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和動物的表情 · 第8章
人類的特殊表情
——快樂、精神奮發、愛情、溫情、崇拜
巴爾特萊特先生替我記述了兩隻黑猩猩在初次被攜帶到一處時候的舉動;這兩隻黑猩猩的年紀要比那些通常被運到本國來的黑猩猩大些。當時它們就相對坐下,用它們的伸出得很厲害的雙唇彼此接觸;於是有一隻黑猩猩就伸手搭放在另一隻的肩頭上。此後,它們就彼此用雙臂懷抱起來。再後,它們站立起來,各用一隻手臂鉤搭在對方的肩頭上,舉起頭部,張開嘴巴,並且欣喜得尖叫起來。
1837年達爾文日記中的一頁。
笑是快樂的最初表情——可笑的觀念——發笑時候的面部動作——發出的聲音的性質——大笑時候的出淚——大笑到平和的微笑的階段——精神奮發——愛情的表達——溫情——崇拜
快樂在達到強烈程度的時候,就引起各種不同的無目的的動作來:舞蹈、拍掌、踏步等;同時也引起大笑來。大概笑只是快樂或者幸福的最初的表情。我們可以從一群在遊戲的小孩方面清楚地看到這一點;這時候他們幾乎連續不斷地在發笑。至於那些已經過了童年時代的青年人,那麼他們在精神奮發的時候,也時常會發出很多無意義的笑來。荷馬(Homer)曾經描寫天神們的笑:「在他們每天的宴會以後,他們的天國的快樂就溢流開來」。一個人在街道上遇到老朋友的時候,就好像他在感到任何微小的愉快(例如嗅聞到一種愉快的香氣)時候一樣,發生微笑;而微笑,正像我們後面可以知道的,就逐步進展到發聲的笑。[1]拉烏拉·勃烈奇孟(Laura Bridgman),由於她是瞎子兼聾子,不能夠用模仿的辦法來獲得任何的表情;可是,當有人用姿態語(gesture-language)來把一個愛友的來信譯解給她的時候,她就「發笑並且鼓掌,兩頰泛紅」。還有幾次,有人看到她快樂得踏起腳步來。[2]
白痴和低能的人,也可以作為證據,來證明聲笑或者微笑最初表現出單單幸福或者快樂來。克拉伊頓,勃郎博士在這裡,也像在其他很多地方一樣,由於把他的豐富的經驗的成果供給我而使我非常感激;他告訴我說,在白痴方面,聲笑是他們的一切表情當中的最普遍而且最經常出現的表情。很多白痴有惡劣脾氣,容易發怒,躁急不安,處在苦痛的精神狀態里,或者感覺完全遲鈍;這些白痴就從來不發笑。還有一些白痴則經常作毫無意義的聲笑。例如,有一個不會說話的白痴男孩,用做手勢的方法向勃郎博士訴說道,精神病院裡的另一個男孩打傷了他的一隻眼睛;在訴說的時候,他同時發出「一陣陣笑聲,而且他的臉上布滿了微笑」。還有一群白痴,他們經常快樂和心情溫和,並且總是發笑和微笑。[3]他們的面容時常顯露出一種呆滯的微笑;每次在把食物放置到他們的面前的時候,或者在他們受到愛撫、看到鮮艷的顏色或者聽到音樂的時候,他們的快樂程度就增加起來,同時他們作著露齒微笑,咯咯笑或者吃吃痴笑。在他們當中,有些白痴在散步時候,或者在嘗試作任何肌肉的努力時候,就要比平時發出更多的笑來。據勃郎博士所說,大多數這些白痴,都不能夠和任何明確的觀念聯合起來:他們單單感覺到愉快,並且就用聲笑或者微笑來表達出它來。在智能比較高一些的低能的人方面,大概他們的最普通的聲笑原因是個人的虛榮(自我滿足),其次則是一種由於自己行為得到表揚而產生的愉快。
在成年人方面,他們的笑是被那些顯著地和童年時代所能滿足的原因不同的原因所激起的;可是,這個說法很難適用到微笑方面去。在這方面,聲笑就和哭泣相似;成年人的哭泣差不多只是由於精神痛苦而發生,但兒童的哭泣則是由於身體上的疼痛或者任何的受苦,還有由於恐懼或者大怒,而被激發起來的。已經有人寫了很多關於成年人的聲笑的原因方面的很有趣的研討著作。這個問題是極其複雜的。大概聲笑最普通的原因,就是某種不合適的或者不可解釋的事情,而這種事情會激發起那個應該具有幸福的心境的笑者感到驚奇和某種優越感來。[4]當時的周圍情況應該不具有重大的作用:一個窮人在突然聽到有人把一大筆財產遺贈給他的時候,就絕不會作聲笑或者微笑。如果有人受到愉快感覺的強烈興奮,還有如果有任何微小的偶然事件或者偶發的思想出現,那么正像赫伯特·斯賓塞先生所說,[5]「大量沒有被容許把自身耗用到產生一種等量的新生的思想和情緒方面去的神經力量,就突然停止了流動。」……「這份過剩的神經力量必須使自己朝著另外一個方向排除出去,所以結果就發生了一種從運動神經而達到各類肌肉的急流,使肌肉發生半痙攣的動作,就是我們所稱做的聲笑」。[69]有一個通信者,在最近巴黎被包圍的時候作了一次關於這方面的觀察,就是:在德國兵由於經歷極度危險而受到強烈興奮以後,他們就特別容易由於極小的開玩笑而爆發出大笑來。還有,在幼小的兒童正將開始哭叫的時候,如果出現一件意外的事件,那麼有時也就會突然把他們的哭叫轉變成為發笑;顯然這種笑也同哭叫一樣,可以用來把他們的過多的神經力量消耗去。[6]
有時據說,可笑的思想會搔動想像力;這種所謂精神上的發癢,和身體上的發癢有著奇妙的相似。大家都知道,在兒童被搔癢的時候,他們就發出多麼難以節制的笑聲來,他們整個身體發生多麼大的震動。我們已經知道,類人猿在被搔癢的時候,特別是在它們的腋窩處被搔癢的時候,也發出一種反覆的聲音來,這種聲音就相當於我們的聲笑。我曾經用一張紙片去觸動我的一個初生只有7天的嬰孩的腳踵,他的腳就突然縮開,而腳趾也因此拳曲起來,正像年紀較大的兒童在遇到這種情形時候所發生的動作。這些動作,也和被搔癢而發笑的情形相同,顯然都是反射動作;這也是被細小的平滑肌肉纖維所表現出來的;這些肌肉纖維是用來豎起身體上的各根分離的毛髮的,當時就在被搔癢的表面附近發生收縮。[7]可是,由於可笑的觀念而發生的聲笑,雖然是不隨意的,但是也不能被稱做是一種嚴格的反射動作。在這種情形里,還有在被搔癢而引起的聲笑的情形里,笑者的精神應當是處在愉快的狀態里;一個幼年的兒童如果被陌生人搔癢,那麼反而會由於恐懼而尖叫起來。搔觸應當輕微,而那種使人可笑的觀念或者事件則應當是並不嚴重的;這樣才可以使人發笑。身體上最容易被搔癢的部分,就是那些通常不大接觸到的部位,例如腋窩處或者腳趾之間;或者是那些通常要以廣大表面來作接觸的部分,例如腳底;可是,我們坐下用的表面(臀部)卻是這個規則的一個顯著的例外情形。根據格拉希奧萊的意見,[8]有些神經對於搔癢的感應方面,要比其他的神經更加敏感得多。兒童很難搔癢自己,或者是使自己發癢的程度要比別人搔癢他的程度低得多;大概搔觸的精確部位不應該使被搔者事先知道,才能達到效果;精神上的搔癢情形也是這樣,某種意外發生的事情,一種新奇的或者不合適的觀念,而能夠把通常的思想線索打斷的,顯然就會成為可笑感覺當中的一個重要成分。[9]
笑聲是由於一種深吸氣而發生的;在進行這種深吸氣的時候,緊接著發生胸部和特別是橫膈膜的短促而斷續的痙攣收縮。[10]因此,我們就聽到「雙手捧腹的大笑」。由於身體震動,笑者就點起頭來。下顎時常上下顫動,正像幾種狒狒在非常愉快時候所發生的情形一樣。
在發笑的時候,嘴多少被寬闊地張開;嘴角向後牽伸得很厲害,同時也略微向上牽伸;上唇也略向上升。在適度的聲笑時候,特別是在滿臉的微笑的時候,可以最清楚地看到嘴角向後牽伸的情形來;後面這個形容微笑的詞[滿臉的,broad]表明出嘴怎樣被寬張開來。在照相圖版Ⅲ的圖1—3里,攝製了不同程度的適度的聲笑和微笑的照片。那個戴草帽的小女孩的照片,是由華里奇(Wallich)博士所拍攝的,她的表情是真實的;其餘兩張照片則是由烈治朗德爾(Rejlander)先生所攝的。杜慶博士多次堅持說,[11]在發生快樂情緒的時候,只有大顴肌(great zygomatic muscles)專門對嘴起著作用;這種肌肉用來牽動嘴角向後和向上;可是,如果根據上顎牙齒時常在聲笑和滿臉微笑時候顯露出來的情形,還有根據我自己的感覺,來作判斷的話,那麼我就毫不懷疑地認為,有些與上唇相連的肌肉也同時在起有適度的作用。同時,上下眼輪匝肌也多少在作著收縮動作;正像前面關於哭泣的一章(第六章)里所說明的,在眼輪匝肌(特別是下眼輪匝肌)和幾種與上唇相連的肌肉之間,具有極其密切的聯繫。亨列在談到這個問題時候指出說,[12]一個人在緊閉住一隻眼睛的時候,就不可避免地要把這隻眼睛同側的嘴角向後退縮;相反的,如果任何人用手指按住下眼瞼,接著就儘量設法把自己的上顎的門牙顯露出來,那麼他就會感覺到,因為上唇被強烈向上提起,所以下眼瞼的肌肉就收縮起來了。在亨列的木刻圖畫裡,就是在本書的圖2里,可以看到,頰肌(musculus malaris,H)和上唇相連,它幾乎構成了下眼瞼匝肌的主要部分。
杜慶博士曾經提供出一個正處在平靜狀態下的老年人的大照片(本書的照相圖版Ⅲ,圖4,是縮小複製的);還有一張照片,表明出這個老年人正在作自然的微笑(圖5)。每個看到這第二張照片的人,都立刻會認出他的面容確實是十分自然的。杜慶還提供出另外一張同樣的老年人的照片來(圖6),作為一個表明不自然的、假裝的微笑的例子;由於大顴肌被電流通過,因此他的嘴角就強烈地向後退縮。這種表情顯然是不自然的,因為我曾經把這張照片給24個人看過,而在這些人當中,只有3個人完全不能夠說明這是什麼表情,而其餘的人雖然認出這種表情具有微笑的性質,但是回答的用語則不相同,例如以為這是「一種惡意的戲嬉」,「試圖發笑」,「露齒的笑」,「半吃驚的笑」等。杜慶博士以為,這種表情的虛偽,完全在於下眼瞼的眼輪匝肌並沒有充分收縮,因為他公正地斷定下眼輪匝肌的收縮在快樂的表情里具有重大意義。不必懷疑,在這種見解里含有很多真實情形,但是我以為它還不能算是完全真實的。正像我們已經知道的,在下眼輪匝肌收縮的時候,也要同時發生上唇向上提起的情形。要是在這圖6的照片裡,上唇在受到這種作用時候略微上升,那麼它的彎曲程度就會比較柔和,鼻唇溝也將略微發生變化,因此據我看來,整個表情就會顯得更加自然,而對於下眼瞼的比較強烈的收縮所引起的更加顯著的效果並無關係。不但這樣,在圖6的照片裡,皺眉肌也收縮得太過分,引起了皺眉;除了在強烈表現的聲笑和狂笑時候以外,這種肌肉在快樂影響之下絕不會作出這樣的收縮動作來。
照相圖版 Ⅲ
因為嘴角由於大顴肌收縮而向後和向上牽伸,還有因為上唇的升起,所以雙頰也就被向上提起。因此,在雙眼的下面形成皺紋;老年人的皺紋則位於雙眼的外端;這些皺紋就是聲笑和微笑的極其明顯的特徵。在平和的微笑增強而成為強烈的微笑或者聲笑的時候,每個人如果去注意到自己的感覺,並且用鏡子照看自己的面部,那麼每個人都可以感覺到和看到,當上唇被提升起來和下眼輪匝肌收縮的時候,下眼瞼上面的和眼睛下面的皺紋也變得更加顯著或者數目增加起來。同時,據我多次所觀察到的,眉毛也略微下降;這種現象表明出,上眼輪匝肌也像下眼輪匝肌一樣,至少有幾分收縮,不過單單從我們的感覺方面說來,這種收縮情形還是覺察不到的。如果我們來把這個老年人在通常的平靜狀態時候的面容的照片(圖4),去和他在自然的微笑時候的面容的照片(圖5)作一次比較,那麼就可以看出,第二張照片裡的眉毛略微低垂。我認為,這是因為上眼輪匝肌由於長期聯合的習慣而被迫去和下眼輪匝肌一起,作出相當程度的行動來;而下眼輪匝肌本身,則由於和上唇的提升有聯繫而收縮起來。
勃郎博士告訴我一個關於患進行性麻痹(general paralysis of the insane)的精神病人的奇異事實;這就可以證明大顴肌在愉快情緒下發生收縮的傾向。[13]他寫道:「在患這種病症的時候,差不多經常具有樂觀主義,它表現在對財產、地位、偉大的幻想方面,也表現在不正常的欣喜、仁愛和浪費方面,而這種病症的最早期的身體上的症狀則是嘴角和雙眼的外角發生顫抖。這是一種公認的事實。下眼瞼肌和大顴肌的經常性震顫激動,就是早期進行性麻痹的症狀。面部顯然現出一種愉快而仁愛的表情來。隨著病症的進展,其他肌肉也受到侵害,但是一直到病人完全痴呆為止,他的主要表情總是微弱的仁愛的表情」。[70]
因為在聲笑和滿臉微笑時候,兩頰和上唇被強烈提升起來,所以鼻子就顯得縮短起來,鼻樑上的皮膚起有細小的橫皺紋,而在它的兩旁則出現斜縱皺紋。通常露出上門齒來。形成了顯著的鼻唇溝;每條鼻唇溝從鼻翼邊連通到嘴角處;老年人的鼻唇溝時常成雙重皺襞。
明亮而且閃閃發光的眼睛,也像嘴角和上唇後縮而因此連帶出現皺紋的情形一樣,是愉快或者喜悅的精神狀態的特徵。甚至是那些已經退化到絕不會學習說話的小頭症白痴的眼睛,在他們愉快的時候,也會略微發亮。[14]在發出極度的聲笑時候,眼睛由於眼淚分泌過多而難以發光;可是,淚腺在適度的聲笑或者微笑時候滲出的濕潤的水分,反而可以幫助眼睛獲得光輝;不過這種分泌情形一定是屬於完全次要的地位,因為在悲哀的時候,眼睛雖然也時常變得濕潤,但是卻反而顯得黯淡無神。眼睛的明亮程度大概主要是依據它們的緊張程度來決定的,[15]而這種緊張程度則是由於眼輪匝肌的收縮和上提的雙頰的壓力而發生。可是,根據皮德利特博士這一位比其他任何著者更加充分地探討過這個問題的專家所說,[16]這種緊張程度的起源,顯著地是在於:愉快的興奮引起血液循環加速,因此使眼球裡面充滿血液和其他液體而緊張起來。他講述到一個具有迅速的血液循環的患癆瘵的病人的眼睛外貌和一個幾乎全身液體都已排除完盡的患霍亂的病人的眼睛外貌的相反性質。任何使血液循環減慢的原因,都會引起眼睛黯淡無光。我記得,有一次曾經看到一個男人由於在極炎熱的白天作了長久的艱苦的緊張勞動,而完全疲乏無力;當時有一個旁觀者就把他的眼睛比擬做煮熟的鱈魚眼睛。
現在回頭來考察聲笑時候所發生的聲音。我們可以模糊地理解到,有幾種聲音的發出怎樣會自然地和愉快的精神狀態聯合起來;這是因為動物界的大部分動物所發出的口聲或者其他影響,都是用來作為異性間彼此呼喚或者誘惑的手段。此外,這些口聲和音響,也用來作為雙親和子女之間和同一社會集團的親近者們之間的互相聯歡的手段。可是,我們還不能夠知道,為什麼人類在愉快時候所發出的聲音,具有聲笑所特有的反覆特性。雖然這樣,我們可以知道,這些聲音自然是應當儘可能和悲痛時候的尖叫或者哭喊不相同;還有因為在發出尖叫或者哭喊的時候,呼氣是延長而且連續的,同時吸氣是短促而且中斷的,所以我們大概也就可以預料到愉快時候所發出的聲音的情形,就是:呼氣一定是短促而且中斷的,同時吸氣是延長的;實際情形的確是這樣的。
還有一個也是完全不明的問題,就是:為什麼在普通的聲笑時候,嘴角會向後退縮,而上唇則會向上提升。嘴同時也不應當張開到極大的部位,因為如果在過度大笑發生時候把嘴大張開來,那麼任何的聲音就難以發出來了,或者是它的音調就會發生變化,而且聽上去好像是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來似的。同時,呼吸所使用的肌肉,甚至是四肢的肌肉,也開始迅速震動起來。下顎也往往發生這種動作,大概因此也可以去阻止嘴大張開來。可是,因為要把聲音充分向外吐出,所以嘴的孔口也必須寬大;因此,大概嘴角後縮和上唇提升,也就為了要達到這個目的。雖然我們還很難去說明嘴在聲笑時候所採取的這種使雙眼下面形成皺紋的形狀,也不可能去說明這種特殊的反覆的笑聲和下顎的顫動,但是我們卻可以斷定說,所有這些現象的結果,都是由於某種共同的原因而發生,因為在各種不同的猿方面,這些動作也都是它們的愉快的精神狀態的特徵性的表情動作。
我們可以探查出從激烈的聲笑(大笑)到適度的聲笑、到滿臉微笑、到平和的微笑並且到單單高興的表情這一系列逐步的階段。在過度的聲笑時候,全身往往要向後仰倒,並且震動,或者幾乎痙攣;呼吸遭到顯著破壞;頭部和面部充滿過多的血液,同時靜脈管擴大;還有眼輪匝肌為了保護眼睛而痙攣地收縮起來。眼淚自由地流出來。因此,正像前面所說,很難指認出一個人在過度的聲笑發作以後和痛哭的號叫以後兩種淚漬臉的任何差異來。[17]歇斯底里神經病患者輪流作著狂亂的哭喊和大笑,還有年幼的兒童有時會突然從一種精神狀態轉變成為另一種精神狀態——這些情形大概是因為這些大不相同的情緒所引起的痙攣動作極其相似,而發生出來的。[71]斯文和(Swinhoe)先生告訴我說,他時常看到中國人在遭受到嚴重的悲哀時候,就爆發出一陣陣歇斯底里式的大笑來。
我急切想知道,在大多數的人種作著過度的聲笑時候,是不是他們的眼淚都會自由地流出來,我從自己的通信者們那裡聽說,這種情形是時常發生的。從中國人方面觀察到同樣的流淚情形。馬來半島上的一種野蠻的馬來人部落的婦女,有時在衷心地發笑的時候,就流出眼淚來,不過這種流淚情形是突然發生的。左婆羅洲的達雅克人(Dyaks)方面,一定經常發生這種情形,至少是在婦女方面是這樣,因為我從印度公爵勃魯克方面知道,達雅克人有一種流行的說法,就是說:「我們差不多笑得連眼淚也出來了」。澳大利亞的土人自由地表現出他們的情緒來;我的通信者敘述道,他們由於快樂而不停地跳躍和拍掌,還時常哈哈大笑。至少有四個觀察者看到,在這些情況下,他們的眼睛都被淚水浸濕了;有一次,眼淚就從他們的面頰上滾流下來。維多利亞省的邊遠地方的傳教士巴爾滿(Bulmer)先生指出說:「當地的土人對可笑情形方面具有一種敏銳的感覺;他們具有精彩的模仿本領;在他們當中,如果有人能夠模仿部落里的某一個當時不在一起的土人的行為特徵,那麼就可以很通常地聽到,全部集居的土人都笑得翻倒在地上」。在歐洲人方面,很難有任何事情會有模仿他人行動那樣容易激起聲笑來的了;而在這些構成世界上的特殊人種之一的澳大利亞的未開化的人方面,竟也出現同樣的事實,這真是使人感到更加有趣的。
在南非洲的兩個卡弗爾人部落方面,特別是在婦女方面,當他們發笑的時候,在他們的眼睛裡常常充滿著淚水。酋長桑第里的兄弟蓋卡就用下面一句話來回答我關於這個問題的詢問:「是的,這是他們慣常發生的事情」。安德留·斯密斯爵士曾經看到一個霍頓托特族女人的塗粉的面部,在發了一陣大笑以後,就被淚水開成了溝紋。在北非洲的衣索比亞人方面,眼淚也在同樣的情況下被分泌出來。最後,在北美洲的一個顯然是未開化的孤離的部落里,也曾經觀察到同樣的事實,不過主要是在婦女方面有這種情形;而在另一個部落里,只有在單獨的一次情形里,才觀察到這種情形。[18]
正像前面所指出的,過度的聲笑逐漸轉變成為適度的聲笑。在適度的聲笑時候,眼睛周圍的肌肉收縮得很輕微,而皺眉也極小,或者全不發生。在平和的聲笑和滿臉微笑之間,簡直沒有什麼分別,只不過在微笑時候沒有發出反覆的聲音來,而且在微笑開始的時候,時常可以聽聞到一種單獨的比較強烈的呼氣,或者輕微的嘈聲,也就是聲笑的萌芽。在適度微笑的面部上,仍舊能夠恰正從眉毛略微下降的狀態方面,來探查出上眼輪匝肌的收縮情形。下眼輪匝肌和眼瞼肌的收縮情形更加明顯得多,這可以從下眼瞼上的皺紋和它們下面的皮膚上的皺紋連同上唇略微向上提升的情形方面來得到證明。我們就來用極細微的階段,使最廣大的微笑轉移到最平和的微笑方面去。在最平和的微笑時候,面容只發生極其輕微的變動,而且也變動得更加緩慢得多,而且嘴保持著閉緊的狀態。鼻唇溝的彎曲程度也和前兩種情形略有不同。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在最劇烈的聲笑和很輕微的微笑時候所顯出的雙方面容的動作之間,不能夠作出一條明確的分界線來。[19]
因此,可以把微笑稱做聲笑發展方面的第一階段。可是,也可以提出一個不同的和更加近於真實的見解來,就是:這種由於愉快感覺而發出高大的反覆聲音來的習慣,起初引起嘴角和上唇退縮,並且引起眼輪匝肌收縮;於是同樣這些肌肉由於聯合和長期連續的習慣,每次當任何的原因使我們激發起一種感情來的時候,就起有輕微的作用,它的結果就是微笑;可是這種感情如果更加強烈,那麼就會引起聲笑。[20]
我們是不是要把聲笑看做是微笑的充分發展,或者更加近於真實的是,把平和的微笑看做是很多世代里堅強地固定下來的一種使我們在每次快樂時候就發笑的習慣的最後痕跡;我們可以從自己的嬰孩方面探查出來。微笑逐漸轉移到聲笑的過程來。那些保育過幼年的嬰孩的人,就清楚地知道,要去肯定這些嬰孩的嘴邊的某些動作是不是真正的表情動作,就是他們是不是真正在微笑,這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因此,我就去仔細觀察了自己的嬰孩們。我的一個嬰孩在出生到45天的時候,而且又同時處在幸福的心緒里時候,就發出微笑來,就是:嘴角向後退縮,同時雙眼發出明顯的光輝來。第二天,我也觀察到同樣的情形;可是到第三天,這個小孩的身子不十分健好,因此就看不到微笑痕跡來;這使我認為,大概以前兩天的微笑是真實的。[72]在以後的8天和更後的一星期里,當他每次微笑的時候,他的雙眼就顯著地發亮起來,同時他的鼻子也開始起有橫皺紋。在這種動作出現的時候,還發出一種輕微的哼聲,就帶有一些略為不同的性質並且好像在啜泣時候的情形一樣,變得更加分散或者斷續;這的確是初期的聲笑。當時我以為,音調的變化是和嘴在微笑變得更大的時候也向兩側伸長的情形有關的。
在我的第二個嬰孩方面,大約也在同樣的年齡,就是在出生到45天的時候,觀察到他的初次真正的微笑;而在第三個嬰孩方面,則初次微笑的年齡要略微早些。第二個嬰孩在到65天時候所發出的微笑,要比第一個嬰孩在同年齡時候所發出的微笑更加廣大和顯著;甚至在這種幼小的年齡也發出了極像聲笑的嘈聲來。我們可以認為,嬰孩對聲笑習慣的逐漸獲得的情形,也有幾分和哭泣習慣的逐漸獲得相似。因為在身體的普通動作方面,例如在走路方面,需要訓練,所以在聲笑和哭泣方面大概也需要訓練。另一方面,尖叫的本領因為對嬰孩有用,所以在出生以後的最早幾天裡就已經良好地發展起來了。
精神奮發,高興——一個精神奮發的人即使不發出真正的微笑來,也通常會顯露出一種要把自己的嘴角退縮的傾向來。由於愉快的激奮,血液循環就變得更加迅速起來;雙眼發亮,面部顏色變得更加鮮艷。腦子因為受到血液加強流動的刺激,就對精神活動發生影響;在頭腦里更加迅速地閃現出活躍的觀念來,而戀情也因此熱烈起來了。我聽說,有一個年紀略小於4足歲的小孩,在聽到人家問他「高興」是什麼意義的時候,就回答道:「這就是說說笑笑和接吻」。要再提出一個比他的說法更加確實和更加實際的定義來,那恐怕是很難的了。一個處在這種精神狀態的人,就使自己身體保持挺直,頭部抬起,而且雙眼張開。同時面容並不下沉,而眉毛也不皺縮。相反的,根據莫羅的觀察[21],額肌(frontal muscle)有著一種略微收縮的傾向;因此前額就顯得平滑而凸出,所有皺紋的痕跡都隨著消除,眉毛略微弓起,而眼瞼則上升。因此,拉丁語exporrigere frontem(舒展額上的皺紋)的意義就是高興或者快活。一個高興的人的全部表情,恰正和一個受到痛苦的人的表情完全對立。根據貝爾爵士所說,「在一切使人高興的情緒下,眉毛、眼瞼、鼻孔和嘴角都向上升起。可是,在低抑的激情下,則情形就相反」。在後者的影響下,雙眉緊鎖,眼瞼、面頰、嘴和整個頭部下垂;眼睛變得黯淡無光,面色蒼白,呼吸也緩慢起來。在快樂的時候,面部加寬;而在悲哀時候,則面部就伸長。我不打算來說明,對立原理在這裡究竟有沒有對產生這些對立的表情方面起有作用,而使上面已經列舉而且相當明白的直接原因得到進展。
一切人種的高興的表情,顯然是相同的,並且也容易被辨認出來。我的那些位在新舊兩世界各地的通信者們,對於我所提出的這方面的詢問都作了肯定的答覆;他們對於印度人、馬來人和紐西蘭人方面還提供了一些詳細情況。澳大利亞人的眼睛的發亮程度,使四個觀察者感到吃驚;在印度人、紐西蘭人和婆羅洲的達雅克人方面,也觀察到同樣的事實。
未開化的人有時不僅用微笑來表明他們的滿足,而且也用那些由於飲食的愉快而產生的姿態來表明它。例如,魏之武(Wedgwood)先生引用彼脫利克(Petherick)的話道,[22]在他(彼脫利克)把自己的一串念珠取出給上尼羅河(Upper Nile)的黑人們看的時候,他們就搓擦起自己的腹部來;李黑哈特(Leichhardt)說道,澳大利亞人在望見自己的馬和閹牛時候,特別是望見自己的獵袋鼠的狗時候,就作出咂唇和彈舌的聲音來。格陵蘭人「在愉快地肯定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就吸進一口空氣,同時發出一種特殊的聲音來」;[23]大概這是一種對咽下鮮美食物的動作的模仿。
聲笑受到口輪匝肌的堅強收縮的抑制;這就阻止了大顴肌和其他肌肉把雙唇向後和向上牽動。下唇有時也被牙齒所制動;這就使面部顯出一種欺詐的表情來;例如,從瞎子兼聾子的拉烏拉·勃烈奇孟方面,就觀察到這種表情。[24]有時大顴肌的位置發生變更;我曾經看到,一個青年婦女為了抑制微笑而使自己的口角降肌(depressores anguli oris)發生強烈的動作;可是,由於他的眼睛出現光輝,這就無法使她的面容再具有憂愁的表情。
經常可以看到,聲笑被強制地採用來隱藏或者偽裝其他的精神狀態,甚至是憤怒。我們時常看到,有些人為了隱藏他們的羞慚或者害羞而發笑。如果沒有東西激發起微笑,或者沒有東西阻止它自由出現,而有人緊縮起雙唇,好像要防止儘可能的微笑似的,那麼就會顯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嚴肅的或者拘謹的表情來;可是在這裡,不必再來談到這一類複雜的表情。在嘲笑的情形里,一種真正的或者假裝的微笑或者聲笑,就時常和輕蔑所特有的表情混合在一起,而且這種情形可以轉變成為憤怒的輕蔑或者侮慢。在這些情況下,聲笑或者微笑的意義,就在於要向欺負者表示他只不過激起了別人的好笑罷了。
愛情,溫情等——雖然愛的情緒(例如母親對她的嬰孩的愛情)是我們心頭所能發生的最強烈的情緒之一,[73]但是據說它很難具有任何固有的或者特有的表達方法;這一點也是可以明白的,因為愛情通常不引起任何特定的動作方式。不必懷疑,因為戀情是一種愉快的感覺,所以它通常就引起平和的微笑和使雙眼有些發亮。通常我們感到一種想要去摸觸所愛的人的強烈欲望;而愛情就靠了這種方法被表達出來,而且比靠了其他任何方法更加明顯。[25]因此,我們就渴望要把自己所鍾愛的人懷抱起來。大概我們應當把這種欲望是由於遺傳的習性而發生,這種習性是和我們保育和看護小孩互相聯合的,也是和愛人彼此撫愛互相聯合的。
在比較低等的動物當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同樣和愛情聯合併且由於互相接觸而產生出愉快來的原理。狗和貓在挨擦自己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的時候,明顯地獲得愉快;還有在受到男女主人的撫摸或者輕拍的時候也是這樣。動物園的飼養員們向我肯定說,很多種類的猿都喜愛彼此互相挨擦,並且去挨擦它們所親近的人和被這些人撫摸。巴爾特萊特先生替我記述了兩隻黑猩猩在初次被攜帶到一處時候的舉動;這兩隻黑猩猩的年紀要比那些通常被運到本國來的黑猩猩大些。當時它們就相對坐下,用它們的伸出得很厲害的雙唇彼此接觸;於是有一隻黑猩猩就伸手搭放在另一隻的肩頭上。此後,它們就彼此用雙臂懷抱起來。再後,它們站立起來,各用一隻手臂鉤搭在對方的肩頭上,舉起頭部,張開嘴巴,並且欣喜得尖叫起來。
我們歐洲人把接吻作為戀情的表征,已經成為普遍的習慣,因此也可以使人認為這是人類天生所具有的;可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斯底耳(Steele)曾經說道:「自然界是接吻的創立人,而接吻是從初次求愛開始的」;這種說法是錯誤的。火地島土人琴米·白登(Jemmy Button)告訴我說,在他的本鄉土地上,大家都不知道接吻的意義。紐西蘭人、木赫的島人、帕普安人(Papuans,新幾內亞的土人)[26]、澳大利亞人、非洲的索馬利人(Somali)和愛斯基摩人[27]也同樣地不知道這種習慣。可是,接吻是具有多麼大的天生的或者自然的性質,因此它顯然是依據那種和心愛的人密切接觸而發生的愉快來決定的;在世界的各個不同的地區里,用其他的方式來代替接吻,就是:擦鼻子,例如紐西蘭人和拉伯蘭人(Laplanders);挨擦或者輕拍手臂、胸部或者腹部;或者是一個人用對方的手或腳來拍擊自己的面部。大概一種作為戀情的表情的向對方的身體各部分吹氣的動作,也可能是依據同樣的原理而發生的[28]。
那些叫做溫情(tender)的感情,很難加以分析;它們好像是和戀情、快樂、尤其是和同情複合而成的。這些感情本身具有愉快的性質,只除了在聽到一個被虐待的人或者動物的喊聲時候發生太深的憐憫或者引起恐怖的情形以外。從我們現在所感興趣的觀點看來,這些感情由於容易激起眼淚分泌而受人注意。有很多次,父親和兒子在久別重逢的時候就流下淚來,尤其是在意外地相逢的時候就流下淚來。顯然無疑,極度的快樂本身就具有一種對淚腺起作用的傾向;可是,在上面所舉出的父子相逢這一類例子裡,大概父子曾經有一種感到永不相逢的模糊不明的悲哀思想在心頭閃現過;而悲哀就自然地引起眼淚分泌出來。因此,在俄底修斯(Ulysses)[29]回國的時候:
……忒勒馬科斯
站起身來,帶著眼淚貼近在他的父親的胸膛上。
鬱積的悲哀籠罩著他們,因此就想大哭一場。
* * * * * *
他們就這樣悲痛地號哭起來,無限傷心。
熱淚橫流,天日昏暗,
最後忒勒馬科斯才想到尋話來問。
《奧德賽》,華斯萊(Worsley)的英譯本,第16章,第27節
還有,當珀涅羅珀(Penelope)最後辨認出自己的丈夫來的時候:
於是,從她的眼瞼上流下了滾滾的淚珠,
她站起身來撲向自己的丈夫,把雙臂
抱住了他的脖子,而且在他額上
作了溫柔的接吻,同時就開言道……
《奧德賽》,華斯萊(Worsley)的英譯本,第23章,第27節
當我們鮮明地回憶到自己的以前的家鄉,或者逝去已經很久的幸福的日子時候,眼淚就會很容易湧現在自己的眼眶裡;可是在這裡,又再會自然地出現那種過去的日子一去不返的想法。在這些情況下,可以說,我們在把自己的過去狀況取來作對比,而對現在狀況里的自己發生同情。對別人的悲痛經歷發生同情,甚至對愛情小說里的一位本來沒有和我們有戀情關係的女主角的假想的悲痛發生同情,也很容易激發出眼淚來。還有在對別人的幸福發生同情的時候,例如在閱讀到精彩的故事裡的一個經過千辛萬苦才最後達到成功的愛人的幸福時候,也會使人流出眼淚來。
大概同情會構成一種獨立的或者與眾不同的情緒;它特別能夠去刺激淚腺。不論我們發生同情或者接受同情,都同樣良好地適合於這種見解。每個人一定都注意到,在我們對那些受到某種小傷的兒童發生憐憫的時候,他們就很容易發出一陣哭喊來。克拉伊頓·勃郎博士告訴我說,對於憂鬱的精神病患者,即使講一句親切的話,也會時常使他們陷於難以抑制的哭泣。每次當我們為了一個朋友的悲哀而表示自己的憐憫時候,眼淚就會時常湧現在自己的眼眶裡。通常用一種假定來說明同情的感情,就是:當我們看到或者聽到別人的受苦時候,受苦的觀念就在自己的心頭被非常鮮明地呼喚出來,因此好像自己在親身受苦一般。可是,很難認為這種說明是充分的,因為它並沒有考慮到同情和戀情之間的密切關係。顯然無疑,我們對於自己心愛的人的同情,要比對於一個沒有關係的人的同情更加深切得多;而且前一種同情也要比後一種同情使我們得到更多的安慰。可是,的確我們也能夠對於那些我們沒有戀情的人發生同情。
前面一章里已經討論到,為什麼我們親身所經歷到的苦痛會激發起哭泣來。至於說到快樂方面,那麼它的自然而且普遍的表情就是聲笑;在一切人種當中,大笑都會比任何其他原因(除了悲痛以外)使人更加自由地分泌出眼淚來。在大快樂的時候,顯然無疑地發生雙眼滿含淚水的情形,不過沒有聲笑;我以為,大概也可以根據悲哀時候分泌眼淚的同樣原理以習慣和聯合來說明這種情形,不過在這時候沒有尖叫聲發出。可是,有一種很可以使人注意的情形,就是:對於別人的悲痛的同情,要比自己親身受到的痛苦,更加容易激發出眼淚來;實際情形的確是這樣的。很多人對於自己的苦惱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自己的眼睛來,可是對於心愛的朋友的苦惱卻大流起眼淚來。還有更加值得使人注意的情形:就是:我們對於自己所鍾愛的人們的幸福和好運的同情,也應當引起同樣的結果來;可是,我們親身所遇到的同樣的幸福,卻反而使自己的眼睛乾燥無淚。可是,我們應當記住,那種對身體疼痛能夠用很大力量去阻止自由流淚的長期不斷的抑制習慣,卻不能夠在阻止同情別人的受苦或者幸福時候適度出淚方面發生作用。
我曾經在其他地方作過嘗試,[30]要去證明音樂具有一種驚人的能力,會以模糊不定的方式去喚起那些被遠古時代的人類所感受到的強烈情緒;在這些遠古時代里,很可能我們很早的祖先們就靠了口聲的幫助來彼此求愛。因為有幾種被我們感受到的情緒——悲哀、大快樂、愛情和同情——引起眼淚自由分泌,所以也用不到驚奇,當然音樂會引起我們的眼睛裡充滿起淚水來;尤其是在任何一種溫情已經軟化了我們的心時候,更加會發生這種情形。音樂時常會產生出另一種特殊的效果來。我們知道,每種強烈的感情、情緒或者興奮——極度苦痛、大怒、恐怖或者熱烈的愛情——所有這一切,都具有一種引起肌肉顫動的特定傾向;在很多人受到音樂的強烈感染時候,他們所發生的從背脊和四肢上部向下的顫動或者輕微發抖情形,大概對於上面所說的身體顫抖的關係,也像是音樂力量所引起的輕微出淚對於任何強烈的真正情緒所引起的哭泣的關係一樣。[74]
崇拜——因為崇拜雖然主要由尊敬所構成,而且時常和恐怖結合起來,但是也和戀情有幾分關係,所以我們也可以在這裡把這種精神狀態的表情提出來,簡單地談談。在過去和現在的幾種教派里,把宗教和愛情奇怪地結合在一起;無論這個事實有多麼的可悲,但是它甚至已經被大家所肯定,就是:神聖的愛情的接吻,卻也和男人給予婦女吻或者婦女給予男人吻沒有多大分別。[31]崇拜主要是用面部朝天仰起和眼球向上轉動的狀態來表明。貝爾爵士指出說,在將近睡眠、昏厥或者死去以前,瞳孔被牽動到上面和內側去;他還認為,「當我們整個被崇拜的感情所籠罩著並且不再顧及到外部印象的時候,就有一種既不是學習到的也不是獲得的動作來把雙眼向上舉起」;並且以為,這是根據那個和上面所說的情形里的同樣原因而發生的。[32]我曾經聽到唐得爾斯教授所說,在睡眠時候,眼球的確是向上翻轉的。嬰孩在吮吸母親的乳房時候,就發生眼球向上翻轉的動作,這時常使他們顯出一種失神欣喜的蠢相來;在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出,嬰孩正為了要反對睡眠時候所自然地採取的眼球位置而作一番掙扎。可是,根據我從唐得爾斯教授那裡聽到的情形看來,貝爾爵士對這種事實所作的說明是不正確的;他把這種事實奠定在一個以為某些肌肉比其他肌肉更加能夠受到意志的支配的假定上面。因為祈禱的時候,雖然眼球也時常向上翻轉,但是精神還沒有像接近於睡眠的無意識程度那樣被很多地吸收到沉思里去,所以這種動作大概是沿傳的動作,是一種普通信仰的結果;這種信仰就是:我們所禱告的神力的泉源——蒼天——正高臨在我們的頭頂上。
我們可以認為,一種雙手上舉合掌的卑賤的跪拜姿態,是由於長期的習慣而造成的一種很適合於崇拜方面的姿態,因此好像也可以認為它是天生的;可是,在歐洲人以外的各種人種方面,我還沒有獲得關於這種說法正確的證明。我從一個精通古典的專家那裡聽到,在羅馬史的古典時期里,雙手在祈禱時候這樣相合一起的情形大概還沒有出現。亨士萊·魏之武先生顯然提出了一個正確的說明,[33]不過這種說明暗示出這種姿態是奴隸服從的姿態。他寫道:「在祈禱者跪下,把雙手舉起和合掌的時候,他就表明出自己是一個俘虜,在用伸出雙手請勝利者捆縛的姿態來表示自己完全服從。這就是拉丁文daremanus(給予雙手)的形象表示,意義就是服從」。因此,在崇拜感情的影響下,眼球上轉和雙手合掌的動作都不可能是天生的,或者是真正表情動作;而且也未必可以預料到這種動作一定出現,因為這些要被我們現在歸進到崇拜方面去的感情,究竟在過去時代的人類還處在未開化狀態里的時候,有沒有對他們的心情發生影響,一這還是一個很使人懷疑的問題。[75]
[1] 赫伯特·斯賓塞:《科學論著集》(Essays Scientific)等,1858年,第360頁。
[2] 關於拉烏拉·勃烈奇孟的發音,李別爾(F.Lieber)的文章,載在《斯密生氏文稿錄》(Smithsonian Contributions),1851年,第2卷,第6頁。
[3] 還可以參看馬夏耳(Marshall)先生在《哲學學報》(Phil.Transact.)里的文章,1864年,第526頁。
[4]培恩先生(《情緒和意志》,The Emotion andthe Will,1865年,第247頁)對於可笑的情形作了詳細而且有趣的討論。前面所舉出的關於天神的笑的引用文句,就是從他的這個著作里摘取來的。還可以參看孟德維耳(Mandevill):《關於蜜蜂的寓言》(The Fable of the Bees),第2卷,第168頁。
[5]赫伯特·斯賓塞:《笑的生理學》(The Physiology of Laughter),論文集,第2集,1863年,第114頁。
[6] [舊金山(San Francisco)地方的興頓(C.Hinton)先生(1873年6月15日的來信)敘述,他自己曾經在金門(Golden Gate)附近的懸崖上獨自處在危險境地的時候,輪流發出求救的尖叫聲和笑聲來。]
[7] 李斯脫(J.Lister)的文章,載在《顯微科學季刊》,1853年,第1卷,第266頁。
[8] 格拉希奧萊:《人相學》,第186頁。
[9][杜蒙特(L.Dumont,《感應性的科學理論》,Théorie Scientifique de la Sensibilité,第二版,1877年,第202頁)企圖表明說,搔癢的感覺是由於接觸的性質發生意外的變化而產生的;他還認為,正是這種意外情形構成了這種由於搔癢和可笑觀念而發生的笑的一般原因。海克爾(Hecker,《笑的生理學和心理學》,Physiologie und Psychologie des Lachens,1872年)把搔癢和可笑觀念聯繫起來,作為笑的原因,但是採取了不同的觀點來解釋。]
[10] 貝爾爵士:(《表情的解剖學》,第147頁)提出了一些關於橫膈膜在聲笑時候的動作方面的意見。
[11] 杜慶:《人相的機制》,冊頁本,說明文字Ⅵ。
[12] 亨列:《人體系統解剖學手冊》,1858年,第1卷,第144頁。參看本書前面的木刻圖(就是圖2,H)。
[13]還可以參看克拉伊頓·勃郎博士關於這方面的同樣效果的記述,載在《精神科學雜誌》(Journal of Mental Science)1871年4月,第149頁。
[14]伏格特(C.Vogt):《小頭症的記述》(Mémoire sur Microcéphales),1867年,第21頁。
[15] 貝爾爵士:《表情的解剖學》,第133頁。
[16] 皮德利特:《表情和人相學》,1867年,第63—67頁。
[17]雷諾耳茲(J.Reynolds)爵士指出說(《論說雜誌》,Discourses第12卷,第100頁):「可以使人很有趣味地觀察到,同樣的動作,只要加上極小的變動,就可以表達出相反的激情的極端情形來;這個事實是千真萬確的」。他舉出一個在巴克斯神祭時候狂歡縱酒的女人的狂喜和馬利·馬格大倫(Mary Magdalen,基督所赦罪的婦女)的悲哀來,作為例子。
[18][哈爾喬恩(B.F.Hartshorne)先生最確實有據地肯定說(《雙周評論》,Fortnightly Review,1876年3月,第410頁),錫蘭的惠達族人(Weddas)從來不發笑。對他們用盡了一切可能使人發笑的計策,都沒有效驗。在詢問他們以前有沒有發笑過的時候,他們就回答說:「沒有,到底有什麼事情是可以使人發笑的呢?」]
[19] 皮德利特博士已經獲得了同樣的結論;《表情和人相學》,第99頁。
[20] [根據著者的原稿本的附註,可以認為,他的最後意見大概是:不能完全把眼輪匝肌在平和的聲笑和微笑時候的收縮情形解釋成「大笑時候的收縮的痕跡,因為(在微笑時候)這就不可以去解釋那種主要是下眼輪匝肌的收縮了」。]
[21] 拉伐脫爾(G.Lavater)編著:《人相學文集》,1820年出版,第4卷,第224頁。還有對於下面的一段引用文字,可以參看貝爾爵士所著的《表情的解剖學》,第172頁。
[22]魏之武:《英語語源學字典》(Dictionary of English Etymology),第二版,1872年,緒論,第44頁。
[23]泰洛爾所引用的克朗茲(Crantz)的句子。泰洛爾:《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1871年,第1卷,第169頁。
[24] 李別爾的文章,載在《斯密生氏文稿錄》,1851年,第2卷,第7頁。
[25]培恩先生指出說(《精神和道德的科學》,Mental and Moral Science,1868年,第239頁):「溫情是一種受到各種不同的刺激而發生的愉快情緒;這種情緒的企圖就在於要吸引人們去互相擁抱」。
[26] [孟特加查(《人相學》,第198頁)引用華特·吉耳(Wyatt Gill)的話;吉耳曾經在帕普安人當中看到過接吻。]
[27]柳波克(J.Lubbock)爵士:《史前時期》(Prehistoric Times),第二版,1869年,第552頁。他在這裡對這些說法提供了十分可靠的證明。我引用的斯底耳的話,就是從這本書里摘取來的。[文烏德·利德先生(1872年11月5日的來信)說道,在西非洲全部地區里,大家都不知道接吻;「大概這是地球上最大的無接吻情形的地區了」。]
[28]參看泰洛爾所提出的詳細說明,有引證的事實。泰洛爾:《人類早期史研究》(Researches into the Early of Mankind),第二版,1870年,第51頁。
[29] 俄底修斯是荷馬(Homer)的中詩《奧德賽》(Odyssey)里的古代希臘大英雄。忒勒馬科斯(Telemachus)是他的兒子;珀湼羅珀(Penelope)是他的妻子。——譯者注
[30] 《人類起源》,第二版,第二卷,第364頁。[第19章,關於聲音和音樂能力的一節。——譯者注]
[31]毛茲萊博士在他所著的《肉體和精神》(Body and Mind,1870年,第85頁)里討論到這種情形。
[32]貝爾:《表情的解剖學》,第103頁;還可以參看哲學學報(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1823年,第182頁。
[33]魏之武:《語言的起源》(The Origin ofLanguage),1866年,第146頁。泰洛爾先生(《早期人類史》,第二版,1870年,第48頁)提出了雙手在祈禱時候的位置方面的更加複雜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