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 · 第二十一章 全書提要和結論

人類起源於某一較低類型的主要結論——發展的方式——人類的系譜——智能和道德官能——性選擇——結束語 簡短的提要足可以引起讀者們對本書一些比較突出之點進行回憶。在已經提出的諸觀點中,有許多是高度推測的,無疑還有些將被證明是錯誤的;但是,我在每一個場合中都舉出了導致我為什麼主張這一觀點而不主張另一觀點的理由。關於進化原理對人類自然史中的一些比較複雜問題究竟能解釋到怎樣程度,似乎值得試著在這裡討論一下。虛假的事實對科學進步的危害極大,因為它們往往持續長久;但受到某種證據支持的虛假觀點則為害很小,因為每一個人都樂於證明它的虛假性,這是有益的:當這樣做之後,則通向錯誤的那一條路被關閉了,而通向真理的那一條路便往往同時敞開了。 這裡所得到的主要結論是,人類起源於某種體制較低的類型,這一結論現在已得到了許多有正確判斷能力的博物學者們的支持。這一結論的根據決不會動搖,因為人類和較低等動物之間在胚胎髮育方面的密切相似,以及它們在構造和體質——無論是高度重要的,還是最不重要的——的無數之點上的密切相似,還有,人類所保持的殘跡(退化)器官,他們不時發生畸形返祖的傾向,都是一些無可爭辯的事實。這等事實久已為人所知,但直到最近,它們對人類的起源並沒有提供什麼說明。現在當使用我們對整個生物界的知識來進行觀察的時候,這等事實的意義就清清楚楚了。如果把這等事實同其他事實聯繫起來加以考慮,例如,同一類群的諸成員之間的相互親緣關係,他們在過去和現在的地理分布,以及他們在地質上的演替,那麼,偉大的進化原理就可以明確而堅定地站得住了。如果以為所有這等事實都被說錯了,那是不可令人相信的。一個人如果不像未開化人那樣滿足於把自然現象看做是不相聯繫的,他就不會再相信人類是分別創造作用的產物。他將被迫承認,人的胚胎同狗的胚胎密切相似——人的頭骨、四肢以及整個構造同其他哺乳動物這等部分的設計是相同的,不管這等部分的用途如何,都是如此——不時重現各種構造,例如人類不正常具有的、而為四手類所共有的幾塊肌肉的重現——所有這些點都以最明確的方式引出了下述結論,即:人類和其他哺乳動物乃是一個共同祖先的同系後裔。 我們已經看到,人類在身體的一切部分以及在心理官能上不斷地表現個體差異。這等差異或變異就像在低於人類的動物場合中那樣,似乎都是從相同的一般原因誘發的,而且都是服從相同的法則。相似的遺傳法則適用於上述雙方。人類增加速度有大於食物增加速度的傾向;結果他們就要不時地陷入劇烈生存鬥爭之中,而自然選擇就會在它所及的範圍內發生作用。對自然選擇的工作來說,連續而強烈顯著的相似變異決不是必需的;個體中輕微而彷徨的變異就足夠了;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設想同一物種體制的一切部分有同樣程度地發生變異的傾向。我們可以肯定的是,身體各部分長期連續的使用或不使用的遺傳效果將會按照自然選擇的同一方向發揮重大作用。已往具有重要性的變異,現在雖然沒有任何特殊用途,還是長久遺傳的。當某一部分發生變異時,其他一些部分就會按照相關原理髮生變化,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舉出許多奇妙的相關畸形來說明。多少可以歸因於周圍生活條件如豐富食物、炎熱或潮濕的直接而一定的作用;最後,生理上不很重要的許多性狀,以及生理上確很重要的一些性狀,都是通過性選擇獲得的。 毫無疑問,人類以及其他各種動物還具有這樣一些構造,按照我們有限的知識來看,它們無論現在或以往對一般的生活條件或兩性關係都沒有任何用處。這等構造都不能由任何形式的選擇或身體各部分使用和不使用的遺傳效果得到解釋。我們知道,家養的動物和植物偶然在構造上出現許多奇異而強烈顯著的特性,如果它們的未知原因更加一致地發生作用,這等特性大概會為這個物種的一切個體所共有。關於這等偶然變異的原因,我們可以希望今後會多少有所理解,尤其是通過對畸形的研究,更可以如此:因此,實驗工作者們的勞動,如卡米爾·達列斯特(M.Camille Dareste)的,將來都大有希望。總之,我們所能說的僅是,導致各個輕微變異和各個畸形的原因,由於生物體質的要遠遠超過由於周圍條件的性質;雖然變化了的新條件在激發許多種類的生物變化上肯定會起重要的作用。 通過上述方法,恐怕還要藉助於其他未發現的原因,人類才會上升到今天這樣的地位。但是,自從人類達到人的等級以後,人類就分歧為不同的種族(races),更適當地可以稱為「亞種」(sub species)。有些種族,如黑人和歐洲人,如此截然不同,以致如果把他們的標本帶給一個博物學者去看而不進一步給予說明,毫無疑問這位博物學者將把他們視為十全十美的真正物種。儘管如此,所有種族在非常多的不重要細微構造上以及在非常多的心理特性上還是彼此一致的,以致只有根據從一個共同祖先遺傳的道理,這等構造和特性才能得到解釋;而一個具有這樣特徵的祖先大概值得列入人的等級的。 千萬不要設想,每一種族同其他種族的歧異,以及所有種族同一個共同祖先的歧異,都可以向後追溯到任何一對祖先配偶。反之,在變異過程的每一階段,無論在什麼方面能夠更好地適應它們生活條件的所有個體,雖然其程度有所不同,都比適應較差的個體能夠存活下來的數量較大。人類並非有意識地選擇家畜的特殊個體,而是用所有優秀的個體進行繁育,遺棄那些低劣者,人類的變異過程也與此相像。這樣,人類就會緩慢而穩定地改變其種族,並且無意識地形成一個新族系。至於不是由於選擇獲得的變異,而是由於有機體性質和周圍條件作用或生活習性變化獲得的變異,沒有任何一對配偶的改變大於在同一地方居住的其他配偶的改變,因為所有個體通過自由雜交將不斷地混合在一起。 根據人類的胚胎構造——人類和低於人類的動物的同源器官——人類所保留的殘跡(退化)器官——返祖的傾向,我們便能想像到我們早期祖先的往昔狀態;並且能夠大致地把他們放在動物系列中的適當地位。於是,我們可以知道人類起源於一個身體多毛的、有尾的四足獸,大概具有樹棲的習性,是居住在舊世界中的。如果一位博物學者對這種動物加以檢查,大概會把它分類在四手目中,其確切程度正如把舊世界和新世界猴類的更古祖先分類在這一目中一樣。四手目和所有其他高等哺乳動物大概來自一種古代的有袋動物,有袋動物經過一長系列的形態分歧,來自某一與兩棲類相似的動物,而這種動物又來自某一與魚類相似的動物。我們可以看到,在朦朧的過去,所有脊椎動物的早期祖先一定是一種水生動物,有鰓,雌雄同體,而且其身體的最重要器官(如腦和心臟)是不完全的或是完全不發達的。這種動物同現存海鞘類(Ascidians)的相像,似乎勝於同任何其他已知類型的相像。 當我們作出有關人類起源的這樣結論之後,最大的難題便是人類的智力和道德傾向何以達到如此高的標準。不過,凡是承認進化原理的每一個人都必須看到,高等動物同人類的心理能力,雖然程度非常不同,但性質無異,是能夠進步的。例如,在某一高等猿類和某一魚類之間或一種螞蟻和介殼蟲(Scale-insect)之間心理能力的間隔是巨大的;然而它們的發展並沒有任何特別困難;因為,就我們的家養動物來說,心理官能肯定是可變異的,而且這種變異是遺傳的。誰也不會懷疑心理能力對自然狀況下的動物具有極度重要性。因此,外界條件對心理能力通過自然選擇的發展是起促進作用的。同樣的結論可以引申到人類;智力對人類一定是高度重要的,甚至在很古時代也是如此,它能使人類發明和使用語言,製造武器、器具、陷阱等等,在其社會的習性幫助下,人類很久以前就成為一切生物的最高支配者。 一旦半技術和半本能的語言被運用之後,智力的發展緊跟著就闊步前進了;因為,語言的連續使用將對腦發生作用,並產生一種遺傳效果;反過來這又會對語言的進步發生作用。昌西·賴特(Chauncey Wright)說得好,⑴同低於人類的動物相比,人腦按其身體的比例來說是大的,這種情形主要應歸因於某種簡單形式的語言之早期使用——語言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機器,它能給各種物體和各種性質做上記號,並引起思想的連鎖;單憑感覺的印象,思想連鎖決不能發生,即使發生也不能進行到底。人類的較高智力,如推理(ratiocination)、抽象作用(abstraction)、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等等,大概都是因其他心理官能的不斷改進和運用而產生的。 道德屬性(moral qualities)的發展是一個更加有趣的問題。其基礎建築在社會本能之上,在社會的本能這一名詞中含有家庭紐帶的意義。這等本能是高度複雜的,在低於人類的動物場合中,有進行某些一定活動的特別傾向;但其更重要的組成部分還是愛,以及明確的同情感。賦有社會本能的動物樂於彼此合群,彼此警告危險,以及用許多方法彼此互保和互助。這等本能並不擴展到同一物種的一切個體,而只擴展到同一群落的那些個體。由於這等本能對物種高度有利,所以它們完全可能是通過自然選擇而被獲得的。 有道德的生物能夠反省其過去的行為和動機——能夠贊同這個、反對那個;人之所以值得稱為人者,即在於人類和低於人類的動物之間的這種最大區別。但是,我曾在第四章試圖闡明,道德觀念(moral sense)起源於:第一,社會本能的持續和恆久存在;第二,人類懂得同群諸人的稱讚和非難;第三,人類心理官能的高度活動以及對過去的印象鮮明,而且人類同低於人類的動物的區別即在於後面這幾點。由於這種精神狀態,人類不可避免地要瞻前顧後,並把過去的印象加以比較。因此,當某種暫時的欲望和激情抑制了其社會本能之後,一個人就要反省對這種過去衝動的現已減弱的印象,並把這等印象同恆久存在的社會本能加以比較;於是他感到不滿,這是所有不滿的本能留給他的,所以他決定將來不再有這樣行為——這就叫做良知。任何一種本能如果永久地強於另一種本能,而且持續較長,這種本能就會引起我們用語言來表達的「應該遵從它」的那種感情。一隻嚮導狗如果能夠反省其過去行為,它大概會對自己說,我應該(恰如我們說給它的那樣)示明那隻山兔的所在,而不應屈從於一時的誘惑去獵捕它。 社會性的動物局部地受到一種願望所驅使,這就是以一般方式對其同群成員進行幫助的願望,但更為普通的是履行某些一定的行為。人類同樣也被幫助其同夥的一般願望所驅使;但只有很少特別為此的本能,或者根本沒有這種本能。人類和低於人類的動物之間的區別還在於前者有用語言表達自己願望的能力,這就成為需要幫助和給予幫助的引導。人類給予幫助的動機同樣也發生了重大改變:它已不再單純是盲目的本能衝動了,而是大大地受到其同夥的稱讚或譴責的影響。對稱讚和譴責的鑑別以及稱讚和譴責的給予都是建立在同情之上的;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這種情緒是社會本能的最重要組成部分。同情雖然是作為一種本能被獲得的,還是由於使用或習性而大大被加強了。由於所有的人都希望有自己的幸福,所以對行為和動機所給予的稱讚或譴責都是以它們能否導致幸福這一目的來決定的,由於幸福是公共利益的一個重要部分,所以最大幸福原理就會作為是非的基本穩妥標準而間接地發生作用。由於推理能力的進展以及經驗的獲得,就會察覺到某種一系列行為對個人性格以及公共利益所發生的更為遙遠的作用;於是自尊的美德就會放在輿論範圍之中而受到稱讚,反是者就要受到譴責。但就文明較低的諸民族來說,理性常常出現錯誤,許多壞風俗和愚蠢的迷信也會放在同樣的輿論範圍之中,於是這等風俗和迷信就作為高度的美德而受到尊重,違反它們就罪莫大焉。 一般認為道德官能比智力具有更高的價值,這種看法是正當的。但是,我們應該記住,在鮮明地回憶過去的印象時,心理活動乃是良知的根本的、雖是第二性的基礎。這就提供了一個最強有力的論據,表明每一個人的智能都是通過各種可能的途徑受到教育和激發的。毫無疑問,一個心理遲鈍的人,如果他的社會感情和同情心十分發達的話,也會被引導有良好的行為,而且可以有相當敏銳的良知。但是,無論什麼情況,只要能使想像更為鮮明並使回憶和比較過去印象的習性加強,就會使良知更加敏銳,甚至多少可以對衰弱的社會感情和同情心有所補償。 人類的道德本性之所以能夠達到今天這樣的標準,部分是由於推理能力的進步,因而引起公正輿論的進步,特別是由於通過習性、範例、教育以及反省,他的同情心變得更加敏感而且廣泛普及。美德的傾向經過長期實踐之後並不是不可能遺傳的。就文明較高的種族來說,篤信一位無所不察的神的存在,對道德的向上具有重大影響。雖然很少人能夠逃脫同夥褒貶的影響,但最後人類還是不會以褒貶作為他的唯一指針,而是受到理性支配的習慣信仰為他提供了最穩妥的準則。於是他的良知便成為最高的判斷者和告誡者。儘管如此,道德觀念的最初基礎或起源還是在於包括同情心在內的社會本能;這等本能就像在低於人類的動物場合中那樣,最初無疑是通過自然選擇而被獲得的。 常常有人提出,信仰上帝不僅是人類和低於人類的動物之間的最大區別,而且是最完全的區別。然而,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不可能主張人類的這種信仰是天生的或本能的。另一方面,對無所不在的精靈力量的信仰似乎是普遍的;顯然這是來自人類理性的相當進步,而且是來自人類想像、好奇和驚異的官能的更大進步。我知道這種假定的對上帝的本能信仰曾被許多人用做一個論據來表明上帝的存在。但以此作為論據未免輕率,倘如此,我們就要被迫去相信許多僅僅比人類力量稍大的殘忍而惡毒的精靈的存在;因為對精靈的信仰遠比對慈悲的神的信仰更為普遍。直到人類經過長期不斷的文化陶冶而被提高其地位之後,人類的思想中似乎才發生了一個萬能而慈悲的造物主的觀念。 一個人如果相信人類是從某一低等生物類型發展而來的,他自然要問這種信念同靈魂不滅的信念何以相容。正如盧伯克爵士已經闡明的,人類的野蠻種族並不具有明顯的這種信念;剛才我們已經看到,從未開化人原始信仰得出的那些論據是沒有多大用處的,或者根本沒有用處。在從一個微小胚泡(germinal vesicle)的痕跡開始的個體發展過程中,不可能決定在什麼確定的時期人類才變為一種不朽的生物,對此很少人感到不安;而在逐漸上升的生物等級中、即在系統發展的過程中也不可能決定這樣的時期,對此就更沒有感到不安的理由了。⑴ 我知道,本書所得出的結論將會被某些人斥為非常反對宗教的;但斥責者不得不闡明,以人類作為一個獨特物種通過變異和自然選擇的法則發生於某一較低類型來解釋人類的起源,為什麼比按照普通的繁殖法則來解釋個體的產生更為反對宗教呢。物種的產生和個體的產生,都是偉大生命事件發生次序中的相等部分,我們的頭腦拒絕承認這是盲目的偶然結果。無論我們能否相信構造的每一個輕微變異——每一對配偶的婚姻結合——每一粒種子的散布——以及其他這等事件全是由神來決定去服從於某一特殊目的的,但理智同這種結論是不相容的。 本書對性選擇進行了詳細的討論;因為,正如我試圖闡明的,性選擇在生物界的歷史中起了重要的作用。我知道還有許多情形存在著疑問,但我已就全部情況盡力提出一個公平的觀點。在動物界的較低部門中,性選擇似乎沒有什麼作用:這等動物往往終生固定於同一個地點或是雌雄同體,更加重要的是,它們知覺力和智力還沒有足夠的進步,以表現愛和嫉妒的感情,或實行選擇對象。然而,當進至節肢動物和脊椎動物這二個大「門」時,甚至在它們最低等的綱中,性選擇也發揮了很大作用。 在動物界幾個大的綱中——哺乳類、鳥類、爬行類、魚類、昆蟲類,甚至甲殼類——雌雄之間基本按照同樣的規律而有所差異。雄者幾乎永遠是求偶者;唯獨它們具有特殊的武器,用來同其競爭對手進行戰鬥。它們一般比雌者更加強有力而且更加體大,並且賦有勇氣和好鬥這等必需的品質。聲樂器官或器樂器官以及散發氣味的腺體,不是為它們所專有就是比雌者的更加高度發達。它們具有各式各樣的附器以及最鮮艷的或惹起注目的顏色,這等顏色往往是以優雅的樣式來排列的,而雌者卻無所裝飾。當雌雄二者在更重要的構造上有所差異時,正是雄者具有特殊的感覺器官以發現雌者,具有運動器官以達到雌者的所在,而且常常具有抱握器官以抓住雌者。雄者的這種種媚惑或招致雌者的構造常常只在每年的某一時期、即在繁殖季節才發達。在許多場合中,這等構造或多或少地傳給了雌者;倘如此,它們在雌者身上僅表現為殘跡。當雄者被去勢之後,這等構造即行消失或決不出現。一般的,它們在雄者的幼小時期不發達,而是在達到生殖年齡之前不久才出現。因此,在大多數場合中,幼小的雌雄二者彼此相像;而且雌者終生同其幼小後代多少相像。幾乎在每一個大「綱」中都有少數反常現象發生,這時雌雄二者所固有的性狀差不多完全互換位置;雌者呈現雄者所固有的性狀。在如此眾多的和遠隔的諸綱中,雌雄二者之間的差異受到了異常一致的法則所支配,如果我們承認一個共同的原因、即性選擇在起作用,這種情形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性選擇決定於同一性別的某些個體勝過其他個體,這與物種繁殖有關;而自然選擇決定於雌雄雙方的成功,不問其年齡如何,這與一般的生活條件有關。性的爭鬥有兩種;一是同一性別(一般為雄者)的個體之間的鬥爭,以便趕走或弄死其競爭對手,而雌者則處於被動地位;另一種鬥爭同樣也是在同一性別的個體之間進行的,以便刺激或媚惑異性(一般是雌者),這時雌者不再處於被動地位,而是選擇更合意的配偶。後面這種選擇同人類對家養生物的選擇密切相似,人類進行這種選擇是無意識的,卻是有效的,他在悠久的期間內保存了最合意的或最有用的個體,而沒有改變這個品種的任何要求。 任何一種性別通過性選擇所獲得的性狀究竟傳遞給同一性別還是傳遞給雌雄雙方,以及這等性狀在什麼年齡才發育,均由遺傳法則決定之。在生命晚期發生的變異似乎普通只向同一性別傳遞。變異性是選擇作用所必需的基礎,變異性同選擇完全沒有關係。由此而來的是,具有同樣一般性質的變異,與物種繁殖有關者,常常通過性選擇而被利用和被積累;與一般生活目的有關者,則通過自然選擇而被利用和被積累。因此,次級性徵當同等地傳遞給雌雄雙方時,只依據類推方法就能夠把它們同物種的普通性狀區別開來。通過性選擇所獲得的變異往往是如此強烈顯著,以致雌雄二者屢屢被分類為不同的物種、甚至不同的屬。這等強烈顯著的差異在某種方式上一定是高度重要的;我們知道,在某些事例中它們的獲得不僅招致了不方便,而且還要處於實際的危險之中。 對性選擇力量的信念主要是以下述考慮為依據的。一定的性狀限於某一性別所專有;僅僅這一事實就很可能說明,在大多數場合中這等性狀是同繁殖行為相關聯的。大量事例表明,這等性狀只在成熟時而且常常只在每年的一部分時期——永遠是繁殖季節,才充分發達。雄者在求偶時是比較積極的(除少數例外);它們具有較好的武器,而且在各個方面更富有魅力。特別應該注意的是,雄者在雌者面前精心展示其魅力;除了在求愛季節,它們很少或者決不這樣展示。要說這一切都沒有目的,乃是不可令人相信的。最後,就某些四足獸和鳥類來說,我們有明顯的證據可以證明,某一性別的諸個體對另一性別的一定個體抱有厭惡或偏愛的強烈感情。 如果記住這等事實以及人類對家養動物和栽培植物所實行無意識選擇的顯著結果,在我看來,幾乎肯定的是,如果某一性別的諸個體在一長系列的世代中樂於同另一性別的一定個體相交配——後面這些個體系以某種特殊方式構成其特徵的,那麼,它們的後代大概會緩慢而肯定地按照這種同樣的方式發生變異。我並不試圖諱言除非雄者的數量多於雌者或盛行一夫多妻,魅力較強的雄者是否比魅力較弱的雄者能夠成功地留下數量較多的後代以承繼它們在裝飾方面或其他魅力方面的優越性,尚屬疑問;但我已經闡明,這大概是由雌者——特別是那些精力較旺盛而且最先繁育的雌者——不僅喜愛魅力較強的、而且同時喜愛精力較旺盛的和獲得勝利的雄者所產生的結果。 儘管我們有某種確實的證據可以證明鳥類欣賞鮮明的和美麗的物體,就像澳大利亞的造亭鳥那樣,儘管它們肯定欣賞鳴唱的能力,但我對許多鳥類以及某些哺乳動物的雌者賦有足夠的審美力以欣賞那些通過性選擇所獲得的裝飾物,還是充分認為令人感到驚訝;在爬行類、魚類和昆蟲類的場合中這種情形尤其令人感到驚訝。但關於低等動物的心理,我們確是一無所知。例如,不能設想雄極樂鳥或雄孔雀在雌者面前如此盡力地豎起、展開以及擺動其美麗羽毛而全無目的。我們應該記住在前一章根據優秀權威所舉出的事實:當禁止幾隻雌孔雀進入一隻受到讚美的雄孔雀所在時,她們寧願全季寡居,而不與另一隻雄孔雀配合。 儘管如此,我所知道的博物學中的事實還沒有比雌錦雉欣賞雄者翅羽上「球與穴」裝飾物的絕妙色調以及優雅的樣式更為不可思議的。誰要是認為雄鳥最初就是像現在這樣的形態被創造出來的,那麼他必須承認它的巨大羽毛是作為一種裝飾物賦予它的,這些巨大羽毛阻礙了雙翅用於飛行,而且這些巨大羽毛只在求偶期間而不在其他期間以這個物種所完全特有的一種方式進行展示。倘如此,他還要必須承認雌鳥最初被創造時就被賦予了欣賞這等裝飾物的能力。我的看法所不同於此者,在於我相信雄錦雉是通過雌者歷代以來對比較具有高度裝飾的雄者的愛好而逐漸獲得了他的美貌;雌者的審美能力是通過實用或習性而提高的,正如我們自己的趣味是逐漸改進的一樣。有的雄者由於僥倖的機會保持了少數未變的羽毛,我們在這等羽毛上可以清楚地找到非常簡單的斑點,在其一邊稍微呈黃褐色調,這等斑點只要跨幾小步就可發展成不可思議的「球與穴,,裝飾物;實際上它們大概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有的人承認進化原理,但對雌性哺乳類、鳥類、爬行類和魚類能夠獲得鑑賞雄者美貌的高度能力,而且這種鑑賞能力一般符合於人類的標準,卻感到非常難以承認,這些人應該思考一下以下情況,即:一系列脊椎動物的最高等成員以及最低等成員的腦神經細胞都是起源於這一大界(kingdom)的一個共同祖先的腦神經細胞。這樣我們就能知道何以會發生這樣情形:在各種大不相同的動物類群中某些心理官能系按照差不多同樣的方式和差不多同樣的程度而發展的。 讀者讀過討論性選擇的這幾章之後,將能判斷我所達到的結論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得到充分證據的支持。如果他接受這些結論,我以為他就可以穩妥地把它們擴大應用於人類;不過關於我剛剛談過的有關性選擇顯然作用於人類男女的方式就無須在此重複贅述了,性選擇引起了男女在身體和心理上的差別,引起了若干種族彼此在各種不同性狀上的差別以及同其古老的、體制低等的祖先的差別。 凡是承認性選擇原理的人將被引到一個明顯的結論:神經系統不僅支配著身體的大多數現有機能,而且間接地影響某些心理屬性以及各種身體構造的向前發展。勇氣、好鬥性、堅忍性、體力強弱和身體大小,一切種類的武器、音樂器官——無論聲樂的或器樂的,鮮明的顏色以及裝飾性的附器,所有這些都是由某一性別或另一性別通過選擇的實行,通過愛情和嫉妒的影響,通過對聲音、顏色或形態之美的欣賞,而間接獲得的;這等心理的能力顯然決定於腦的發達。 人在使其飼養的馬、牛和狗進行交配之前,總要細心地檢查這些動物的性狀及其譜系;但當他自己結婚時,卻很少或根本不注意這些。人類高度重視精神魅力和美德,在這方面他雖然遠遠高出低於人類的動物之上,但人類還是被動物選擇對象時的那種同樣動機所推動。另一方面,人類會單純地被對象的財富或地位所吸引。然而人類通過選擇不僅對其後代的身體構造和體質會發生一些作用,而且對其智力和道德屬性也會發生一些作用。如果男或女的身心在任何顯著程度上都是低劣的,他們就應控制自己不結婚;不過這種希望乃是空想,除非遺傳法則徹底得到了解之後,甚至局部實現這種希望也是決不會辦到的。凡是幫助實現這個目的的人,都有很大貢獻。當繁殖和遺傳原理得到更好理解時,我們將不會聽到我們立法機關的無知人員以輕蔑的態度來否決一個確定血族婚姻是否有害於人類的方案了。 人類福利的增進是一個最錯綜複雜的問題:凡是生下子女而不能避免陷於赤貧的人,都應控制自己不結婚;因為貧窮不僅是一種巨大弊害,如果結婚不顧後果,而且還有使這種弊害增大的傾向。另一方面,正如古爾頓先生所說的,如果輕率者結婚,而謹慎者避免結婚,則社會的低劣成員就會有取代較優成員的傾向。就像每一種其他動物那樣,人類之所以能夠進步到這樣高的地步,無疑是通過迅速增殖所引起的生存鬥爭而完成的;如果人類更向高處進步,恐怕一定還要繼續進行劇烈的鬥爭。否則人類就要墮入懶惰之中,天賦較高的人在生活鬥爭中將不會比天賦較低的人獲得更大的成功。因此,人類的自然增加率雖可導致許多明顯的弊害,但也不會有任何方法把它大大降低。所有的人均應參加公平競爭;不應以法律或習慣來阻止最有才能的人獲得最大的成功並養育最大數量的後代。生存鬥爭過去是、現在依然是重要的,然而僅就人類本性的最高部分而言,還有其他更為重要的力量。這是因為道德品質的進步直接或間接通過習性、推理能力、教育、宗教等效果來完成的,遠比通過自然選擇來完成的為大;雖然為道德觀念的發展提供了基礎的社會本能可以穩妥地歸因於自然選擇的力量。 我遺憾地認為,本書得出的主要結論,即:人類起源於某種低等體制的類型,將會使許多人感到非常厭惡。但幾乎無可懷疑的是,我們乃是未開化人的後裔。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看到荒涼而起伏的海岸上的一群火地人時所感到的驚訝,因為我立即想到,這就是我們的祖先。這些人是完全裸體的,周身塗色,長發亂成一團,因激動而口吐白沫,他的表情粗野、驚恐而多疑。他們幾乎沒有任何技藝,就像野獸那樣地生活,捉到什麼吃什麼;他們沒有政府,對不屬於自己小部落的每一個人都冷酷無情。當一個人在本地看到一個未開化人時,如果被迫承認在其血管中流有某一更為低等動物的血,將不會引為奇恥大辱。至於我自己,我寧願是那只有英雄氣概的小猴的後裔,它敢於抗拒可怕之敵以保衛其管理人的性命,我也寧願是那隻老狒狒的後裔,它從山上跑下來,從驚慌的群犬中把一隻小狒狒勝利地救走,但我不願是一個未開化人的後裔,他以虐待其敵人為樂趣,他以鮮血淋漓的犧牲來獻祭,他實行殺嬰而不愧悔,他待妻子如奴隸,他不懂禮儀,而且被粗野的迷信所糾纏。 人類達到生物等級的頂峰雖不是由於自己的力量,但對此感到驕傲還是可以原諒的;人類最初並不據有現在這樣的地位,而是後來升上去的,這一事實對人類在遙遠的未來註定還可以登上更高的地位給予了希望。但我們在這裡所關注的並不是對未來的希望或恐懼,我們所關注的只是理性允許我們所能發現的真理;我已經盡我的最大力量提出了有關的證據。然而在我看來,我們必須承認,人類雖然具有一切高尚的品質,對最卑劣者寄予同情,其仁慈不僅及於他人而且及於最低等的生物,其神一般的智慧可以洞察太陽系的運動及其構成——雖然他具有一切這樣高貴的能力——但在人類的身體構造上依然打上了永遠擦不掉的起源於低等生物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