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和動物的表情 · 第14章
結論和總結
我們已經知道,表情本身,或者像有時被人所稱做的情緒的語言(language of emotions),的確對於人類的安寧是重要的。如果我們儘可能去理解各種各樣在我們周圍的人的面部上時時刻刻可以看到的表情的來源或者起源,那麼這就應該會使我們感到很大興趣,更不必談到去注意家畜的表情了。根據這幾個理由,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說,我們這本書的主題的哲學見解,過去曾經被人認為很值得大家加以注意,有幾個卓越的觀察者已經作了這種注意;因此,今後它仍舊值得使人注意,特別是應該得到每個有才能的生理學家的注意。
Cambridge Evening News上刊登的關於達爾文夫婦的報道。
三個決定主要表情動作的重要原理——表情動作的遺傳——意志和意圖在獲得各種不同的表情方面所起的作用——表情的本能的認識——我們的主題對於人種的種的統一問題的關係——人類祖先接連獲得各種不同的表情的經過——表情的重要性——結論
現在我已經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來描寫人類和少數比較低等的動物的主要表情動作。我已經根據第一章里所提出的三個原理,來嘗試說明這些動作的起源或者發展。第一原理就是:有些動作在滿足某種欲望方面有用,或者在減輕某種感覺方面有用;如果它們時常重現出來,那麼它們就會變成習慣性動作,而且以後就不論這些動作有沒有什麼用處,只要每次在我們發生同樣的欲望或者感覺的時候,即使這種欲望或者感覺的程度很微弱,這些動作也就會發生出來。
我們的第二原理就是對立原理。在反對的衝動下有意進行反對動作的習慣,由於我們一生的實行而在我們身上牢固地確立起來。因此,如果依照我們的第一原理,我們在一定的精神狀態下,經常不斷地去實行一定的動作,那麼在相反的精神狀態的激奮下,我們就會發生一種強烈的不隨意的傾向,去實行直接相反的動作,不論它們有沒有用處,都是這樣。
我們的第三原理就是:興奮的神經系統不依存於意志,而且大部分不依存於習慣,對身體起有直接的作用。經驗表明,每次在腦脊髓系統被興奮起來的時候,神經力量就發生和釋放出來。這種神經力量所經由的方向,必須由那些聯繫彼此間的神經細胞和身體的各個不同部分之間的路線來決定。可是,習慣也對這種方向起有很大的影響;這是因為神經力量容易通過慣熟的通路。
可以認為,大怒的人的狂暴而無意義的動作的發生原因,一部分是由於神經力量沒有一定方向的流動,另一部分則是在於習慣的影響,因為可以看出,這些動作時常模糊地表現出毆打的動作來。因此,我們可以把這些動作歸到我們的第一原理所包含的姿態裡面去;例如一個憤激的人,雖然並沒有任何意圖要去真正進攻對方,但是也會無意識地使自己採取一種適於打擊對方的姿態。我們也在一切所謂激奮的情緒和感覺方面看出習慣的影響來,因為這些情緒和感覺是由於慣常引起強盛活動而採取這種特性的,這種活動就間接地對呼吸和血液循環系統發生影響,而這個系統則又對腦子發生反應。甚至每次在我們輕微地感受到這些情緒或者感覺的時候,雖然當時它們還沒有引起任何努力的可能,但是由於習慣和聯合的力量影響,我們的全身組織仍舊受到損害。還有一些所謂壓抑的情緒和感覺;因為它們除了開頭髮生激烈的動作,例如在極度苦痛、恐懼和悲哀的情形方面那樣,就不會慣常引起強烈動作,而且最後會引起精力完全疲累,所以它們是壓抑的;因此,這些情緒和感覺主要就表現出消極的徵象和虛脫。還有一些情緒,例如戀情;它們起初並不引起任何一種動作,因此也不顯露出任何顯著的外表徵象來。實際上,戀情如果還處在愉快感覺的範圍里,那麼就會激發起通常的愉快表征來。
從另一方面看來,很多由於神經系統的興奮而發生的後果,顯然是和神經力量沿著那些由於以前所完成的意志的努力而成為慣熟的通路而傳播的情形完全沒有關係。現在還不能夠去說明有些時常表明出受到影響的人的精神狀態的後果;例如:由於極度恐怖或者悲哀而發生毛髮顏色變化,由於恐懼而發生冷汗和肌肉顫抖,腸管的分泌作用遭到破壞,有些腺的活動停止。
不管在我們現在所研討的主題里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是我們仍舊可以盼望到,今後根據上面所提出的三個原理或者其他和它們類似的原理,去使一切表情動作都獲得相當的說明。
所有一切種類的動作,如果經常不變地和某種精神狀態同時發生,那麼立刻就可以被承認是表情動作。身體上的某個部分的動作,例如狗的尾巴搖動、人的雙肩聳起、頭髮直豎、出汗、微血管血液循環的狀態發生變化、呼吸困難、口聲或者其他發聲器官的使用,都歸屬於表情動作。甚至昆蟲也用它們的唧唧聲來表明憤怒、恐怖、嫉妒和愛情。[102]在人類方面,呼吸器官不僅在作為直接的表情手段方面有特別重要的意義,而且也在作為間接的表情手段方面有更加高度重要的意義。
在我們現在所研討的主題里,有少數幾點,要比異常複雜的一連串引起一定的表情動作的事件更加有興趣。我們可以舉出一個由於悲哀或者憂慮而受苦的人的眉毛傾斜情形來作為例子。在嬰孩因為飢餓或者苦痛而高聲尖叫的時候,他的血液循環就受到影響,雙眼因此具有充血的傾向;結果,眼睛周圍的肌肉就強烈收縮起來,以便保護雙眼;這種動作在很多世代里被堅強地固定下來,並且遺傳下去;可是隨著年齡的增加和文化程度的提高,尖叫的習慣就有一部分被抑制下去,但是每次在我們感到輕微痛苦的時候,眼睛周圍的肌肉仍舊有收縮的傾向;在這些肌肉當中,鼻三棱肌要比其他的肌肉較少受到意志的支配;只有靠了額肌的中央筋膜的收縮才能阻止鼻三棱肌的收縮;額肌的中央筋膜把雙眉的內端向上提起,使前額起有特殊樣子的皺紋;我們就可以辨認出這是悲哀或者憂慮的表情。像剛才所講到的那些輕微的動作,或者很難認清的嘴角向下牽引,就是過去顯著的、可以理解的動作的最後殘存物或者痕跡。這些動作對我們說來是具有表情上的重大意義,正像普通的痕跡器官對自然科學家說來是具有著有機體分類和發生上的重大意義一樣。
人類和比較低等的動物所表現的主要表情動作,現在已經成為天生的,就是遺傳的動作;也就是說,它們並不是個體在出生以後學習而獲得的;這種說法已經被大家所公認。當中有幾種動作,絕不是學習和模仿所能獲得的,因為它們自從我們一生的最早幾天起直到老死為止,都完全不受到我們的支配;例如,在臉紅的時候,皮膚的動脈寬弛;在憤怒的時候,心臟活動增強。我們可以看到,只有兩三歲的小孩,或者甚至是生來瞎眼的人,也會由於羞慚而臉紅起來;年紀很小的嬰孩的裸出的頭皮,會由於激情而發紅。嬰孩在剛才出生以後就會由於疼痛而尖叫起來,當時他們的一切面貌變化,就具有以後年歲里所出現的同樣的形態。單單這些事實,就已經足夠表明出,在我們最重要的表情當中,有很多表情並不是後來獲得的;可是,值得注意的是,有幾種確實是天生的表情,但是在它們被充分或者完全實行以前,還需要由個體來加以練習;例如哭泣和聲笑就是這樣。我們的多數表情動作能夠遺傳的情形,正就說明了我從勃萊爾牧師那裡聽到的事實,就是:那些生來瞎眼的人所表達出來的表情動作,也和明眼人所賦有的表情動作一樣良好。因此,我們可以理解到一個事實:種族極不相同的幼年和年老的人和動物,雙方都能夠用同樣的動作表現出同樣的精神狀態來。
我們已經很熟悉幼年和老年動物以同樣方式來表現它們的感情這種事實,因此我們就很難辨認出下面的事實有多麼顯著不同:年幼的小狗正像老狗一樣,在愉快的時候搖動著尾巴,而在假裝怒恨的時候,則把雙耳貼近頭部,並且露出犬齒來;或者是小貓也像老貓一樣,在驚恐和憤怒時候就會把自己的小背部向上弓起,並且把毛髮直豎起來。可是,如果我們轉過來觀察自己所表現的較不普遍的姿態,這些姿態被我們慣常認為是人為的或者沿傳的姿態,例如雙肩聳起是表示軟弱無力的姿態,或者雙臂舉起而且攤開雙手和展開五指的動作是驚奇的姿態,那麼我們在發現它們是天生的姿態時候,大概也會大吃一驚。我們可以根據年紀極小的孩子、生來瞎眼的人和遠不相同的人種都能夠表現出這些姿態和其他幾種姿態來這種事實,來推斷出它們是遺傳而來的。我們也應當記住,大家知道有些和一定精神狀態聯合的新獲得的極其特殊的癖性,先在某些個體當中發生出來,後來就被遺傳給子代,有時達到一個世代以上。[103]
另外有幾種姿態,在我們看來好像是很自然的,因此我們就容易把它們當做天生的;實際上它們也好像語言的字句一樣,顯然是學習而獲得的。在祈禱的時候,舉手合掌和雙眼向上轉動的動作,顯然就屬於這種情形。作為戀愛的標記的接吻,也屬於這方面;可是,一種動作如果處在某種和所愛的人接觸而發生的愉快範圍里,那麼就屬於天生的。關於作為肯定和否定表征的點頭和搖頭的遺傳方面的證據,還有使人可疑的地方,因為這些表征不是普遍存在的,但是顯得很普通,因此已經被很多種族的一切個人所獨立地獲得了。
現在我們來考察意志和意識在各種不同的表情動作的發展方面起有多大的作用。盡我所能夠判斷的說來,只有少數表情動作,例如剛才所講到的動作,是被每個人所學習而獲得的,就是被人在一生的早年期間裡為了某種一定目的或者模仿別人而有意識地和志願地實行,後來就變成習慣的動作。我們已經知道,極多的表情動作,而且是所有一切最重要的表情動作,都是天生的或者遺傳而來的;我們不能認為它們依存於個人的意識。雖然這樣,一切被包括在我們的第一原理範圍里的表情動作,最初都是被個人為了一定目的而有意識地實行的;就是為了要逃避某種危險,要解除某種痛苦,或者要滿足某種欲望。例如,未必可以去懷疑,有些用牙齒作鬥爭的動物,在怒恨的時候,獲得了把雙耳向後牽伸和貼近頭部的習慣;這是因為它們的祖先過去為了保護自己的雙耳以免被敵方所撕咬去,而已經有意地採取了這種方式的動作;要知道,不用牙齒相鬥的動物就不會採取這種動作來表明自己的怒恨情緒。我們可以作出極其近於真實情形的結論說,我們自己在平和的哭喊(就是不發出任何高大聲音來的哭喊)時候,獲得了使眼睛周圍肌肉收縮的習慣。這是因為在我們的祖先(尤其是在嬰孩時期里)作著尖叫動作的時候,他們的眼球就感受到一種不舒適的感覺,所以採取了這種動作。還有幾種顯著的表情動作,是由於努力抑制或者防止其他的表情動作的結果而發生的;例如:眉毛傾斜和嘴角向下牽引,是由於努力防止一陣就要到來的尖叫發作、或者抑制已經發生的尖叫而發生的。在這種情形里就可以明白,意識和意志起初一定對這些動作起過作用;可是,在這種情形里和在其他類似的情形里,正像在我們實行最普通的有意的動作時候那樣,我們還很少意識到究竟哪一些肌肉參加作用。
至於說到那些由於對立原理而發生的表情動作方面,那麼可以明白,意志曾經在當時對表情動作的發展方面起有作用,不過是遙遠的和間接的作用。關於我們的第三原理所包括的表情動作方面,也是這樣;因為這些動作受到那種容易通過慣熟的通路的神經力量的影響,所以它們的發展曾經被以前多次意志的努力所決定。這些間接由於意志的努力而發生的效果,往往由於習慣和聯合的力量,而和腦脊髓系統的興奮所直接產生的效果,互相複雜地結合起來。顯然,這個說法也可以適用於心臟活動在任何強烈情緒的影響之下加強起來方面。當一隻動物為了要使敵方感到恐懼而把毛髮直豎起來,採取可怕的姿態並且發出兇惡的叫聲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看出它的本來有意的動作和不隨意的動作互相奇妙地結合在一起。可是,說不定意志的神秘力量甚至也會對真正不隨意的動作(例如毛髮直豎的動作)起有作用。
有幾種表情動作,也可以像上面所講到的癖性那樣,和一定的精神狀態聯合起來而自然發生出來,以後則被遺傳下去。可是,我還沒有知道任何一個可能證實這個見解的證據。
同一種族的成員之間靠了語言而進行的交際能力,在人類的發展方面起了頭等重要的作用;而面部和身體的表情動作就對語言作了重要的幫助。[104]當我們和任何一個遮掩自己面部的人談論到一個重大問題時候,我們立刻就可以相信這個說法。雖然這樣,據我所能夠發現的說來,還沒有根據可以認為,任何一種肌肉會專門為了表情的緣故而發達起來,或者甚至發生變化。那些用來發出各種各樣表情聲音來的口聲的和其他發聲的器官,似乎是有幾分例外;可是,我曾經在另外地方嘗試去表明,這些器官起初是為了兩性之間彼此互相呼喚或者誘惑的目的而發達起來的。我們也不能找出根據來假定說,任何一種現在作為表情手段的、能夠遺傳的動作,例如有幾種被聾啞的人所使用的姿態和手勢語,起初是為了這種特殊目的而被隨意地和有意識地實行的,相反地說來,各種真正的或者遺傳的表情動作,顯然具有某種自然的和不依存於特殊目的的起源。可是,這些動作在一次被獲得以後,就可以被隨意地和有意識地使用,作為交際手段。甚至嬰孩也是這樣;如果我們仔細地去觀察他們,那麼可以看到,嬰孩在極小的年齡時候就會發現自己的尖叫能夠減輕痛苦,因此他們也就立刻隨意地實行它。我們時常可以看到,有人能夠為了表示驚奇而有意把雙眉舉起,或者為了表示假裝的滿意和默認而有意發出微笑來。還有人時常想要把一定的姿態變得顯著或者顯明,因此就把自己的雙臂張開,把五指寬廣地分開,高舉到頭部以上,來表示他的吃驚;或者把雙眉聳起到雙耳處,來表示他不能夠或者將不去做某種事情。如果他們有意和多次重複地去實行這些動作,那麼這種實行的傾向就會加強或者增加起來,而它的效果就會遺傳下去。
說不定我們也值得去考察一下,究竟那些最初只是被一個人或者少數人使用來表示一定的精神狀態的動作,是不是有時並不會擴展到其他的人方面去,而且也不會由於有意的或者無意的模仿而最後成為普遍的動作。的確,在人類方面存在著一種和有意的意志毫無關係的、強烈的模仿傾向。在某些腦病方面,特別是在腦子初期發炎軟化的時候,就特別顯著地表現出這種模仿傾向來,因此它又被叫做「反響症狀」(echo sign)。患生這些病症的人,就會去模仿周圍的人所做出來的毫無意義的姿態,去模仿他們附近所發出的每句話,甚至是外國話,卻並不懂得它們的意義。[1]在動物方面也有這種情形,例如胡狼和狼曾經在獸籠里學習模仿狗的吠叫。狗的吠叫是用來表示各種不同的情緒和欲望的;而且值得使人注意的是,這種動物在被馴養以後才獲得吠叫的特性,並且不同的狗的品種遺傳到程度不同的吠叫特性;可是我們還不知道,吠叫起初是怎樣被狗學習到的;可是,說不定我們還不至於去懷疑說,由於狗長期在和人類這種善於饒舌的動物作著密切的共同生活,所以模仿也會對吠叫的獲得方面起有某些作用吧?
我時常在上面的敘述里和在聖書各處,為了要確當地應用「意志」、「意識」和「意圖」這一類名詞的問題,而感到有很大的困難。有些起初是有意的動作,立刻就會變成習慣的動作,最後則成為遺傳的動作,於是也就可以甚至反對意志而被實行。雖然這些動作時常表現出精神狀態來,但是這絕不是起初的目的,也不是預料的後果。甚至像「某些動作用來作表情手段」這幾個字,也容易會使人發生誤解,因為這幾個字的意義含有著動作的最初的目的或者對象。[105]可是,這種意義的情形似乎很少發生,或者從來不會發生;要知道,這些動作起初或者是具有某種直接的用處,或者就是感覺中樞的興奮狀態的間接效果。嬰孩為了表示要吃東西,而可以有意地或者本能地發出尖叫來;可是,他並沒有一種願望或者意圖,要把自己的面貌裝扮成這樣明顯地表示可憐的特殊樣子來。在人類所表示的最特有的表情當中,有幾種表情是由於尖叫動作而發生;在前面已經說明過這一點。
雖然大家都承認,我們的多數表情動作是天生的或者本能的,但是究竟我們有沒有一種認識它們的本能的能力,這卻是另外一個問題。雖然一般都假定我們具有這種能力,但是列莫因先生曾經強烈反對這種假定。[2]有一個細心的觀察者肯定說,猿類不僅對於主人說話的音調,而且也對於他們的面部表情,都會很快地辨認出來。[3]狗也清楚地辨別出主人在愛撫時候和恐嚇時候的姿態或者音調雙方的差異;顯然它們也辨認得出一種表示同情的聲調來。可是,我因為已經作了多次對狗的試驗,所以就儘可能來指出說,它們除了懂得微笑或者聲笑以外,就不再懂得任何有關面貌方面的表情動作;它們至少有幾次似乎辨認得出微笑或者聲笑來。猿類和狗,大概由於把我們對它們的苛刻或者親切的對待去和我們的動作聯合起來,而獲得了這種有限的辨認能力;可以知道,這種能力確實不是本能的。顯然無疑,小孩也像動物學習人類的表情動作的情形一樣,會立刻去學習年紀較大的人的表情動作。不但這樣,嬰孩在哭喊或者聲笑的時候,一般都會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事情和感到什麼情緒,因此,極微小的理智上的努力,就可以使他明白別人的哭喊和聲笑是什麼意義。可是,要知道問題就在於:人類的小孩是不是單單由於聯合和理智的能力而得的經驗,來獲得他們辨認表情的能力的?[106]
因為多數表情動作一定是逐漸地被獲得的,後來才轉變成為本能的動作,所以我們顯然具有某種程度的先天的幾率來假定說,表情動作的認識也同樣可以成為本能的認識。相信這種假定,至少要比承認下面兩點碰到較小的困難;這兩點就是:第一,雌性四足獸在第一次產子以後,就能夠辨出它的兒子的痛苦叫喊;第二,很多動物本能地辨認得出自己的敵人,並且對它們發生恐懼;我們絕沒有理由去懷疑這兩種說法。可是,要去證明人類的小孩會本能地辨認得出任何表情這件事,卻有極大的困難。我曾經觀察自己的初生嬰孩,打算去解決這個問題;這個嬰孩在和其他小孩同居的時候,還絕不會學習到任何事情;同時我確信,在這小小的年紀,而且還不能靠了經驗來學習任何事情的時候,他已經理解到微笑,由於看到微笑而發生愉快,同時用自己的微笑來應答它。當這個嬰孩的年紀大約有4個月的時候,我在他面前發出各種奇怪的嘈聲和作出奇特的怪相來,並且還嘗試裝成怒恨的樣子;可是,嘈聲如果不太高的話,那麼也好像怪相一樣,全都被他看做是良好的玩具;我以為這種情形就在於當時在發出嘈聲以前或者同時,還有微笑顯現出來。他的年紀在5個月的時候,顯然已經理解到同情的表情和聲調。當他6個月零幾天的時候,他的保姆假裝哭喊的樣子,於是我就看到,嬰孩的面部立刻採取憂鬱的表情,同時嘴角向下壓抑得很厲害;因為這個嬰孩還很少看到其他小孩哭喊,並且從來沒有看到成年人哭喊過,所以我應當懷疑究竟他會不會在這樣小的年紀,去推斷這個問題。因此,我以為,正就是先天的感情在暗示這個嬰孩道,他的保姆假裝的哭喊就表示悲哀;由於同情的本能,這就激發起他自己的悲哀來。[4]
列莫因先生論斷說,如果人類具有天生的辨認表情的能力,那麼著作家和藝術家在敘述和描寫各種特殊精神狀態的特有表征時候,應當不再遇到像實際上大家知道的情形那樣的困難。可是,我以為他的論斷並不正確。我們可以確實看到,人類或者動物的表情發生毫無錯失的變化,但是根據我從經驗上所知道的,現在還不可能去分析變化的性質。在杜慶所提供的兩張同一個老年人的照片(照相圖版Ⅲ,圖5和圖6)里,差不多每個人都辨認得出,一張照片表明真正的微笑,而另一張照片表明虛假的微笑;但是我發現,要去決定全部差異在於什麼,就顯得非常困難。有一個奇妙的事實使我感到驚奇,就是:我們一下子就可以辨認出很多種類的表情,而不用我們去作任何有意識的分析過程。我以為,決沒有人能夠清楚地描寫出慍怒或者狡猾的表情來;可是,有很多觀察者都得出一致的結論說,在各種不同的人種方面,都能夠辨認出這些表情來。我曾經把杜慶博士所攝的一張眉毛傾斜的青年人的照片(照相圖版Ⅱ,圖2)交給人家看;差不多所有看到它的人立刻就宣布說,它表示悲哀或者某種類似的表情;可是,恐怕在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或者在一千人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預先說出任何有關雙眉傾斜而且內端起皺方面的、或者有關前額出現長方形皺紋方面的精確的情節來。還有很多表情,也發生同樣的情形;我曾經在向別人指出應該觀察這些表情的各種細節時候,就親身體驗到這方面的困難。因此,如果完全不知細節的情形並不妨礙我們確實而迅速地認識各種表情,那麼我就不能理解到,這種不知細節的情形怎樣能夠被提出成為一種論據,去證明我們的知識(辨認能力)雖然模糊不明和不能確定,卻並不是天生的。[107]
我曾經努力要相當詳細地表明出,人類所特有的一切主要表情是全世界都相同的。這個事實是很有趣味的,因為他能夠提供出一個新的論據來,而有利於幾種民族起源於單一的祖先種族的說法;這個祖先種族在還沒有分開成彼此不同的人種的期間以前,已經差不多具有完備的人體構造,而且也具有大部分人類的精神。不必懷疑,這些適應於同一目的的類似的身體構造,時常由於變異和自然選擇而被各種不同的種族所獨立地獲得;可是,這種見解還不能去說明各種不同的種族在大量不重要的細節方面具有彼此密切的類似。其次,如果我們注意到,身體構造的無數特徵對於一切人種所共同具有的表情並無關係,並且再把表情動作所直接或者間接依存的很多條件(有些條件極其重要,而很多條件則是很少具有意義的)都增添到它們裡面去,那麼我認為,極不可能用彼此無關的方法,去獲得這種在身體構造上的很大的類似情形,或者更加正確的說是構造上的相同情形。可是,如果以為人種起源於幾個原來彼此不同的種族,那麼就一定會發生這種情形了。極其近於真實的說法,就是:有很多在各種不同的種族方面的極其相似的特徵,是由於單一的、已經具有人類特徵的祖先類型方面的遺傳而來的。[108]
有一個問題,雖然說不定有人會認為去思索它是無益的,但是也很有趣味;這就是:在遠古的時期,我們的祖先究竟從怎樣早的時代開始接連地獲得現在人類所表示的各種不同的表情動作。下面的一些論點,至少可以用來使我們回想到本書里所討論到的主要原理。我們可以確信地認為,我們的祖先在還沒有被稱做人類的資格以前很久,就已經實際使用聲笑來作為愉快或者喜悅的表征,因為有很多種類的猿在愉快的時候,就發出一種顯然和我們的聲笑相似的反覆的聲音來,同時它們的雙顎或者雙唇也時常上下振動,而嘴角則向後和向上牽引,雙頰起皺紋,甚至雙眼也發亮起來。
我們也可以推斷說,在極其遙遠的時代,人類已經差不多像現在一樣表現出恐懼來;就是在恐懼的時候,表現出身體顫抖、毛髮直豎、冒出冷汗、臉色蒼白、雙眼大張、多數肌肉寬弛,而且全身向下蹲縮或者呆住不動。
苦惱如果很強烈,那麼在一開頭的時候就應該引起受苦者發出尖叫或者呻吟來,同時身體痙攣和牙齒互相磨動。可是,在我們的祖先的血液循環器官、呼吸器官和眼睛周圍的肌肉還沒有獲得我們現在的構造以前,還不能夠表現出那些和尖叫與哭喊同時發生的面貌的高度表情動作來。顯然流淚是藉助於反射作用而起源於眼瞼的痙攣性收縮,可能眼球在發出尖叫時候過分充血。因此,哭泣大概是在人類發展史的比較晚近的時代發生的;這個結論也符合於下面的事實,就是:人類的最接近的親屬——類人猿——不會哭泣。可是,我們在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應當稍微小心些,因為有幾種和人類沒有密切的親緣關係的猿會哭泣,所以這種習慣可能很早就在那個產生出人類來的類群的旁系裡被發展起來。在我們的早期的祖先還沒有獲得努力抑制自己的尖叫的習慣以前,當發生悲哀或者憂慮的苦惱時候,絕不會把雙眉傾斜,或者使嘴角向下牽引。因此,悲哀和憂慮的表情是人類所卓絕地專有的。
在很早的古代,人類就用威嚇或者狂暴的姿態、皮膚發紅和雙眼發光來表示大怒,但是並不用皺眉來表示它。要知道,皺眉的習慣顯然是由於下面的原因而獲得的:主要的原因是每次在嬰孩發生疼痛、憤怒或者痛苦而且因此就要發出尖叫的時候,眼輪匝肌就是第一種在眼睛周圍收縮的肌肉;部分的原因則是皺眉可以用來作為一種在困難的專心注視時候的遮陰物。很可能在人類還沒有採取完全直立的位置以前,這種遮蔭的動作還沒有變成習慣的動作,[109]因為猿類在眩目的光照下並不皺眉。人類的很早的祖先在大怒的時候,大概要比現在的人更加自由地露出牙齒來;甚至是一個人大怒得完全發狂,像精神病患者那樣,也不及這些祖先的露齒自由。我們也可以差不多肯定說,他們在慍怒或者失望的時候,一定比我們的小孩,或者甚至比現存的野蠻種族的小孩,更加強烈地突出雙唇來。
人類的很早的祖先在發生憤慨或者中等程度的憤怒時候,如果還沒有獲得人類的普通步態和直立姿態,那麼絕不會把頭部挺直,擴張胸部,聳起雙肩,並且握緊拳頭,而且也不會學習到用拳頭或者棍棒來相鬥的本領。在這個時代還沒有到來以前,那種和上述姿態相反的、作為軟弱無力或者忍耐的表征的聳肩姿態,絕不會得到發展。根據同樣的理由,在那時候,也絕不會用舉起雙臂、張開雙手和分開五指的姿態來表示吃驚。根據猿的動作來判斷,絕不會用把嘴大張的姿態來表示吃驚;可是,當時雙眼應該會張開,而雙眉則向上弓起。在遙遠的古代,應該是用嘴的周圍的動作,好像嘔吐的動作一樣,來表示厭惡;就是說,如果我對於這種表情的起源所提出的見解是正確的,那麼就會發生這種動作;我的見解就是:人類的祖先具有那種把自己厭惡的食品從胃臟里有意地迅速吐出的能力,並且使用過這種能力。可是,輕蔑或者鄙視的最精細的表明方法,是用眼瞼下垂或者把雙眼和面部轉向一側,好像是不值得去瞧看那個被輕蔑的人似的;這種方法大概在很晚的時代以前,絕不可能被他們獲得。
在一切的表情當中,顯然臉紅是人類的最特殊的特徵;一切人種,或者差不多一切人種,共同具有這種表情,不管當時他們的皮膚顏色是不是發生變化總是這樣。臉紅是由於皮膚表面小動脈寬弛而發生,顯然這種寬弛情形最初是因為我們對於自己的身體的外貌(特別是對於面部)熱心注意而發生的;而習慣、遺傳和神經力量容易沿著慣熟的通路流去的傾向,也促進了它的寬弛;後來,我們對於道德行為的自己注意,由於聯合的力量,也引起了這種小動脈寬弛和臉紅的情形。未必可以去懷疑,很多動物能夠評估美麗的顏色,甚至也能夠評估形態;例如,在雌雄兩性的個體當中,一性的個體為了向另一性的個體表示自己的美麗而發生苦痛,正就是由於這種情形。可是,顯然還不可能去假定說,任何一種動物,在它的精神能力還沒有發展到一種和人類相等或者近於相等的程度以前,也會對於自己的外貌仔細考慮和發生敏感。因此,我們可以作出結論說,臉紅是在人類的漫長的發展史的很晚時代里發生出來的。
從剛才所講的和本書各處所提出的各種不同的事實里,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說,如果現在我們的呼吸器官和血液循環器官的構造略微發生一些變化的話,那麼我們的大多數表情也會發生驚人的變化。例如,要是那些通往頭部的動脈和靜脈的分布位置發生很微小的變化,那麼這就可能在激烈的呼氣時候阻止血液積聚到我們的眼球里去;可以觀察到,在極少數的四足獸方面就發生這種情形。在這種情形里,有幾種人類最特有的表情就不會被我們表現出來。要是人類靠了外鰓來呼吸水(雖然這種見解未必可能使人想像得到),不是用嘴和鼻孔呼吸空氣,那麼他的面貌就不會比現在的手或者四肢更加有效地表現出自己的感情來。可是,大怒和厭惡的表情,仍舊還是雙唇和嘴的周圍肌肉的動作,而雙眼則由於血液循環的狀態而變得更加明亮或者更加暗淡。如果我們的耳朵仍舊是可以移動的,那麼它們的動作一定具有高度的表情,正像一切用牙齒相咬作戰的動物的耳朵動作那樣;我們也可以推斷說,我們的早期的祖先也是這樣來相鬥的,因為現在我們對別人冷笑或者挑戰的時候,仍舊還露出一側的犬齒;還有在狂亂的大怒時候,就把全部牙齒顯露出來。
面部和身體方面的表情動作,不管它們的起源怎樣,都對我們本身的安寧有很大的影響。它們被用來作為母親和嬰孩之間的最初的交際手段;母親用微笑來讚揚自己孩子的良好行為,因此就鼓勵他走向正路,或者用皺眉來反對他的不良行為。我們容易由於別人的表情而看出他們的同情來;例如,我們的苦惱就會因此減輕,而我們的愉快則可以增加起來,於是我們相互間的好感也因此加強起來。表情動作會使我們的說話變得生動而且有力。表情動作會比說話更加正確地顯示出別人的思想和意圖來,因為說話有時會是虛假的。哈萊爾很早就指出說,[5]在所謂《人相學》里含有的真理究竟有多少,顯然是取決於下面的情形:各種不同的人根據自己的性癖而經常使用不同的面部肌肉;這些肌肉的發達,大概就是這樣增強起來的,而面部的線條或者皺紋由於慣常收縮而因此變得更加深刻和更加顯著。一種情緒如果靠了外表特徵而自由表現出來,那麼這就會使它更加強化。[6]相反地說來,如果把一切外表特徵儘可能抑制下去,那麼這就會使我們的情緒更加硬化。[7]如果一個人採取狂亂的姿態,那麼這就會增強他的大怒;如果一個人不去控制恐懼的表征,那麼他就會發生更大的恐懼;如果一個人被悲哀所籠罩而仍舊處在被動狀態,那麼這就會使他喪失恢復精神平衡的最好機會。所有這些結果,一部分是由於差不多全部情緒和它們的外部表現之間所存在的密切關係而發生,另一部分則是由於我們的努力對於心臟的直接影響,因此也對於腦子的影響而發生。甚至在我們去模仿一種情緒的時候,也會在我們的頭腦里發生出一種傾向,要真的表現出這種情緒來。莎士比亞由於對人類精神活動方面有驚人的知識,而應當被認為是這方面的卓越的鑑定者;他說道:
瞧吧,這裡有一個演員,
只不過是在扮演假戲,在做著熱情的夢,
但是卻把自己的精神高揚起來,以致達到狂想,
由於這種做法,他的臉變得完全蒼白,
雙眼含淚,面部帶著絕望的樣子,
聲音斷斷續續,而且他的全部行動真正符合於
他的狂想的形態;這不是奇怪的事情嗎?一切都是為了無中生有!
《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
我們已經知道,表情問題的研究在一定的程度上可以去證實關於人類起源於某種比較低等的動物類型的結論,並且去支持關於幾個人種具有種的或者亞種的統一性的說法;可是,據我所能判斷的說來,這種確證恐怕是用不到的。我們已經知道,表情本身,或者像有時被人所稱做的情緒的語言(language of emotions),的確對於人類的安寧是重要的。如果我們儘可能去理解各種各樣在我們周圍的人的面部上時時刻刻可以看到的表情的來源或者起源,那麼這就應該會使我們感到很大興趣,更不必談到去注意家畜的表情了。根據這幾個理由,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說,我們這本書的主題的哲學見解,過去曾經被人認為很值得大家加以注意,有幾個卓越的觀察者已經作了這種注意;因此,今後它仍舊值得使人注意,特別是應該得到每個有才能的生理學家的注意。
[1]參看倍特孟(Bateman)博士在他所著的《失語症》(Aphasia,1870年,第110頁)里所舉出的有趣的事實。
[2] 列莫因:《面相和講話》,1865年,第103和118頁。
[3] 倫奇爾:《巴拉圭的哺乳動物的自然史》,1830年,第55頁。
[4][華萊士先生(《科學季刊》,Quarterly Journal of Science,1873年1月)聰明地反駁說,保姆的面部上的奇怪表情,可能單單去嚇唬嬰孩,因而使他哭喊起來。
可以去比照《亞當·比德》(Adam Bede)這本書里的鐵匠查德·克拉耐奇(Chad Cranage)的表情:當這個鐵匠每次在星期日洗淨自己的面部時候,他的小孫女就時常把他當做陌生人而哭喊起來。]
[5] 這段話是莫羅所引用的,參看拉伐脫爾所編的《人相學文集》,1820年,第4卷,第211頁。
[6]毛茲萊在講到表演動作的效果時候說道(《精神的生理學》,The Physiology of Mind,1876年,第387—388頁),身體的動作可以使情緒更加強化,而且更加明確。其他的著者也提出過相似的意見;例如,馮德(Wundt):《論文集》(Essays),1885年,第235頁。勃萊德(Braid)發現,在使被催眠的人採取適當的姿態時候,他就會發生相應的激情來。
[7] 格拉希奧萊(《人相學》,1865年,第66頁)肯定說,這個結論是真實可靠的。
俄文譯本的附註
[蘇聯]С.Г.格列爾斯坦教授
[1](第5頁,頁碼為紙質書頁碼)這些被達爾文所歸屬於無意識動作方面的現象,後來就成為特種生理和心理研究工作的對象;這些研究工作替所謂觀念運動(Ideomotor)的動作的學說打下了基礎(從1882年起,在文獻里載入了這個「觀念運動」的名稱)。觀念運動的動作的實質,就在於:一種想要發生的動作的觀念,就是一種對於它的明顯而活躍的觀念,成為一種動作發生的直接推動力。巴甫洛夫揭露了這類動作的生理機制;他把這類動作去和下面一個事實聯繫起來,就是:「那種能夠被一定的動作所激動的肌肉動感細胞,在受到不是從周圍來的、而是從中樞來的刺激時候,也會發生同樣的動作」(《巴甫洛夫全集》,第3卷,第554頁,1949年)。由於這一點,每次在我們努力想到一定的動作時候,當時就會由於相應的運動中樞的刺激作用,而發生出那些對於要完成這些動作的衝動來。達爾文正確地把這種現象去和表情動作聯繫在一起。
[2](第5頁)在達爾文的這本書出版以後,皮德利特仍舊還對表情這個問題繼續研究下去。他特別重視藝術、繪畫和雕刻方面的表情動作的研究。在這方面,可以把他看做是那個和貝爾的名字有關科學派別的後繼人。皮德利特也像貝爾一樣,企圖創立這樣一種關於表情動作的學說,而可以使它成為藝術家、演員等的直接解剖上的指導。皮德利特在自己的著作里,對達爾文在《人類和動物的表情》這本書里所提出的許多原理作了批評。皮德利特並不同意達爾文的這樣一種說法,就是:在現代人類的表情和姿態方面,我們只能夠看出那些表情動作的痕跡;這些表情動作過去曾經是有用的,因此以後就成為能遺傳的習慣而被保存下來和加強起來。皮德利特企圖證明說,不論表情或者姿態,都對現代人類方面具有一定的意義;並且說,特別是面部肌肉由於具有它們所實現的表情動作的一切多樣性,就成為感覺器官的補充物,並且執行著合於目的的機能。皮德利特編制了一張表情動作表;這張表在實驗心理學方面研究一種根據面部表情來認識情緒的方法時候,有相當廣泛的用處。在這個派別里,曾經產生出和現在仍在產生出那些特殊的研究工作;這些研究工作的簡短報道連同有關文獻資料的索引,可以從下面這本書里查看到:吳偉士(R.S.Woodworth),《實驗心理學》(Экспериментальная психология),第21章,莫斯科,1950年。
[2a](第7頁)從達爾文在和貝爾發生爭論時候所表明的立場方面,表現出了達爾文的觀點具有反目的論的性質。達爾文早已在開頭提出表情動作的起源這個問題時候,就堅持了進化原理;絕不能把這個進化原理去和那些著者的見解混在一起;這些著者認為,存在著一些專門「被指定」作為表情目的用的肌肉。達爾文最堅決地反駁了這些見解。同時,達爾文在這個著作的另一些地方,親自多次提出了一些為了斥責目的論而寫的說法(還可以參看後面第37條俄譯者的附註)。
[3](第7頁)達爾文不得不去和兩個在表情動作的起源問題的解釋上的錯誤方向進行鬥爭。一方面,他認為不可能採取貝爾關於一定的肌肉具有特殊指定的用途的見解;另一方面,他完全不滿意貝爾的論敵們的見解,例如格拉希奧萊的見解,他雖然也像達爾文的一樣否認肌肉為了表情的特殊目的而發展的可能性,但是沒有用進化觀點去考察它們。這兩個方向同樣是和達爾文的見解完全不同而且敵對的,因為它們並不根據於進化學說的原理。因此,達爾文面臨著—個新的任務;在他以前,從來沒有人提出過這個問題。絲毫用不到驚奇,達爾文在解決這個問題時候,體驗到很大的困難和猶疑不決的感情。他意識到,自己掌握到極少受到科學上的檢定的事實和更加少的對這些事實的生理學上的可靠說明。這一點也就說明了達爾文的這個著作所具有的特殊的敘述這個主題的方式,並且這種方式就表現在一定的事實資料的相互聯繫上,而時常毫無對它們的自然科學上的明確解釋。
[4](第10頁)根據達爾文自己的承認,他所編寫成的這張問題表是不完善的。有幾個重要的問題被他忽略去了;還有幾個問題被他用這樣的方式提出來,就是:它們會無意之中引起回答者們在沒有證實這些表情動作的事實本身以前,就作出關於這些動作的性質方面的一定的判斷來。達爾文並沒有把他所收集到的資料作統計學上的處理,不過在分析這些資料的時候表現出了極度小心謹慎的態度。除此以外,他還把這些詢問得來的資料去和他從其他來源方面所獲得的知識互相比較。因此,達爾文所編的問題表雖然不完善,但是他順利地避免了其他以這類來源為根據的著作通常所易犯的錯誤。
[5](第11頁)達爾文所舉出的這幾個研究方法,被他用來查明各種情緒所特有的表情動作,並且確定這些動作和一定的生理學上的要求的聯繫;根據這幾個方法就可以知道,達爾文為了要周到地研究這個問題而絕不錯過任何一個可能有關的機會。達爾文的研究方法的優點就在於:達爾文靠了這些方法,就有可能去構想出最詳細的和最全面的關於他所鑽研的表情的觀念來,並且極其細緻地提供出關於這些表情的文字上的評定來。可是,這些方法的缺點卻在於:在它們當中,任何—個方法都沒有具備下面的要求,就是只要有一次科學觀察在和實驗方法配合的時候,就容易達到可靠性和確實性。因此,在達爾文的全部研究里,含有著不可避免的局限性的印跡;有些自然科學著作企圖去說明生理學問題,同時又沒有機會去進行嚴格的生理試驗,因此也就固有著這種局限性的印跡。應當說達爾文具有一種榮幸,就是他意識到這一點,因此就企圖用他所能採取的一切方法,去補足這些純粹記述性的研究方法的空白和缺點,而且在很多情況下去把觀察和最簡單的實驗配合起來。達爾文為了解釋表情動作的起源而提出的基本原理,大概會從那種首先建立在條件反射理論的基礎上的實驗方面來獲得強有力的支柱。
[6](第12頁)達爾文在1868年1月30日寄給弗爾第南德·米勒的信還被保存著;從這封信里可以看到,在《人類和動物的表情》出版以前4年里,達爾文企圖仔細說明很多有關人類和動物的特殊表情方面的細節。在上述的信里,他因為從米勒那裡獲得有關聳肩的姿勢的資料而向米勒道謝,並且對於猿類在驚奇時刻是不是張開嘴來這一點發生懷疑。就在這封信里,他迫切地請求米勒去查明,「每隻猿在作著激烈的叫喊時候,是不是都把雙眼閉合起來?」(《達爾文的多方書信集》,「More Letters」,第2卷,第98頁)
[7](第14頁)自從達爾文的這個著作出版以後,我們關於面部解剖方面的知識已經增長起來。在現在的解剖圖上,要比達爾文當時所採取的原著里所載有的那些解剖圖,含有更加詳細的關於面部肌肉的知識。達爾文所寫到的主要的表情肌,自然仍舊和現在所稱的肌肉相同,而且它們的名稱也基本上保留不變。可是,達爾文沒有提出幾種具有表情方面意義的肌肉。在現代的解剖學手冊里,把表情肌分成下面幾類:(1)顱頂肌;(2)眼縫肌;(3)鼻孔與嘴縫肌;(4)外耳道肌。
在顱頂肌當中,額肌(m.frontalis)是表情動作方面的最重要的—種肌肉;達爾文也認為它很重要。達爾文要把這種獨立的肌肉去和另一種獨立的後頭肌(m.occipitalis)合併在一起,並且把它叫做occipito-frontalis(後頭額肌);現代的解剖學不再採用這個學名。在眼縫肌當中,達爾文把它分成皺眉肌(m.corrugator supercillii)、鼻三棱肌(m.pyramidalis nasi)和眼輪匝肌(m.orbicularis oculi)。可是,他沒有指出,眼輪匝肌分成三個部分:眼球部分(pars orbitalis)、眼瞼部分(pars palpebralis)和淚腺部分(pars lacrimalis)。所有這三個部分都把眼縫收縮和閉合,把額上的橫皺襞牽引而使它的表面平滑,並且擴大淚囊。達爾文只提出眼瞼部分的肌肉。達爾文多次談到鼻三棱肌的機能;這種肌肉又叫做「驕傲肌」(m.procerus)。在鼻孔與嘴縫肌這一類里,包括數量最多的肌肉。鼻肌(m.nasalis)分成兩個部分;在達爾文所借用的原著里,並沒有講到這兩個部分。—個部分是鼻樑部分(pars transversa),它把鼻孔收縮,因此也被叫做縮鼻肌(m.compressor nasi)。鼻翼部分(pars alaris)把鼻翼向下牽引,因此也有另—個名稱——鼻翼降肌(m.depressor alae nasi)。在達爾文的這個著作里,完全沒有提到那種把鼻樑向下降落或者牽引的肌肉——鼻樑降肌(m.depressor septi nasi)。這種肌肉在表情動作方面的意義還不明白。上唇方肌(m.quadratus labii superioris)具有複雜的構造。它有三個頭部:顴頭部(caput zygomaticum)、角頭部(caput angularae)和眼下頭部(caput infraorbitalae)。在達爾文所借用的貝爾和亨列的面部肌肉解剖圖裡,只表明出眼下頭部。這種肌肉的機能是把上唇和鼻翼向上提起。達爾文在後面詳約分析了這種機能。有一種極其重要的肌肉——大顴肌(m.zygomaticus,或稱顴肌)——也屬這—類肌肉。它把嘴角向上提起和略微向外牽引。在達爾文所借用的上述的解剖圖裡,已經繪出大類肌來。在達爾文的這個著作里,完全沒有提出下面兩種也屬於這一類的肌肉:犬齒肌(m.caninus)把嘴角向上牽引;上唇門齒肌(m.incisivus labii superioris)把嘴角向內和向上牽引。笑肌也屬於這一類;它把嘴角向外牽引。達爾文在這個著作的相當地方,很詳細地講到笑肌。他也考察了口三角肌(m.triangularis oris);它也屬於這一類肌肉,把嘴角向下牽引。達爾文在引用貝爾和亨列的著作里的面部肌肉名稱時候,沒有舉出下面的四種肌肉來:下唇四角肌(m.quadratus labii inferioris),也叫做下唇降肌(m.depressor labiiinferioris),它的肌束的一部分構成頸闊肌(m.platysma)的一部分;頦肌(m.mentalis),把下頦皮膚提起,因此也把下唇向前牽引;下唇門齒肌(m.incisivus labii inferioris),把嘴角向下和向內牽引;頰肌(喇叭肌,m.buccinator),把嘴角向後牽引,並且把雙頰貼近雙唇。還有口輪匝肌(m.orbicularis oris)也屬於這一類肌肉,它把嘴縫收縮和閉合起來,並且使雙唇向前突出。在舊有的解剖圖裡,它被畫成另外的形狀。達爾文在相當地方詳細考察到這種肌肉的機能。最後,達爾文完全沒有提到外耳道肌的三種肌肉:上耳肌(m.auricularis superior),把耳殼向上提起;前耳肌(m.auricularis anterior),把耳殼向前和略微向上牽引;後耳肌(m.auricularis posterior),把耳殼向後和略微向上牽引;他也沒有確定這些肌肉在表情動作方面的意義。
除了表情肌以外,在面部肌肉裡面,還有一類肌肉叫做嚼肌。這一類肌肉分成下面四種肌肉:固有嚼肌(m.masseter),把下顎向上提起;顳肌(m.temporalis),把下垂的下顎向上提起,並且把下顎用力貼緊上顎;外翼狀肌(m.pterygoideus externus),具有兩個頭部(上頭部和下頭部),使下顎作左右移動和向前伸出;內翼狀肌(m.pterygoideus internus),也使上下顎作左右移動和把它向上提起。一切的嚼肌都受到三叉神經(n.trigeminus)的支配,是和受到面神經(n.facialis)支配的表情肌不同的。顯然無疑,嚼肌對表情方面起有影響,也參加表情動作。可是,不論在達爾文的這個著作里,或者在其他有關表情問題的著作里,都沒有說明嚼肌在這方面的作用。
為了研究人類和動物的表情動作起見,去進行表情肌的比較解剖學的和機能的分析,也是一件極其重要的工作。達爾文並沒有打算去做這項工作,所以這個問題在科學裡仍舊很少被人闡明。大家只是知道,人類的表情肌由於大腦的特別分化的構造和機能而達到最大的發展。人類的表情動作,也相應要比動物的表情動作更加豐富、更加多樣和分化得更加細緻而且難以比擬。為了達到達爾文在這本書里替自己所規定的目的,恐怕也沒有頭等的必要來專門擴大關於人類表情的主題,因為達爾文首先企圖去把進化原理貫徹在全書裡面,並且暴露出人類和高等動物有相似的表情動作和特徵的根源。可是,在達爾文的研究工作里,有—個重大的空白點,就是缺乏一種對人類和動物的表情方面的比較解剖學的和以它為根據的比較生理學分析,所以在解決達爾文在本書的最後幾章(就是人類的特殊情緒和它們的外部表現的敘述占有顯著地位的幾章)里所考察的問題時候,他就特別尖銳地感覺到必需不僅是去確定高等動物和人類的一般特徵,而且也去確定他們的特殊的特點。
[8](第19頁)雖然達爾文在第一章里就開始敘述那些說明各種表情和姿態的起源的原理,但是仍舊不能認為達爾文用純粹演繹方法來確立了這些原理。這本書的結構並不符合於研究的進程,並且初看起來,它也可能構成—種關於達爾文的科學思維方法的虛假印象來。達爾文在這本書里,也像在他的所有著作里一樣,把各種不同的資料,尤其是把他的通信者們的信件里的資料,引到敘述的進程里去,但是把自己的證據建立在精密收集與選擇事實資料和特別嚴格對待自己的分析與解釋的基礎上。有大批事實顯現在達爾文的理智的眼光面前;他在把當中每個事實歸到一定的類別里去和把它說明以前,都對它作了深思熟慮。有時實際資料阻攔了敘述,並且阻礙了概括的思想在它的分類和解釋方面的明確性。應當注意,達爾文所擬定出來的三個原理,並不是一下子就在他的觀念里發生出來的,而只不過是在最仔細地研究實際資料以後方才發生的。
[9](第19頁)在用巴甫洛夫學說來說明的時候,恐怕就可以把有用的聯合性習慣原理解釋做條件反射原理。因為達爾文不是一個生理學家,所以他不可能去進行聯合性習慣的形成機制的分析。可是,他用來闡明這個原理的一切例子,同樣也像他同時所做的一切具體的說明那樣,都證明了:根據達爾文的見解,聯合性習慣是由於一定感覺和動作同時配合或者相續配合的情形經常重現的結果而形成的;由於這種結果,就形成了感覺和動作之間的牢固聯繫;每次就足夠發生一定的感覺,以便追隨相應的和它有聯繫的動作。達爾文在另外一些地方直接強調指出這些動作的反射作用性質。因為達爾文缺乏可以依據的生理學的理論,所以這就妨礙他去揭發聯合性習慣的本質和這些習慣的形成的機制,而後來巴甫洛夫就天才地達到了這一點。可是,達爾文的思維的唯物主義方向,幫助了他採用—種接近於現代巴甫洛夫條件反射學說的說法去解釋聯合性習慣。
[10](第20頁)達爾文多次在全部這本書里採用獲得性的遺傳原理,而且在這個問題上發表了一個極其接近拉馬克觀點的十分明確的觀點。米丘林生物學堅決主張獲得性可以遺傳的原理;它就可以從達爾文的這個著作里取得大量例子和清楚的說法,因為達爾文在這個著作里對於這個問題的立場表現得十分明顯和完備。不但這樣,達爾文在這個著作里企圖大體上說明獲得性遺傳問題的生理方面,並且小心地發表了幾個有關於這個問題的假說。他推測說,那些受到一定影響的神經細胞,會發生生理上的變化,保存著這種影響的痕跡;這些痕跡在一定的條件下可以被遺傳下去。這個推測也是完全符合於現代先進的巴甫洛夫生理學的見解的。達爾文不可能詳細地查明在怎樣的條件下和怎樣的一些變化可以在神經細胞里被遺傳下去;甚至在現在,還應當把這個問題進一步加深研究。達爾文無條件承認這個原理這件事,就引起了他有時偏愛把獲得性遺傳原理推廣到幾種動作方面去,這些動作並不具有一定的生物學上的意義,而且通常是教育或者模仿的產物。因此,應該有條件地去接受達爾文關於人類由於教育或者模仿而獲得的姿態或怪相可以遺傳的說法。總之,必須指出,在這個著作里,雖然達爾文沒有引用拉馬克的著作里的話,但是可以極其清楚地看出他和拉馬克的見解是很接近的。
[11](第21頁)在這裡,不能認為,石彈在兩隻手指中間滾轉這個例子,可以成功地說明達爾文在這種情形下所堅持的觀點。在專門的研究著作里,提出了一個分析這種當石彈在兩隻手指中間滾轉時候所發生的幻覺的方法。顯然這種幻覺的發生並不是和聯合性習慣有關的,也不是和練習的因素有關的。因此,不能把這個例子在這裡提出來,去和跌倒時候的自衛動作或者和四肢朝著反對方向的動作並列在一起。
[12](第22頁)不能認為達爾文在這裡所提出的關於回想某一件事情時候眼睛固定和雙眉上舉的現象的說明是確實可靠的,因為回想行動的前提就在於排除次要的刺激物,並且把自身引導到集中注意的狀況里去。因此,在進行回想行動時候,並不一定要同時舉起眉毛和把眼光固定在空間某一點的對象上。這只不過是—種排除次要的刺激物和集中注意的特殊情形罷了。
[13](第23頁)可以用所謂協同作用(синергия)的機制,來說明這裡所敘述的同時動作的現象。尤其是它可以說明雙顎依照剪刀的剪動的拍子而張合的動作。一組肌肉由於運動的協同作用的存在而發生的興奮,伴隨著其他幾組和它協作的肌肉的動作而發生出來。
[14](第23頁)應該認為達爾文在這裡值得使人敬重,因為他發表了一個對當時說來是極其勇敢的關於複雜動作具有反射性質的思想,不過偉大的俄國生理學家謝切諾夫在他的經典著作《大腦反射》里已經在達爾文的這個著作發表以前,發展了這個思想。達爾文不知道謝切諾夫的這個著作,否則他就有可能根據謝切諾夫的卓越的生理學上的論據,來使自己的一般性的說法具有更加具體的確實可靠的性質。達爾文所順便發表的關於反射動作對於感覺和意識的關係的思想,具有極其一般的性質。
[15](第24頁)按照現代以巴甫洛夫關於高級神經活動的學說為根據的觀念,大腦兩半球的皮質在調節著它下面的各部分的機能,並且在機體的生命活動過程里隨著具體的條件而和這些部分發生各種不同的關係。在中樞神經系統的不同部分之間,發生協作的聯繫、相互衝突和其他各種複雜的相互作用。可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那些在複雜的意識與意志的作用和更加簡單的反射行動之間所形成的關係,總是受到牢不可破的關於皮質起有調節作用的原理的支配。在某些情形里,就是在皮質下面部分的機能不再受到皮質的調節影響的時候,就可以觀察到皮質下的機能發生擾亂的現象。顯然可知,達爾文在寫到意識與意志的行動和反射行動之間的對抗作用時候,正就注意到了這些事實。應該理解到,在這裡只可以有條件地來應用「對抗作用」(antagonism)這個名詞。
[16](第25頁)實際上,在驚起的力量和想像力的活躍程度之間有更加複雜的聯繫。有一些情形,就是:強有力的運動的解除可以被微弱的作用所引起;相反地,極其微小的運動的效應隨著強烈的作用而出現。謝切諾夫早已在大腦的反射作用這個著作里,很良好地揭露出這一切情形來(參看這個著作的第一章,《強制運動》,「невольныедвижения」,§5;在這一節里,專門分析「刺激力和反射動作之間的關係,就是推動力和它的效應之間的關係」的問題)。
[17](第26頁)達爾文認為,有些反射動作,例如打噴嚏和咳嗽,曾經具有一種有意的性質。達爾文只是把這個觀點作為假設而發表出來。在全書裡面,達爾文始終沒有舉出過任何一個關於這方面的證據來。其實,從—般的觀點看來,這個見解值得受人注意;按照—般觀點,比較複雜的動作在靠了遺傳方法而固定下來以後,在習慣的影響之下就逐漸地轉變成為比較簡單的動作。在作這樣的理解時候,達爾文的觀點就接近於現代對於反射動作的演化和對於條件反射可能轉變成為無條件反射的先進見解。
[18](第28頁)巴爾特萊特屬於這樣一類的人;達爾文在準備付印《人類和動物的表情》這本書以前,曾經長期和這一類人互相通信;因此他認為,從巴爾特萊特那裡,獲得了他所需要的有關動物在各種不同的情緒狀況下的行為的知識。作為倫敦動物園主任的巴爾特萊特,曾經不僅用自己的寶貴的觀察資料,而且提供可能性去製作必要的動物照片和圖片的辦法,來使達爾文的研究工作有利。曾經有兩封達爾文在1870年和1871年間寄給巴爾特萊特的信保存下來;在這兩封信里,達爾文請求他的收信人,去進行幾個對於狗、馬、象、狼、胡狼和其他動物由於一定的情緒狀況而發生的姿態和動作。在上述的兩封信當中的第一封信里,達爾文請求畫家武德有便去繪幾張採取一定姿態的狗的圖畫。他寫道:「您說不定可以作這樣的安排,使您那裡的某一隻狗在短距離處遇見一隻陌生狗,並且讓武德先生就在這個時刻去畫出它來的吧?這時候,武德先生一定會看出這隻狗的姿態和它的毛髮直豎與雙耳聳起的樣子。此後,他一定也會畫出同樣的狗在向主人表示親熱、搖擺尾巴和垂下雙耳的樣子。」這兩封信證明,達爾文在這個時期正處在緊張準備付印這個關於情緒和表情的著作的階段(《達爾文的多方書信集》,第2卷,第101—102頁)。
[19](第31頁)達爾文關於微弱的意志對於隨意動作和不隨意動作的影響的思想,是極其值得注意的,因為這個思想使人認真地去研究關於腦皮質調節作用破壞的後果方面和關於在這個基礎上發生的隨意動作和不隨意動作的破壞的一定的順序方面的問題。達爾文的推測,可以從後來用巴甫洛夫學派的實驗方法所獲得的事實方面得到說明。
[20](第35頁)把表情分成真正的和沿傳的兩類,可以在根本重要的問題上使人感到明顯;達爾文在本書以後各章里所考察到的表情動作,有很多屬於進化過程里發展起來的動作這一類;這種歸屬是不是正當,就要依靠於這個根本問題的解決。實際上,人類的表情動作(特別是面部表情)的多樣化,在把它們和動物的表情動作比較來看,就會使我們以為,這些動作的起源具有人類所特有的根源。人類的情緒生活,首先反映出他的複雜的歷史發展路線,並且取決於人類的社會本質。作為人類發展的決定性因素的勞動,也曾經決定了人類的心情的外部表現,使它們具有新的不同於動物方面所觀察到的特徵。達爾文善於使人極其信服地揭露和敘述這些表情的生物學基礎,但是他還不能夠理解到,這些表情在人類精神生活的高度發展水平的階段上的質的特殊性。因此,達爾文就劃出了特殊的一類表情動作,把這些動作叫做沿傳的動作。其實,所有這些沿傳的表情動作都絕不是偶現的,並且也是和真正的表情動作有一定的聯繫而發生和發展起來的。所有那些在藝術里(特別是在舞台上)的各種不同的體現表情動作的方法,都明顯地證明這一點;這些方法在極其遙遠的古代就產生出來,而且直到現在仍舊成為藝術科學裡的理論研究和實際應用的對象。達爾文在自己的這個著作里,差不多沒有利用到這些科學所獲得的事實,而且只是提出了這些和真正表情不同的沿傳的表情的存在方面的最一般的指示。在這裡,講到了十分明顯的而且為生物學家認為正確的一種自我抑制(самоограничение)的傾向;可是同時,這種傾向在達爾文的全部這個著作里,加上了某種片面性的印記。
[21](第39頁)根據達爾文在這本書的各處多次所發表的見解,這些在表情方面所使用的習慣的動作,曾經具有隨意的性質,並且被故意實行過。可惜,在達爾文的這個著作和其他的著作里,他並沒有進一步提出這個見解的證據來;應該把這個見解看做是假設;它極其接近於達爾文的世界觀,並且含有一個對進化學說的創立人在解釋習慣性表情動作(甚至不單單是表情方面的動作)的起源的問題時候最適用的原理。達爾文的這個假說,符合於現代米丘林生物學和巴甫洛夫生理學的見解;根據這些現代的見解,在發展過程里,有些條件反射,由於遺傳而鞏固起來和被傳遞到後代,它們在一定的條件下可以轉變成為無條件反射(參看前面的第17條俄譯者注)。
[22](第39頁)達爾文在談到聾啞人的姿態語時候,是指手勢和面部表情;這些還沒有學會理解有聲語言和利用語言的聾啞人,就彼此用手勢和面部表情來交際。這種姿態語的訓練就根據於利用聾啞人所保存著的感覺器官——視覺、觸覺等器官。史達林在答覆別爾金(Д.Белкин)和富列爾(С.Фурер)兩同志的回信里,解釋了聾啞人的思維建築在怎樣的基礎上面。史達林同志寫道:「聾啞人的思想之產生和能夠生存,只能是根據他們日常生活中由於視覺、觸覺、味覺、嗅覺而形成的對於外在世界對象及其相互關係的形象、知覺和觀念。在這些形象、知覺、觀念之外,思想就是空洞的,沒有任何內容,就是說,它是不存在的。」(史達林:《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47頁)視覺使聾啞的人能夠學會用雙唇讀書,因此他們就能夠對口語理解起來。聾啞的人就用視覺和觸覺去代替他們所缺乏的聽覺;起初訓練他們發出單字,後來則發出詞句來。因此,達爾文所寫到的面部表情和手勢的語言,應該被看做是那些還沒有學會理解有聲語言的聾啞人的極其不完善的、而且按照本身的可能性是有限的交際方式。
[23](第40頁)在這裡,達爾文發表了一個意見;這個意見好像是和他關於習慣性表情動作起初具有隨意的和有意識的性質的見解發生衝突(參看前面第17條和第21條俄譯者注)。應當用下面的說法來說明這種外表的衝突,就是:達爾文原則上承認,有意識的動作可能在進化過程里轉變成為習慣性動作,但是並不把這個原理推廣到一切十足習慣性的表情動作方面去。因此,達爾文在談到聳起雙肩的時候,就著重指出,這種動作很不可能在以前有意識地和隨意地發生出來。
[24](第40頁)達爾文採取簡短的說明,以便乘機承認自己具有關於動物的行為被有意識的動機所決定的見解(「狗用自己的動作來表明出它們的友好等是有用的」)不但這樣,達爾文還講到本能的意識,因而也強調動物具有意識的可能性。辯證唯物主義哲學就採用承認動物可能具有意識萌芽的說法去解決這個問題。史達林同志在他的經典著作《無政府主義還是社會主義》里寫道:「第一個生物是沒有任何意識的,它僅僅具有感受刺激的性能和感覺的萌芽。以後動物的感覺能力漸漸發展,隨著動物的有機體構造和神經系統的發展而慢慢轉化為意識(《史達林全集》,第1卷,第288頁,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達爾文沒有探查到這種從感覺向意識緩慢轉化的情形,並且在有些地方硬認為動物也像人類一樣,具有高度發達的意識的機能。在他的簡短說明里,可以發現擬人說的觀念。
[25](第41頁)我們的動作時常由於鮮明地想像到自身行動或者某種物體的運動的結果而發生出來;這個事實並沒有被達爾文用來和另一個事實接近在一起;另一個事實就是:一種用詞來表示加強的思想的手勢具有說明的作用(例如,雙手好像推開別人的動作,加強一種要對方走開的口頭命令)。我們可以從一種所謂觀念運動作用(идеомоторноедействие)的機制來獲得前面一種事實的解釋(參看第1條俄譯者注)。至於說到後面一種事實,還有和它有關的手勢的起源問題,那麼只可以把達爾文所提供的解釋認為是—般的形式,限於承認我們的企圖和我們的動作之間存在緊密的聯合。
[26](第46頁)達爾文時代的生理學的發展情形顯然還不足以說明下面的事實,就是「神經系統的強烈興奮切斷了神經力量向肌肉的經常流動」;達爾文寫到這一點,並且希望找出驚起現象的生理上的說明。現在由於俄國的謝切諾夫和巴甫洛夫生理學派的經典性研究,已經查明了肌肉活動在中樞神經系統的和周圍神經系統的各種興奮狀態的影響下的很多詳細情節。關於神經力量向肌肉方面的流動有時加強和有時減弱的觀念,在現代的見解的說明之下,就具有簡化的機制的性質。神經興奮的強化和肌肉機構的反應之間的可以觀察到的似是而非的相互關係,由於應用了條件反射方法而被特別精細地研究過;而且在每個個別情況下,這些聯繫的機制應該獲得真正具體的生理上的說明。因此,達爾文的實際敘述保存著原有的力量,但是他的解釋則應該認為是陳舊的。
[27](第46頁)只有到最近時候,由於巴甫洛夫生理學派的研究工作的成就,達爾文所理解的關於情緒對身體內部器官的機能的影響這個問題,方才獲得了真正生理學的說明。巴甫洛夫的學生貝可夫(К.М.Быков)以條件反射方法作為根據,用大批實驗資料來證明了大腦皮質和內部器官的聯繫。達爾文正確地說明了這個問題的實際方面,但是不可能使事實獲得確實的說明。達爾文認為,情緒和內部器官的聯繫,並不根據「有用的聯合性習慣」來決定;就是說,他不承認存在著構成這種聯繫的基礎的反射作用的機制。其實,根據貝可夫和他的學生們的研究資料,條件反射的機制正是決定著下面的現象的本質;這種現象就表現在情緒對於內部器官的影響方面,並且經常被認為是神秘的,而且成為唯物主義對於所謂「精神對肉體起有影響」的解釋的根據。
[28](第48頁)關於在神經細胞的興奮影響下「神經力量解放」的原因這個問題,現在已經獲得了另外的提法,並且在現代生理學支配下,有了很多寶貴的實驗資料來解決這個問題。全部這個問題在生理學裡完全占有特別重要的地位。由於應用了極其細緻的、有關神經興奮過程的電氣現象和化學現象方面的研究方法,就對於這種力量微小的刺激物會引起狂亂行動的事實,也有了說明。
[29](第49頁)在達爾文的著作里,沒有說明這些在恐懼和其他情緒狀態時候的出汗現象的原因;達爾文只是從事實本身的敘述為滿足,卻沒有從當時生理學家們的著作里去探求它的滿意的解釋。他只是引用了生理學家們的見解;這些生理學家寫到微血管里的微弱的血液循環可能對汗的分泌起有影響,並且指出血管運動系統對於腦子活動的依存關係。應當著重指出,達爾文在這種情況下正確地推測了汗的分泌和血管反應有聯繫,而後者又依靠調節器來決定;調節器對腦子的最高機能有關係。現在這個問題在巴甫洛夫和他的學派的研究工作里,獲得了詳細的說明;這個學派確立了大腦皮質對於植物性神經系統的機能的調節影響。出汗就是這些反映出恐懼時候的皮質影響的植物性反應之一。
[30](第50頁)在達爾文所提出的在快樂狀況下出現許多的動作這個事實的說明里,還缺少某些詳細情節,只有最近的生理學才把它們查明,但是他的說明的一般原則也相符於我們現代關於這個問題的觀念。達爾文善於理解情緒狀態(在現在的情形里是指快樂)、血液循環過程、腦子活動和運動表現之間的相互關係的複雜性質。達爾文沒有發表出一個重要的思想來,就是:大腦的皮質在所有這些不同的生理過程的複雜的相互作用裡面起有調節作用。
[31](第51頁)在這裡所寫的「以便集中自己的感覺」這句話(更加正確的說是「表示自己的感覺」),被達爾文應用在動物方面,自然是帶有形上學的意義;還有,關於動物在遇到危險時候的行為的記述具有目的論的性質,這應該歸屬於敘述方法的不妥當方面,而不應該認為這是達爾文對這個對象的真正見解(參看前面第2a條俄譯者注)。
[32](第52頁)達爾文在講到情緒分成興奮和壓抑的兩類時候,並沒有指出這是誰的分類。極可能這是指康德(Кант)所提出的當時流行的情緒分類;康德認為,可以把一切多種多樣的情緒狀態簡略地歸納成為兩類:一類是強盛的,就是興奮的;另一類是虛弱的,就是壓抑的。在精神病理學裡,最牢固地堅持著這些概念;精神病學到現在仍舊有時在記述精神病患者的生活緊張度時候使用到這些概念。達爾文既不解釋也不批判而採取了這種情緒分類方法,因為這種分類方法可以使他去揭露最常見的情緒的外部表現之間的性質上的差異。從科學觀點看來,可以把這種情緒的劃分看做是向情緒分類的第一次接近[關於這個問題,可以參看阿斯特瓦察土羅夫(М.И.Аствацатуров)的著作:《情緒的體質基礎和現代神經學關於情緒本質的資料》,載在《阿斯特瓦土羅夫選集》里,基洛夫工農紅軍軍醫學院出版,列寧格勒,1939年]。
[33](第52頁)達爾文在這個著作里,沒有說明那些處在悲哀狀況下的人所表現出來的很多無秩序的狂亂動作,因為我們未必可以認為達爾文對於肌肉努力的減輕動作的指示就是一種有利於他所衛護的見解的確實證據。
[34](第57頁)我們還不能認為,關於動物發出口聲的能力的起源這個問題已經完全被科學所查明。可是,已經可以使人確定的是:在動物界裡,口聲並不是偶然發生出來的,而是隨著一定適應的生物機能和器官的發展而發生出來的。因此,在達爾文假定起初口聲的發出是作為胸部和喉部肌肉無目的的收縮結果而發生的時候,要是他同時沒有去注意到,有些最一般的對於發聲機能的發展方面的形態學的先決條件會隨著另一種機能發生出來,並且和它的直接效用無關(這種效用是在以後的生活時期里由發聲器官所獲得的),那麼這種假定就不能使人相信了。在形態和機能互相統一的基礎上,也像任何一種生物學上的特徵一樣,發聲器官的進一步的發展和完善仍舊發生出來。達爾文關於這個問題的進一步論斷,證明了他正是把這種想法歸到這一節的開頭所發表的思想里。
[35](第57頁)達爾文引證了《人類起源》第三章里的敘述;在這一章里,發展了一個見解,就是:動物的發聲器官隨著一定的生物學上的需要而被使用。可是,達爾文並沒有對這個問題作有關人類方面的深刻分析。只有在馬列主義經典作家的著作里,從恩格斯的著作《勞動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的作用》開始到史達林的著作《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為止,提供出了這個問題的正確解答;這就在於語言和思維在社會勞動活動過程里的發展聯繫的確定。史達林在他的著作《無政府主義還是社會主義》里,提出了關於有機體的構造和它的神經系統的發展過程的極其明顯的說明,並且著重指出,人類直立行走就是使用說話的必要前提(《史達林全集》,第一卷,中譯本,第288頁)。
[36](第59頁)達爾文所說人類的動物祖先在採用說話以前已經發出樂音來這種堅決的斷語,不能被認為是根據重大的事實而來。現代對於人類的最早的類人猿祖先的說話的開頭問題,還是很模糊不清,因此未必可以使人確信地談到哪一些聲音——樂音或者說話聲——發生得較早,而哪一些則較慢、特別是如果去注意到「樂音」這個概念本身並不明確,那麼就可以看出這種情形來。在動物當中,首先是在鳥類當中,就有發出樂音來的鮮明例子。各種動物所發出的聲音,各有不同,因此也就毫無理由把它們歸屬於樂音這—類,正像在這個發展階段上,樂音和非樂音的劃分並沒有清楚的標準。動物所發出的聲音首先具有信號的意義這個事實,正證明了在動物的生物學生活里能夠發生一些情況;在這些情況下,音樂的音色會顯得這樣有用和合於目的,正像羽毛的顏色等有用和合於目的一樣。單單從這個觀點看來,就已經不能不去承認達爾文的這個值得受到相當注意的假設。
[37](第63頁)達爾文多次在本書的不同地方,硬認為某種動物具有意圖,要使自己採取一定的樣子,以便在敵方的眼睛裡顯出自己又巨大又可怕等。關於這些地方,應該重新提出警告,它們在這方面的解釋比較不確當,好像達爾文偏向於目的論的思維方面。在達爾文講到豪豬用中空的刺毛髮出一定的聲音以便警告敵方而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或者在他從同樣方面解釋像毛髮或者皮膚附屬物的直立這一類動作的用途時候,他就著重指出所有這些表情動作在生存鬥爭里的生物學意義。至於說到所有這些適應機能的起源,那麼應該認為達爾文對這個問題的概念是唯物主義的,因為他用自己的自然選擇學說去說明了這些機能(參看第2a、3和31條俄譯者注)。
[38](第64頁)可以用條件反射機制的觀點最好不過地去說明這個例子。獸醫在對馬或者其他動物進行第二次手術的企圖,正像條件信號一樣起著作用,並且引起反射;這種反射以前在治療處理的準備手續和發疼的刺激物的影響互相配合時候占有地位。這個例子又一次說明了暫時聯繫的機制;它的很有教益的一點,就在於條件反射已經在條件刺激物的一次配合以後就產生出來。雖然這些情形是稀有的,但是在巴甫洛夫和他的學生們的試驗里已經敘述到它們。
[39](第67頁)達爾文在企圖把無數關於皮膚附屬物豎起方面的事實總結的時候,就得出一個十分正確的而且被最近生理學所證實的結論,就是:這種特殊的作用具有反射的性質。可是,他在以後所作的說明裡面,發生了自相矛盾的情形,有時強調這種現象的起源是偶然的,有時則對它偶然發生這一點發生懷疑。這種在解決這個問題方面不明確的原因,就在於達爾文被迫滿足於他當時的生理學所擁有的貧乏知識,並且不根據確證的事實的牢固基礎而建立起假定來。達爾文極其接近於承認複雜的合理的動作(例如毛的豎起、皮膚附屬物的豎起等)的發生和發展方面;後來,擁有條件反射理論的巴甫洛夫生理學派就確定了這種說法。依照條件反射理論,這些在感覺中樞和運動中樞之間所發生的暫時聯繫,可以在這樣的意義上具有偶然的性質,就是:任何一種對某一種感受器起有作用的因素,可以成為條件刺激物。可是,在動物的生物學生活里,並不是一切偶然發生的聯繫都會固定下來和鞏固下去,而是那些使動物有最良好的適應機會的聯繫才會這樣。我們也應該從這個觀點去研究達爾文所提出的問題;在達爾文的這本書里,這個問題的解決是模糊而且不明確的;因此我們要採取完全正確的基本原理,認為皮膚附屬物的豎起的複雜動作具有反射性質。
[40](第67頁)為了要使平滑的不隨意肌在本身收縮時候和隨意肌調和一致起見,用不到去假定說,不隨意肌以前曾經是隨意肌。達爾文因為不知道肌肉運動調和一致的生理機制,所以就作出了這個假定。我們可以認為,平滑肌和橫紋肌的協應活動的起源,就在於大腦皮質和一切器官與系統發生相互作用,皮質對於這種活動起有調節作用。達爾文所遭遇到的困難,現在還沒有完全消除,因為這個問題有關於進化過程,因此也有關於協應機制的長期發展路線;我們在動物的適應的習性方面就遇到這些機制。可是,採取巴甫洛夫學說的立場的進化生理學,卻能夠去克服這些困難,而且現在已經朝這方面取得了有效的進展。
[41](第67頁)根據達爾文的觀念,「皮膚附屬物的直豎能力」,在大怒和恐懼所興奮起來的神經系統的直接作用的影響下一度發展起來以後,就開始「有意識地」發展下去;這是因為動物「應該立刻時常看到,競爭的和發怒的雄性動物就把毛髮或者羽毛直豎起來,而它們的身體的體積也因此增大起來」。在這個觀念里,正確表明出聯繫的形成與鞏固的機制;但是也作出了一個假定,以為這種過程具有一定的有意識的性質;這個假定不能使人認為可以無條件地接受的。
[42](第73頁)達爾文在這裡精彩地敘述了動物在危險情況下的行為特徵和特有的表情姿態與動作;這些動作證明動物正處在警戒注意的狀況里;從生理學觀點看來,它們就是條件反射的變型。根據巴甫洛夫的意見,這是最重要的反射當中的一種。巴甫洛夫關於這方面寫道:「可以把一種幾乎不曾受到充分注意的反射,叫做探索反射(исследовательский рефлекс),或者照我的命名,就是『這是什麼』反射(рефлекс『чтотакое』);這也是種種基本反射之一。在周圍環境發生一個極小動搖的場合,我們人類和動物都會使一個有關的感受器轉到這動搖的動因方面去。這個反射的生物學意義是很巨大的。如果動物沒有這種反應,那麼可以說,動物的生命就時時刻刻處於千鈞一髮的危險境地。」(《巴甫洛夫全集》,第4卷,《大腦兩半球機能講義》,第1講,第27頁)這一段話整個適用於達爾文所敘述的動物在警戒注意狀況里所特有的表情動作和姿態方面。
[43](第77頁)肌肉生理學從達爾文的現在這個著作出版以後,取得了巨大的進展;它證實了達爾文關於事先準備的「精神支配期間」對於肌肉的有效工作具有意義的假定,並且使這個理論上的原理運用到肌肉鍛煉的實踐方面去,首先是運用到體育活動方面去。現在通常所談的肌肉的建立(指神經和肌肉的關係的建立),就是特殊的準備狀況,它對肌肉活動有利,可以預防創傷性傷害;這些傷害往往是由於肌肉突然用力過度而發生的(例如肌肉在人工引起的痙攣發作時候斷裂等)。
[44](第78頁)在專門評論達爾文所提出的表情的三個原理的批評著作里,他的第二原理,即對立原理,曾經引起最強烈的反對。根據很多評論家的意見,很難使人相信達爾文所舉出的狗的例子;這個例子說明狗在向主人表示親切的時候,把身體伏下和彎曲起來,把尾巴搖擺著等。可是,應當注意,在達爾文看來,對立原理只不過是一組表情動作起源的可能的說明罷了;這一組表情動作,是和聯合性習慣原理所能說明的表情動作發生衝突的。換句話說,這只不過是一個假設,而且也是極其小心謹慎地發表出來的。達爾文所舉出的有利於對立原理方面的一切證據的缺點,就在於:達爾文不能夠把生理學資料引用到自己的論據里來,正像他在第一原理方面所發生的情形一樣,而在第三原理方面的情形也有幾分相同。達爾文也感覺到自己的看法不大可靠,所以他在發表一切有關對立原理問題的意見的同時,並非偶然地提出了一些獨特的附帶條件和限制來。
[45](第78頁)達爾文在這裡所講到的有關狗的戀情和用舌去舐的動作聯合的一切話,從純粹敘述的方面說來,是一個卓越的例子,說明條件反射被牢固地鞏固起來,而且成為遺傳的。按照達爾文在「聯合」這個概念里所包含的意義,到處都是在講到暫時聯繫的形成方面;這些聯繫在一連幾世代里獲得穩定的性質,並且變成表情動作的天生類型。
[46](第80頁)在這裡,達爾文又回敘到動物的小心謹慎的行動和那些表明出注意狀況來的表情動作。如果依照巴甫洛夫學說,把動物的一切這一類動作,都看做是已經確立的反射動作,那麼也就可以用生理學觀點去清楚說明它們了。
[47](第83頁)雖然達爾文偏愛從對立原理的觀點,去說明他所敘述的貓的表情動作,但是如果採用另一個從聯合性習慣原理方面推導出來的說明,那麼這就會更加接近於真實的說明。在這裡,達爾文對貓在發生愉快感覺時候所表現的一種表情動作(就是輪流伸出它的分開的足趾的前腳的動作),作了極其細緻的分析;我們就可以從這個分析里得出上述的結論來。達爾文成功地把這種動作去和另一種具有一定的生物學意義的動作(就是擠壓母貓乳房的動作)聯繫在一起。這就使人可能去採用聯合性習慣原理去說明它,因此也就使對立原理髮生動搖,要是把達爾文從對立原理的觀點來說明的一切表情動作都成功地作出同樣的分析,並且揭露出它們以前的個體發育上的根源,那麼說不定就可以使人用不到再去注意達爾文的一切觀念當中的這一個最弱的環節——假設性的對立原理。
[48](第84頁)雖然達爾文在探求動物普遍具有的極其富於表情的動作(就是鼻孔擴大的動作)方面偏愛採取的說明是極其有趣味的和近於真實的,但是仍舊不能夠認為已經證明鼻孔擴大的動作是專門和那些引起呼吸困難的條件聯繫著的,而且和嗅覺完全沒有一些關係。在這裡,也像在這本書的其他地方一樣,顯露出了這個結論的論證方法的缺點;達爾文由於不可能用嚴格核對過的進化生理學資料去證實自己的原理,而不得不採用了這個方法。
[49](第85頁)這裡值得使人注意的是:達爾文在這裡提出了一個間接的、但是極其可信的關於一切人種的共同性的證據來。在這個問題上,鮮明地表明出達爾文對人類本性的觀點具有進步的性質。全部被達爾文所著手進行的極其困難的、關於人類和動物的表情的研究工作的意義,首先就取決於他想要找出補充的支柱的意圖,以便用那些屬於進化生活的事實和這種生活所特有的表情動作,去論證進化學說。著重指出各種不同的人種的表情動作具有一般特徵這件事,就是一個有利於達爾文所衛護的觀念的重大論據。
[50](第86頁)達爾文在列舉出他在研究人類和動物的表情動作的一般待征方面所採用的方法時候,卻沒有提供出關於實驗研究方法方面的任何一句話來。實際上,在本書里由於問題的性質不同和複雜性,而且也由於達爾文時代的生物學與生理學的研究範圍狹小,所以從這個概念的嚴格的意義上說來,還不可能應用實驗研究方法。可是,敏銳的觀察力和急切要對事實作極其精確而周到敘述的企圖,就引起達爾文必然有時從某種觀點去提出自然條件下的「實驗嘗試」來;這一部分是為了要核對研究工作過程里所發生的假設,一部分則為了要獲得更加精確而明顯的關於某種表情動作的一切細節方面的觀念。他提出了特別多的這一類對於自己孩子方面的核對試驗。這裡所提出的關於教唆無尾猿去進攻一隻住在同籠里的使它可恨的長尾須猴的例子,就表現出了這些試驗的性質。在本書各處,都散布著無數這一類例子(還可以參看第18條俄譯者注)。
[51](第86頁)達爾文在這裡所提出的轅,屬於南美卷尾闊鼻猿一族。阿柴拉卷尾猿(Cebus Azarae,現在叫做Aotus Azarae)就是阿柴拉夜行猿;南美短尾猿(Callithrix sciurans)是跳猿的一種,它的體格勻整,有雜色毛,發出巨大聲音。
[52](第88頁)達爾文所指出的在完全不同的情緒狀態下(例如在憤怒和愉快的情緒狀態下)的表情相似的事實,不應該被理解作表情動作(特別是面部表情動作)不夠細微分化的證據。這個結論對於人類方面一定有特別大的錯誤,因為人類具有特別豐富的才能來表達出最多種多樣的細微差異的情緒。這些最細微的差異,與其說是在某一組表情肌的單獨的孤立的動作里顯露出來,倒不如說是在幾種表情動作的配合或者聯合顯露出來。達爾文很清楚地認為,表情的本質並不在單獨的動作方面,而是在一定的「要素」的特殊配合方面。可是,達爾文就把自己的研究工作的最初階段建立在分析方法的原則上面,而且也不害怕儘可能沿著那條進一步把各種表情動作分成它的組成「要素」的道路向前行進。因此,不應該從字面上直截了當地去解釋他的關於各種不同的、有時甚至是對立的情緒的外部表現互相符合的見解。在這本書的其他地方,達爾文舉出了一些在不同情緒狀態下的表情外表上互相符合的卓越的例子,並且十分明顯地去解釋,在某種構成表情的組合裡面,增添了哪一個要素,缺少了哪一個要素,什麼時候它開始獲得某一種情緒上的細微差異。
[52a](第89頁)拉德吉娜-科特斯(Н.Н.Ладыгина-Котс)在她所著的《黑猩猩的孩子和人類的孩子》里,反駁達爾文對於這只在圖18里所繪出的黑猩猩的面部表情的解釋。拉德吉娜-科特斯曾經在一連幾年裡有機會去極其細緻地觀察了黑猩猩的表情動作(特別是面部表情)的一些細微差異,拍攝了精美的照片,並且暴露出達爾文所敘述的黑猩猩的這種撅嘴巴的表情,並不是在憤怒和不快活的狀況下發生,而是在一般的興奮狀況下發生(參看拉德吉娜-科特斯的掛圖集,掛圖7的圖1和掛圖9的圖1)。拉德吉娜-科特斯分析了自己的簡短的記錄,並且把這些記錄去和她所拍攝的黑猩猩在各種不同的情緒狀態下的照片作對比,於是就得出結論說,達爾文在這種情況下把一種情緒誤認做另一種情緒。她寫道:「甚至在達爾文這一位偉大的科學家的著作里,也把黑猩猩在表現一般興奮狀況時候的面部表情評定成憤怒、不快活的面部表情。」(拉德吉娜-科特斯,《黑猩猩的孩子和人類的孩子》,莫斯科,1935年,第34頁上的附註文字)拉德吉娜-科特斯是卓越的研究猿類的專家,也是精細觀察猿類表情動作的專家。因此,大家也不能不認為拉德吉娜-科特斯的觀察是十分可靠的。可是,在她對達爾文的反駁里,沒有充分使人相信的力量,因為用「一般的興奮」這個概念來表達的情緒是極其複雜的狀況,它也可以用憤怒、不快活等這一類情緒配合而成。達爾文所敘述的黑猩猩取走甜橙的情形,使他有理由去用憤怒和不快活的名詞去評定黑猩猩的情緒。可是,也絕不可能認為,這種情緒在一般興奮的背景上出現。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達爾文的說明和拉德吉娜-科特斯的說明雙方沒有衝突。總之應該指出,一切寫過表情方面的著作的專家,連達爾文在內,都具有一個缺點,就是:這些專家所用來說明各種不同的、有時極其相似的情緒狀態的概念本身,並不具有足夠的明確性,而他們所談到的情緒也時常彼此被細分得不夠。因此,到現在始終還對於面部肌肉的某種閃變、某些姿態等確實表現哪一種情緒這個問題,有著各種互相衝突的解釋。
[53](第89頁)在這種完成某一種很精確的動作時候的雙唇緊閉情形,或者有些和它類似的共同動作形式(在專門著作里,這些動作總稱做協同作用——синергия),在各個個別情況下,依據一種成為協同作用的基礎的機制而可以獲得不同的說明;而這種機制則有時屬於正常的生理學方面,有時則屬於病理學方面。在現在所說到的情況下絕不能認為達爾文所提出的說明是唯一可能的說明,不過也可以觀察到,這一類在動作和呼吸之間的聯繫絕不是稀有的。雖然達爾文也確定了那些在緊張而集中注意的時候所特有的面部表情和表情動作,但是他並沒有談到人類所特有的意志表現的分析,並且也沒有把注意的面部表情和意志行動的面部表情聯繫起來。其實,在上述的情況下,雖然敘述到勞動的行動,但是大家知道,每種勞動多少有幾分把這種表現在注意方面的意志動員起來(參看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第5章),而且這就在人類的表情里加進了一定的痕跡;人類的情緒也像人類當中的一切情形一樣,是在勞動過程里和在勞動的影響之下發展起來的。除此以外,一定的肌肉群的共同緊張度在上述一種協同作用的起源方面起有一定的作用,而這些肌肉有時是極其眾多,各不相同,而且甚至並不直接參加這種勞動行動或者其他的行動。
[54](第90頁)達爾文在這裡略微談到的關於皺眉的表情為什麼是人類所特有的這個問題,是使人感到特別有興趣的。現在有一些資料,證明皺眉肌的收縮對於腦子的血液循環發生影響;而後者則又在某種程度上被腦子活動的特徵和這種活動方面所需要的努力來決定和節制。人類不同於最高等動物的地方,就是他能夠製造和使用勞動工具,並且具有一種受到勞動所制約的神經系統和首先是大腦的高度組織;因此,人類就感受到最需要去同時加強智力和體力的活動,並且去對特殊的人類活動的過程方面去集中注意力。在解決這個只有人類所特有的表情動作的問題時候,首先就應當注意到這個事實。
[55](第91頁)並不容易時常使人理解到本書個別幾章里的內容結構,那些引起達爾文去選擇這種敘述程序(而不是其他的敘述程序)的原因,還有把個別的幾種情緒合併成一組的原則。尤其是難以理解到為什麼把吃驚和恐怖兩種情緒合併在一起。顯然達爾文所持有的出發點就是:在絕大數量的情形里,動物所發生的吃驚,是由於那種含有危險的對象所激發起來的。在這方面顯然無疑含有大部分的真理,但是在這裡還應該添加附帶條件。根據巴甫洛夫學說,在動物遇到任何一種刺激物的時候,它的探索反射和「這是什麼」反射就發生和發展起來;這種刺激物迫使動物去辨認它當前的新的情況,並且作出新的暫時聯繫(條件反射),以便最良好地適應環境。甚至是對於動物方面,這些刺激物也不一定要包含威嚇和危險。至於說到人類,那麼他的吃驚和恐怖之間的聯繫就更加遙遠。
[56](第98頁)杜慶所進行的試驗,後來被達爾文一部分重複進行,一部分則在略加修改以後進行;這些試驗具有某些方法上的誤差。這種誤差的發生原因就在於:如果我們要求有些被試者找出口頭上的用語來確切說明相片上所表示的面部表情,那麼他們絕不是時常能夠找出最適當的名稱,來表達他們所理解到的情緒。如果進行一系列的初步試驗,而且還設立一些對照試驗,那麼也可能避免這種誤差的來源。達爾文極可能考慮到這種情況,因此也在他每次利用杜慶所拍攝的照片和其他照片時候,總是去把一類可靠的回答去和所有多少接近於真實的回答結合在一起。這就使達爾文去統計可靠和不可靠的回答的次數,因此可以去確定有多少相片上所表示的面部表情真正符合於一定的情緒。顯然可以明白,這種相當粗略的經驗方法不可能使人用來研究細微的情緒差異,因此也不適宜於研究那些雖然彼此相近、但是仍舊並不相同的情緒在表現上的差異。
[57](第101頁)在達爾文的這本書出版以後,已經積累了很多關於精神病患者的情緒和這些情緒的外部表現這個問題的臨床治療資料。著名的俄國精神病學家奧西坡夫(В.П.Осипов)收集到了特別多的關於這個問題的資料;他不僅把豐富的事實整理成一個體系,而且還使它們得到新的、根據巴甫洛夫高級神經活動學說而來的說明(參看奧西坡夫:《普通精神病學教程》,「Курсобщегоучениео душевныхболезных」,1923年)。有很多臨床治療資料,證實了達爾文在研究表情動作的起源時候所利用的唯一的觀察結果。可是,同時也正是達爾文的這本書里所講到的這些地方,特別需要加以說明和修正,因為依照巴甫洛夫學說的看法,去研究精神病患者的情緒生活這件事情,可以使人從另外的角度去觀察很多有關正常心理和病態心理方面的現象(參看《巴甫洛夫全集》,第2卷和第3卷,莫斯科,1949年和1947年;又參看伊凡諾夫-斯莫林斯基:《高級神經活動病理生理學概要》——А.Г.Иванов-Смоленский: Очерки потофизиологии высшей нервной деятельности,莫斯科,1949)。特別是達爾文所寫的一切關於精神病患者的流淚的敘述,只有在最一般的外形上是可靠的,因為在各種不同的疾病和精神病狀況下,眼淚發生的來源並不相同,而且用不同的方式向外表現出來。這種情形首先屬於下面的精神病,就是:壓抑型癲狂症精神病、歇斯底里病和大腦動脈硬化症;這些精神病的特徵就是流淚;它們的發生機制和情緒意義各有不同。達爾文沒有把這些狀況細分開來;在他的這本書里也沒有講明相應的表情動作的細微處(參看第67條俄譯者注)。
[58](第103頁)在《人類和動物的表情》這本書出版以前的幾年裡,達爾文曾經和一位很著名的醫生巴烏孟(Bowman)通信。在達爾文的書信遺產里,還保存著一封在1858年3月30日寫給巴烏孟的信;全部這封信的內容專門是講明眼睛周圍的肌肉收縮和眼淚分泌之間的聯繫。顯然這並不是達爾文寫給巴烏孟的第一封信,因為這封信的開頭寫著下面幾句話:「您完全沒有理解到我關於貝爾原理的問題,就是:如果嬰孩在哭泣時候把雙眼睜開來,那麼在某一時刻,血液就充滿在他的結膜(conjunetiva)里。我把您的簡訊保存起來;您在它裡面對於貝爾的這個說法的正確性表示懷疑」。達爾文請求巴烏孟在眼科醫院裡進行專門性的觀察,或者轉託另外的人去做這件事情。達爾文在這封信里詳細地講述到他自己對幾個動物園裡的象的觀察結果。從這封信里可以知道,達爾文不單單收集偶然發生的、對表情有關的事實,而且對他說來,這個大問題的十分具體的部分已經被決定,並且將來研究工作的規模顯然也已經相當明確地被擬定好了。
[59](第103頁)達爾文由於巴烏孟的介紹,有機會去閱讀唐得爾斯的研究工作,尤其是去閱讀他批評查理士·貝爾的見解的著作;此後在1870年里,達爾文就和唐得爾斯互相通信。達爾文在1870年7月3日寫給唐得爾斯的一封現在還保存著的信里,談到自己對於雙眼由於一定的情緒狀態而充血和眼淚分泌的觀察。達爾文寫道:「當我把嘔吐、咳嗽、打呵欠和大笑等時候所發生的眼輪匝肌收縮和同時分泌眼淚這些事實來作比較的時候,我開始認為,在這些現象之間存在著一定的聯繫,但是您清楚地使我理解到,這種聯繫直到現在仍舊是模糊不明的。」達爾文對於唐得爾斯所報道給他的觀察發生興趣;這個觀察就是:在觸動眼睛的時候,有時這就會引起眼輪匝肌長達1小時的抽筋,同時還流出眼淚來;在達爾文的這個著作里,對唐得爾斯所寄送給他的有關眼輪匝肌的收縮和眼淚分泌之間的生理學上和解剖學上的相互關係的概述,作了極高的贊評。因此從這封信里,還有從其他幾封寫給唐得爾斯的信里,就可以看出,達爾文多麼深刻地認識了他所感興趣的流淚現象在各種不同的情緒時候的機制,還有他多麼頑強而且細心地研究了這方面的事實,並且企圖從頭等的專家們的手裡來取得這些事實(參看《達爾文的多方書信集》,第2卷,第100—101頁)。
[60](第104頁)血管(連眼睛的血管也包括在內)的反應的生理機制,還有這些反應和那些在各種情緒狀態下極其強烈地用各種各樣方式緊張起來的呼吸機能,都是和大腦兩半球的皮質的活動有最密切的關係。達爾文有些片面地去理解眼睛和腦子的這種聯繫;如果我們注意到19世紀60—70年代的大多數生理學家對於大腦的機能、植物性神經系統和調節血管反應的機制的觀念還是相當貧乏而且時常變化不定,那麼也就可以完全理解到這種情形了。現在由於有了巴甫洛夫和他的學派的研究工作,已經查明了大腦皮質對於植物性神經系統方面起有調節作用。在強烈感受到情緒性質的時候,皮質的這種調節作用就以不同的方式表現出來。應該從這方面去找到達爾文所充分敘述到的各種情緒的外部表現的制止事實的說明。如果這些情緒的外部表現沒有被抑制下去,而在表情肌和其他肌肉的動作方面、在血管反應方面等找到出路,那麼在這些情況下,大腦皮質就和它的下面部分,發生複雜的相互作用的關係,並且在每個具體情況里,這些關係就由於很多也能決定情緒出現的條件而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形成起來。
[61](第106頁)這是協同作用的例子的一種;達爾文曾經多次敘述到這些協同作用;雖然他充分而且使人可信地收集了和整理了有關這方面的事實,但是他並不能同樣充分而且使人可信地去揭發它們的本質。在現在這個情形里,達爾文實際上仍舊沒有說明搔癢和眼瞼緊閉的共同動作的現象。他所發表的關於肌肉努力可能傳布到全身的幾乎一切肌肉方面的假定,是近於真實的,因為有一種情形已經被證實,就是:有一種時常可以被觀察到的協同作用,是和興奮的放散與最不相同的肌肉群被吸引到肌肉活動方面去的機制有聯繫的。我們仍舊應該承認說,達爾文順便發表了這個假定,並沒有用多少使人可信的論據去證實它。
[62](第107頁)這裡所舉出的天然實驗的敘述,是達爾文為了下面的目的而提出來的;這個目的就是要去確定眼睛周圍肌肉收縮與眼淚分泌的現象,一方面和高聲叫喊之間,另一方面顯然是和某種注意力和驚人的觀察力之間,可能發生聯繫;從這個敘述里,達爾文仔細察看了表情動作的最細微的特徵,同時看出那種好像不能用肉眼來感覺到的情形,例如上眼輪匝肌和下眼輪匝肌的收縮程度的細微差異。這也就使達爾文做到了其他科學家必須用專門儀器、照相機等才能辦到的事情。
[63](第108頁)直到現在為止,達爾文所理解的關於眼淚在一定情緒下流出和分泌的原因這個問題,還不能被認為已經解決。在專門著作里,可以遇到下面的指示,就是:通過那些直到現在還沒有確定的特殊中樞會發生出精神上的哭泣;這些中樞的興奮被傳送到淚腺上面的大部分里,這個部分被有些專家看做是獨立的腺,所以它又被叫做眼窩淚腺(gl. lacrim. orbitalis)。按照這種見解,淚腺的下面部分也具有獨立的意義,並且被叫做指狀淚腺(gl. lacrim. palpebralis);它好像對反射性質的刺激發生反應,並且引起完全和情緒沒有聯繫的眼淚分泌。應當認為達爾文的觀點比較進步,因為他以為「精神上的哭泣」和反射性哭泣之間沒有原則上的差異,同時著重指出它們的起源相同,而且反射機制就是它們的基礎。不但這樣,達爾文還企圖去說明:眼淚分泌反射起初是由於異物或者有時由於病原體而發生的,作為生物學上必需對於眼睛刺激的反響,可是怎樣會像我們馬上要講到的那樣,也能夠被另一種條件反射方法激發起來。達爾文的解釋極其接近於現代巴甫洛夫法則的觀點;這種法則在支配著新的暫時聯繫的形成和它們在進化過程里和在一定條件下向無條件反射轉化的過程。達爾文所發表的關於神經力量比較容易沿著慣熟的通路傳布這個見解,是特別重要的。達爾文所稱的習慣與聯合原理,如果被轉譯成為現代說法,那么正像前面已經解釋過的,就是條件反射的形成法則(закон образавания условных рефлексов);達爾文只不過預感到聯合的生理上的性質,但是沒有完全明白這種性質。只有天才的巴甫洛夫學說,方才幫助我們現在真正去理解達爾文在沿著唯物主義進化生理學路線摸索而行時候所發生的很多思想。
[64](第110頁)達爾文企圖去說明,寫什麼這種隨著年齡而養成起來的、能夠抑制哭喊或者哭泣的習慣,並不消除微弱衝動在相應的情緒激發物存在時候出現的可能性;這些衝動朝著那些受到抑制的眼睛周圍的肌肉前進,並且引起這些肌肉發生輕度痙攣,而代替它們以前在這些情況下所發生的激烈的收縮;同時,達爾文認真地研究了暫時聯繫消失的規律性問題。達爾文正確地看出,變弱的衝動主要是朝著那些肌肉方面前進,這些肌肉最少受到意志的支配。達爾文的功勞就在於:他注意到了這個事實,正確敘述了它,並且企圖使它獲得生理上的解釋;這種解釋顯得極其接近於我們的以巴甫洛夫關於暫時聯繫形成與消失的學說為基礎的現代觀念。
[65](第116頁)依照現代的解剖學資料,皺眉肌(也叫做m.corrugator supercilli)執行著一定的機能,就是:把雙眉牽引到中線處去,因此也就引起鼻樑以上的皮膚的縱溝紋出現。杜慶的意見以為,這種肌肉還把雙眉的內端向上提起;這個意見並不符合於實際情況。我們仍舊應該指出,在人類面部的複雜的表情動作方面,很多肌肉同時共同參加行動,很奇妙地隨著它們所表現的情緒感受的細緻差異而配合起來;未必可以把杜慶的同樣試驗所確信的情形——把表情簡化成某一種肌肉的動作的情形——認為是可能的(參看沃羅比耶夫:《人體解剖圖》,第2卷,第100頁和以後)。
[66](第117頁)雖然絕不是所有肌肉協同作用的情況都暫時有了科學上的說明,但是可以認為已經確定的是:與其說解剖學上的彼此相鄰情形,或者神經支配機制同時發生作用,倒不如說生活需要所制約著的共同機能的出現次數,成為習慣性共同動作的形成的決定性因素。達爾文正確地採取進化學說的方法去找尋這些問題的回答,因為只有在查明了那些參加同一行動的肌肉的某一種在工作里形成起來的配合的起源史和生物學上的意義以後,方才可以理解到怎樣的法則成為協同作用的具體類型的基礎。人類的勞動活動連同無數在這方面所遇見的協同作用,使上述的情況獲得間接的、但是極其可信的證據;這些協同作用,有時被引導到經久的動力定型(巴甫洛夫的用語),有時則極其變化不定。
[67](第119頁)在達爾文的這本書出版以後,大家對於研究精神病患者的注意力就提高起來;有些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就對這個問題作了專門研究。在一切有關精神病理學和精神病學的近於基礎的手冊里,都把各種精神病患者的表情和表情動作的敘述列在特別重要的地位。在這些著作里,照例都是純粹敘述性的鑑定占有了對分析的優勢,而且也差不多沒有談到達爾文所最關心的表情動作的起源問題。因此,大家仍舊沒有去注意到為什麼精神病患者的表情和表情動作是很突出的這個問題;即使有人提出這個問題,那麼也總是時常採取返祖遺傳、退化和其他毫無科學意義的、反動的捏造的觀點,作出錯誤的解釋來。實際上,精神病患者的表情動作的特點,特別是面部表情的特點,就在於一定的情緒狀態變得尖銳化或者遲鈍化,這是和大腦的病理過程聯繫起來的。一個人在正常時候用並不激烈的程度來表達的表情,到病態時候往往就採取突出的鮮明的特色,但是有時也相反地隱失不見了。可是,絕不會發生回復到類似動物的狀況或者重現那些好像長期隱藏在人體某處的獸性這類情形。不但這樣,在精神病患者的表情里,有時還出現一些按照本身表現力說來是極度人類性的特色。例如在作家加爾申(Гаршин)的作品裡就描寫到這種情形。俄國神經病理學家米諾爾(Л.Минор)發表了一篇論文,專門討論各種神經病和精神病的患者的面部表情(參看米諾爾:《論神經病和精神病患者的面相的變化》,Обизменения фнзиономии в нервных и душевных болезнях,《哲學與心理學問題雜誌》,1893年,第17期)。又可以參看第57條俄譯者注。
[68](第122頁)應該承認,達爾文關於雙眉在苦惱時候傾斜的原因方面的見解和關於額肌的中央筋膜對於鼻三棱肌和眼睛周圍的其他肌肉起有抑制作用的見解,是極其精確和極其確實可信的。在達爾文的這本書里,用很多親身的觀察和特殊的實驗來證實額肌的對抗性收縮的意見;他時常把自己的孩子作為這方面的觀察對象。在這裡,達爾文又回頭講到一個對他的全部觀念很重要的見解,就是:已經獲得的那些抑制或者制止一定動作的習慣可能遺傳傳遞下去;如果不承認這一點,那麼也就很難使人去說明很多表情動作。可是,從現代的觀點看來,達爾文所提出的關於可能培養那種對抗一定的、看上去好像不能克服的動作的習慣這個原理,是特別重要的;例如,在悲哀的時候,就會發生這些動作;根據達爾文的說法,在這時候「由於長期的習慣,我們的腦子就有傾向要發布一種使某些肌肉收縮的命令,好像我們仍舊還是一個正要尖叫起來的嬰孩似的」。
[69](第128頁)達爾文在現在這本書里有幾次引用赫伯特·斯賓塞的話;斯賓塞除了發表這裡的附註里所提到的《笑的生理學》以外,還發表了一篇短文,叫做《哭和笑的理論》(Теория слез и смеха,參看魯巴庚Н.А. Рубакин主編的《赫伯特·斯賓塞著作集》,聖彼得堡,1899年,論文部分,第154—157頁)。斯賓塞在這篇文章里證明說,笑和哭的原因是相同的,正就是由於腦子的血液循環加速而發生。「當那些把血液輸送到腦子裡去的動脈由於愉快的精神興奮而擴大起來的時候,結果就引起笑來;可是,當這些動脈由於悲痛的精神興奮而顯著擴大的時候,結果就引起哭來;如果這些動脈由於前面或者後面的原因而擴大的程度達到極點,那麼我們就會看到同時發生大哭和大笑的情形」。從這本書的以後的部分里可以看到,顯然達爾文也像斯賓塞一樣,傾向於笑和哭互相接近的見解,而且指出它們的起源彼此相同和生理機制互相一致;可是,由於明顯的原因,達爾文就把自己的主要的注意力針對這些情緒所特有的表情動作方面。
[70](第132頁)在這裡,達爾文對於那些(作為大顴肌在愉快情緒影響下發生收縮的間接證明的)有關進行性麻痹的患者所特有的表情方面的事實,特別是關於這些患者的下眼瞼肌肉和大額肌發生經常性震顫的事實,發生興趣;可是,我們絕不可以認為他在這裡所寫的意見就是他的基本思想的適當發展,因為這種病症按照它對於全部神經系統和大腦的最高部分的影響看來,是具有過度的破壞性的。絕不能認為進行性麻痹的患者也像健康人那樣,具有相同的樂觀主義情緒或者快樂的精神狀態,因為在這些患者的全部精神生活里,都顯示出大批病理變化的印跡,並且籠罩著狂亂的心情,而後者就把一切事物(連情緒的表現在內,尤其是它們的外部表現)都歪曲起來;同時還發生一定的肌肉收縮或者痙攣等情形。
[71](第134頁)顯然無疑,一般的興奮狀態和那些件隨它一同發生的血液循環的變化,會對於歇斯底里反應的外部表現方面起有一定的作用。可是,在巴甫洛夫以前,從來還沒有人搞清楚歇斯底里的病理生理;原來歇斯底里病是由於神經系統衰弱和腦子皮質的活動受到強烈抑制而發生的;結果,因為不能對抗那些皮質所承受不住的刺激物的作用,所以這就引起激情的爆發和痙攣的發作來。由於制止作用向皮質和皮質下區域傳布,歇斯底里發作也就採取不同的外部表現;從哭向笑和從笑向哭的轉變,只不過是一種歇斯底里發作時候由於皮質和皮質下等的強烈的相互關係,而形成起來的刺激過程和制止過程在皮質里的相互關係的局部表現罷了(參看《巴甫洛夫全集》,第3卷,1949年《歇斯底里症狀的生理學理解的嘗試》,Проба физиологического понимония симптомологии истерии)。
[72](第135頁)雖然達爾文很仔細地做了他對於小孩們的觀察,但是這些觀察質料仍舊還不是按照每天經常不斷的觀察而得來的,因此在它們裡面就難免會發生不正確的地方。最近對於小孩的觀察工作,是從他們出生的日子開始,以一切必要的完備性和精密度,應用照相機和有時應用電影拍攝機來進行的;同時不僅是每天,而且是每小時都接連進行這些觀察。現在科學已經擁有了大量實際資料;這些資料的可靠性是由可靠的文件來保證的。從這些資料方面看來,達爾文的個別記錄,在那個屬於他所看出的小孩的表情動作的部分方面,並沒有喪失重要性,但是在他所講到的關於個別表情或者其他的動作的表現期間和順序方面,卻需要作一些修正。特別是在專門著作里,可以閱讀到一些指示,說明一足月的嬰孩的面部表現微笑,或者更加確切的說是類似微笑的表情,而且在出生以後41天的時候出現十分明顯的微笑。可以觀察到嬰孩在很早時候就把嘴張大,但是這種動作並不是笑,而是開頭的呼吸適應。微笑的起源這個問題,到現在仍舊和達爾文寫這本書的時代一樣,還沒有得到解決。
[73](第137頁)在這本書里,達爾文時常使用一個名詞mind;這個名詞相當於俄文的дух,дума,разум,рассудок(中文譯名採用「精神」)。達爾文在講到「精神」、「精神活動」等的時候,絕沒有把唯心主義的意義加到這些概念里去,而是把它們解釋成那些具有複雜組織的神經系統的動物所特有的、而且從一定的物質基礎上發生的心理機能的總體。
[74](第140頁)達爾文在這裡說明了音樂對我們的感覺發生驚人的影響,尤其是說明了很多人在聽到特別使人感動的音樂時候、發生一種沿著背脊向下的顫動和輕微發抖的現象;應該承認,他在這方面的說明,極其接近於現代的說明,就是從新聯繫形成的條件反射機制的觀念里推導出來的說明,而且這種說明也可以被應用到一定的情緒和有些初看起來好像與它沒有關係的肌肉動作或者營養反應(вегетативные реакции)的聯合方面去。應該注意到,這一類反應(震顫、顫動、發抖等)並不是單單音樂的感受方面所專有的;在某一本書、戲劇、演說家的演說等的個別情節的影響所引起的其他情緒下,也能夠發生出這些反應來。
[75](第140頁)在這個對崇拜感情所特有的表情動作的分析的例子裡,容易看出,多少有些不合常理地把這些在性質上和在起源上多麼不同的情緒狀態放置在一個行列里來考慮,就是:一方面是恐怖、恐懼、大怒等,另一方面是愛情、崇拜等。達爾文理解到這些差異,因此也就提出要把表情動作劃分成為真正的和沿傳的兩種,但是並沒有明確說明這個分類的基礎。為了敘述得有順序起見,達爾文應當開頭先去考察情緒,敘述它們的各種不同的(從它們的發展史的觀點來看的)表現,然後再去說明它們的發生上的根源。可是,我們在達爾文的這本書里,卻看不到這種順序。他在這個問題方面的立場,是兩面性的和矛盾的。這兩面性就表現在:達爾文在預先警告讀者必須把真正的表情和沿傳的表情劃分開來以後,卻沒有專門去進行真正的表情的分析工作,反而走到一邊去,並且專門去考察那些表情動作,而這些動作的起源很難從他的進化原理方面被推斷出來,因為它們的發生和發展是和人類的社會活動和勞動活動聯繫在一起的,就是主要和社會歷史因素聯繫在一起的。崇拜等感情所特有的表情,正好也是屬於這一類的。立場的矛盾則表現在:達爾文沒有成功地徹底堅持嚴整的、邏輯上沒有缺點的判斷路線,而且他沒有相當的科學根據,卻把那些原理推廣到明確的一類表情動作方面去;根據他自己所說的話,這些原理並不應該被應用到這類表情動作方面去。從哲學方面看來,達爾文所犯的錯誤就在於:他把一些現象生物學化,而這些現象的基礎卻是社會的因素;應該先注意到人類社會的發展法則,然後才可以理解到這些現象(參看第20條俄譯者注)。
[76](第146頁)一個人在反對某種建議時候把雙眼閉住的動作,可以被說明是由於條件反射而發生;這種條件反射是由於多次對於下面兩種刺激物的反應的配合結果而形成起來;一種是對眼睛有危害性的刺激物,另一種是含有某種不愉快事情的刺激物。從這個觀點,也就可以使人理解到另一些表情動作,例如雙眉在希望回想到某一種事情時候向上舉起的動作。
[77](第150頁)現代生理學已經詳細研究了身體在肌肉緊張時候所發生的過程,並且確定,不論呼吸或者血液循環,都是依存於肌肉努力的性質、肌肉的活動情況、肌肉的輪流收縮和寬弛的次數,而且首先是依存於肌肉的動作究竟具有靜態的性質還是動態的性質。在肌肉作動態上的努力時候,肌肉的血液循環就加速起來;而在肌肉作靜態上的努力時候,就觀察不到血液循環的變化,因為小靜脈的柔韌的管壁受到緊壓,所以使血管沿著它們的流動受到妨礙。有時這種情形就會引起血液鬱積在緊張的肌肉里的現象。在強烈的靜態的努力時候,同樣也往往會發生肺活量減少的情形,而呼吸次數則變得稀少,有時呼吸變得微弱起來。這種情況對於長期靜態緊張的人是特徵性的。因此,達爾文所舉出的敘述,基本上符合於現代生理學的觀念,但是它只屬一定的肌肉努力一類。在達爾文的這本書里,對這種狀況所特有的面部表情作了正確的生理上的說明,不過達爾文的簡短說明帶有目的論的色彩,就是:「我們把嘴閉住,以便使血液循環受到阻礙。」
[78](第155頁)在達爾文的這本書《人類和動物的表情》出版以後,關於情緒和它們的外部表現之間的關係這個問題,就成為專門著作方面的活躍的討論題目。達爾文是把這個問題聯繫著進化論而提出來的,可是,很多以後的研究家卻不去朝著這個大有成果的方向進行研究,反而主要採取內部或者外部的情緒作為首位的觀點,去考察這個題目。達爾文以為,「如果身體保持被動的狀態,那麼這些情緒就很難存在下去」;依照達爾文的全部概念的意義看來,應該把他這個見解看做是情緒和它們的外部表現互相統一的肯定說法。可是,在詹姆士-朗格(James-Lange)的唯心主義的情緒理論里,卻把這個見解引導到極度誇大和歪曲的程度;他們兩人曲解了精神和肉體之間的實際關係,並且硬認為具體的表情就是引起情緒本身的原因的作用。
[79](第159頁)達爾文在這裡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不加批判地轉述了那些贊成反動的唯心主義的概念的神經學家和生理學家們的見解;這個反動的概念就是:在人體裡存在著古代的、遠古的「獸性的要素」;這種「要素」好像被外表的不堅固的一層高等人類的性質所掩蔽著;如果一個人由於處在患病狀態里或者在短期興奮的影響之下失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讓「原始的」感情和嗜好來支配自己,那麼這種「要素」就會向外突破出來。即使到現在,反動的科學家們還是在擁護這種觀點;他們企圖用虛假的關於皮質下機制支配人的行為的論斷去論證這個觀點。巴甫洛夫的卓越的研究工作,已經搞明白了皮質和皮質下的相互關係這個問題,並且揭穿了所有這一切虛假的關於那些好像在虛弱的意識里很難含有的原始獸性的嗜好具有威力的「理論」。巴甫洛夫的研究工作證明了大腦兩半球的皮質在調節人體的一切動作方面起有決定性作用;不論正常的或者病態的人體都是—樣。至於說到某些在皮質和皮質下之間的正常相互關係被破壞的情形方面,那麼巴甫洛夫完全沒有採取那些幼稚而且發生重大錯誤的觀念;這些觀念以為,皮質下好像是人體裡的「獸性的要素」的負荷者,而這種「要素」會突破皮質的支配而顯露出來。巴甫洛夫認為,皮質下只不過是「有機體和周圍環境的相互關係方面的第一階段」(《巴甫洛夫全集》,第3卷,第482頁)。巴甫洛夫寫道:「大腦兩半球的皮質對於皮質下方面所起的作用,就在於把所有外來的和內部的刺激作細緻而又廣泛的分析和綜合,就是說,這是為了皮質下而進行的,並且要經常去改正皮質下神經結節的呆滯狀態。皮質好像在皮質下神經中樞所進行的一般粗淺的活動背景上,刺繡出更加精緻的動作的花樣來;這些動作就保證最充分地符合於動物的生活情況。皮質下則反過來對大腦兩半球的皮質起有確實的影響,並且表現成為它們的力量的來源」(巴甫洛夫:《論高級神經活動生理學和病理學》,真理出版社,1949年,第18—19頁)。
[80](第160頁)這一段文字里所提出的美奇斯人(Mechis)和列普查人(Lephas),是兩個居住在印度東北部的種族。
[81](第161頁)達爾文的這個判斷,接近於他在前面已經發表的另一個關於人體裡含有古代獸性的要素的見解(參看第79條俄譯者注),並且證明達爾文在這些問題方面也同樣發生了重大的錯誤。動物性的表情好像在未開化的人方面要比在文明人方面更加經常地出現,這就是侵略的殖民主義者們所製造的謊話之一;這些殖民主義者們就用那些在未開化的人們中間傳布文化的「善良的」動機來掩飾自己的掠奪的勾當。只要去閱讀米克魯霍-馬克萊的作品裡關於未開化種族和半開化種族的生活的敘述,就已經足夠去相信,反動者們、種族主義的假科學家們所傳布的關於未開化的人好像具有「天生的」殘忍性的報道,是多麼荒謬。
[82](第166頁)奧格耳是那些和達爾文發生通信關係並且討論很多問題、尤其是表情問題方面的親密的科學家之一。達爾文對於奧格耳觀察一個因殺人罪而被捕的犯人時候所處的最細微的情況,發生極大的興趣。達爾文在接到了奧格耳的第一封敘述這個事件的信以後,就親自做了一個簡短的備考;在這個備考裡面,用明確的順序來列舉出殺人犯所發生的恐怖感情的外表特徵。達爾文在寫給奧格耳的信(1871年3月7日所寫)里,就把這個備考里所列舉的內容抄寫在信里,並且請求奧格耳回信告訴,他在這裡是不是也像奧格耳實際觀察到的情形一樣,正確地轉述了恐懼和恐怖的一切表征。達爾文在和奧格耳博士的通信里所討論到的基本問題,牽涉驚奇情緒與緊張注意狀態所引起的呼吸和聽覺之間的關係(1871年3月12日所寫的信)。達爾文把自己對於一定肌肉(特別是頸闊肌)在恐怖情緒發生時候的收縮的觀察告訴奧格耳。他甚至還請求奧格耳親身去做幾個試驗,去設想他突然當面碰見某種可怕的東西並且恐怖得發抖起來的情形。達爾文並不打算使這位收信人發生一定的意見,因此寫道:「請原諒,請您嘗試去做這件事情一次或者兩次,同時仔細地去觀察自己當時所發生的行動。只有在做了這種觀察以後,才請您再閱讀我這封信的下面所寫的內容。使我感到驚奇的是,每次在我去幹這件事情的時候,我注意到,我自己的頸闊肌在發生收縮」(1871年3月25日所寫的信)。達爾文對奧格耳的關於嗅覺方面的著作,作了高度的評價。這些信特別明顯地使大家相信:達爾文在準備出版這本《人類和動物的表情》的時候,曾經作了大量的初步研究工作(參看《達爾文的生平和書信集》,第3卷,第141、142和143頁;又參看《達爾文的多方書信集》,第2卷,第102—108頁)。
[83](第168頁)這個關於嘔吐是反射動作的例子,再好也沒有地說明了這種反射和任何一種刺激物(連一種對於厭惡的食物或者氣味的想法也在內)的條件性暫時聯繫可能形成的原因。可是,乾嘔或者真正嘔吐的條件反射性質,絕不是意味著這些反射動作應該在條件刺激物的作用下,也像在無條件刺激物的作用下一樣,必定延長了時間發生。從條件反射活動法則的觀點,我們就可以完全說明下面一個事實,就是:在單單一種對於厭惡的食物的想法影響之下,差不多在一剎那間就會發生嘔吐動作。在這裡,用不到採用那個關於我們人類的祖先具有一種隨意吐出胃裡的食物的能力的假定,去說明這個事實。因此,達爾文對於這個問題的全部判斷,就不能使人認為是可靠的。
[84](第177頁)在現在的情形里,談到了兩種不同的情緒或者精神狀態,就是頑固和順從;關於這兩種情緒往往具有極其相似的外部表現這個事實,應該會使達爾文去考慮到和企圖找尋出它的合理說明。可是,達爾文在尋求這種說明的時候,卻脫離開了真正科學的分析方法,反而去作出那些沒有證明力量的純粹思辨性的說法來。達爾文硬認為有些情緒所特有的手勢和姿態(聳肩),缺乏一種積極反抗的思想。一看就可以明白這種說明是牽強附會和隨意作出的。達爾文在這裡所犯的錯誤的來源,就在於:在現在的情形里,也像在很多其他情形里一樣,他把那些真正反映出一定情緒和它們的外部表現之間的聯繫來的規律,不恰當地搬用到人類的一些複雜的、具有質的特殊性的精神狀態方面來,而這些精神狀態則是由人類的特殊生活的歷史條件來決定的,而且有時也具有純粹條件的性質。這本書的差不多全部的下半部分,特別是第8、9、11和13這四章,充滿了很多思辨性的猜測和論斷;這在達爾文的思考方面是很少具有的。它們正證明了他所理解的問題極其困難,還有他在這個問題方面所採取的方法上的看法不明確。達爾文不得不去找尋那些即使是使他略微滿意的說明(從進化論觀點看來),去解釋他初次收集到的和整理過的很多最重要的事實。
[85](第180頁)在這些用肯定的點頭來表示自己同意某一件事情或者某一個人和表現出這一點的人們方面所觀察到的稀有的表情動作當中,有一種動作的說明是極其近於真實情形的。達爾文善於看出兩種矛盾的傾向,就是:在表示同意某一種東西或者某一個人的時候,頭向下傾,而同時雙眼則向前或者向上瞧看;很難使人想出比達爾文在這裡所寫到的眉毛上舉作為肯定的姿態語這種更加聰明而且可信的說明來了。
[86](第183頁)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情緒狀態互相更替的明確的和絕不是偶現的順序;這些情緒狀態受到生物學過程的潮流的制約(如果談到動物方面的話),或者受到複雜的、首先是社會的原因的制約。動物最時常具有的對目的物凝視不動的行為,是在那種具有最初判定方向的性質的固定反射引起警覺來以後(例如在目的物含有危險的來源時候),或者在這種反射激發起一種要更加仔細去研究某種不認識的東西的要求以後,才發生出來的。因此,驚奇最容易轉變成為注意,而且正像達爾文所敘述的情形一樣,注意卻不會轉變成為驚奇。所有這些狀態的交替情形,有時顯得很離奇,因此往往那種隨著初次還沒有成熟的驚奇感情以後發生的緊張的注意,反而會變得更加強烈的、明確表現的驚奇:這種驚奇有時轉變成為一種同時發生呆木狀態的恐怖,有時轉變成積極的運動狀態,有時則成為冷淡的平靜狀態。達爾文過分直率而且片面地描寫了這些狀態的經過和交替情形。
[87](第185頁)在這裡,我們又遇見了達爾文所固有的、而且也是在這本書里特別明確地顯露出來的、特殊的論斷方式。當達爾文遇到好像自相矛盾的情形時候,他就推開矛盾的意見;並且沒有立刻能夠去理解在這些意見當中,他自己偏愛明哪一個意見。結果,他好像把問題擱著不解決,並且也讓讀者來談談某一種見解。例如,凡是在依靠專門知識部門的代表者們的特長才能夠去徹底解決關於某種表情的起源這個問題、而這些專家們的意見還沒有取得一致的情況下,他就這樣做(在現在的情形下,耳咽管和聽覺的聯繫問題就是沒有搞明白的)。
[88](第190頁)公正的說來,應該認為達爾文所作的關於恐懼的敘述,是典型的。在心理學課本里,差不多完全把這個敘述引舉出來,不是偶然的。從現代的要求觀點看來,應該在這個敘述里包含有下面各點:把恐懼的表征更加嚴格地劃分開來,就是依照他們的起源、主體的反應、它對於那種引起恐懼的現象的關係和神經系統的不同部分的緊張程度等來劃分。達爾文卻沒有做到這一點;可是,從他所作的卓越的敘述里,就可以容易提出說,在恐懼的情緒里,怎樣去把動物性和植物性神經系統的反應暴露出來和結合起來。達爾文本人由於他當時的生理科學的局限性,就不可能表明出恐懼情緒所特有的各種器官和系統的相互關係來。
[89](第196頁)某些肌肉在一定的情緒狀態下發生特有的收縮或者寬弛的這個事實,並沒有理由可以使人用相當情緒的名稱去稱呼這些肌肉。因此,例如「悲哀肌」、「憤怒肌」、「恐懼肌」、「驕傲肌」等名稱,即使是被承認說,正是這些肌肉主要參加在一定情緒的外部表現方面,那麼也只不過是具有一種比喻的意義。人體的每—種肌肉,連面部肌肉也包括在內,由於很多原因而收縮,並且在多種多樣的人類活動里絕不是只具有一種機能;達爾文本人也多次強調這種說法。如果去正確解釋達爾文對於這個問題方面的基本思想,那麼應該認為達爾文是原則上反對「恐懼肌」等這一類名稱的人。根據達爾文的看法,這只不過是—種略語的表示罷了。因此,在達爾文的這本書里,就顯示出有些使人意料不到的情形,就是:對頸闊肌叫做恐懼肌是不正當的這個問題的提出本身,卻沒有提出原則上的反駁。為了徹底搞明白這個問題,達爾文應該堅持自己的基本論點,就是:肌肉並不具有專門用在表情方面的機能;根據達爾文自己的意見說來,這些肌肉就是某些精神狀態的「同伴」。
[90](第197頁)雖然達爾文相當仔細地考察了關於頸闊肌對恐懼情緒的外部表現起有作用這個問題,但是他最後仍舊沒有得出一定的結論來,並且採用他所特有的一種解決爭論不休的或者使人混亂的問題的方式,讓讀者自己從不同觀點的衝突狀況里去找尋解決的辦法。如果我們懂得達爾文在寫作格式方面的這種特點,那麼也就可以對這些細緻看出的事實十分滿意了;達爾文曾經很仔細地收集和詳細地研討這些事實;要是達爾文在對頸闊肌是「恐懼肌」這個問題作總結的時候,不發表新的猜測,而且同時也不去採用那種差不多十分相信它的論據的形式,那就好了。達爾文硬認為這種肌肉在恐懼時候的收縮原因,就在於恐懼和痙攣同時發生,而頸闊肌則在痙攣時候發生收縮。在達爾文的這本書里,對於這種甚至是假定形式的說法,也極少根據;他的猜測看起來好像是偶然在他的頭腦里出現的思想。可惜,在現在這本書里,達爾文時常大膽去建立那些沒有充分根據的論斷;因此,我們在研究這個著作的時候,也應該注意到這種情況。在這裡,就清楚地暴露出,達爾文所舉出的有利於某一個原理的論據,具有兩面性。這種兩面性貫穿了他的全部研究工作,並且在它上面蓋上了特殊的印跡,因為在這裡驚人的觀察力和分析的細緻卻和論據不足的假設輪流出現。
[91](第197頁)達爾文在這裡假定說,「腦子直接受到強烈的恐懼的影響」,而恐懼狀態所特有的瞳孔擴大的反應則具有次要的性質;這個假設極其接近於現代以巴甫洛夫學說為根據的對於情緒問題的說法。依照巴甫洛夫學說,一切人類的情緒受到大腦兩半球的皮質的調節,但是同時它們多少也帶有某些影響的痕跡;這些影響是從腦子的下面部分傳送來的,並且還和植物性神經系統的機能有密切聯繫,而植物性神經系統本身卻又受到皮質的控制和調節影響。
[92](第199頁)達爾文在這裡認為,這種把彎起的雙臂貼緊身體的動作,還不能明白而且還沒有得到滿意解釋;實際上,如果採用達爾文在說明毛髮直豎和皮膚附屬物舉起等動作時候所舉出的那些原理的觀點,那麼也可以近於真實地去解釋這個動作。不但這樣,用這些原理去解釋為什麼在感覺到寒冷時候或者在發生恐怖時候身體收縮和四肢貼緊身體的原因,要比說明其他幾種表情動作的起源,更加適當些。因此,我們就不十分明白,為什麼達爾文不把這個使他困惱的雙臂貼緊的動作去和防禦反應聯繫起來;這種防禦反應迫使動物減小它的遭到危險或者低溫影響的身體面積。這裡所考察的動作就是比較普遍的一組防禦反應的特殊情形;這些反應的生物學意義是確實無疑的。至於說到那些在這裡所敘述的情緒下所發出的特徵性聲音,那麼應該承認,達爾文在確定呼吸動作和當時所發出的聲音之間具有一定的聯繫時候所作的說明,是極其聰明的和使人可信的。
[93](第199頁)達爾文的確善於用他所提出的原理的觀點,去清楚地說明雙眼大張的原因;可是,嘴的大張的原因被他說明得較難使人滿意,而且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在概述里,他不適當地把兩類動作歸在一起:第一類動作幫助我們去看清楚危險的對象;第二類動作則使我們容易去聽清楚聲音。在第二類動作方面,如果把頭部和雙耳向聲源方面轉動這一點除開不算,那麼就可以說,達爾文並沒有用必要的完備和精確程度去揭露出這類動作。
[94](第209頁)達爾文認為羞慚而發生的臉紅的原因,就在於我們對於自己外貌方面和對於別人對自己外貌的意見方面加強注意。達爾文企圖證明說,這種加強注意引起面部和身體其他部分的血管發生變化。可是,至於環境和教育對於自己注意和以為周圍的人的意見重大的習慣方面起有作用這個問題,那麼達爾文只對這個問題發表了極其含糊不清的見解。公正不偏的讀者一定會從達爾文所提供的事實資料里,得出一個明確的說法來,相信社會因素對於羞慚感覺影響下臉紅的癖性起源方面起有即使不是決定性的作用,那麼也是顯著的作用。有一種情況妨礙了達爾文去得出這個結論,就是:一切情緒,從最原始的情緒開始,一直到複雜的、人類所特有的情緒為止,在他的這本書里被細分得很不夠,因為達爾文還沒有成功地脫離開這種把性質特殊的現象生物學化的傾向。
[95](第210頁)現在由於生理學家和臨床研究家們的共同努力,已經獲得了大批有關腦子的血液循環和頭部表面的微血管血液循環的聯繫方面的資料;可是在達爾文的時代,這個問題還沒有被詳細研究過,而達爾文關於這方面的見解在當時是新的,特別是關於他所提出的情緒狀態的外部表現問題方面是這樣。在蘇聯的卓越的神經病理學家謝普(Е.К.Сепп)的著作里,可以找到這個問題的最充分的和極其獨創的說明;謝普的見解是和達爾文的見解互相呼應的,而且在很多方面證實了後者正確無誤。謝普證明說,「大腦皮質的機能的各種不同的性質,是和它的外部行動相符合的」,並且有無數對於病人的觀察結果都證實這一點。根據謝普的意見,決定某種面部表情的表情肌的收縮動作,對腦子的血液循環發生影響;這是由於面部血管和腦子血管之間具有直接聯繫的緣故。謝普用這個觀點去分析了像皺眉、微笑、哭泣、聲笑這一類表情動作,此後就去說明達爾文親自所研究過的很多特有的表情動作的生物學意義和生理機制,因此也補充和加深了達爾文的研究工作。雖然謝普的結論也帶有一部分機械論色彩,但是它們整個說來是重要的;現在我們就把這些結論舉出如下:「腦子的皮質具有兩個被調節的補給部分,就是分布開來的動脈網和靜脈系統;這些部分的狀態的各種不同的配合,就提供出智力工作的各種各樣的一般條件。①正常狀態下的分配網。由於眉毛上舉而引起靜脈的血壓降低。結果就是聯想過程的均勻的工作,亦即各種現存印跡(engram)的配合的再現工作。②在分配網裡,血液向那些發生機能活動的區域集中工作加強,大量血液向內頸動脈普遍傳送。由於眼球靜脈的向外的出路被三棱肌夾緊,靜脈的血壓略微提高,因此動脈強度也提高起來。腦子和雙眼裡的血壓增加,同時引起雙眉皺縮。這種狀況就促進新的印跡更加牢固而且明確地形成起來,去解決新的任務,建立新的配合,因為最後這些發生機能活動的區域終於獲得充分的補給。③分配網補給量低落下去,使抵抗力減小,而外頸動脈網的補給量也低落下去,而且為了使頭部內外雙方血管網之間的血壓相等起見,面部、頭頂和頸背的靜脈就被夾緊。脈搏增強,但是不發生強烈衝動,也不引起腦子的彈性機構的強烈反響。在面部和腦子部分,發生更加活躍的血液循環,同時氧的補給增多,但是流進組織里去的液體則略微比流出來的液體增多。達到微笑的狀態。這時候,補給的集中程度降低,腦子的皮質里的偶然聯繫容易建立起來。④在上述的狀態下,也發生內頸靜脈里的血壓降低,還有這種血壓的波狀振動。微血管的血液循環更加迅速,因此氧的補給量也更加多。腦子通過靜脈系統而受到波動性按摩,發生聲笑。⑤全部分配網收縮;靜脈血液大量流到外靜脈里去。微血管里的血液流動速度減低。氧的補給量減少,發生不滿情緒,同時有簡單的皺眉。⑥內頸靜脈里的血壓由於胸腔里的壓力增加而也增高起來,因此使這些現象變得複雜起來;這些增高情形由於靜脈血液從頭部抽走的短暫衝動而發生中斷。氧的補給量更加減少下去。一切過程減慢。哭泣的聯合缺乏。⑦大哭和大笑,由於靜脈血壓所發生的急劇振動而打亂了腦子的機能活動」。(謝普:《神經病的臨床分析》,Клинический анализ нервных болезней,1927,第98—100頁)。
[96](第213頁)如果一個人由於自己犯有不良的道德上的舉動而感到羞慚,那麼他當時所發生的遮掩自己面部的欲望是一種複雜的現象,因此把這種現象生物學化的辦法是不正確的。達爾文發現了一個對這種現象方面的初看起來好像可信的解釋,但是未必可以把這個解釋推廣應用到「道德上的羞慚」的情形方面。如果要去說明這裡所談到的現象,那麼就必須去考慮到教育和社會禮節的因素;大家知道,在不同的歷史發展時期里,教育和社會禮節就有重大的變化。也很可能用下面的情形來說明在強烈的羞慚時候首先遮掩面部的傾向,就是:一個人用面部掉轉和雙眼低降的動作來避免暴露自己的心情,而這種欲望往往和羞慚結合起來,但是有時也會把羞慚驅散。除此以外,還恐怕應該首先對面部在羞慚時候掉轉的事實本身採取鄭重的批判態度,不應該認為它是已經根據達爾文的這本書里所舉出的那些比較不多的、片面的資料而完全被證明了。
[97](第214頁)在這一章里,達爾文分析了幾種極其相似的精神狀態;有時也用某一個名詞去表明這些精神狀態,但是它們實際上彼此有性質上的細微差異。例如害羞和膽小就是這樣的。根據達爾文在這裡所感到興趣的這些現象的意義,顯然是專門在談到害羞方面,因為膽小是以恐懼的要素作為前提的,而在達爾文所敘述到的例子裡,只是極其有條件地可以談到恐懼方面。達爾文在分析這個問題方面的功績,就在於:他成功地發現了兩類恐懼的幾個特徵之間的聯繫;一類是真正的恐懼,正由於發生了實際的危險或者想像的危險而被引起的,也由於出現了恐懼的特殊形態所特有的那種特別的害羞或者膽小的狀態而被引起的;另一類則是對於輿論的恐懼,或者是害怕在周圍的人們的面前喪失某一方面的信譽。
[98](第217頁)在達爾文的時代,還不能夠查明怎樣「可以使思想對血液循環發生影響」這個問題;當時主要只是從機械論的立場,或者從唯心主義的立場,去解釋全部這個問題。達爾文毫不害怕引用這個思想或者想像對身體的生活過程起有影響的觀念,去說明很多有關表情動作和情緒狀態的外表特徵方面的現象。可是,同時達爾文一開頭就偏愛去採取生理學分析方法;如果說他用這個方法沒有成功地達到十分明白的地步,那麼這個罪名應該歸屬於當時生理學的狀況方面。只有到了現在,當我們有可能在巴甫洛夫生理學的卓越發現的背景前面去考察達爾文的見解時候,就可以看出,達爾文在自己的探索方面是多少接近於真實情況的。有了這些發現,這種成為思想對血液循環過程的影響的基礎的生理機制,就變得明顯起來;達爾文正是企圖用這一點去論證自己的臉紅理論。巴甫洛夫的學生貝可夫(К.М.Быков),對這一類在不久以前還是屬於精神對肉體所起的神秘影響的現象,進行了詳細的分析工作;貝可夫採用條件反射的方法去做實驗,就用這些無可責難的實驗資料成功地對這些現象作了唯物主義的說明,並且解除了那一層包圍住這些現象的神秘主義的蒙布(參看貝可夫:《大腦皮質和內部器官》,第二版,1947年)很有意味的是:早在達爾文以前,另一位卓越的自然科學家拉馬克,當時曾經對這個問題發表了同樣的見解,而且在他的《動物學的哲學》的第三部分里,用好幾頁的文字來敘述這些見解。也像達爾文一樣,拉馬克替自己所詳細敘述的那些表明出思想和注意對身體的生活過程起有影響的事實,頑強地找尋生理學的說明。雖然他的說明也反映出他的思維在這些問題上具有明確的唯物主義傾向,但是它仍舊帶有幼稚的性質,這一部分也是由於他偏信流體學說(учениофлюидах)而造成的。可是,雖然這樣,不論達爾文或者拉馬克,都是大部分可靠地預見到,應該使他們的見解在先進的唯物主義生理學的發展方面起有顯著的作用。
[99](第219頁)達爾文在論斷定向的注意對於器官和它的機能起有影響這一些文字里,引用了預想會對疾病發作的產生起有影響的說明;現在不能認為這種說明是使人滿意的,因為預想狀況本身反映出以前大腦皮質和一定反應的聯繫。因此,達爾文所敘述的現象,可以採用暫時聯繫或者條件反射的形成機制的觀點來獲得說明。
[100](第220頁)現代科學擁有了大量事實,證明可能使任何一種感覺器官的靈敏度發生重大變化,特別是在專門訓練的影響下可能發生這種情形[參看克拉夫可夫(С.В.Кравков):《感覺器官的心理生理學》,莫斯科,1946年]。達爾文在這裡引證了注意方向針對疼痛來源的條件下疼痛的感應性發生變化;這個事實是和這類現象的集體有關,但在這種情形下並不是談到感覺器官和它們的機能活動力的固定變化方面,而是談到它們的感應性限度向下方和向上方暫時偏移的情形。在這裡,巴甫洛夫所定出的高級神經活動法則,再幫助我們去理解為什麼集中注意,或者換句話說是大腦皮質里的一定的興奮發源地的建立,會替感應性的變化創設條件(參看《巴甫洛夫全集》,第4卷,第111—112頁;又第3卷,第196—197頁)。
[101](第221頁)在這些作出第13章的總結的結束語裡,達爾文很明確地發展了關於血管反應的反射機制的見解。不但這樣,他還表明出這些起初在相同的外來刺激物的影響下發生的血管反應(例如酸性果實和它對唾腺的影響的試驗),能夠逐漸去和其他的刺激物發生聯繫;這些後面的刺激物,正像我們現在一定會說到的,就是條件刺激物。因此,達爾文好像自身在自己的判斷過程里,愈來愈精細琢磨了那個基本觀念;這就是聯合性習慣的觀念;達爾文在開頭分析情緒狀態的外部表現的起源時候,就遵循著這個觀念。從第13章的結束部分里,可以特別明顯地看出,這個觀念相當接近於條件反射理論。
[102](第226頁)如果考慮到昆蟲的身體組織水平和神經系統的構造,那麼就可以知道,達爾文在這裡所講到的昆蟲的感受的話,帶有極度擬人觀的色彩。
[103](第227頁)我們在這裡又遇見達爾文在本書里用來慷慨贈送的關於獲得性可能遺傳的觀念的強調說法。我們可以注意到,這本書是在達爾文的科學創作的後期所寫成的,因此有一種情況就顯得極其重要,就是:達爾文在這方面表現成一位擁護獲得性可能遺傳的進步觀念的人。可是,達爾文實際上仍舊沒有說明基本問題,就是:究竟在哪些條件下和由於怎樣的原因,個別的姿態或者怪相可以被傳遞給後代?應當指出,自從這本書出版以來,還沒有人具體地精密研究過這個問題,所以它直到現在還是沒有被解決。
[104](第228頁)達爾文發表了很多關於講話的起源、口語和姿態語方面的意見和關於發聲機能的生物學意義方面的意見(參看《物種起源》,第3章)。這個問題只有到現在,就是在史達林的天才著作《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發表以後,才徹底弄明白。因此,可以特別著重指出,達爾文在提出姿態語的意義並且指出面部和身體的表情動作在加強和更良好地表現口語的意義時候,絕不是偏愛去認為姿態具有決定作用,也好像在走馬看花時候所能覺得的情形一樣,是一種人和人之間的交際手段。根據明顯的原因,在這本研討表情動作和情緒狀態的外部表現的詳細敘述的書里,達爾文認為,作為表情方法的姿態,要比說話具有更加重要的地位。就在這本書的前後文字里,也應該理解到達爾文關於面部和身體的表情動作幫助語的見解;這個見解,並不和史達林關於這個問題而對別爾金和富列爾兩同志的回答里所作的解釋發生衝突。達爾文對於下面一點的指示是極其重要的;這一點就是:表情動作也像姿態一樣,是表情的手段,並不具有最初特殊的目的,而且在這方面也不應該去和聾啞人的姿態作同等的看待。又可以去參看第22條俄譯者注。
[105](第229頁)在這本書的敘述過程里,正像前面已經提出的情形一樣,達爾文多次假定了那些具有目的論的印跡的定義。其實,本書的開頭幾頁的敘述和他的觀點和貝爾的觀點彼此對抗的情形,正證明了達爾文對一切違反進化學說的說法和一切帶有目的論世界觀的印跡是根本敵對的。達爾文在這裡堅決地衛護了自己的這個立場,對於他的見解的唯物主義方向性並沒有絲毫的懷疑。
[106](第229頁)殘酷態度或者親熱態度和相應的表情動作的聯合,的確就成為那些對於另一個人或者動物關於他們的表情動作的心情或者意圖的辨認行動的基礎。大家知道,人類在較早時候就獲得這種辨認能力;很多動物也具有這種能力,而且也容易培養出這種能力來。它構成那種不是時常意識到的實際「觀相術」的基礎;我們在日常生活里最時常遵循這種觀相術。條件反射原理最好不過地說明了這種辨認和理解別人的姿態和表情的能力。
[107](第230頁)達爾文很清楚地指明,根據他親自對於自己的孩子的觀察和實驗,這種理解面部表情、聲調等的能力在怎樣早的時候發生;可是,他同時不能明確地表達出外界條件的作用、教育和環境(在這個字的廣義上說來)的影響。因此,達爾文關於辨認表情的天生感情就是很幼小的孩子就已經表現出來的感情這種說法,就顯得極難使人相信。達爾文把兩種絕不是同時發展起來的不同的機能——辨認機能和他所說的判斷機能——混為一談,不過他曾經對列莫因作了同樣的責備。達爾文在和列莫因進行爭論的時候,沒有舉出相當重大的論據來,因為實際上,到底怎樣可以把這種正確而且迅速辨認不同表情的本領認為具有天生的和本能的(根據達爾文的用語)性質,這還是使人極其懷疑的。要是母親對於自己的嬰孩方面的一切舉動和她的一切情緒,具有另一種外表性質,例如總是不變地隨著親熱態度同時出現悲痛或者威嚇的表情,或者相反地在發生後面兩種表情時候接著出現親熱態度,那麼也就未必可以去懷疑到嬰孩辨認表情的本領具有另一種在和現有的正常狀態比較說來是歪曲的性質。因此,達爾文關於辨認表情方面的一切判斷,犯有兩個錯誤,就是:第一是對辨認能力的天生性質作了不合邏輯的證明;第二是沒有明確地把表情的辨認過程和它的判斷過程區分開來。達爾文所細緻地看出的事實本身,則確實仍舊具有科學資料的意義,它們對於面部表情的辨認能力的發展順序的理解方面有極其重大的價值。
[108](第231頁)達爾文是堅決擁護關於人種統一的觀念的人;特別是他成功地利用了很多關於表情方面的事實,去證實這個原理。達爾文的資料擊潰了「種族理論」的擁護者們的反動的、假科學的捏造。
[109](第232頁)應該承認達爾文關於皺眉與其他表情動作是和身體的直立行走有聯繫這個意見,是極其細緻而且獨創的。可惜,達爾文只是順便發表了這個思想,卻沒有對它作詳細的討論。辯證唯物主義的創立者們就表明出這個因素在人類與他的意識的發展方面具有多麼重大的意義。在史達林的著作里,我們可以閱讀到關於這個問題的最寶貴的見解(參看《史達林全集》,第1卷,《無政府主義還是社會主義》,第313—314頁,中譯本第288—289頁)。根據這些見解,應該用新的、大有效果的觀念去充實這一門關於表情動作的起源和演化的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