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和動物的表情 · 第10章

人類的特殊表情 ——憎恨和憤怒 這裡所考察到的單側犬齒露出的表情,不論它是在遊戲性質的冷笑時候出現的,或者是在兇惡的咆哮時候出現的,總是人類方面所顯現出來的有趣的表情之一。它顯示出人類起源於動物,因為無論哪一個人,甚至在和敵人做拚死的格鬥而在地面上滾翻的時候,如果嘗試要去咬敵人,那麼就會把犬齒使用得比其他牙齒有更多的次數。 黑猩猩的各種表情:恐懼或興奮,其毛髮都會豎起來。 憎恨——大怒和它對身體組織的影響——露出牙齒——精神病患者的大怒——憤怒和憤慨——各種不同的人種表達這些情緒的情形——冷笑和挑戰——面部一側的上犬齒的露出 如果我們已經受到一個人的某種故意的傷害,或者預料會受到他的這類傷害,或者如果他對我們採取任何一種侵犯行為,那麼我們就會討厭他;而討厭容易進展成為憎恨。這些感情如果被平和地感受到,那麼也並不明顯地被身體或者面部的任何動作所表示出來,大概只不過被某種舉動上的莊重或者被幾分惡劣情緒所表示出來。可是,只有少數人能夠長期去回想到一個可恨的人,而毫不感覺到和表明出憤慨或者大怒的表征來。不過,如果侵犯我們的人是毫無意義的,那麼我們只是對他抱著鄙視或者輕蔑。相反地,如果他是具有無限權力的,那麼憎恨就會轉變成為恐怖;例如,奴隸在想到殘酷的主人時候,或者未開化的人在想到嗜血的凶神時候,就會發生恐怖。[1]我們的大多數情緒和它們的表達有很密切的聯繫;因此,如果身體保持被動的狀態,[78]那麼這些情緒就很難存在下去;表情的性質主要是依靠那些在特定的精神狀態下慣常進行的動作的性質來決定的。例如,一個人可以知道,自己的生命處在極度危險的境地,並且可以強烈希望擺脫這種危險,同時說不定會高喊起來,也像路易十六(LouisⅩⅥ)在受到一群凶暴的人包圍時候高喊「難道我害怕嗎?請來按我的脈搏吧」。同樣地,一個人可以強烈憎恨另一個人,但是在他的身體組織還沒有受到影響以前,我們還不能夠說他已經大怒發作了。 大怒——在前面第三章里,在討論到興奮的感覺中樞對於身體的直接影響和習慣性聯合動作的影響的互相配合的時候,已經有機會講述到這種情緒。大怒以最多種多樣的方式表達出來。這時候心臟和血液循環時常受到影響;面部發紅,或者變成紫色,前額和頭頸上的靜脈擴大。曾經有人觀察到,在南美洲的赤銅色的印第安人大怒的時候,他們的皮膚發紅;[2]據說,甚至在黑人身上的舊傷所遺留下來的白色斑痕上面,也可以看到這種現象。[3]猿類也由於激怒而面部變紅。在我的一個嬰孩生下未滿4個月的時候,我多次觀察到,他在將要發生激怒的最初表征,就是血液向他的光禿的頭皮里奔流。另一方面,強烈的大怒有時反而會破壞心臟的活動,因此使面部變成蒼白色或者鐵青色;[4]有不少患有心臟病的人就在這種強烈的情緒影響下突然死亡。 在大怒時候,呼吸也同樣受到影響;胸部挺起,而擴大的鼻孔則發生顫動。[5]滕尼孫(Tennyson)寫道:「憤怒時急劇呼吸,使她的優美的鼻孔脹大起來。」因此,我們可以聽到關於這方面的一些英語說法,例如:breathing out vengeance[用報仇來吐氣]和fuming with anger[憤怒得氣死]。[6] 興奮的腦子把力量傳送給肌肉,同時又把能量傳送給意志。身體通常保持豎直位置,準備緊急行動,但是有時也朝著侵犯的人向前彎曲,而四肢的肌肉則多少變得剛硬。嘴通常緊緊閉住,表明出堅強的決心,牙齒咬緊,或者互相磨動。通常可以看到舉起手臂和握緊拳頭這些好像要打擊侵犯者的姿態。很少有人在發生強烈的激情並且叫侵犯者走開的時候,能夠阻止自己去採取那些好像要想猛烈地打擊或者推開對方的動作。實際上,這種要打擊對方的欲望,時常變得很難忍耐的強烈,以至於會去打擊無生命的物體,或者把它們砸碎在地上;可是,這些姿態時常會變成完全沒有目的的或者瘋狂的。幼年的小孩在發生狂怒的時候,就仰天或者伏地打滾,發出尖叫,亂踢地面,把身邊的一切東西亂抓亂咬。我聽到斯各特先生說,印度小孩也是這樣的;我自己也曾經看到,幼年的類人猿也做出這些動作來。 可是,大怒時常對肌肉系統起有完全不同的影響,因為極度憤怒的結果往往就成為顫抖。同時,麻痹的雙唇就拒絕聽從意志的支配,「因此聲音就膠住在喉嚨里」;[7]或者聲音變成高大、尖銳或者雜亂不清。如果講話講得太多和太快,那麼嘴裡就噴出白沫來。有時頭髮直豎起來;可是,我打算把這個問題歸入到後面我講到大怒和恐怖的混合情緒方面的另一章里去再談。在多數情形里,前額上出現很顯著的皺紋,因為這種現象是由於發生任何一種不愉快的或者困難的事情的感覺而連同精神的集中一起產生出來的。可是,有時眉毛並不太收縮和低垂,卻仍舊是平直的,而同時閃閃發光的雙眼則大張開來。雙眼時常是明亮的,或者也像荷馬所描寫的說法,可以像是熊熊發光的火堆。[8]有時雙眼充滿血液,而且據說,會從眼窩裡向外突出;這顯然無疑是頭部過度充血的結果,並且可以從靜脈擴大的現象來得到證明。根據格拉希奧萊所說,[9]在大怒時候,瞳孔時常收縮;我還聽到克拉伊頓·勃郎博士所說,患腦膜炎的人在亂說譫語的時候就發生這種情形;可是,虹彩在各種不同的情緒影響之下的變化情形,是一個非常模糊不清的問題。 莎士比亞曾經把大怒的主要特徵總括如下: 在和平的時候,一個人顯得多麼的安分, 具有最適當的沉靜和謙遜; 可是,當戰爭的呼號吹送到我們耳朵里來的時候, 馬上就要扮起老虎般的動作來: 使肌肉變得剛強,使血液奔湧起來, 於是使雙眼帶有一種可怖的形相; 現在又再咬緊牙關,擴張鼻孔, 保持激烈的呼吸,而且像拉滿的弓一樣, 鼓足全部精力!最高貴的英國兵士,向前猛進。 ——《亨利五世》,第3幕,第1場 在大怒的時候,雙唇有時用一種特殊的方法向外突出;我以為,只有依據人類起源於某種類人猿形狀的動物的說法,方才可以來說明這種動作的意義。不僅從歐洲人方面,而且也從澳大利亞人和印度人方面,都曾經觀察到這種突出雙唇的情形。可是,更加普遍的情形則是雙唇後縮,因此磨動的或者咬緊的牙齒也就向外露出。凡是寫過關於表情的著者,差不多已經都注意到這種情形。[10]這時候的外貌,好像是準備要抓住和撕裂敵人而露出牙齒來的樣子,不過也可能沒有採取這種行動的意圖。但松·拉西先生曾經看到澳大利亞人在吵架時候顯出這種露齒的表情來;蓋卡也從南非洲的卡弗爾人那裡看到這種表情。[11]狄更斯(Dickens)在講到一個剛才被抓住、而且被暴怒的群眾包圍著的兇惡的殺人犯時候,描寫道:[12]「這些人一個個接連地從後面向前跳出,露齒恨罵,好像野獸一樣來對付他。」每個曾經多次照看過幼年的小孩的人,一定都看到他們在發生激情的時候多麼自然地去咬人的情形。大概他們的這種動作也像幼年的鱷一樣,是屬於本能的;幼年的鱷在從卵中一孵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會伸出自己的小顎去咬東西。 露齒的表情有時好像和雙唇突出同時發生。有一個精密的觀察者說道,他曾經在東方各民族當中多次看到最強烈的憎恨表現(這種憎恨很難和一種多少被抑制的大怒區分開來),而且有一次也看到一個年紀較大的英國婦女有這種表現。在所有這些情形里,都有「露齒,但是面部沒有怒色;雙唇伸長,兩頰下垂,雙眼半閉,但是前額卻仍舊十分平靜」。[13] 如果注意到人們在交戰時候很難使牙齒互咬,那麼大怒發作時候把雙唇後縮和牙齒露出這種好像要去咬侵犯者的樣子,就顯得很引人注意,因此我就去向克拉伊頓·勃郎博士請教說,這種習慣究竟在那些不能控制自己的激情的精神病患者當中,是不是普遍的。他告訴我說,他已經多次在精神病患者和白痴方面觀察到這種習慣,並且提供給我下面的一些說明。 他在收到我的詢問信以前不久,親眼看到一個患精神病的婦女具有不能控制的憤怒發作和毫無意義的嫉妒。起初,她大罵丈夫;在大罵的時候,她的嘴裡出現白沫。此後,她緊閉雙唇,走到貼近丈夫的身邊,並且作出惡意的皺眉來。接著,她把雙唇向後牽伸,特別是把上唇的兩端強烈後伸;同時還準備把丈夫痛打一下。第二個例子則是關於一個老年的兵士方面的。在醫生要求這個兵士服從精神病院的規則時候,他就表示不滿,結果發生狂怒。他通常開頭就質問勃郎博士道,「為什麼你用這樣的方法來對待我,卻不感到羞慚」。此後,他就大罵和詛咒,不斷走來走去,把雙臂亂揮,並且威脅任何在他近旁的人。最後,當他的憤怒達到頂點的時候,他就採取特殊的側行動作。沖向勃郎博士,揮舞著緊握的拳頭,並且作著要消滅對方的威嚇。於是可以看到,他的上唇,特別是嘴角,向上升起,因此顯露出大犬齒來。他從全部咬緊的牙齒里發出噝噝的咒罵聲來,因此他的全部表情顯出極其兇惡的樣子。也可以把相似的敘述應用到另外一個人身上去,不過有幾點是例外,就是這個人通常嘴裡出現白沫,並且吐口水,用奇怪的迅速方法跳舞和左右跳躍,同時用尖銳的假聲來叫罵。 勃郎博士還告訴我關於一個癲癇性白痴的情形。這個白痴不能獨立行動,整天玩弄著幾件玩具作為娛樂;可是,他的脾氣陰鬱,容易興奮而狂怒起來。如果任何人觸碰到他的玩具,那麼他就把自己的頭部從慣常的下垂位置慢慢向上抬起,用雙眼緊緊盯住侵犯者,同時作著緩慢而且憤怒的皺臉。如果這種打擾的事情連續發生幾次,那麼他就把自己的厚唇向後牽伸,顯露出一列向前突出的可怕牙齒來(他的大犬齒特別顯著),此後他用自己的張開的手向侵犯的人作迅速而兇猛的抓握。據勃郎博士所說,如果考慮到他平常的行動緩慢,因此在受到任何一種聲音的吸引時候,要耗費15分鐘才能夠把自己的頭部從一側轉動到另一側去,那麼現在這種抓握的速度就顯得是驚人的了。在用這種方法把他激怒以後,如果把一塊手帕、一本書或者其他東西放到他的手裡去,那麼他就會把這件東西放進嘴裡去,咬嚼它。尼古爾(Nicol)先生也替我記述了兩個關於精神病患者的情形;這些精神病患者在大怒發作的時候也把雙唇向後退縮。 毛茲萊博士在詳細講述了白痴方面的各種各樣奇怪的動物般的特性以後,就提出問題來說,這些特性難道不是由於原始本能的重現而產生的;它們也就是「一種從遙遠的過去時代傳來的微弱的回聲,它證明了人類已經差不多和這個時代脫離了親緣關係」。他又補充說,每個人的腦子在本身的發育過程里,要通過那些和比較低等的脊椎動物的腦子發育情形一樣的階段;因為白痴的腦子處在被抑制的狀態里,所以我們可以假定說,它「將表現出自己的最原始的機能,而沒有表現出任何高級的機能來」。毛茲萊博士認為,也可以把這個同樣的見解推廣應用到幾種精神病患者的退化狀態的腦子方面去,並且提出問題道,否則,從什麼地方會發生出「有些精神病患者所表現出來的怒恨的咆哮、破壞的本能、下流的語言、野性的叫號、討厭的習性來呢?如果不承認人類具有獸性,那麼為什麼一個人在喪失理智以後,也會變得像有些人所干出的行動那樣具有野獸般的特性呢?」[14]看上去,也必須用肯定的語氣來回答這個問題才好。[79] 憤怒、憤慨——這兩種精神狀態和大怒只是具有程度上的差異,而在外表特徵上並沒有顯著的差別。在適度的憤怒時候,心臟的活動略微加強,臉色顯得紅潤,而雙眼變得明亮。同時,呼吸也略微加速;又因為一切為這種機能服務的肌肉進行聯合動作,所以鼻孔兩翼略微被提升起來。而可以自由吸進空氣;這就是憤慨的最顯著的外表特徵。這時候嘴通常緊閉,而且在額上差不多時常有皺眉。憤慨的人並不採取極度大怒時候的狂暴姿態,而是無意識地突然採取一種準備要進攻或者打擊敵方的姿態,大概他要用挑戰方式來對敵方作從頭到腳的打量。他使自己的頭部豎直,胸部顯著地擴大,並且使雙腿堅強地挺立在地面上。他把雙臂保持在各種不同的位置上,彎曲起一肘或者雙肘,或者使雙臂都剛硬地下垂在身體兩側。歐洲人在憤慨時候通常都握緊拳頭。[15]在照相圖版Ⅵ里,圖1和圖2就很清楚地表明出那些發生憤慨的人的姿態。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從鏡子裡看到,如果他鮮明地想像到自己已經受到侮辱,或者用憤怒的聲調要求對方說明侮辱原因,那麼他就會突然無意義地採取這種握拳的姿態。大怒,憤怒和憤慨,在全世界各地差不多以同樣的方式表明出來。下面的敘述具有相當大的價值,可以作為這方面的證據,並且去說明幾個以前所提出的意見。可是,在握拳方面卻有一個例外;大概這種例外主要是只限於那些握拳相鬥的人方面。在我的通信者當中只有一個人看到澳大利亞土人握緊拳頭。所有的通信者都一致說,在這種情緒下,身體總是保持直立位置;而且除了兩個通信者以外,大家都說,當時雙眉皺縮得很厲害。有幾個人提到,嘴緊緊閉住,鼻孔擴大,雙眼閃閃發光。根據塔普林牧師的敘述,澳大利亞土人的大怒,是用雙唇突出和雙眼大張的形態來表示;而當地婦女的大怒則用環繞跳舞和向空中撒布灰塵的動作來表示。還有一個觀察者講到,土人在大怒時候,把雙臂亂揮。 至於馬來半島的馬來人、衣索比亞人和南非洲的土人方面,我也獲得了關於他們在大怒時候的情形的敘述,除了握拳一點以外,其餘動作都相似。北美洲的達可塔族印第安人(Dakota indians)在大怒時候也有同樣的動作;而且根據馬太先生所說,他們當時挺直頭部,皺眉,並且時常跨著大步走離開來。勃烈奇斯先生肯定說,火地島土人在發怒的時候,時常用腳重踏地面,狂亂地走來走去,有時哭喊和面色變得蒼白。斯塔克牧師曾經觀察一對紐西蘭男人和女人吵嘴的情形,並且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下面一段記事:「兩眼擴大,身體激烈地前後搖動,頭部向前傾斜,緊握雙拳,有時把身體突然後仰,有時兩人的面孔直接相對。」斯文和先生說道,我(本書著者)的敘述是和他從中國人方面看到的情形一致的,只不過發怒的中國人一般把身體向對方傾側,並且用手指著對方的時候,發出一陣大罵來。 最後,至於說到印度的土人,那麼斯各特先生已經寄給我一篇關於他們在大怒時候的姿態和表情的敘述。有兩個屬於下等階層的孟加拉省土人(Bengalees),因為借錢事情而爭吵起來。起初他們的態度還平靜,但是很快變得瘋狂起來,發出了一大陣最難聽的對於雙方親屬和過去很多代祖宗方面的惡罵來。這時候他們的姿態和歐洲人的姿態很不相同,因為雖然他們的胸部擴大和雙肩聳起,但是雙臂仍舊剛強地下垂,雙肘向內彎曲,而雙手則輪流握拳和張開。他們的雙肩時常聳起得很高,接著又再下降。他們的雙眼彼此在自己的低垂而強烈皺緊的眉毛下面惡狠地怒視著,而突出的雙唇則緊緊地閉住。他們彼此相對走近,把頭部和頸部向前伸出,於是互相推撞,亂抓和捕捉。頭部和身體向前伸出的姿態,大概是大怒時候的普遍現象;我曾經觀察到,有一個下流的英國婦女在街道上和人激烈爭吵的時候,就採取這種姿態。在這類情形里,可以推想到,爭吵的任何一方面都不能預料到是否會遭到對方的突然一擊。[16] 有一個被雇用在植物園裡的孟加拉人,因為偷竊了一株貴重的植物,而在斯各特先生面前受到土人監督的叱責。他靜默地和輕侮地傾聽著叱責;他的身體採取直立姿態,胸部擴大,嘴閉緊,雙唇突出,兩眼向前直視不動,眼光炯炯逼人。此後,他舉起一雙握拳的手,又把頭部向前突出,雙眼大張,眉毛上揚,用挑戰的方式來表示自己沒有犯罪。斯各特先生還觀察到錫金(Sikhim)境內的兩個美奇斯人(Mechis)為了分工錢而爭吵起來的情形。當時他們忽然發生狂暴的激怒,於是雙方的身體略微屈曲,頭部向前突出;他們彼此扮起怪臉來;雙肩向上聳起;兩臂在肘部處剛硬地向內彎曲,而雙手的五指則痙攣地屈曲,但是沒有真正緊握成拳頭。他們繼續不斷地互相走近,接著又互相退走;雖然時常舉起手臂,好像要想打擊對方似的,但是他們的手是張開的,所以並沒有打過一拳。斯各特先生也觀察到列普查人(Lepchas)有同樣的動作;他時常看到這些人自相爭吵;他注意到,他們在爭吵時候保持雙臂剛硬,而且幾乎和身體平行;雙手略微向後突出,有一部分屈曲,但也沒有握成拳頭[80]。 冷笑、挑戰:露出一側的犬齒——在這裡,我想要考察的表情,雖然和上面所講到的那種雙唇後縮和牙齒露出的表情不同,但是相差很小。現在這種表情的不同地方,就在於單單上唇後縮,而且只是後縮到露出面部一側的犬齒顯露出來的狀態;面部本身一般略微向上仰起,而且從觸犯他的人方面一半反轉過來。大怒的其他表征未必時常顯現出來。可以偶然觀察到,當一個人雖然沒有真正發起怒來,而對另一個人作了冷笑或者挑戰的時候,就有這種表情出現;例如,如果任何一個人受到別人開玩笑的叱責,說他犯有某種罪行,那麼他在回答說「我真瞧不起這種亂加罪名的行為」的時候,就會顯露出這種表情來。這種表情並不是常見的;可是,我曾經看到,有一位太太因為受到另一個人嘲弄,就十分明顯地表現出這種表情來。早在1746年,帕爾生斯(Parsons)已經描寫了這種表情,他在一幅木刻畫上表明出面部一側露出犬齒的情形。[17]烈治朗德爾先生在我還沒有對這個問題提出任何暗示以前,就詢問我道,我以前究竟有沒有注意到這種表情,因為這種表情曾經使他十分吃驚。他曾經替我拍了一張貴婦人的照片(照相圖版Ⅳ,圖1);這位貴婦人有時無意地露出一側的犬齒來,並且也能夠有意地做出這種非常明顯的表情來。 這種半開玩笑的冷笑的表情,如果犬齒露出而同時雙眉緊鎖和眼睛發出凶光來,那麼就會轉變成為極其兇惡的表情。曾經有一個孟加拉省的小孩,在斯各特先生面前因為犯了某種過失受到叱責。這個有過失的小孩不敢用話來發泄自己的怒氣,但是在他的面部上,明顯地表現出這一點來,因為有時作著挑戰式的皺眉,有時「作著完全像狗一樣的咆哮」。當他作這種表情的時候,「他的靠近叱責者一側的上唇角向上掀起,顯露出巨大的突出的上犬齒來,同時在額上仍舊現出極顯著的皺眉」。貝爾爵士肯定說,演員庫克(Cooke)能夠表演出最明確的憎恨的表情來,就是:「他用雙眼斜視,把上唇的外側部分向上提升,並且使一隻銳角形的牙齒顯露出來。」[18] 犬齒露出是雙重動作的結果。這時候,嘴的一角或者一端略微向後牽伸,同時一條平行而且靠近鼻子的肌肉把上唇的外側部提起,於是面部這一側的犬齒就顯露出來。這條肌肉的收縮,使同側的面頰上出現一條明顯的溝紋,而且在同側的眼睛下面產生顯著的皺紋,尤其在這隻眼睛的內角處有最顯著的皺紋。這種動作正好像是一隻正在咆哮的狗的動作;一隻狗在假裝要相鬥的時候,就把單側的上唇,就是把朝對它的敵手方面的上唇,向上提起。我們的英文字sneer(冷笑)實際上是和snarl(咆哮)相同的;snarl這個字起初就是snar,而末尾的字母l「單單是一個表明動作繼續下去的語氣詞」。[19] 我以為,在所謂嘲笑或者譏笑的表情里,恐怕也含有同樣的表情的痕跡,而可以被我們看出來。這時候,雙唇保持相合在一起,或者近於相合,但是嘴的朝對著被嘲笑的人的一角向後退縮;這種嘴角向後牽伸的動作也就是真正的冷笑的一部分。雖然有些人在微笑時候的面部兩側表情也彼此有差異,但是仍舊很難使人理解,為什麼在嘲笑的情形里,微笑即使是真實的,也是通常只限於面部的一側。在這些情況里,我還注意到那條把上唇的外側部分向上提起的肌肉發生輕微痙攣;如果這種動作充分進行下去,那麼它就會使犬齒顯露出來,而且發生真正的冷笑。 居住在吉普蘭的邊遠地區的澳大利亞傳教士巴爾滿先生,在回答我所提出的關於面部一側的犬齒露出情形的問題時候說道:「我看出,當地土人在彼此互相咆哮的時候,就磨動閉緊的牙齒,把上唇牽引向一側,面部顯出通常的憤怒表情來;可是,他們卻朝著對方正面直視。」還有三位在澳大利亞的觀察者、一位在衣索比亞的觀察者和一位在中國的觀察者,也用肯定的說法來回答了我對這個問題的詢問;可是,因為這種表情是稀見的,又因為這些觀察者沒有作詳細的敘述,所以我就不敢絕對相信他們的回答。可是,也絕不可以說,這種動物般的表情在未開化的人方面不可能比在文明的種族方面更加普遍。[81]吉契先生是一位可以使人完全相信的觀察者;他有一次曾經在馬來半島的馬來人方面觀察到這種表情。格列尼牧師回答我的詢問道:「我們已經在錫蘭的土人方面觀察到這種表情,但是並不時常出現。」最後,在北美洲,羅特羅克博士在有些未開化的印第安人方面也觀察到這種表情,並且時常在一個鄰近阿特那族(atnahs)的部落里看到這種表情。 雖然在對任何一個人冷笑或者挑戰的時候,確實有時單單把上唇的一側向上提起,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這種情形常常這樣,因為通常面部有一半轉了過去,而且這種表情時常是很快就消失的。這種限於一個側面的動作,可能不是表情的主要部分,而且也可能依靠於那些只會採取單側動作的相應的肌肉而產生。我曾經要求4個人努力去有意識地做出這種動作來;當中有兩個人只能夠把左側的犬齒露出來,一個人只能夠把右側的犬齒露出來,而最後一個人則無法把任何一側的犬齒露出來。雖然這樣,我們卻不能就此斷定說。這4個人即使真正要對任何一個人進行挑戰,也不會無意識地露出那朝向侵犯者一側(不管是左側或者右側)的犬齒來。原來,我們已經知道,有些人不能夠有意地把自己的眉毛傾斜起來,但是如果他受到任何一種悲痛的真正的、即使是最微小的原因的影響,那麼他馬上就會採取這種把眉毛傾斜起來的動作。因此,這種有意要把面部一側的犬齒露出來的能力時常會完全喪失的情形,正指明出:這種表情動作是被使用得很稀少的,而且差不多已經成為痕跡的動作了。人類竟會具有這種能力,或者會顯露出這種動作的傾向來;這確實是一個使人驚奇的事實,因為塞登先生在人類的最近親緣動物方面,就是在動物園裡的猿類方面,從來沒有觀察到它們有這種露出犬齒來咆哮的動作;他肯定說,狒狒雖然生有犬齒,但是從來沒有做出這種動作,只會在感到怒恨或者準備進攻的時候,把全部牙齒一起顯露出來。在成年的類人猿方面,雄性的犬齒要比雌性的犬齒大得多;究竟它們在準備交戰的時候是不是會把犬齒露出,這還不知道。 這裡所考察到的單側犬齒露出的表情,不論它是在遊戲性質的冷笑時候出現的,或者是在兇惡的咆哮時候出現的,總是人類方面所顯現出來的有趣的表情之一。它顯示出人類起源於動物,因為無論哪一個人,甚至在和敵人做拚死的格鬥而在地面上滾翻的時候,如果嘗試要去咬敵人,那麼就會把犬齒使用得比其他牙齒有更多的次數。從人類對於類人猿的親緣關係方面看來,我們就很容易推測說,我們人類的雄性的半人半獸的祖先具有大犬齒;甚至現在也有時會出生一些有特別大的犬齒的人,而且在這些犬齒的相對的顎上出現那些容納它們的間隙。[20]其次,我們雖然還沒有獲得類推方面的支持,但是也可以猜測說,我們的半人半獸的祖先在準備要進行鬥爭的時候,就會露出犬齒來,正好像我們在發生狂怒的時候所做出的動作一樣,或者是在單單向人作冷笑或者挑戰而並沒有任何一種真正要用自己的牙齒去進攻的意圖時候所做出的動作一樣。 [1] 參看培恩先生對這方面所提出的一些意見;培恩:《情緒和意志》(The Emotions and the Will),第二版,1865年,第127頁。 [2] 倫奇爾:《巴拉圭的哺乳動物的自然史》,1830年,第3頁。 [新幾內亞(New Guinea)的咖啡色皮膚的帕布安人(papuans)是這樣;參看米克魯霍-馬克萊(Miklucho-Maclay)的文章,載在Naturnrkundig Tijdschrift voor Nederlandsch Indie,第33卷,1873年。] [3] 貝爾爵士:《表情的解剖學》,第96頁。另一方面,白爾格斯博士(《臉紅的生理學》,1839年,第31頁)講到黑人婦女的傷疤發紅也具有臉紅的性質。 [4] 莫羅和格拉希奧萊曾經討論到面部在強烈的激情影響下的顏色變化;參看拉伐脫爾所編的《人相學文集》,1820年的版本,第4卷,第282頁和第300頁;又參看格拉希奧萊:《人相學》,第345頁。 [5] 貝爾爵士(《表情的解剖學》,第91頁,第107頁)曾經充分討論到這個問題。莫羅指出(參看拉伐脫爾所編的《人相學文集》,第1820年的版本,第4卷,第237頁)並且用坡爾塔爾(Portal)的敘述來作證明說,氣喘病的患者由於鼻翼提肌的習慣性收縮,而獲得永久性擴大的鼻孔。皮德利特博士所作的關於鼻孔擴大的說明(《表情和人相學》,第82頁),就是為了要在把嘴閉住和咬緊牙齒的時候容許自由呼吸;這個說法顯然不及貝爾爵士的說法正確;貝爾爵士把鼻孔擴大的原因看做是呼吸方面的一切肌肉的交感作用(就是習慣性的合作)。可以看到,發怒的人的鼻孔擴大起來,不過他的嘴是張開來的。[根據傑克遜先生所說,荷馬曾經注意到大怒對於鼻孔的影響情形。] [6] 魏之武先生:《語言的起源》,1866年,第76頁。他還觀察到激烈呼吸的聲音,「是用拼音字puff,huff,whiff(普夫、赫夫、惠夫)來代表;因此huff就表示惡劣情緒的發作」。 [7]貝爾爵士(《表情的解剖學》,第95頁)曾經對大怒的表情提出一些卓越的意見。[關於大怒時候發生的一種暫時失語症的有趣情形,可以參看秋克的著作:《精神對於身體的影響》(Influence of the Mind on the Body),1872年,第223頁。] [8]荷馬:《伊里亞特》(Iliad),第1章,第104行。 [9] 格拉希奧萊:《人相學》,1865年,第346頁。 [10] 貝爾爵士:《表情的解剖學》,1865年,第177頁。格拉希奧萊說道(《人相學》,第369頁):「les dents se découvrent,et imitent symboliquement l'action de déchirer et de mordre。」[牙齒顯露出來,並且象徵地表明出咬齧和撕裂的行動來。]如果格拉希奧萊不採用「象徵的」這個模糊不明的形容詞,而這樣說道,這種動作是我們的半人半獸的祖先像現在的大猩猩和猩猩那樣在用牙齒互咬相鬥的原始時代里所獲得的一種習性的痕跡,那麼他的敘述就會更加容易使人明白了。皮德利特博士(《表情和人相學》,第82頁)也講到上唇在大怒時候後縮的情形。在霍加爾特(Hogarth)的驚人的圖畫之一的版畫上,就用張大的閃閃發光的眼睛、皺縮的前額和露出的咬緊的牙齒,來表明出激情。 [11][孔利(Comrie)博士在自己的文章里(《人類學研究所報告》,Journal of Anthropologcal Institude,第4卷,第108頁)在講到新幾內亞的土人時候寫道,他們在發怒時候露出犬齒,並且吐口水。] [12]狄更斯:《奧列佛·特惠斯特》(Oliver Twist),第3卷,第245頁。 [13]《觀察家雜誌》(The Spectator),1868年7月11日,第819頁。 [14] 毛茲萊的文章,載在《水和土地雜誌》,1870年,第51—53頁。 [15]勒布朗在他的著名的著作《關於表情的講義》(Conférence sur l'Expression,收編在拉伐脫爾所編的《人相學文集》,1820年的版本,第9卷,第268頁)里指出說,憤怒用緊握雙拳來表示。參看赫希克(Husheke)所作的同樣的說法:《表情和人相學、生理學資料片斷》(Mimices et Physiognomices,Fragmentum Physiologicum),1824年,第20頁。還可以參看貝爾爵士所著的《表情的解剖學》,第219頁。 [16][「激怒的人用頭部和身體朝對著侵犯者突出的姿態,難道不是過去用牙齒進攻對方的痕跡嗎?」——達爾文所作的附註。 莫斯里(H.N.Moseley,《人類學研究所報告》,第6卷,1876—1877年)提供了一個關於海軍部島土人(Admiralty Islander)在「狂怒」時候的情形的報告;他描寫當時這個土人的頭部「向下降低,朝對著自己的憤怒的對象猛衝,好像要用牙齒去進攻對方似的」。] [17]帕爾生斯:《哲學學會學報》(Transact.Philosoph.Soc.),附錄,1746年,第65頁。 [18] 貝爾:《表情的解剖學》,第136頁。貝爾爵士(在第131頁上)把這些使犬齒顯露出來的肌肉叫做咆哮肌(Snarling muscles)。 [19] 亨士萊·魏之武:《英語語源學字典》,1865年,第3卷,第240頁,第243頁。 [20] 參看《人類起源》,第二版,第1卷,第60頁。[就是這本書的第2章里的原注號43和44的一段。——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