生前就註定懶散而傷感。很久以前,初人由於鄙俗和放縱曾陷入種族性的衰弱;而第二代人類如同內心承載著沉重歷史的孩子,不免生活在夢遊般的狀態中。
一代又一代過去了,人類文化都已失傳,僅剩下日常的熱帶農業和狩獵知識。但這並不是說人類的智慧本身已經衰落,也不是說人類已經完全陷入野蠻狀態。懶散並沒有妨礙人類進行自我調整,以適應新的環境。這些夢遊者很快發明出了種種家庭手工工藝,而此前這些工作全是在工廠里靠機械動力完成的。他們很容易就設計出了用木頭、燧石、骨頭製造的工具,質量還算過得去。儘管他們仍然聰明,可是天生的性格讓他們無精打采、麻木不仁。人類只有在必需品急缺時才會奮起。似乎沒有人發揮出自己的全部能量。現在即使心靈創傷也不會讓他們感到傷痛,他們認為一切不能馬上實現的目標都不值得追求。他們慣於好了傷疤忘了疼,心靈磨鍊得堅不可摧,足以抵擋任何新的挑戰。無論男女都工作勤奮,開心玩樂,愛憎分明。但他們總是處於心神不定的狀態,好像要努力回憶已經遺忘的重要事情。日常生活中的所有事情似乎太微不足道,不值得認真對待。然而另一個極端重要、值得關注的事物卻太過朦朧,沒有人知曉它究竟是什麼。實際上,沒有人認識到自己正處於催眠般的狀態,就像睡著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經入眠一般。
人們在必要的工作上只投入極小的精力,而且做的時候也好像在夢遊,需要額外費力的一切似乎都不值得去做。因此,他們成功適應新環境後,徹底的停滯狀態再次來臨。從實踐中積累的智慧能夠從容應對緩慢變化的環境,甚至可以應對某些突發自然災害,如洪水、地震和瘟疫。人類在一定程度上始終是所居環境的主宰,但他們不知道如何去利用手中的支配權。到處都有人想當然地以為,明智的生活目標就是儘可能少幹活,多乘涼。不幸的是,人類的很多需求都是必須滿足的,大量苦工也是不得不做的。飲食就是一例。其他人也需要照料,因為人是有同情心的動物,而且也會關心群體福利。他們認為唯一完全合乎理性的行動就是自殺,只是某些不理智的衝動使之難以實現。這時,毒品就能讓人們暫時進入極樂世界。但儘管第二代人類處於衰退狀態,他們仍然是有智慧的人,沒有忘記事後的災難比當時的極樂更加沉重。
一個個世紀、一個個年代過去,人類在這個似乎不確定,實際上又不可動搖的平靜心態中度過了悠悠歲月。任何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都不能妨礙他們對野獸及物質世界的從容掌控,任何事物都不能將他們從睡夢中喚醒。曠日持久的氣候變化使沙漠、叢林和草原像雲彩一樣不斷變化。幾百萬年過去了,普通地質在巴塔哥尼亞地貌劇變引起的巨大張力影響下大大加強,重塑了地球表面的構造。滄海桑田,翻天覆地。伴隨著這些地質變化,動植物也發生了變化。幾乎使人類滅絕的病菌也給其他哺乳動物造成了嚴重損害。地球再次等待著生物去占據,這項工作落到了倖存下來的少數熱帶人種的身上。他們與之前的人種差異巨大,這差異比起當年巴塔哥尼亞大災難後人種發生的變化毫不遜色。另外,由於人類精神疲乏,他們發揮的作用微不足道,所以其他物種占據了有利地位。特別是反芻動物和大型食肉類動物的數量迅速增加,而且進化出了許多習性和體型不同的物種。
但在這段時期,一系列生物事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殘留火星准生物單元的發展。地球上的火星人被消滅後,他們的准生物單元開枝散葉,感染人畜肺部,帶來了極大痛苦。過了一段時間,某些哺乳動物調整了自己的身體,讓火星病毒無害化,甚至成為健康身體的必要部分。從前類似於寄生蟲與寄主的關係最終變成了共生關係。在這種關係中,地球上的動物獲得已經消失的火星人體內獨特的生物屬性。人類應該用羨慕的眼光看待新一代的生物,他們最終利用火星「病毒」豐富了自己。
但在當時和之後的幾百萬年里,各種生命都在前進,只有人類停滯不前,就像失事船隻上疲憊不堪的水手,風暴過後酣睡在救生艇上。
但人類的停滯不是絕對的。他們不知不覺地在生命的洋流上漂流,遠遠偏離最初的路線。他們的性情越發樸素、真誠、樂天。農業逐漸消失,因為在人類生活的草木繁盛的花園裡,它已失去了作用。用於防禦和追擊的武器更加適用於他們有限的目的,但武器類型也不如以前多樣,變得更加千篇一律。人類的言語能力幾乎消失,因為在交往中沒有什麼新奇事物需要語言來表達。熟悉的事實和感情越來越多地通過往往是下意識的手勢來表達。從身體狀況來說,人類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儘管自然壽命大大縮短,但這並不主要由生理變化所導致,而是中年時期出現的奇怪的、致命的心神不定加重的結果。在這種情況下,中年人逐漸不再對環境做出任何的反應,即使逃脫了暴力,也會死於飢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