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和動物的表情 · 第9章

人類的特殊表情 ——回想、默想、惡劣情緒、慍怒、決心 我以為，上面所舉出的一切原因，不論是綜合的或者各個分離的，都以多少不同的程度在對各種情況起有作用；這絕不是不可能的。結果就應當形成一種牢固確立的、說不定現在已經成為遺傳的習慣，就是：在開始和正在進行任何一種緊張的長期努力或者任何一種細緻的操作時候，就把嘴緊緊閉住。根據聯合原理，當我們的頭腦一定要採取任何特定的動作或者任何行為的路線時候，甚至是在使用任何身體上的努力以前，或者在簡直連這種努力也用不到的時候，也都會發生出一種朝向這同樣的習慣的強烈傾向。因此，嘴的習慣性的緊緊閉住的動作，就應當成為表明性格上的決斷的特徵；而決斷則又容易轉變成為頑固。 猩猩常玩的遊戲：①反覆嚼麵包屑；②頭上帶上膠圈；③用牙咬住某些長條狀的東西。 皺眉動作——在努力時候或者在感受到某種困難事情或不愉快事情時候所發生的回想（考慮）——出神的默想——惡劣情緒——陰鬱——頑固——慍怒和撅嘴巴——決心和決斷——嘴的緊閉 皺眉肌由於本身收縮而使雙眉下降，擠在一起，同時在前額上產生縱直的溝紋；這種情形就是皺眉（蹙額）。貝爾爵士錯誤地認為皺眉肌是人類所特有的肌肉，因此就把它看做是「人的面部的最顯著的肌肉。它用強大力量把雙眉皺緊在一起，這就無意識地而且不可抗拒地傳達出心中所抱有的思想來」。還有，在另一處地方，他寫道：「在雙眉被皺緊在一起的時候，精神力量就明顯地出現，因此在這裡，思想和情緒就會去和真正動物的野蠻的、殘酷的大怒混合起來」。[1]在這些說法里雖然合有很多真實情形，但是很難包括全部真理。杜慶博士曾經把皺眉肌叫做回想用的肌肉（muscle of reflection）；[2]可是，這個名稱如果不加以某些限制，那就不能被認為是十分正確的。 一個人可以陷進到最深刻的思索里去；而且在他的思考路線上還沒有遇到一些障礙以前，或者在某種妨害還沒有打斷他的思索以前，他的雙眉仍舊是平滑不皺的；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就出現皺眉，好像有一個陰影籠罩在他的眉毛上面。一個餓得半死的人會緊張地想著怎樣去獲得食物；可是，除非是他在思索方面或者行動方面遇到某種困難，或者在取得食物時候發現它是不能進口的，他就不至於會皺起眉來。我已經注意到，差不多每個人在一辨別出他所吃的東西的滋味奇特或者惡劣的時候，就立刻皺起眉來。我曾經在沒有預先說明自己的目的時候，去請求幾個人專心傾聽一種很平和的叩擊聲，他們都已經對這種聲音的性質和來源知道得十分清楚，因此在聽到它以後一個人沒有皺眉；可是，還有一個也參加到我們這裡來，卻沒有理解到我們大家在十分靜寂里幹些什麼事情，因此在請他傾聽的時候，他就大皺起眉毛來，不過還沒有發生惡劣情緒，並且說道，他至少是不能夠理解到我們大家想要他幹什麼事情。皮德利特博士曾經發表過他對同樣情形的意見，[3]並且補充說：口吃的人通常在講話的時候皺眉；一個人甚至在干一件細小的事情的時候，例如在穿長筒皮靴而發現它太緊窄的時候，也要皺起眉來。有些人變成了習慣性的皺眉者，因此單單講話用力，就差不多時常引起他們的雙眉收縮起來。 一切種族的人在思想上發生任何疑難的時候，就會皺眉；這是我根據那些回答我寄給他們的詢問信的人的話來斷定的；可是，我的詢問信寫得不好，把出神的默想和困惱的回想這兩種情緒混雜起來了。可是，澳大利亞人、馬來人，印度人和南非洲的卡弗爾人在感到困惱的時候，確實是皺眉的。多勃利茨霍費爾（Dobritzhoffer）指出說，南美洲的瓜拉尼人（Guaranies）在同樣情形下也把雙眉皺緊。[4] 根據這些考察到的情形，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說，皺眉這種表情，無論怎樣深刻，也絕不是簡單回想的表情，或者無論怎樣細緻，也絕不是注意的表情，而是一種在思考路線上或者在動作上遇到某種困難或者不愉快的事情時候出現的表情。可是，深刻的回想很難長久不發生什麼困難而順利進行下去，所以通常就同時有皺眉出現。因此，據貝爾爵士所說，皺眉通常使面容顯出一種具有智慧能力的外表來。可是，為了要產生出這種效果來，就必須使雙眼清楚地張開和凝視不動，或者也可以像深刻的思考時候所經常發生的情形那樣，雙眼向下。如果同時出現另一些情形，例如有惡劣情緒或者容易生氣的人、帶有黯淡的眼睛和下垂的下顎而顯露出長期受苦的人、辨別出自己的食物的滋味惡劣的人、或者發現自己難以做到某種瑣細動作（如用線穿針）的人，所發生的皺眉情形，那麼這種在回想方面所發生的面容就會因此遭到破壞。在這些情形里，雖然時常可以看到皺眉，但是同時還出現另外的表情，因此這就使容貌顯現不出一種具有智慧能力或者深刻思考的外表來。 現在我們可以來考察，為什麼無論在思考方面或者在動作方面所發生的某種困難或者不愉快的事情在被感受到的時候，就會由皺眉表達出來。也像自然科學家們所認為的那樣，這種考察方法同樣適用於探查一種器官在胚胎學上的發育情形，以便充分理解到這種器官的構造，所以在表情動作的研究方面最好也儘可能遵從這同樣的計劃。我們在嬰孩初生幾天裡所看到的最早的、幾乎是唯一的表情（這種表情在以後的日子裡也時常出現），就是他在發生尖叫動作時候的表情；在嬰孩初生時候或者稍後的時候，由於各種悲痛的或者不愉快的感覺和情緒，就是由於飢餓、苦痛、憤怒、嫉妒，恐懼等，而刺激起尖叫來。在發生這一類感覺和情緒的時候，眼睛周圍的肌肉強烈收縮；我以為，這也大體上說明了我們以後的生活時期里的皺眉動作時常發生的原因。我多次觀察了自己的嬰孩，從他們出生大約一星期時候觀察到兩三個月，並且發現，在一陣尖叫逐漸到來的時候，最初的徵象就是皺眉肌的收縮，這就產生出輕微的皺眉來，接著很快發生眼睛周圍的其他肌肉的收縮。根據我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的記錄，在嬰孩不舒服或者不健康的時候，可以看到有小皺眉不斷像陰影似的通過他的面部；在這些小皺眉出現以後，通常遲早發生一陣哭喊，但並不是常常這樣。例如，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觀察過一個出生7~8個星期間的嬰孩；他在吮吸到一些變冷的牛奶時候，就會因此不愉快，而且在整個時間裡總是保持著固定的小皺眉。這種情形還絕不會發展到真正哭喊發作的地步，不過偶而也可以觀察到各個很接近於它的階段。 因為嬰孩在無數世代里每當哭喊或者尖叫的發作要開始到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皺眉的習慣，所以這種習慣已經開始和某種悲痛或者不愉快的事情的最初感覺牢固地聯合起來。因此，在類似的情況下，皺眉的習慣在成年期間裡仍舊時常會重現出來，不過絕不會再發展到哭喊發作的地步。尖叫或者哭泣在我們的生活初期就已經被有意識地抑制，而皺眉則在任何的年齡里都很難被抑制住。有一件大概也值得使人注意的事情，就是：對於很會哭泣的小孩，任何一件使他們心中煩惱的事情，或者任何一件只是會引起其他大多數小孩皺一下眉的事情，都容易使他們哭泣起來。同樣地，對於有幾類精神病患者，任何一種精神上的努力，不管怎樣的輕微，甚至使一個習慣性皺眉的人也只不過略微皺一下眉，都會引起他們發生抑制不住的哭泣。眉毛在最初感受到某種悲痛事情而收縮的習慣，雖然在嬰孩時期已經被獲得，但是也一定會在我們的其餘生活期間裡保存下去；而很多其他在幼年時代獲得的聯合性習慣，也一定會被人類和比較低等的動物永遠保存下去；所以前面這種情形並不比後面的情形更加使人驚奇。例如，成年的貓在感到溫暖和舒適的時候，就會時常再現出那種輪流伸出自己的張開足趾的前腿的習慣來；它們在吮吸母貓的乳時候為了一定的目的而採取過這種習慣。 每次在心中專門想著任何一個問題而對它的解決方面發生某種困難的時候，大概會有另一種特殊的原因來加強皺眉的習慣。視覺是一切感覺當中最重要的一種；在人類的原始時代里，大家一定為了要獵取到獵物和逃避危險，而對著遠處的物體作最專心的注意。我還記得，以前我在南美洲的那些有印第安人出來襲擊的地區里旅行的時候，看到半野性的高喬人（Gaucho）多麼經常不斷地、而且看上去好像是無意識地精密偵察全部地平線處的動靜的情形，就不覺大吃一驚。原來，如果任何一個人在自己頭上沒有加上覆蓋物（以前的人類一定本來是在頭上沒有覆蓋物的），並且在晴朗的白天裡，尤其是在天空明亮的時候，用盡全力辨認遠處的物體，那麼他差不多就要經常不變地把雙眉收縮起來，防止太多的光線射進眼睛裡去；同時，下眼瞼、雙頰和上唇也被向上提升，而使眼睛的孔口縮小起來。我曾經為了這個目的，請幾個青年人和老年人在上面所說的情況下去瞧望遠處的物體，同時使他們相信，我只不過是想要試試他們的眼睛的視力；他們在瞧望的時候，全體都表現出剛才所說的動作來。除此以外，在他們當中，有幾個人還把張開而攤平的手遮在眼睛上面，擋去過多的陽光。[5]格拉希奧萊[6]在對近於相同的效果方面提出了一些意見以後，就說道：「Ce sont là des attitudes de vision difficile」[7]。他得出結論說，眼睛周圍的肌肉收縮的目的，一部分是為了要除去過多的光線（我以為這是最重要的目的），另一部分則是為了要防止一切不是直接從所要觀看的物體身上發出的光線對眼睛的視網膜發生強烈影響。我曾經把這個問題去請教巴烏孟（Bowman）先生；他以為，眼睛周圍的肌肉收縮，除了這兩個目的以外，還可以補充一點，就是：「一部分是為了使一對眼球在靠了自己肌肉的幫助而達到構成雙目視野的部位時候，得到更加牢固的支持，所以去維持兩眼的交感動作」。 因為在明亮的光線下仔細瞧望遠處物體所需的努力，不僅困難，而且使人厭倦，還因為這種努力在無數世代里已經習慣地和雙眉的收縮動作同時發生，所以這種皺眉的習慣就會變得更加強固，不過它起初是在嬰孩時代由於完全不同的原因而發生出來；這個原因就是初步在尖叫時候要去保護自己的眼睛。實際上，根據精神狀態方面說來，在細心瞧看遠處物體和探查不明白的思考路線之間，或者在這種瞧看和實行某種細小的麻煩的機械工作之間，都存在著很大的類似地方。雙眉收縮的習慣，在一些也用不到去擋去太多光線的時候，也會繼續存在——這個說法，就可以從以前所講到的情形方面獲得證實，就是：這時候眉毛和眼瞼在一定的狀況下，即使沒有任何用處也會發生動作，正是因為它們以前在類似的狀況下由於有用的目的而曾經被相似地使用過。例如，我們在不想去看任何東西的時候，就可以隨意閉緊自己的雙眼；我們在反對一個建議的時候，也很容易閉起眼睛來，好像不能去或者不要去看到它似的；還有在我們想到某種可怕的情形時候，也會發生閉眼的情形。我們在想要迅速看見自己周圍的一切物體的時候，就會揚起眉毛來；還有在焦急地要回憶某種事情的時候，我們也時常做出同樣的動作來；在做這種動作的時候，真好像我們要竭力去看到這種事情似的。[76] 出神、默想——如果一個人陷進到深思里去而心裡忘記了周圍的事物，或者正像有時大家所說，「他的精神恍惚」，那麼他並不會皺眉，不過他的雙眼顯得呆木無光。這時候，通常下眼瞼向上提起，並且皺縮，正好像一個近視的人嘗試去辨認遠處物體的情形一樣；同時，上眼輪匝肌略微收縮起來。在幾種野蠻人方面，也已經觀察到下眼瞼在這些狀現下起皺的情形；例如，但松·拉西（Dyson Lacy）先生在昆士蘭省的澳大利亞人方面看到這種情形；吉契先生幾次在馬來半島內地的馬來人方面也看到這種情形。現在還不能夠說明這種動作的意義或者原因是什麼；可是，我們也可以把它作為例子，來說明眼睛周圍的動作對於精神狀態的關係。 眼睛呆木無光的表情是很特殊的；一個人在完全陷進到深思里去的時候，就立刻顯現出這種表情來。唐得爾斯抱著通常的親切態度，來替我研究了這個問題。他觀察了很多人在這種狀況下的表情，而且還請恩格耳曼（Engelmann）教授來對他自己的表情作觀察。原來在這種情況下，雙眼並不固定在任何物體上，因此正像我所想像到的，它們也不固定在遠處的物體上。它們的視線甚至時常略微分散開來；如果頭部保持豎直狀態，那麼這種分散和水平視野面所成的角度，最大達到2°。這是用觀察遠處物體的交叉雙重像的方法來確定的。時常可以觀察到，深陷在思想里的人的頭部由於肌肉普遍鬆弛而向前低垂；如果在這種情形下，視野平面仍舊是水平的，那麼雙眼就必須略微向上翻轉，因此這時候視線的分散角度達到3°或3°5'。如果眼睛再向上翻轉，那麼分散角度就會達到6°和7°。唐得爾斯教授認為這種分散情形是由於眼睛的某些肌肉幾乎完全鬆弛而發生的；這種鬆弛情形則時常是由於精神全部集中的結果而發生的[8]。雙眼肌肉的活動狀態，也就是收斂的活動狀態。唐得爾斯教授關於雙眼在完全出神期間裡的視線分散方面指出說，如果一隻眼睛變成瞎眼，那麼它差不多時常在過了很短時間以後要向外偏移，因為它的肌肉不再為了取得雙眼視看而被用來把眼球向內移動了。 困惱的回想時常連同一定的動作或者姿態而出現。在這些狀況里，我們通常就把手舉起，靠在前額、嘴或者下顎上；可是，按照我所能看到的情形，當我們完全沉浸在默想里去，而且還沒有遭遇到什麼困難的時候，我們反而不會做出這樣的動作來了。普羅塔斯（Plautus）在自己的一個劇本里，[9]描寫到一個困惑的人時候說道：「瞧吧，他把下巴擱在自己的手上了」。甚至是像舉手到臉上這種微小而且顯然沒有意義的姿態，也在幾種野蠻人方面被觀察到過。孟謝爾·威爾先生曾經在南非洲的卡弗爾人那裡觀察到這種姿態；而且土人的酋長蓋卡還補充說，在這些情況下，男人們還「有時要扯拉自己的鬍鬚」。華盛頓·馬太先生曾經注意到美國西部地區的幾個最野蠻的印第安人部落，並且指出說，他曾經看到，這些印第安人在集中自己的思想時候，就舉起自己的「手，通常是用大拇指和食指，去按住面部的某一部分，普通是按住上唇」。我們可以理解到，為什麼在深思使腦筋極其疲累的時候，要去撳壓或者擦拭前額；可是，為什麼要把手舉起到嘴邊或者面部——這個問題也絕不是使人明白的。 惡劣情緒——我們已經知道，皺眉是我們在思索或者行動方面遭遇到某種困難或者經受到某種不愉快的事情而發生的自然的表情；如果一個人的精神時常和容易受到這方面的影響，那麼他就傾向於惡劣情緒，或者輕微的憤怒，或者急躁；通常也用皺眉來表明這種情緒。可是，有一種由於皺眉而發生的生氣表情，可以被其他的動作來消除去；這些動作就是：嘴由於習慣而被牽引成為微笑狀態，因此顯得帶有戀情的樣子；雙眼變得明亮而且愉快活潑。如果雙眼明顯而且堅定不動，那麼也會發生這種情形，並且具有認真回想的外貌。如果在皺眉時候還出現嘴角有些下降這種悲哀的表征，那麼這就使面部具有一種急躁的樣子。如果嬰孩在哭喊時候很會皺眉（參看照相圖版Ⅳ，圖2），[10]但是並沒有像通常情形那樣把眼輪匝肌強烈收縮，那麼面部就會顯現出一種很明顯的憤怒或者大怒而且連同悲慘在一起的表情來。 如果全部皺縮的眉毛由於鼻三棱肌的收縮而被向下牽拉得太厲害，而鼻子基部出現橫皺紋或者褶襞，那麼面部就顯出陰鬱的表情來。杜慶以為，這種肌肉的收縮，如果沒有任何皺眉現象發生，也會使面部顯出極端的敵意的嚴厲來。[11]可是，我對於這是不是真正的或者自然的表情大有懷疑。我曾經把杜慶的一張攝有青年人因鼻三棱肌受到電流刺激而強烈收縮的照片，交給11個人（當中有幾個美術家）去看，但是在他們當中除了一個女郎能夠正確回答「不高興的沉默」以外，其餘的人都不能夠猜測到這張照片所表明的是什麼意義。在我初次看到這張照片，而且知道它所表明的意義的時候，我就以為，在我所想像的表情里，要添上一件必需的東西，就是皺縮的眉毛；這樣才使我認為這種表情是真正的和極其陰鬱的。 照相圖版 Ⅳ 緊閉的嘴，再加上低垂而皺縮的眉毛，就使面部顯出決心的表情來，或者顯出頑固和執拗的表情來。後面我們就要來討論到，嘴的緊閉怎樣會使面部顯出決心的樣子來這個問題。我的通信者們，曾經在澳大利亞的6個不同地區的土人方面，清楚地辨認出他們的執拗的頑固表情來。根據斯各特先生的講述，印第安人的這種表情很顯著。在馬來人、中國人、卡弗爾人、衣索比亞人方面，也已經觀察到同樣的表情；根據羅特羅克博士的講述，北美洲的未開化的印第安人顯著地具有這種表情；還有，根據福爾勃斯先生的講述，南美洲的玻利維亞的愛馬拉人（Aymaras）也是這樣。我曾經從智利南部的阿拉烏康人（Araucanos）方面觀察到這種表情。但松·拉西先生指出說，澳大利亞的土人在發生這種心緒時候，有時就把雙臂交叉放在自己的胸口；在我們歐洲人方面，也可以看到這一種姿態。堅強的決心在達到頑固的時候，也時常用雙肩聳起的姿態來表示；在後面的一章里，將另再說明這種姿態的意義。 年幼的兒童用撅嘴巴來表示慍怒；這種動作有時也被叫做「尖起嘴來」（making a snout）。[12]在嘴角被下壓得很厲害時候，下唇就略微翻出和突出；這種動作也被叫做撅嘴巴。可是，我們在這裡所說的撅嘴巴，就是使雙唇像管子形狀一樣尖起；如果鼻子較短，那麼雙唇一直可以突出到鼻端的部位。通常皺眉也隨著撅嘴巴一起產生；有時還同時發出「布」（boo）和「唬」（whoo）的聲音來。這種表情是引人注意的；而且根據我所知道的說來，它差不多是唯一在兒童時代表現得比在成年時代更加明顯得多的表情。可是，一切人種的成年人在大怒的影響下都有幾分突出雙唇的傾向。有些小孩在害羞的時候，也撅起嘴巴來；在這時候，就很難再把它叫做慍怒了。 我曾經對幾個大家庭進行了調查工作；根據這些調查可以知道，好像在歐洲的兒童當中，撅嘴巴的情形並不十分普遍；可是，這種表情流行在世界各地，而且也一定是在最不開化的種族裡是普遍而非常顯著的，因為它曾經引起很多觀察者的注意力，在澳大利亞的8個不同地區里，曾經觀察了這種表情；有一個通信者告訴我說，那裡的小孩的雙唇在這種情形下突出得很厲害。有兩個觀察者曾經看到印度小孩撅嘴巴；有三個觀察者看到南美洲的卡弗爾人和芬哥人的小孩撅嘴巴；還有兩個觀察者看到北美洲的印第安人的小孩撅嘴巴。在中國人、衣索比亞、馬來半島上的馬來人、婆羅洲上的達雅克人方面也觀察到這種表情；而在紐西蘭人方面，也時常可以觀察到它。孟謝爾·威爾先生告訴我說，他曾經看到在卡弗爾人當中，不僅是小孩在慍怒時候把雙唇突出得很厲害，而且成年的男女也是這樣；斯塔克先生有幾次觀察到紐西蘭的男人也把雙唇突出，而在當地婦女方面則時常可以看到這種表情。有時甚至從歐洲的成年人方面觀察到這種表情的痕跡來。 因此，我們可以知道，雙唇突出，特別是在年幼的小孩方面，是世界的大部分地方的人的慍怒的特有表情。顯然，這種動作是由於原始習慣被保存下來而發生的（主要是在幼年期里），或者是由於這種習慣偶然重現而發生的。在前面的一章里曾經敘述到，幼年的猩猩和黑猩猩在不滿意的時候，有些發怒或者慍怒的時候，就特別厲害地突出雙唇來；它們在驚奇、有些受驚、甚至略微愉快的時候，也會做出這種表情來。它們的嘴所以要突出的原因，顯然就在於要發出各種不同的相當於這種精神狀態的聲音來；同時根據我從黑猩猩方面所觀察到的說來，它們在發出愉快的叫聲時候的嘴的形狀，是和在發出憤怒的叫聲時候的嘴的形狀略微不同的。當這些動物一開始發怒的時候，嘴的形狀就馬上完全發生變化，並且牙齒向外露出。據說，成年的猩猩在受傷的時候，發出「一種奇特的叫聲來；起初這種聲音是高音，後來就拖長而轉成低沉的咆哮聲。它在發出高音的時候，把雙唇突出成漏斗形狀，但是在發出低音的時候，則把嘴大張開來」。[13]至於在大猩猩方面，據說，它的下唇能夠伸得很長。因此，如果我們的半人半獸的祖先在慍怒或者略微發怒時候，也像現存的類人猿那樣會把雙唇向外突出，那麼我們的小孩在受到同樣的影響時候，會顯現出同樣的表情的痕跡，還同時有發出聲音的同樣傾向來——這種事實雖然是有趣的，但也絕不是不合常理的。原來，這種情形在動物方面也絕不是不尋常的，就是：有一些特徵，在動物很幼小的時期里，多少被完全保存著，而後來則喪失去了；這些特徵原先是它們的祖先在成年時期所具有的，而且現在還被不同的種、它們的近親所保存著。 還有一個也絕不是不合常理的事實，就是：野蠻人的小孩在慍怒時候，一定要比文明的歐洲人的小孩，表現出更加強烈的突出雙唇的傾向來，因為野蠻狀況的本質顯然就在於原始狀況的繼續保存；這種說法甚至有時對身體的特徵方面也很適用。[14]可能有人來反駁這種關於撅嘴巴的起源的見解說，類人猿在吃驚的時候，甚至在略微愉快的時候，也把雙唇向外突出，而在人類方面，則一般只有在發生慍怒的心緒時候，方才出現這種表情。可是，在後面的一章里，我們將會看到，從各種不同的種族的人方面看來，有時驚奇也會引起雙唇略微突出，不過大驚奇或者吃驚則普通用大張開嘴的動作來表示。因為我們在微笑或者聲笑的時候，要把嘴向後牽伸，所以如果我們的很早的祖先確實是用雙唇突出來表示愉快的話，那麼現在我們在愉快的時候，已經喪失了採取這種表情的任何傾向了。 在這裡也可以來注意一下兒童在慍怒時候所做出的一種小姿態，就是他們的「聳一個冷肩」（showing a cold shoulder）。我以為，這種動作是和同時聳起雙肩的動作的意義不相同的。有一個生氣的小孩，坐在父親（或者母親）的膝上，先把靠父親的一個肩膀聳起，於是又突然把它向下急牽，好像受到撫愛的樣子，後來又用它向後一推，好像要推開觸犯他的人似的。我曾經看到一個小孩，站立在離開任何人稍遠的地點，就清楚地用聳起一個肩膀來表示這種感情，同時使肩膀略微向後移動，於是再把整個身體轉過去。 決斷或者決心——嘴牢牢閉緊的動作，使面部顯出一種決心或者決斷的表情的傾向。大概有決心的人從來沒有把嘴張大的習慣。因此，如果一個人的下顎又小又弱，好像在表明出他的嘴並不經常緊閉，那麼這種情形也就通常會使人認為是性格軟弱的特徵。無論在身體或者精神方面，任何一種長期的努力都需要有事前的決心；如果可以證明說，在肌肉系統作著很大的連續的努力以前或者正在作著這種努力的期間裡，嘴通常是牢牢地閉緊的，那麼依照聯合性習慣的原理，每當採取任何一種堅強的決定的時候，嘴差不多一定要隨著閉緊。有幾個觀察者就曾經注意到，一個人在開始作出任何一種激烈的肌肉上的努力時候，總是先吸進空氣使肺部擴大起來，於是靠了胸部肌肉的強烈收縮而壓縮它；這就必須把嘴緊閉，才能達到這個效果。不但這樣，當這個人不得不吸氣的時候，他仍舊會馬上把自己的胸部儘量擴大起來。 為了說明這一類動作，曾經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原因來。貝爾爵士肯定說，[15]胸部被空氣所擴大，並且在這些情形下，為了要那些附著在胸部的肌肉獲得堅強的支持，所以仍舊保持著擴大狀態。因此，據貝爾所說，在兩個人要作決死的格鬥時候，就有一種可怕的沉默籠罩著他們。而只有沉重的壓抑的呼吸才在破壞著這種沉默。這種沉默的出現原因，就在於：在發出任何聲音的時候，就要排出空氣，因而會減弱雙臂的肌肉的支持力。如果這種格鬥在黑暗裡進行，而我們聽聞到一聲叫喊，那麼馬上就可以知道，當中有一個人因為失望而投降了。 格拉希奧萊認為，[16]如果一個人不得不用盡全力去和另一個人進行格鬥，或者不得不支持起很重的物體，或者必須長期保持同樣緊張用力的姿態，那麼他就必須先作出一次深長的吸氣，然後再停止呼吸；可是，格拉希奧萊以為，貝爾爵士的說明是錯誤的。他肯定說，呼吸停止，會使血液循環受到阻礙；我以為，這種說法是確實無疑的；格拉希奧萊還舉出幾個從比較低等的動物的身體構造方面得來的有趣證據，來表明出：一方面，一種受到阻礙的血液循環對於延長的肌肉努力方面是必需的；另一方面，一種加速的血液循環則對於迅速的動作方面是必需的。[77]根據這個見解，我們在開始作任何一種很大的努力時候，就要把嘴閉住和停止呼吸，以便阻止血液循環。格拉希奧萊在總結自己關於這個問題的意見時候說道：「C'est là la vraie théorie de l'effort continu」[17]；可是，我不知道其他的生理學家對這個理論贊成到什麼程度。 皮德利特博士根據下面的理論來說明嘴在緊張的肌肉努力時候的緊閉情形，[18]就是：在作任何一種特殊的努力時候，除了那些必須採取行動的肌肉以外，其他的肌肉也會受到意志的影響；因此，呼吸方面的和嘴部的肌肉，由於習慣上經常被使用，自然也就應當特別容易受到這種影響。我以為，他的這個見解大概也有幾分真實，因為我們在作極緊張的努力時候，時常會咬緊牙關；這時候雖然用不到去阻止呼氣，但是胸部的肌肉則被強烈收縮起來。 最後，如果一個人不得不完成某種精細的困難的操作，而且不需要作任何的緊張用力，那麼他通常仍舊要把嘴閉緊，並且暫時停止一下呼吸；可是，他所以要採取這樣的動作，就為了要使胸部的動作不至於來打擾雙臂的行動。例如，可以看到，一個人在用錢穿針的時候，就把雙唇緊閉，而且有時停止呼吸，或者儘可能平靜地呼吸。前面曾經講到，當幼年的生病的黑猩猩在用手指關節捺死蒼蠅的方法來自得其樂的時候，因為蒼蠅在窗玻璃上面嗡嗡地飛著，所以它也屏息著呼吸去幹這件事情。任何一種動作，即使它是細小的動作，如果是困難的話，那麼也就需要作幾分事先的決心。 我以為，上面所舉出的一切原因，不論是綜合的或者各個分離的，都以多少不同的程度在對各種情況起有作用；這絕不是不可能的。結果就應當形成一種牢固確立的、說不定現在已經成為遺傳的習慣，就是：在開始和正在進行任何一種緊張的長期努力或者任何一種細緻的操作時候，就把嘴緊緊閉住。根據聯合原理，當我們的頭腦一定要採取任何特定的動作或者任何行為的路線時候，甚至是在使用任何身體上的努力以前，或者在簡直連這種努力也用不到的時候，也都會發生出一種朝向這同樣的習慣的強烈傾向。因此，嘴的習慣性的緊緊閉住的動作，就應當成為表明性格上的決斷的特徵；而決斷則又容易轉變成為頑固。 [1] 貝爾：《表情的解剖學》，第137頁和第139頁。不必驚奇，人類的皺眉肌確實要比類人猿的皺眉肌更加發達，因為人類在各種不同的情況下使皺眉肌發生連續不斷的動作，而且由於使用上的遺傳效果而使這些肌肉加強起來和發生變化。我們已經看到，這些肌肉在和眼輪匝肌聯合一起的時候，對於保護眼睛以避免在激烈的呼氣動作時候過度充血方面，起有多麼重要的作用。當雙眼為了避免受到拳擊的傷害而儘可能急速地緊閉起來的時候，皺眉肌就收縮起來。在不戴帽子的未開化的人和其他人方面，他們的眉毛會不斷下降和收縮，用來作為遮掩太強的光線的覆被物；皺眉肌也在這方面起有一部分的作用。自從人類的很早的祖先把頭部豎直起來走路的時候開始，這種皺眉的動作一定對他們特別有用處。最後，唐得爾斯教授認為[《醫學叢書》（Archives ofMedicine），皮爾（L.Beale）出版，1870年，第5卷，第34頁]，皺眉肌在引起眼球向前移動以便作近視時的調節方面，也起有作用。 [2] 杜慶：《人相的機制》，單行本，說明文字Ⅲ。 [3] 皮德利特：《表情和人相學》，第46頁。 [4]多勃利霍費爾：《阿皮坡恩人的歷史》（History of the Abipones），英文譯本，第2卷，第59頁；參看柳波克的引用文字，《文化的起源》（Origin ofCivilization），1870年，第355頁。 [5][亨利·李克斯先生（1873年3月3日的來信）寫道：「我曾經看到黑熊（V.americanus）蹲坐在自己的後肢上面，並且在嘗試瞧看遠處的物體時候，就用一對前爪遮在眼睛上面；我聽說，這是這種動物常有的習性」。] [6] 格拉希奧萊：《人相學》，第15頁、第144頁和第146頁。赫伯特·斯賓塞說明皺眉專門是眉毛在明亮的光線里作為眼睛的覆蓋物而收縮的習慣。參看斯賓塞：《心理學原理》，第二版，1872年，第546頁。美國烏斯特大學（Worcester College）的校長、牧師勃萊爾（H.H.Blair）說道，生來的瞎子對於皺眉肌的支配力很微小，或者完全沒有；因此，在叫他們皺眉的時候，他們就不能夠辦到，不過他們卻能夠作不隨意的皺眉。可是，他們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來作微笑。 [7] 「這就是視力困難時候所特有的姿態」。——譯者注 [8] 格拉希奧萊（《人相學》，第35頁）指出說：「Quand l'attention est fixée sur quelque image intérieure，l'oeil regarde dans le vide et s'associe automatiquement à la contemplation de l'esprit」。[當注意力集中在某種內心的形象時候，眼睛就會朝向空中，並且自動參加到精神上的默想里去。]可是，這種見解恐怕還不值得被稱做是一種說明。 [9]普羅塔斯（Titus Maccius Ploutus，公元前254—184年，羅馬的戲劇家）：《光榮的道路》（Miles Glorio sus），第2幕，第2場。 [10] 金德爾曼先生的原版照片，要比現在的複製品的皺眉動作更加富於表情，因為它要更加明顯地表示出眉上的皺縮情形來。 [11] 杜慶：《人相的機制》，單行本，說明文字Ⅳ，圖16—18。 [12] 亨士萊·魏之武：《語言的起源》，1866年，第78頁。 [13]米勒（Müller）的敘述，被赫胥黎（Huxley）引用在《人類在自然界的地位》（Man's Place in Nature，1863年第38頁）里。 [14] 我已經在我所著的《人類起源》這本書的第1卷，第2章里，舉出了幾個例子來。 [15] 貝爾：《表情的解剖學》，第190頁。 [16] 格拉希奧萊：《人相學》，第118—121頁。 [17] 「這也是連續不斷的努力的真正理論」——譯者注 [18] 皮德利特：《表情和人相學》，第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