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和動物的表情 · 附篇1

一個嬰孩的生活概述[1] 泰恩先生關於嬰孩智力發展的極其有趣的報告，[2]使我去重新審查我在37年以前對自己的一個小孩所作的觀察的日記；在最近一期《精神雜誌》（Mind，第252頁）里，登載著泰恩先生的這個報告的譯文。我曾經獲得了這些在直接進行觀察方面的特殊機會，並且把一切所看出的情形都記寫在日記里。我的主要目的就在於研究表情。我曾經在自己專論這個問題的書里，[3]借用了自己的觀察記錄；可是，因為我順便注意了嬰孩的其他方面的行為，所以我的觀察資料，雖然它們不太重要，但是也可以充當泰恩先生所講到的內容的補充材料，並且也可以充當以後顯然無疑將在這方面所做到的觀察的補充材料。根據這些對於我的小孩的直接觀察，我確信，小孩的各種不同的能力和習慣是在一定的生活期間裡發展起來的。 在我的嬰孩出生以後的最初七天期間裡，有些反射動作，例如打噴嚏、打嗝、打呵欠、伸懶腰，當然還有吮吸和叫喊，已經極其明顯地表現出來。在第七天，我用一片紙去觸動他的腳的露出的腳踵；他就把腳縮回去，同時腳趾擠緊在一起，正好像年紀較大的小孩在受到搔癢時候所發生的情形一樣。這些反射動作很完善；這就證明，隨意動作極度不明確的情形，並不是由於肌肉或者協調中心的狀況來決定，而是由於意志來決定。我明顯地看出，甚至在這個很早的期間裡，用溫暖的柔和的手去摸觸嬰孩的面部，也會激起他的吮吸的欲望來。應該把它看做是反射或者本能上的動作，因為我們不可能去相信，嬰孩接觸母親的乳房而發生的經驗和聯合，會這樣迅速地想到行動。這個嬰孩在最初兩個星期里，時常在突然發生某些聲音的時候發生顫抖和霎動雙眼。可以觀察到，我的其他幾個孩子在和他相同的年齡時候，也發生同樣的現象。當這個嬰孩的年齡達到66天的時候，我偶然打一次噴嚏，他就發生強烈的顫抖，皺起雙眉，好像受到了驚嚇，並且高聲哭泣起來；此後在一小時裡面，他總是處在這種狀況下，而年紀較大的孩子處在這種狀況下就會被稱做神經質的孩子，因為每次極其微小的嘈聲就會使他顫抖。在這個事件以前幾天，他初次在突然有一件可看的物體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發生顫抖；可是，此後在長久的期間裡，聲響使他發生顫抖和霎動眼睛的次數，要比視覺刺激使他發生這些情形的次數更加頻繁得多；例如，在他的年紀達到114天的時候，我用一隻裝有糖果的硬紙匣在他的面部附近搖動發聲，這就使他顫抖起來；可是，當我單單用這隻空紙匣或者其他東西在更加接近他的面部處搖動的時候，這並不引起任何的效果來。根據這些事實可以得出結論說，眼睛霎動，主要是為了保護眼睛而發生；這種動作並不是由於經驗而獲得的。雖然嬰孩一般對聲音很敏感，但是甚至在124天的年齡時候，他仍舊還不能夠決定，聲音從哪裡傳播過來的，並且也不能夠朝向聲源方面瞧望。 至於說到視覺方面，那麼早在嬰孩出生以後9天的時候，他的雙眼就已經朝向燭火凝視不動，並且一直到45天為止，好像還沒有任何其他東西能夠吸引他的視線；可是，到49天的時候，他的注意力曾經被一把顏色鮮艷的刷子所吸引住；這一點可以根據他的雙眼凝視和雙手停止動作的情現來斷定。他很遲才學會用雙眼去追隨一個慢慢地左右搖動的物體而瞧看的本領；甚至到7個半月的時候，他還很難做到這件事情。在出生以後32天的時候，他感覺得到母親的乳房在3~4英寸距離處向他接近；這時候他的雙唇向前伸去並且仔細瞧看，因此就可以證明這一點；可是，我很懷疑這種情形是不是和視覺、還有和嗅覺有某種聯繫，因為他當時確實沒有觸碰到母親的乳房。我完全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由於母親身體所發散的熱量使他嗅到或者感覺到而引起的，還是由於當時他所處的位置所形成的聯合而引起的。 在出生以後的長期間裡，他的四肢和身體的動作總是無目的的和不確定的，而且通常都是激烈的；只可以舉出一個例外情形來：在很早的期間裡，就是在他還只有40天的時候，他能夠把雙手舉起到嘴邊。當他的年齡達到77天的時候，他曾經用右手去取奶瓶（保姆時常用這個奶瓶給他吮吸），不管保姆握住他的右手或者左手；而且只有再過了一個星期以後，他方才用左手去取奶瓶，不過這件事情是我設法差使他去乾的；因此，右手在本身發展方面要比左手超前一個星期。可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嬰孩是善於用左手的人；顯然無疑，應該認為這是一種遺傳性，因為他的外祖父、母親和兄弟也是善於用左手的。在他的年齡達到80~90天之間，他就會把各種東西都塞進嘴裡去；而且在再過兩三個星期以後，他已經會用某種技巧來幹這件事情；可是，他時常開頭想法用鼻子去接近物體，然後再用手把它送進嘴裡去。當他把我的手指抓住並且打算把它塞進嘴裡去的時候，因為他自己的小手擋住了嘴，所以他就妨礙了自己去吮吸我的手指；可是到114天的時候，他在經過了多次訓練以後，就迅速地把自己的手開始向下移，以便把我的手指的尖端送進嘴裡去。這種動作被他重複做了幾次，所以顯然這不是偶然發生的，而是完全故意的。因此，雙手和手腕的隨意動作，要比身體和雙腳的動作超前出現；雖然這些動作從外表上看來是無目的的，但是它們從很早的期間起就已經輪流出現，好像在做著走路的行動時候的樣子。在這個嬰孩的年齡達到4個月的時候，他時常仔細地瞧看自己的手和其他位於他附近的物體，同時他的雙眼也顯著地向內斜移、並且他還時常作著駭人的斜視。過了兩個星期以後，就是在他的年齡達到182天的時候，我就看出，如果有物體向他的面部移近而達到他的手臂長度的距離處，那麼他就企圖去抓取這個物體，但是時常不能成功；對於較遠的物體，他就不打算去幹這件事情。我以為，不應該去懷疑，雙眼向物體會聚的動作，就是激發雙手行動的原因。因此，雖然這個嬰孩很早就開始運用雙手，但是在這些動作里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什麼定規來。在他的年齡達到2歲4個月的時候，他會抓住鉛筆、鋼筆和其他物體，但是顯著地不及他的妹妹那樣靈活和能幹；當時他的妹妹的年齡是14個月，已經表現出相當強烈的對於處理物體方面的天生能力來。 憤怒——很難確定這個嬰孩在什麼年齡第一次發生憤怒；在他出生以後8天的時候，他在哭泣發作以前就皺起雙眉，並且把眼睛周圍的皮膚皺縮起來；可能認為這種情形是由於疼痛或者苦惱而發生，卻不是由於憤怒而發生。在他的年齡大概是10星期時候，在全部餵奶的期間裡，當他吮吸到較冷的牛奶時候，他的前額就緊蹙起來；當時他好像成年人因為強迫他去干一件使他不高興的事情而感到傷心的樣子。當他的年齡大約是4個月的時候，說不定還在更加早些的時候，可以根據他的面部和頭皮的充血情形來看出，他開始激烈地發怒起來。只要是不大的原因就足夠引起他發生這種情況；例如，在他的年齡略微大於7個月的時候，他由於企圖用手抓取一隻檸檬遭到失敗，而失望地發出尖叫來。在11個月的年齡時候，如果拿給他的玩具並不是他想要的，那麼他就會把這個玩具推開和敲打它；我以為，這種行為就是憤怒的本能上的特徵，而且不應該認為這個嬰孩由於打算使玩具發生疼痛而這樣乾的。嬰孩的這種本能，好像是小鱷魚在破卵而出以後慢慢地把雙顎顫動發聲的樣子。在他的年齡是2歲又3個月的時候，他就發生出一種把書籍和棍棒拋擲到那些欺侮他的人身上去的癖性；我的其他的幾個孩子也發生這種情形；從另一方面看來，我始終一點也不能看出我的女兒在這個年齡時候具有這種癖性；這就使我認為，拋擲東西的癖性是由男孩遺傳下去的。 恐懼——這種感情極可能是小孩最早發生的感情之一；根據下面的情形就可以明白這一點，就是：早在嬰孩出生以後幾個星期時候，他們發生顫抖，此後在出現任何突然發生的音響時候，他們就哭泣起來。在我的嬰孩的年齡還沒有滿4個半月以前，我多次在他的身旁發出各種奇怪的高聲；這些聲音使他感覺到是適當的開玩笑；可是，到了這個年齡時候，我有一次發出一種以前沒有聽到過的響亮的打鼾聲來，於是他馬上變得嚴肅起來，此後就發聲大哭。過了兩三天以後，我由於忘記了這件事，又發出這種打鼾聲來，於是又發生了同樣的結果。大約在相同的時候（就是在他出生以後137天的時候），我有一次轉過身子，開始用背部朝著他退走過去，此後又站定不動；這時候，他顯得很嚴肅，並且很是驚奇；要是我不把身體轉過去用面部朝著他，那麼他一定就要哭起來；當時他的面部立刻就露出微笑來。大家知道，年紀大的小孩會強烈發生模糊不明的恐懼；例如，他們害怕黑暗或者大房間裡的黑暗的角落等。我可以舉出一個事例來作為例子；當時我帶領上面所說的我的嬰孩到動物園裡去；他的年齡是歲。他高興地瞧著他以前已經認識的一切走獸，例如鹿、羚羊等，還有一切鳥類，甚至是鴕鳥，但是在看到獸欄里的各種巨大野獸的時候就感到驚惶不安。此後他就時常說，要再去瞧那些走獸，但是不要再看到那些住在「小房子」（獸欄）里的野獸；我們絕不能夠說明這種恐懼的原因。是不是應該去假定說，小孩的這些模糊的、但是完全現實的恐懼情形，完全不是由於經驗而發生的，卻是遺傳下來的對現實的危險發生害怕和原始的古代所積累下來的舊有成見的結果呢？我們關於過去良好發展的特徵會遺傳下去的知識，使我們認為，這些恐懼情形應該在幼年期間裡出現，而後來則消失去。 愉快的感覺——根據小孩在餵乳時候所呈現的迷糊的眼光，可以推測說，他們同時在發生愉快的感覺。我們所談到的這個嬰孩，在出生以後45天的時候發生微笑；而另一個嬰孩則在46天的時候，發出了那些已經證明是由於愉快感覺而引起的真正微笑，因為同時這兩個小孩的雙眼變得發亮起來，而眼瞼則略微閉起。他們主要是在望見自己的母親時候發出微笑；這就證明這些微笑的性質是有意識的；可是，這個嬰孩也時常在過了一段時間以後，由於某種內部的愉快感情而微笑起來，不過當時絕沒有發生出任何一種設法使他興奮或者高興的事情來。在他的年齡達到110天的時候，如果有人把圍涎布突然蒙在他的臉上，接著又很快除下，那麼這種玩意兒就會使他很高興；如果我把自己的面部迅速向他接近過去，同時把圍涎布蒙在自己臉上和突然除下，那麼也同樣會使他高興。同時，他還發出一種好像是初生的聲笑的聲音來。在這種情況下，突然發生的現象就是一種使他高興的基本原因。在成年人方面，也可以時常觀察到，在他們對開玩笑發生反應的時候，就發生這種情形。我以為，在這些由於突然露出面部而發生的高興情形以前三、四星期里，他好像已經理解到，別人輕輕撫摸他的鼻子和面頰的舉動，是一種良好的開玩笑。起初，我由於嬰孩在略微過了三個月的年齡時候就會理解到可笑的事情這一點，而感到極度驚奇。可是，同時也應該記住，小貓和小狗在很幼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作玩耍了。他在4個月的年齡時候，極其明確地表現出一種要傾聽鋼琴演奏的願望來；如果把他在更早的時候對於鮮艷的顏色發生興趣的情形除開不算，那麼顯然現在這種情形就可說是他的美感的最早表現了。 戀情的感覺——如果我們根據這個嬰孩在2個月的年齡以前對著那些看護他的人發生微笑這一點，來正當地斷定他具有戀情的感覺，那麼這種感覺極可能發生在很早的生活期間裡，不過我還沒有獲得任何明確的證據，而可以用來證明嬰孩在4個月的年齡時候能夠辨別和認清任何一個人。可是一，只有在他的年齡略微大於周歲的時候，他方才開始自發地表現出明顯的戀情的特徵來；這些特徵就表現在：他多次在保姆離開了一段時間而回來的時候，開始去吻保姆。每次在保姆裝出要哭泣的樣子時候，他就對保姆發生同情感，當時他的面部採取憂鬱的表情，嘴略微收縮起來。他的年齡達到個月的時候，當我去撫愛大洋娃或者去握他的小妹妹的手的時候，他就表現出嫉妒的特徵來。在觀察到狗的嫉妒感情怎樣強烈地表現出來的時候，就可以預料到，如果以為個體發育在重現出系統發育來的說法是正確的話，還有如果能夠用可靠的辦法來做試驗的話，那麼小孩的這種感情應該在更早於剛才所講述到的年齡時候就表現出來。 觀念的聯合、理性等——根據我所能觀察到的情形說來，他的特殊的實際思考所表現出來的第一個行動，亦即我在前面已經寫過的情形，在於他企圖抓住我的手指；以便把指尖推送到他的嘴裡去；這件事情發生在他出生以後114天的時候。他在4個半月的年齡時候，多次由於看到了鏡子裡的我和他自己的像而發生微笑，並且顯然無疑把這些人像當作是實際的人；可是，當他聽到我的聲音在他背後發出來的時候，他就表現出理解上的驚奇來。也像其他一切的小孩一樣，他很喜愛觀看鏡子裡的自己的像；而且以後在他還不到兩個月的時候，他已經清楚地理解到這只不過是人像，因為如果我悄悄地對他做出任何一種怪臉來，那麼他馬上會把身子轉過來，向我瞧看。可是，在7個月的年齡時候，他在遊樂的時候，隔著巨大的玻璃看到了我，也懷疑起我是不是鏡子裡的像來，因此就發生了困惑。我的另一個嬰孩，就是小女孩，在一周歲的年齡時候，還沒有表現出這種理解力來；當她看到鏡子裡的人像在向她迎面走過來的時候，她只是表示出猶疑不決的樣子。我曾經觀察過最高等的猿；它們用另外的方式去對付一面小鏡子，就是：它們把手去按住鏡子，用這種動作來表明它們理解到這是怎樣一回事情；可是，它們並沒有興趣去細瞧鏡子裡的自己的像，反而發怒起來，不願再去看它。 這個嬰孩在5個月年齡時候，並不依存於任何的教育，[4]就開始把觀念聯合起來；例如，只要把帽子一戴在他的頭上和把大衣一穿在他的身上，如果不馬上（抱著他）去散步，那麼他就會開始撒起嬌來。在他的年齡正巧是七足月的時候，他已經能夠毫不錯失地把保姆和她的姓名聯合起來，並且在我喊出保姆的名字時候，就去找尋她。另一個嬰孩由於把頭部左右搖動而高興起來；我模仿著他的動作，並且發出「搖頭」的言語，去鼓勵他做這個動作；在7個月的年齡時候，他有時聽到第一次請求，用不到再看到年紀大的人所作的任何指示，也會做出這種動作來。在以後的4個月裡，我們所講到的這個嬰孩就把很多事物與動作去和言語聯合起來；例如，在有人要他去吻某一個人的時候，他就平靜起來，同時伸出雙唇；還有在看到炭簍子或者潑出的水時候，因為他已經學會這些東西是污穢，所以他就搖起頭來，並且用不滿意的聲調發出「啊嘿」的呼聲。我還可以補充說，在他的年齡達到十足月還差幾天的時候，他能夠把自己的名字和鏡子裡的自己的像聯合起來；當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時候，他就轉身向鏡子方面去；甚至在他離開呼喊的人不遠的情形下，也是這樣。在他十足月以後幾天，他自發地學習到，當有人把手或者其他任何一種物體在他的面前的牆壁上投射出影子來的時候，他就一定向身背後去找尋這隻手或者物體。在他還沒有滿一足歲的時候，只要有兩三次間斷地向他重複作出某種簡短的提議，就已經足夠使這個提議以聯合的觀念形式堅牢地固定在他的頭腦里。泰恩先生敘述到，嬰孩容易發生觀念之間的聯合；在我的嬰孩方面，也可以觀察到這種情形，不過那時候他的年齡要比泰恩先生所說的大得多；可是也可能他的初期的聯合表現當時沒有被我覺察到。在一些情形里，迅速而且容易由於教育而發生聯合的觀念；而在另一些情形里，則自發地獲得這些觀念；我以為，這種迅速和容易的情形，好像是嬰孩的頭腦和我曾經觀察到的最聰敏的成年狗的頭腦之間所存在著的最明顯地表現出來的差異。在把這些資料去和穆比烏斯（Möbius）教授所獲得的資料（穆比烏斯：Die Bewegungen der Thiere etc，1873年，第11頁）作對比以後，就可以看出，嬰孩的頭腦和梭魚的頭腦有多麼顯著的不同。穆比烏斯曾經把一條梭魚放在養魚缸里的用玻璃板隔開的一部分里，而在另一部分里則放幾條鮈（Gobio fluviatilis）；這條梭魚在一連三個月里，總是朝著玻璃隔板撞過去，直到自己頭昏無力為止；最後它由於進攻總是受到這種處罰而改掉了原來的習慣；此後，又把它和同樣的幾條鮈放在一隻沒有玻璃隔板的養魚缸里；這時候，它已經不再表現出以前進攻它們時候所採取的無意義的頑強精神來。 正像泰恩先生所看出的情形一樣，小孩在最早的年齡時候就表現出好奇心來；這種好奇心對於他們的智力發展極其重要。可是，我一點也沒有進行過這方面的專門觀察。在此期間，也開始表現出模仿的行為來。當我的嬰孩的年齡只不過4個月的時候，我覺得，他企圖要發出聲音來；可是，也可能我在自己的判斷方面發生了錯誤，因為我不十分相信他當時真的在做這件事情；以後直到他滿十足月的時候，我方才以為他在這樣做。他在個月的年齡時候，就毫不困難地模仿各種各樣的動作；例如，在看到污穢的東西時候，就一面搖頭和一面喊出，「啊嘿」（ah）來；或者在念著拙劣的兒童詩的詩句「瞧這個，瞧這個，把字母T」描下來的時候一一，就慢慢地和恰當地把只手的食指貼近在另只手的掌心。去察看他的面部在成功地完成了這一類動作以後所發生的滿意的表情，真是很有趣的事情。 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值得把那些表明幼年的小孩具有良好的記憶力的事實提出來談談；例如，當我的小孩的年齡達到3歲又23天的時候，有一次把他的祖父的畫像給他看，當時他已經有6個月沒有看見祖父，但是他馬上認出他，並且列舉出許多在他和祖父最後會見時候所發生的事件，而這個小孩周圍的人在這6個月的期間裡一次也沒有提到過這件事情。 道德感——在這個嬰孩的年齡達到13個月的時候，我看出他的道德感的第一批特徵表現出來；有一次我說道：「杜但（Doddy，這是他的名字）不願意吻爸爸——壞杜但。」由於我說了這幾個字，他顯然無疑變得有些難為情起來；接著在我迴轉到自己的安樂椅那裡去的時候，他就伸出雙唇來，表示出他準備來吻我的姿態；此後，他生氣起來，把手搖動，一直到我向他走近去和讓他能夠吻到我的時候方才息怒。和我妥協這件事情，極可能使他發生滿意的感覺，因為過了幾天以後，當他假裝生氣、打我的耳光而且硬要接吻的時候，再重現出這一幕來；後來也時常發生這種情形。在這個年齡時候，可以很容易去影響嬰孩的感情，並且差使他去干一切隨便什麼事情。在他的年齡滿2歲3個月的時候，他曾經把最後一塊小薑餅送給自己的小妹妹吃，此後就極其滿意地喊叫道：「啊，善良的、善良的杜但。」過了兩個月以後，當有人對他嘲笑的時候，他就開始發出敏感的反應，同時他的懷疑心理很強烈，以至於時常以為旁人的笑聲和談話都是針對著他似的。在他的年齡再稍大的時候（在2歲7個半月的時候），我有一次遇見他從餐室里走出來，並且注意到他的雙眼發出不尋常的光輝，而且做出一種奇怪的、不自然的、更加正確的說來是假裝的舉動來；我馬上就走向餐室里去，以便認明什麼人在那裡；結果發現，這個孩子抓去了一把搗碎的砂糖；這件事情以前是不准他做的。不能用害怕這一點去說明他這種奇怪的舉動，因為他從來沒有受到過責備；我以為，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說是愉快的興奮狀況和良心的意識之間所發生的鬥爭的表現。過了兩個星期以後，我正巧在他走出這個餐室時候遇見他，同時察看他的圍涎布被整齊地捲起來；這時候他的舉動也很奇怪，因此我就決定要查看一下這塊捲起來的圍涎布，不過他已經說過，在它裡面沒有藏著什麼東西，同時還用命令的口氣反覆喊道：「走開」；我發現，在他的圍涎布上滿布著咸黃瓜汁的斑點；因此，在這裡就出現了狡猾地考慮過的欺騙。因為這個小孩已經受到教養，而且對於他的性格的優點方面特別發生反響，所以他馬上就變得正像可能使人盼望到的那樣真誠、坦白和可愛。 天真、害羞——在長期和幼小的孩子相處在一起的時候，就一定會注意到，他們完全缺乏困惑的狀態，因此他們可以長久不眨眼睛，而瞧望著陌生人的面部；而成年人則只有在瞧望動物或者不活動的物體時候，才可能不發生困惑。據我看來，這種情形的發生原因，就在於：幼小的孩子絕沒有想到自己，因此就不表現出害羞來，不過他們有時也害怕陌生人。我的嬰孩在大約2歲3個月的年紀時候，有初次害羞的表現；我觀察到，這些表現是在我離開家裡10天以後再見的時候對我發生的；我看出，他的雙眼起初逃避開我的視線，但是很快他就走近過來，坐在我的膝蓋上，吻著我，於是一切難為情的痕跡就都消散了。 交際能力——在出生以後長久期間裡並沒有眼淚隨著哭泣出現；哭泣的聲音，或者更加正確的說來是尖銳的哭喊聲音，當然是被本能地發出來的，但是也表明出有苦惱存在著。後來，發出的聲音漸漸地由於那些引起它們的原因——飢餓或者疼痛——的不同，而開始顯得彼此不同起來。在本文所敘述的嬰孩年齡達到11個月的時候，他的哭聲就顯著不同；據我所知，在其他的嬰孩的年齡比他更早的時候，也可以觀察到這種哭聲不同的情形。除此以外，這個嬰孩很快學會了依照不同情況，為了要使人理解到他想要什麼東西，而作有意識的哭泣，或者皺臉。在他的年齡達到46天的時候，他開始發出幾種使他高興而毫無意義的聲音來；這些聲音很快就變得彼此不同起來。在這個嬰孩的年齡達到113天的時候，可以觀察到他的初次出現的聲笑；其他的嬰孩的聲笑在更加早得多的年齡時候就出現了。正像我已經指出過的，我覺得，嬰孩在這個年齡時候企圖要去模仿聲音；在較後的期間裡，他的確也就這樣做了。他在5個半月的年齡時候，十分明確地發出一個聲音「da」（「達」），同時並沒有任何意義包含在這個聲音里。他在略大於一足歲的時候，就用手勢來幫助表達出自己的欲望來；可以舉出下面一件事情作為例子：有一次他把一片紙舉起來，把它給我，同時用手指著爐火，因為他時常看見紙張在爐火上燃燒的情形，而且他很高興看到這件事情。在一歲的年齡時候，他作出一些重大的成就；例如他會創造出一個字「mam」（「媽姆」）；依照他的語言，這個字就是「食物」的意思；可是，我始終不知道，為什麼會使他發出這個字來。後來，他在感到飢餓的時候，不去採取哭泣的辦法，而改用這個新創的字以命令的聲調發出，或者是作為動詞，同時想要用它來說：「給我吃」。因此，這個字符合於泰恩先生所講到的那個嬰孩在較大的年齡14個月時候所使用的字「ham」[「哈姆」，意譯「火腿」]。可是，我的嬰孩也把他的「mam」這個字作為一個具有很多意義的名詞來使用；例如，他把糖（sugar）叫做「su-mam」（「蘇-媽姆」）；後來，當他學會一個字「黑」（black）的時候，他就把甘草叫做「black—su-mam」，就是「黑色的甜食物」。 有一種情況使我特別感到驚奇，就是：在想要吃東西和同時使用「mam」這個字的時候（在下面舉出我當時在觀察以後立刻寫下的記錄），在這個字的末尾隨著發出特別顯著的疑問聲調來。起初他主要是在認清了周圍的人們當中的某一個人或者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的像的時候，使用「啊嘿」（ah）這個聲音；以後這個聲音開始伴隨著聲音里的喊叫的熱情同時發出，好像成年人在驚奇時候所發出的聲音一樣。我在自己的記錄里指出說，這種音調顯然是本能地發生出來的；我懊悔當時自己沒有在這方面作出補充的觀察來。可是，我在自己的記錄里指出說，在較後的期間裡，即在18~21個月的年齡時候，這個嬰孩在拒絕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時候，就顯著地改變聲音，並且發出訴苦的抗議的叫喊聲，表示出「我不願意」的意思來；聲音里的音調變化情形，甚至好像是在說「就是，不願意」。泰恩先生也認為，他所觀察過的一個小女孩在她學會講話以前的聲音里的個別音調的表現力，具有重大的意義。我的嬰孩在請求吃東西而發出「mam」這個字來的時候，也發出疑問的聲音；這種聲音是特別有趣的，因為如果有人發出個別的字或者類似的簡短的提議來，那麼他就會發現，音樂上的聲音的升高到這個字的末尾達到最大的高度。當時我沒有注意到這種現象符合於我所堅持的見解，就是我認為，在人類還沒有學會用音節分明的語言來談話以前，他已經能發出個別的、好像真正音樂上的音階的音調來，正像類人猿長臂猿屬（Hylobates）所發生的情形一樣。 最後，應該指出，這種加強嬰孩去和周圍的人們建立聯繫用的本能的叫喊，就是嬰孩的欲望的最早的表現手段；這種叫喊逐漸地一部分在無意識地發生變化，而另一部分則據我看來是在有意識地發生變化。嬰孩的面部表情的無意識的變化、姿態、音調加強的特徵，最後還有嬰孩本身所創造的而有最普遍意義的字彙，含有更加正確的內容，而且是模仿他所聽到的說話而獲得的字彙，在實現著他的欲望的表現；正就是這些字彙被嬰孩異常迅速地吸收到頭腦里去。我以為，嬰孩在很早的發育期間裡，就已經以某種程度根據那些保育他的人的面部表情而理解到這些人的意圖和感情。嬰孩的微笑本身，就已經證明了我們差不多不能對它發生任何懷疑；並且我以為，我在本文里所講述的這個嬰孩，在略微大於5個月的年齡時候，已經理解到同情心的表現。在他的年齡達到6個月11天的時候，他由於看到他的保姆假裝哭泣的樣子而對她表現出明確的同情心來。在他的年齡大約是一歲的時候，他仔細研看著那些向他瞧看的人的面部表情，而且由於成功地完成了一種對他說來是新的任務而感到滿意。甚至在6個月的這樣早的年齡，他顯然已經對他周圍的個別的人表示同情：不僅是由於他們的面部特徵，而且也是由於他們的面部表情而表示同情。在他的年齡還不到一周歲的時候，他對音調和姿態的理解力，也像對很多字彙和簡短提議的理解力一樣良好。在他創造出自己的第一個字「mam」以前5個月裡，他只能夠理解一個字，就是他的保姆的名字；這一點也是可以料想得到的，因為我們知道，比較低等的動物也容易學會理解個別發出的單字。 * * * * C.Г.格列爾斯坦教授對附篇的附註 [1]（第261頁，頁碼為紙質書頁碼）達爾文這篇文章的題目叫做「A Biographical Sketch of an Infant」（一個嬰孩的生活概述）。我們就按照這個題目直譯成「Биографический очерк одного ребенка」。如果根據這篇文章的內容來看，那麼就應該比較正確地把它叫做「對於我的嬰孩的發育的觀察」（Наблюления над развитием моего ребенка）。達爾文最初把這篇文章發表在《精神》雜誌（Mind，《心理學與哲學季刊》，第2卷，1877年7月，第285—291頁）里。在這1877年里，這篇文章又被譯成法文，轉載在法國《科學》雜誌里（Revue Scientifique，第2類，第7年，第2期）。1878年，俄國讀者得到這篇文章在俄國《莫斯科醫學雜誌》（Московская медицинская газета）上轉載出消息。這篇文章的俄譯文，是由莫斯科的醫師兼人類學家別恩秦格爾（В.Н.Бензенгр）所作；他還寫了下面一段序文：「我在去年把泰恩的美妙的論文的俄譯文寄送給《莫斯科醫學雜誌》編輯部（請大家原諒我採用了「美妙的」這個形容詞，但是我以為，在科學論文方面，也像在任何文藝作品方面一樣，具有很多美妙的地方）；這篇論文的題目是《論嬰孩的言語的發展》（О развитииречиуребенка，參看《莫斯科醫學雜誌》，第24期，1876年）；當時我以為，在極短的期間裡，一定會有極多的觀察者來批評這篇文章；可是，我應該自認，我絕沒有盼望到，現代最有天才的觀察者查理士·達爾文會用這樣迅速、這樣富於同情而且這樣響亮的方式來評論這篇文章。當然，達爾文的評論是用不到我們來作任何的註解的；可是，除了著名的人名以外，事情本身也是不說自明的。這位思想家的觀察瑣細、細緻而且幾乎微細難辨，還有他的美學上的描寫，使自然科學的觀察者感到驚奇，並且使後者回憶到，他曾經也做過同類的觀察，不過是為了不同的目的而做的；他在和公文『寶藏』脫離關係以後，就快樂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見，並且他也遇到了合適的機會，他不僅不鄙視進行這些觀察，而且現在由於他的崇高的聲望，又抱著熱愛和狂喜的心情，開始去進行同樣的觀察，並且成年累月地去幹這些工作；由於這些勞動的結果，當然不會單單像現在這樣出現人類心理學方面的不可消滅的一頁；這種心理學不是根據於形上學的掙扎，而是根據於直接的觀察，根據於科學的、自然史的心理學試驗。天才的人物具有一個特點，就是：他們甚至不討厭一根在他腳旁拾到的最小的麥稈，而且知道這根麥杆在他們所築造的房屋裡可以占有怎樣的位置。可是，我們就不得不在這裡的莫斯科地方，帶著悲痛的心情去聽取一種高傲地聳起雙肩的人所發表的意見，就是：不值得去研究這些瑣細的事情，這些微小的事情，而這些事情更加不值得在重要的雜誌里占有地位；我們高興地把達爾文所寫的這篇短文送給這些頭腦愚笨的自作聰明的專家們來作為回答，同時盼望《莫斯科醫學雜誌》編輯部能夠愉快地把這篇短文也像泰恩的論文一樣登載在自己的雜誌里。」別恩秦格爾對於這篇文章的譯文，有很多地方不確切，而且譯得馬馬虎虎，因此我們現在不能感到滿意。 1881年，達爾文這一篇文章又被人重譯成俄文，以單獨的小冊子出版，書名改為「Наблюдениянад жизньюребенка」（《對於嬰孩生活的觀察》）；這次的譯文雖然有些改進，但仍舊絕不是完善的；這次沒有印出譯者的姓名來（聖彼得堡，哈恩博士印刷所，1881年）。在同一年份（1881年3月）里，有人在《語言雜誌》（Слово）里發表一篇對這個小冊子的簡短評論。這篇評論文章的著者（也是隱名的人）寫道：這個小冊子沒有獨立的科學意義，而它的趣味也只不過是作為《人類和動物的表情》這本書的補充罷了；根據他的說法，這個小冊子裡的大部分觀察資料，已經被包含在《人類和動物的表情》這本書里了。從此以後，達爾文的這篇文章沒有在著作界受到專門的評論，只有在有關幼齡兒童的心理的專門著作里，才偶爾出現一些引用這篇文章里的文字。1900年，在俄國出版過一個小冊子——伊坡里特·泰恩和查理士·達爾文：《對於嬰孩生活的觀察》（Наблюдения над жизнью ребенка，第二版，增訂本，聖彼得堡，納杜特金出版社，1900年）。在把1881和1900兩年所出版的小冊子來對照時候，可以證明它們差不多是完全相同的。顯然，它的譯者就是同一個隱名的著者。 如果我們用現代唯物主義科學關於幼年兒童的生理與心理特徵方面的觀點，去評定達爾文的這篇文章，那麼就應該承認，達爾文所講到的基本事實，直到今天還沒有喪失它的意義。達爾文所寫的關於嬰孩在出生以後的最初一個星期里的反射動作的話，從事實上看來，是不容爭辯的，而且他所作的關於這些動作具有本能上的和反射的性質這個結論，已經被一切研究過初生嬰孩的行為的專家所證實。達爾文所講到的關於嬰孩對視覺與聽覺刺激物發生反應的最早時刻的事實，基本上是不容懷疑的。可是，現在已經可以根據大量觀察資料來確定，在某些只不過是被達爾文順便指出的幼年嬰孩的反應的最初發生方面，還存在著很多個體上的差異。達爾文對於4個月的嬰孩的眼睛轉動和手的移動的配合方面所作的觀察，也是和後來其他研究家們所獲得的事實互相符合的。至於說到嬰孩的憤怒、恐懼、快樂、戀情的情緒和他們的表現方面，那麼從純粹敘述方面看來，達爾文所講到的事實也沒有失去它的意義；可是，達爾文在這篇文章里卻拒絕去作這些事實的說明。達爾文用很簡短的和不明顯的方式，來講述了那些有關嬰孩的思維發展和第一批機敏要素出現方面的資料；因此，這部分資料現在就沒有科學上的價值。至於說到幼齡兒童的表情動作和它們的發展，那麼達爾文在現在這篇文章里所敘述的事實大部分的確都已經包含在《人類和動物的表情》這本書里了。應該認為，這篇文章就是《人類和動物的表情》這本書里所發展的幾個原理的自然繼續和發展；而《人類和動物的表情》則又是達爾文的名著《人類的起源和性選擇》里的最主要的觀念的發展。 [2]（第261頁，頁碼為紙質書頁碼）達爾文在這裡所舉出的伊坡里特·泰恩的論文，最初是被發表在《法國和國外哲學評論雜誌》里（Revue philosophique de la France et de l'étranger，1876年，第8期）。在這一年，別恩秦格爾把它譯成俄文，並且登載在《莫斯科醫學雜誌》（1876年，第24期）里；它的俄文譯名是「Этюд Тэна о развитии речи у ребенка」（《泰恩論嬰孩言語的發展》）。1900年，泰恩的這篇文章的俄譯文又和達爾文的現在這篇文章合併在一起出版（參看第1條俄譯者注）。 [3]（第261頁，頁碼為紙質書頁碼）這裡所說的書，就是指達爾文所著的《人類和動物的表情》（1872年出版）。 [4]（第265頁，頁碼為紙質書頁碼）達爾文寫到嬰孩的觀念的聯合是自發的、不依存於教育而形成起來的。在這裡，達爾文的見解就具有內部的矛盾，不夠徹底。嬰孩的聯想聯繫，是由於他的生活經驗逐漸發展、他和愈來愈多的各種不同的、具有條件刺激物性質的外界事物的接觸結果而發生的。謝切諾夫當時已經卓越地分析了這個過程；他打下了兒童個體發育學說的真正唯物主義基礎。天才的巴甫洛夫條件反射學說，也曾經被應用在兒童年齡的研究方面[克拉斯諾戈爾斯基（Красногорский）、伊凡諾夫-斯莫林斯基（Иванов-Смоленский）、舍洛瓦諾夫（Щелованов）等人的研究]。達爾文的觀察資料無論是怎樣的精確，它們還是基本上具有純粹敘述的性質；因為在達爾文的時代，缺乏關於嬰孩的生理研究方法，所以這就使達爾文的這個著作的科學意義受到了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