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由來 · 第十四章 鳥類的第二性徵——續
雌鳥所發揮的挑揀作用——求愛時期的長短——未結成配偶的鳥——心理品質和審美能力——雌鳥對特定的雄鳥所表示的喜愛或厭惡——鳥類的變異性——有時變異突然發生——關於變異的一些法則——眼斑紋的形成——性狀有顯著程度不同的級別——孔雀、百眼雉與白梢尾蜂鳥的例子。
凡是在美觀上、在歌唱的能力上或在發出我所稱的聲樂上,雌雄鳥之間有所不同,幾乎總是雄鳥要比雌鳥為強。我們剛才在前一章里已經看到,這些品質顯然地對雄鳥有高度的重要性。如果他們對這些品質的取得而有所表現,在時間上僅僅限於一年之中的某一個段落的話,這段落總是略早於繁育季節的來臨。情況總是由雄鳥,或在場地上,或在半空中,在雌鳥面前,把形形色色的富有誘惑力的東西悉心盡意地賣弄出來,有的往往還要表演一些奇形怪狀的小把戲。簡而言之,總是雄鳥是演員,而雌鳥是觀眾。每一隻雄鳥也總要把對手們轟走,或者,如果力所能及,把他們殺掉。因此,我們不妨得出結論,雄鳥的目的是在誘使雌鳥同他匹配,而為了這一目的,試圖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方法激發她,迷惑她,而這是凡屬仔細研究過現有鳥類的習性的人所共同持有的見解。不過這裡面還存在著和性選擇極關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在同一個鳥種之內,是不是每一隻雄鳥都同樣地對雌鳥發揮激動和吸引的作用呢?或者雌鳥一方面是不是也發揮一些取捨的作用,而在眾雄鳥之中只看中某一隻一定的雄鳥呢?後面這一問題是可以通過許多直接和間接的證據而得到肯定的答案的。比此遠為難於判定的一個題目是,雌鳥究竟根據一些什麼品質來作出取捨的決定;幸而在這裡我們也還有些直接和間接的證據,說明她所根據的在很大一個程度上還是雄鳥的外表的一些有誘引力的東西,儘管他的精力、勇氣以及其他一些心理品質也無疑地起些作用。我們從一些間接的證據說起。
求愛時間的長短 ——某些鳥種的兩性日復一日地在指定的場合相會,所費的時間是長的而其所以長,大概一則求愛是個拖沓而不乾脆的玩意兒,再則它們也反覆地實行交配。例如,在德國和斯堪的納維亞,黑松雞(black cock)的「巴爾茲」(Balz)或「勒克」(Lek) [1] 從三月中開始,一直要到四月或五月。一到「勒克」時節,在一個場合里嘯聚的群鳥可以多到四五十隻,或者更多一些,而同一場合往往可以被連續利用上好幾年。雷鳥(capercailzie)的「勒克」從三月中開始,到五月中或五月底才結束。在北美洲,當地人所盛稱的雉形鷓鴣(乙931)的「鷓鴣舞」(partridge dances)要「持續到一月或一月以上」。北美洲和西伯利亞東部 [1] 的其他鷓鴣、雷鳥、松雞之類所表現的這方面的習性幾乎是一樣的。流蘇鷸(ruff,即乙590)所嘯聚的場合可以把地面上的草皮踩光,捕鳥的人據而發現這種鳥所會集的一些小土阜,而這也說明了這種逐年進行的集會所用的是同一個地點。南美洲圭亞那的印第安人熟悉那些踩平和踩光了的戰場,知道在這裡可以找到白嘴鴉 [2] 的美麗的雄鳥。新幾內亞的當地居民也認識風鳥所相與聚會的那些樹,一聚總是十隻到二十隻羽毛豐滿的雄鳥。在後面這個例子裡,提供資料的人並沒有明說雌鳥是不是在同一些樹上相會,但由於雌鳥的皮毛是不值錢的,除非特別問到,捕鳥的人大概是不會說到她們的。非洲織布鳥(wearer,屬乙787)的一種,在繁育季節里,聚集成許多小隊伍,像練兵似的,邊練邊變換陣勢,要持續好幾個鐘頭之久,很是可觀。大批大批的孤獨鷸(solitary sinpe,即乙862)到黃昏的時候聚集在一個沼澤里,連年到了同一季節,為了同一目的,都會在同一場合聚會;在這裡,人們可以看到他們「不斷地奔忙,像許多大耗子」,全身的羽毛像吹了氣似的都張開得蓬蓬鬆鬆,翅膀不斷地翕張噼啪做聲,夾雜著種種不可名狀的怪叫。 [2]
在上述一些鳥種里,有幾個——黑松雞(black cock)、雷鳥(capercailzie)、雉形松雞(pheasant grouse,即上文雉形鷓鴣)、流蘇鷸(ruff)、孤獨鷸,可能還有別的——據我所信,都是一夫多妻的。就這幾個鳥種來說,有人也許會認為強有力的雄鳥只要把軟弱些的雄鳥轟走,就可以立刻占有儘可能多的雌鳥;不過問題不這麼簡單,這裡面所要求於雄鳥的不只是體力,而尤為不可少的是激發雌鳥而取得其歡心的能耐,因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要有那麼多雌雄會聚在一個場合而求愛的過程要花上那麼多的工夫了。某些嚴格的一夫一妻的鳥種也舉行「結縭」的會集,斯堪的納維亞的雷鳥的一種(ptarmigan)似乎就是這樣一個例子,而它們的「勒克」要維持到兩個月,從三月中旬到五月中旬。在澳洲,琴鳥(lyrebird,即乙608)「堆築一些小丘阜」,而另一種,阿氏琴鳥(乙609)則掏出一些淺坑,土著居民認為這些就是雌雄鳥會合的地方,並把它們形容為「舞余夜宴的場所」(corrborying places)。前一個琴鳥種(乙610 )的聚會規模有時候是很大的。最近有一位旅行家發表了一篇有關的記述; [3] 他說,在他所待的地方,下面有個小山谷,滿谷是濃密的灌木,有一天,他突然聽到灌木叢中「一片嘈雜之聲,十分驚詫」之餘,他悄悄地向前爬去,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地發現約摸有一百隻到一百五十隻羽毛燦爛的琴鳥「排列成戰鬥的陣勢,正在進行廝殺,兇狠激烈的程度,真是無法形容」。涼棚鳥(bower-bird) 類的「涼棚」就是繁育季節里雌雄鳥聚會的場所,在這裡,「雄鳥集合在一起,彼此為了贏取雌鳥的青睞而進行鬥爭,也在這裡,雌鳥也群聚而向雄鳥賣弄一些風情。就這類鳥的兩個屬來說,同一頂涼棚可以連續使用上好幾年」。 [4]
據福克斯牧師告訴我說,普通的喜鵲(magpie,即乙283)習慣於從德拉米爾森林(Delamere Forest,英格蘭西部——譯者)的各個角落聚集攏來,為的是開慶祝「喜鵲大婚」之會。若干年以前,這種鳥多得不得了,有一個捕鳥的人一個上午就打了十九隻雄鳥,另一個一槍打死正在棲息中的七隻鵲。當時的慣例是,一開春,它們就一批一批地在特定的一些地點聚集攏來,人們可以看到它們成群結隊的啁啁啾啾地叫著,熙熙攘攘地繞著樹飛來飛去,有時候也互相廝打。看來,對喜鵲自己來說,這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會,是件極關重要的大事。會後不久,它們就各自分散,而據福克斯先生和其他的人觀察所及,從此就安度它們的配偶生活,直到繁育的季節終了為止。在任何地方,如果一種鳥的數量不大,則此種聚會也就不可能太大,因此,同一鳥種在不同的地方還可以有不同的習性。例如,上文說過,在德國和斯堪的納維亞,黑松雞是如此的多,求偶的大會是如此為人們所熟悉和稱道,以至於它們在當地語言中各已取得了專用的名詞,而在蘇格蘭,這種經常的黑松雞的集會,我卻從威德爾柏恩(甲690)先生那裡只聽到過一個例子。
未結成配偶的鳥 。——從方才舉出的這些事實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分隸於若干很不相同的鳥群的許多鳥種所進行的求愛過程往往是一個曠日持久、舉足輕重而也是十分麻煩的一件事。然而我們還可以設想,儘管乍看去這種設想似乎不大合乎情理,就是,居住在同一個地區之內的同一個鳥種之中,總是有些雄鳥和雌鳥不一定互相愛悅,而終於結不成配偶的。歷來有人發表了許多記載,說一對之中的雄鳥或雌鳥被人打落之後所造成的空缺很快就有別的鳥給補上了。這種情況以見於喜鵲這一種鳥的為多,見於其他鳥種的比較少,這大概是因為喜鵲的羽毛比較顯著,而它們的窩也比較接近人居的緣故。名氣很大的靳納爾(甲353)說,在英國威爾特郡有一對喜鵲每天挨打,接連不下於七天,每次總有一隻要被打落,「但沒有用,始終還是一對,原來剩餘的喜鵲一下子就找到了另一隻對象」,而最後結成的一對終於孵育了一窩小鵲。失去了的配偶一般要到第二天才補上新的,但湯姆森先生舉出過一個喜鵲的例子,當天晚上就已經補上了。即便在小鵲已經孵出之後,而父母鳥有一隻受到毀滅,遺缺也往往還是要得到補足的。據勒博克爵士的守苑人所觀察到的一個例子來說,從損失到補足,其間也只隔了兩天。 [5] 最先而也是最明顯的一個猜測是,雄鵲在數量上一定要比雌鵲多得多,而在上述和其他可舉而不必舉的例子裡,所打落的大概全是雄鵲。這至少就一部分例子而言是合乎事實的,因為據德拉米爾森林裡的守護鳥類的人肯定地告訴福克斯先生,以前在鳥巢周圍連續而大批打下來的喜鵲和食腐肉的烏鴉全都是雄的。而他們所提出的理由是,雄鳥要來回奔忙,為坐窩的雌鳥送餵食物,因而容易挨打。不過麥克吉利弗瑞,根據一位出色的觀察家所提供的資料,所見與此不同,一例是,連續在同一隻窩上被打落的三隻喜鵲全都是雌的。另一例是,六隻連續被打下來的喜鵲原是先後伏在同一窩卵上的,因此也有可能又全都是雌的。但據我從福克斯先生那裡聽說,雌鳥被打落後,雄鳥就替她坐窩。
勒博克爵士的守苑人又曾屢次打落過樫 鳥(jay,即乙437),至於到底打落過幾次,他們已經說不清楚,但他們發現每次打落一對中的一隻以後,在不久的時期內,維持獨身而不再配對的情況是從來沒有的。福克斯先生、邦德(甲84)先生以及其他一些人都打落過食腐肉的烏鴉(乙281),也總是一對中打落一隻,但隨後仰望鳥窩,居中主人很快又成了一對。這些鳥種都是相當普通的,但不普通的鳥種也有這種情況。隼(乙406)是少見的,而湯姆森先生說,在愛爾蘭,「如果在繁育季節里,一對中的一隻,雌的或雄的,犧牲了(而這不算是不普通的事),在很少數的幾天之內便可以找到另一隻配偶,因此,雖有這一類的傷亡,雛幼的一代得到了保證,不怕不能成長起來。」介·威爾先生對於沙灘頭 [3] 的隼所了解的情況也是這樣。這同一位觀察家告訴我,三隻茶隼(kestrel,即乙407)曾經接連被打落,都是雄的,打落以前所守護的是同一個窩,三隻之中,兩隻的羽毛已經成熟,另一隻的羽毛則還是前一年的尚未脫換。即便在極為少見的鷲,即 (golden eagle,即乙79),一個蘇格蘭的可靠的守育禽鳥的人向柏爾克貝克(甲61)先生確鑿地說,一隻遭受犧牲,另一隻不久就會被物色到,而補上遺缺。白鴞或白鴟鵂(white owl,即乙902)也是這樣,「剩下的鰥鳥或寡鳥很容易再找一個配偶,而再鰥再寡的災難可以周而復始。」
這個關於白鴞的例子系采自塞爾保恩(Selborne) [4] 的懷伊特,而懷伊特又說,他認識的一個人,由於認為已經成對的鷓鴣受到其他雄鷓鴣的廝打的騷擾,老愛開槍把雄的打死,結果,他相信已經成了對的那隻雌的也就成了寡婦,而且寡了好幾次。但也不要緊,她在每次喪偶以後,不久總會找到一個新鮮的夥計。這同一個自然學家又說,由於屋外的麻雀老是霸占樑上燕子(house-martin)窩,他叫人把麻雀都用槍打了,只剩得一隻,但這僅存的一隻,不管它是雄是雌,很快就覓到了一個對象,後來又清除過不止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可以就糠磧NE32D(chaffinch)、夜鶯(nightinale)和朗鶲(redstart)添上一些可以類比的例子。關於最後這一鳥種,朗鶲或鳳尾朗鶲(乙759),有一個作家曾經表示,他實在不懂雌鳥究竟用什麼方法來快速有效地把自己新寡的狀態通報出去,因為,在附近一帶,這種鳥根本就不多見。介·威爾先生向我談到幾乎是同樣的一個例子,在勃拉克希思 [5] ,他從來沒有看到過或聽到過在野外飛鳴的照鷽(bullfinch),然而每當所畜的籠子裡的照鷽有一隻雄的死了之後,在不多幾天之內,一般總會有一隻野的雄照鷽飛來,依止在失偶的雌鳥旁邊不去,而我們知道,雌鳥召喚的鳴聲是不大的。我只再舉一個別的事例,而這所據的也就是這同一位觀察家,有一對歐椋鳥,即一種白頭翁(starling,即乙906),其中的一隻早晨被打落,而一到中午,剩下的一隻已經找到了配偶;這新配偶又被擊落,而在天黑以前單的又變成了雙的,所以這裡面的寡婦或鰥夫,一矢之中,自朝至暮,得到了三次慰藉。恩格耳哈爾特(甲223)先生也告訴我,也在勃拉克希思,有所房子裡有一個洞穴,裡面有一對歐椋鳥坐著窩,他在幾年之內,時常用槍打死其中的一隻,而留下來的遺缺總是一下子就被補上了。在有一個季節里,他記了一筆賬,他從這同一個窩裡前後一起打死了三十五隻,其中雌雄都有,但具體的比例他說不上來。儘管有這麼大的損失,那季節中這個洞裡還是孵出了一窩小鳥來。 [6]
這些事實是很值得注意的。問題是怎麼會有這樣多的單身鳥隨時準備立即填補成對鳥的任何一性方面的損失呢?喜鵲、樫 鳥、食腐肉的烏鴉、鷓鴣和其他一些鳥種,一到春季和在一春之中,總是以成雙成對的姿態出現的,單個而孤零零地討生活的例子是永遠看不到的,如果有的話,乍然看去,也確乎提供了一些最難以索解的例子。但屬於同一性別的鳥,儘管不是真的配對,當然不是,卻有時候也有兩兩同居、或結成小集體而生活在一起的,例如,我們知道,鴿子和鷓鴣就是這種情況。在歐椋鳥、食腐肉的烏鴉、鸚鵡和鷓鴣中間,人們觀察所及,有時候也有三隻鳥在一起的。就鷓鴣說,有人了解到,相與同居的,有兩雌一雄,也有兩雄一雌。在所有這一類的例子,結合大概是不鞏固和容易瓦解的,而三隻中的一隻,一遇機緣,便會和一隻寡鳥或鰥鳥配起對來。某些鳥種的雄鳥,在應屆的季節過去之後很久,還在不斷地把愛情的歌曲傾吐出來的情況,也不時有人注意到,這說明有關歌手不是新近喪偶,便是過時而未有所獲。一對之中的一方,或因不測而死,或因疾病而亡,則其餘一方便成孤零而不受拘束,而我們有理由可以相信,在繁殖季節里,雌鳥是特別容易不終其天年而死的。再則,窠巢被破壞了的鳥、或沒有生育能力的鳥、或發育停滯而不全的鳥,大都容易走上拋撇它們的配偶的道路,而在保育後一代的樂趣與任務之中,所處的大概也只好是甘心於從旁協助的一個地位,為別的鳥的子女出些力量。 [7] 諸如此類的可能的情況對上文所說的大多數的例子大概可以有所說明。 [8] 儘管如此,在繁殖季節的高潮里,在同一個地區之內,為什麼總會有這樣多閒散的雌雄鳥隨時準備補一些配偶之缺,依然是一個謎。為什麼這些孤零的雌雄鳥,彼此之間,不自相匹配,而偏要等待候補的機會?在這裡,我們是不是多少得到了一些理由,可以設想,而介·威爾先生確曾這樣設想過,認為鳥類的求愛,在許多例子裡,既然見得如此曠日持久,如此煞費周章,而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看來,在這過程之中,是不是一定有某一部分的雄鳥和雌鳥,在應屆的季節之內,終於沒有能把異性激發起來,因而未能成其匹偶呢?這樣一個設想,在我們,在下文,看到了一些雌鳥有時候對特定的某些雄鳥所表示的一些強烈的厭噁心情或喜愛心情之後,就會見得不那麼不近情理了。
鳥類的心理品質,和它們的審美能力。 ——雌鳥對於雄鳥,究竟是有所選擇,而只選取更為美好的一隻,還是把所碰上的第一隻就接受下來,是需要進一步討論的問題,而在此以前,我們不妨先考慮一下鳥類的心理能力,一般的品評是低的,這品評也許是公平的,但導向與此相反的結論的事實也還有些,要舉出來也是可以的。 [9] 然而像我們在人類中所看到的那樣,低的理智能力並不是和深摯的情愛、銳敏的知覺以及對美的賞識不相容的,而我們在這裡所關心的正是後面這些品質。人們時常說到鸚鵡是最重彼此之間的情愛的,一隻死了,一隻要悲傷很長一個時期,但據介·威爾先生的意見,就大多數的鳥種來說,所謂情愛的深摯這一點是太過於被誇大了的。儘管如此,在自然狀態中生活的鳥,如果一對之中有一隻被擊落,人們聽到剩下的一隻要哀鳴上好多的日子。聖約翰(甲569)先生也列舉過許多不同的事實來說明成對的雌雄鳥之間的繫戀。 [10] 貝納特先生說, [11] 在中國,一隻美麗的雄鴛鴦(mandarin teal)被人偷走了,雌鴛鴦,儘管有一隻別的雄鴛鴦向她一心求愛,把所有的色相在她面前賣弄出來,來討她的歡心,她卻還是鬱鬱不樂。三個星期之後,被偷走的雄鴛鴦找回來了,彼此便立刻相認,破鏡重圓,真是快活得無以復加。但在另一方面,我們在上面已經看到,歐椋鳥再三失偶之後,可以再三「取得慰藉」,而這都是一天以內之事。鴿子對所往來的地方有出色的記憶力,有人知道有的鴿子在離開家鄉九個月之後還能回來;然而說也奇怪,據另一位威爾,赫·威爾先生告訴我,如果一對已經配好而可以終身做伴的鴿子,在冬天突然被拆開幾個星期之久,隨後又各和別的鴿子相配,原配的雌雄鴿,如果再被帶到一起,彼此可以幾乎不相認識,甚至變得完全陌生。
鳥類有時候也表現一些仁慈的感情,它們會餵養被丟棄的幼雛,甚至是和它們自己不屬於一個種的幼雛,但這應該被認為是本能的誤用。 [6] 像本書上文有一處所曾表明的那樣,它們對同種中瞎了眼的成年鳥,也懂得餵它吃食。勃克斯屯先生敘述到過他自己園子裡的一隻很奇特的鸚鵡如何護理著一隻凍傷而折足的不屬於同一個種的一隻雌鳥,替她把羽毛弄乾淨,保護著她,使免於受到在園子裡飛來飛去的其他鸚鵡的攻擊。更出乎意料的是,這些鳥種顯然的也能發出一些同情,而能樂人之樂。有一對白鸚(cockatoo)在一棵皂莢樹上築好了一座巢,周圍的「同種的鳥都為這件事高興,它們所表示的那股近乎起鬨的高興勁真教看到的人不禁失笑」。這些鸚鵡種也能表現無可懷疑的好奇心,而且不含糊地有些「財產和占有的觀念」。 [12] 它們也有良好的記憶力,在動物園裡,它們對離職已經幾個月的前任的主管人能清楚地認識。
鳥類也具有銳敏的觀察能力。每一隻成了對的鳥當然認識它的配偶。奧杜朋說到美國的反舌鳥(mocking-thrush),即乙621)的某一個數量不明的部分終年留在南部路易斯安那州境內,而其餘的一部分則季節性地移到東部諸州,當後者飛回來的時候,前者會立即加以辨認而進行攻擊,從不放鬆。在籠中畜養的鳥能認人,它們對某些人表現強烈的厭惡,或深切的依戀,而且經久不變,道理何在,雖說不清楚,它們能認人,是顯然的了。關於樫 鳥(jay)、鷓鴣(partridge)、金絲雀(canary)、尤其是照鷽(bullfinch),我所聽說的這種例子不一而足。赫西(甲341)先生曾經描寫過一隻養馴的鷓鴣,說它如何如何地認識每一個接觸到的人,而且愛憎分明,真是說得天花亂墜。這隻鳥似乎特別「喜愛桃紅柳綠一類綺麗的顏色,有人換上了新衣服、新帽子,就立刻會吸引到它的注視」。 [13] 黑威特先生描寫到過不久以前才從野鴨傳下來的一些鴨子的習性,它們一見一隻陌生的狗或貓,就立刻沒頭沒腦地衝進水去,東西奔竄,為了逃命,搞得精疲力竭。然而它們卻認識休威特先生自己的幾隻狗和貓,而且很熟悉,可以毫不畏懼地伏在它們近邊,偎依取暖。有生人來,這些鴨子總要躲開,而對於照料它們的那個女管家,如果一天她在眼色上有了太大的變化,它們也要迴避。奧杜朋也敘述到他所馴養的一隻野的吐綬雞,在見到一隻陌生的狗的時候,總要趕快地跑開;不久以後,這隻鳥逃了,待在一個樹林裡,又過了幾天,奧杜朋看到了它,以為是另一隻野吐綬雞,就讓獵狗追捕。但說也奇怪,這隻鳥並不逃跑,而獵狗走近它的時候,也不進行攻擊,原來它們彼此認出來是老朋友。 [14]
介·威爾先生肯定地認為鳥與鳥之間對對方的顏色是特別注意的,有時候是出乎嫉妒的心理,有時候是通過它來辨認彼此之間的親疏關係。他有一次把一隻已經取得了黑色頭羽的白領鵐(reed-bunting,即乙375)放進他的養鳥室里,在室中原有的各種鳥,除了一隻照鷽之外,誰都沒有特別注意這位新來的客人,原來照鷽的頭部也是黑的。這隻照鷽平時是很文靜的,從來不和其他的鳥,包括一隻頭羽還沒有變黑的白領鵐在內,發生糾紛,今天卻大不相同了,它毫不留情地向黑頭客人進行攻擊,主人弄得沒有辦法,只好再把白領鵐取出來。在繁育季節里,靛藍彩鵐(Spiza cyanea,乙892)是一身鮮明的藍色的,這種鳥一般說來是不愛打架的,但遇了和它屬同而種不同的麗色彩鵐(spiza ciris,乙893),卻毫不客氣地狠啄一頓,把那可憐的傢伙的頭皮啄一個精光,看來為的是這種鳥只有頭部是藍色的。介·威爾先生又曾不得不把一隻知更鳥,在放進養鳥室不久之後,又取出來,因為它把所有羽毛帶點紅色的各種鳥都狠狠地攻擊到了,他實際上還殺死了一隻紅胸的交喙鳥(crossbill),一隻金磧NE32D,即金翅雀(goldfinch),也幾乎被它搞死,其他不帶紅的鳥則平安無事。反過來,他也觀察到,有幾種鳥,在剛被送進養鳥室的時候,總是飛向在顏色上和自己最為相像的其他鳥種,而在它們旁邊止息下來。
雄鳥既然要在雌鳥面前把他們美好的羽毛和其他飾物悉心盡意地展示出來,看來雌鳥是顯然懂得欣賞求愛者的美麗的色相的。不過這只是間接的證據,要覓取她們審美能力的直接證據,卻不容易。鳥在鏡子面前會注視它們自己的照影(見於記載的這種例子很多),但我們無法斷定,它們所看到的,在它們的心目中,究竟是不是它們自己,它們之所以盯著看,安知不是因為把自己的照影錯認為一隻同類之中的對手,而注視正可以表示她們的妒忌心情呢?當然,我們知道,有些觀察家認為這不是應有的結論。在另一些例子裡,一種行動究竟是出乎單純的好奇心,還是真正表示讚賞,也是難於辨別的。在希臘西部愛奧尼亞諸島上,一隻流蘇鷸(乙590)「會向地面上鋪著的一塊五顏六色的手絹從半空直衝而下,全不管向她不斷射出的子彈」,正如利耳福爾德(甲402)勳爵所指出的那樣, [15] 大概是由於好奇心理的推動。普通的雲雀(lark),即百靈,是用一面可以移動的小鏡子,在太陽里不斷地射出反照,而從半空中吸引下來加以大量捕取的。究竟什麼導致喜鵲、渡鳥(raven)以及其他一些鳥種把明艷的東西,有如銀器或珠寶之類,偷竊或隱匿起來?是欣賞呢?還是好奇呢?也是一個問題。
古耳德先生說,某幾種蜂鳥把它們的巢的外表「裝點得極為雅致;它們出乎本能地用一片一片很美的扁平的地衣貼在上面,大片在中間,小片在巢底和樹枝聯繫的部分。在巢的更向外的部分,這裡或那裡還要點綴上一根根美麗的羽毛,有的是纏住的,有的是粘住的,但總是把羽莖安排在一個角度之內,使羽尖得以伸展出巢的平面之外」。但鳥能審美的最好的證據來自上文已經說到過的澳洲的三個涼棚鳥屬(bower-bird)。它們的「涼棚」(見圖46,第十三章中)是雌雄鳥會聚而演出種種奇特的把戲的場合,造法和形式因鳥種而有不同,但我們在這裡最關心的是它們的裝點也各不一樣,也各因鳥種而有所不同。羽毛光澤像花緞似的所謂緞光涼棚鳥(satin bowerbird)會收集許多五顏六色的零星物品,有如幾種長尾鸚鵡(parakeet)的藍色的尾翎、漂白了的枯骨、各種介殼,把它們插在構成「涼棚」的小樹枝中間,或安排在「涼棚」的入口處。古耳德先生在有一所「涼棚」里發現一件製作得光潔的石戰斧和一綹染藍的棉花,這些顯然是從土著居民的營地上銜來的。這些點綴的物品也不是固定的,它們不斷地要重新安排,在表演把戲的時候,還要帶在身邊,隨身轉動。有斑點的涼棚鳥(spotted bower-bird)的「涼棚」或「窩棚」(圖46所示),「是用長得很高的草覆蓋起來的、一根一根挨著,所有的草尖幾乎都在棚頂上集中,整齊可觀,而點綴的物品是很豐富的。」為了使這些草固定不移,又為了在「窩棚」外邊劃出若干有分岔的小徑,導向「窩棚」,它們又能利用許多圓石子。這些石子,以及介殼,往往要從很遠的地方搬來。據臘姆西先生的描寫,別墅鳥(regent bird)的矮小的「別墅」是用五六種非海產的介殼類的介殼和「各種顏色的漿果,藍、紅、黑色都有,來裝點的,只要漿果尚未乾癟,看去也很美觀。此外還有一些新摘的綠葉和粉紅色的嫩芽或嫩枝穿插其間,總看起來,表明這種鳥是肯定地有些審美的能力的。」古耳德先生確乎有很好的理由來作出如下的斷語:「這些裝點得十分華美的大會堂,截至目前為止,不能不被看做我們所已發現的鳥類建築術的最為奇異的例證。」而我們又看到,不同的鳥種還各有其不同的建築風格咧。 [16]
雌鳥對一些特定雄鳥的偏愛 。——對鳥類的鑑別與審美能力既已作了如上的引論之後,我可以進而把我所知道的有關雌鳥對一些特定的雄鳥有所偏愛的所有事例加以介紹了。在自然狀態中,不同種的鳥,有時候也相配合,而產生雜種,這是一個已經肯定的事實。有許多例子可舉:麥克吉利弗瑞敘述到一隻雄的山烏和一隻雌的鶇鳥(thrush)「彼此相愛」,而產生了一窩小鳥。 [17] 幾年以前,文獻上記錄了十八個在不列顛境內所發生的黑松雞和雉雜交而生育小鳥的例子; [18] 但就其中的多數而言,其所以發生,可能是因為這些鳥在同種之中沒有能找到配偶而又不甘孤零的緣故。就其他一些雜種的例子而論,介·威爾先生認為有理由這樣看,就是,不同鳥種的巢有時候築得十分相近,因而不免弄錯而發生雜交的事情。但這些解釋對許多見於記錄的養馴了的鳥或家禽的例子都不適用,這些不同種的雌雄鳥儘管各自與其本種的鳥住在一起,卻有時候也會一見傾心,難分難捨。例如,沃特爾屯 [19] 敘述道,在一群二十三隻加拿大雁(Canada goose,即乙46)中,一隻雌雁和一隻雄的白頰雁(bernicle goose)相交,而產生了一窩雜種雁,而這兩種,儘管同是雁類,外貌與大小是很不相同的。一隻雄的赤頸鳧(widgeon,即乙599),一直和他同種雌鳥住在一起,卻有人發現他和一隻雌的尖尾鳧(pintail,即乙817)成了配偶。勞伊德描寫到一隻雄的楯鳧(snield drake,即乙915)和一隻普通的母鴨的依戀。此外可舉的例子還多。而迪克森牧師也說,「凡是把許多不同種別的鵝類養在一起的人都很清楚,它們彼此之間時常發生難以解釋的兩性狎昵的關係,而因此,雜交與生育雜種鵝的機會實際上並不少於同一族系的雌雄鳥之間的這種關係,而在有的時候,族系之間的差別,至少在我們看來,是再大也沒有的(這裡所說的族系差別,實際上是指種的差別)。」
福克斯牧師告訴我,他有一度同時飼養著一對原鵝或中國鵝(乙47)和四隻英國普通的鵝,一雄三雌。這兩種鵝本來是分開而各不相擾的,但後來中國鵝的雄鵝把三隻雌的普通鵝中的一隻勾引了過去,同居起來。不僅如此,從雌的普通鵝的卵所孵出來的小鵝,純的只有四隻,雜種倒有十八隻,看來中國的雄鵝比普通鵝的雄鵝,就其對雌鵝的魅力來說,要更為強大。我只再舉一個別的例子:黑威特先生說,一對被活捉而接受飼養的野鴨起初很安於自己的家室,「先後已經度過兩個繁育的季節,孵過兩窩小鴨,但當我把一隻雄的尖尾鳧放到水面的時刻,雌的那隻野鴨立刻把原來的老公拋撇了。就她來說,這顯然是一個一見傾心的例子,因為尖尾鳧一進水,她就不斷地圍著他轉來轉去,表示愛慕之意,而在尖尾鳧卻受寵若驚,對她的調情說愛明顯地表示有些消受不了。從此以後,她完全把老公拋在腦後。冬天過去了,到了下年的春天,尖尾鳧似乎終於回心轉意,接受了她的殷勤,同居了,生下了七八隻小的。」
除了新奇這一層而外,這種魅力或誘惑力,在這些來自不同鳥種的例子裡,究竟是什麼,我們連猜都無法猜。但顏色有時候是起著一定的作用的;因為,據貝赫斯坦因說,想要教金翅雀(siskin,即乙421)和金絲雀交配而取得下一代的雜種,遠比其他一切辦法好得多的辦法是把顏色相同的兩種鳥放在一起。介·威爾先生在養鳥室里先放進紅雀(linnet)、金磧NE32D(goldfinch)、金翅雀、綠磧NE32D(greenfinch、亦稱普通鷽)、糠磧NE32D(chaffinch)和其他鳥種,都是雄的,每種不止一隻,然後再放一隻雌的金絲雀進去,看她選中哪一種,她毫不猶豫地選中了綠磧NE32D中的一隻。它們交配了,產生了一窩雜種。雌鳥對雄鳥有取捨,只肯和某一隻雄鳥配合,而不要其他雄的,這樣一個事實如果對不同種的雄鳥發生,就見得很突出,有如上文所說,但若對同種的雄鳥發生,怕就不這麼容易引起我們的注意了。關於這後一種情況的例子最好是到家禽和籠鳥中去觀察;不過這種例子往往受到人們強烈的感情渲染或干擾,有時候連鳥的原有的本能也受到極度的破壞。人們養鴿子,特別是養家禽,在這方面可以提供足夠說明問題的例子,但這裡不是列舉敘述它們的適當地方。上面所說的不同種之間的雜交與雜種的產生也部分牽涉到這一問題,即有的例子也得用本能的歪曲或破壞來解釋,但在許多這種例子裡,雌雄鳥被容許在比較廣大的範圍之內、如面積寬闊的池沼之類,自由活動,因此我們沒有理由設想,它們是受到了人們迫切的主觀願望的不自然的刺激的。
就在自然狀態中生活的鳥類而論,每個人的第一個想法,也是最容易的想法是,雌鳥一到應屆的季節,會把所碰上的第一隻雄鳥接納下來,而成其配偶;但實際上追求她的雄鳥一開始幾乎總是許多隻,而不是一隻,她總可以進行一些哪怕是最起碼的挑選。奧杜朋——而一提起這位作家,我們必須記住他把長長的一生消磨在美國的各大森林裡,躑躅往來,窺伺和觀察不同的鳥類——對這一點就沒有懷疑,他認為雌鳥對雄鳥的挑選是種蓄意的行為。例如,談到一種啄木鳥,他說,一隻雌鳥總有六七隻羽毛鮮美、鳴聲嘈雜的求愛者追隨著她,一路還不斷地在她面前耍些奇形怪狀的把戲,「一直要到她對其中的一隻作出決定性的表示為止。」紅翅膀的歐椋鳥(starling,即乙12)的雌鳥也總有好幾隻雄的追逐著,「後來,累了停下來,開始接受他們的一些情意,搭上腔,然後一下子作出了抉擇。」奧杜朋也描寫到若干只雄的夜鷹(night-jar)如何三番五次奇快不可名狀地突然向前飛去,又突然轉身飛回,一轉身之間,羽毛在空氣中激盪,同時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音,「但只要雌鳥一作出決定,他們在受到中選的雄鳥的驅逐下,便立即一鬨而散。」就美國的兀鷹或禿頭鷹的一個種(乙180)來說,大抵八隻、十隻、或更多的雌雄鳥結成小隊伍、聚止在倒了的大樹幹上,「雌雄之間都強烈地表現著要取得對方的歡心的願望」,然後,經過一段時間的彼此交頸接喙,每一個雄鷹帶領了他的匹配飛翔而去。奧杜朋也仔細地觀察到過一群群的加拿大雁或野鵝(乙46),並且就雄鳥在求婚時取耍的雜技作了一番寫實的記錄。他說,凡是以前成過對的舊相好「早在正月里就把求愛的過程重演一番,很快就結合起來了,而其餘的則每天早上總要花費上好幾個鐘頭,或則雄鵝之間為了爭奪雌鵝而打架,或則雄鵝向雌鵝施展媚惑的手法,直到每一隻鵝似乎各自取得了滿意的對象,然後,儘管大家還是待在一起,任何人都不難看出,它們的關係是不亂的,而是各自留神、守著自己的家室的。我也觀察到,越是在老成的鳥,求愛的預備過程和內容就越來得簡短。也看到,『童男』或『老處女』,或則由於失敗而懊喪,或則生性恬靜,不愛熱鬧,大都悄悄地移開而伏在一旁,和眾鳥維持著一定的距離」。 [20] 從這同一位觀察家的著作里我們還可以援引關於其他鳥種的許多性質相同的事例來,但這些已經夠了。
現在我們轉到家禽和籠養的鳥類,不妨從我所知道的關於家雞的求愛過程的為數很少的資料入手。我在這題目上曾經從黑威特和特格特邁爾兩位先生那裡收到過不止一封的長信,而不久以前去世的勃侖特(甲100)先生所寫並寄給我的簡直是一篇文章。根據他們所發表的許多作品,我們每一個人都承認這幾位先生都十分有名,因為他們都是謹嚴而經驗豐富的觀察家。這幾位都不相信這一類鳥的雌性之所以看中某些雄鳥是由於他們有美麗的羽毛,而認為這些鳥長期以來所處的人為而不自然的生活環境肯定起著一些作用,而此種作用應該得到考慮。特格特邁爾先生一口咬定,認為一隻鬥雞用的公雞,儘管因為要進入鬥雞場而經受過一番人工的修容,頸毛也被剪得齊齊整整,實際上是弄得破了相,卻和一個未經修整而保持一切自然裝飾的公雞一樣地容易為母雞所接納。但勃侖特先生承認,公雞的美麗,對於激發母雞,也許起些輔助的作用,而在她一面,因受到激發而順從,也是必要的。黑威特先生則肯定地認為雌雄結合當然不是一件機緣碰巧的事情,因為母雞幾乎沒有例外地會看中精力最旺盛、最能反抗、火氣最大的公雞。因此,照他說來,「在一個地段之內,如果有一隻健康無礙的鬥雞種的公雞自由來往,即便他和其他雞種的公雞可以相安,而不把他們轟開,要進行真正或純潔的育種工作」是幾乎全無用處的,「原來在這一地段里,幾乎每一隻母雞,清早一出雞窩,就會一擁而上地奔向這隻公雞。」在日常的情況之下,家雞的公、母雞之間,通過某些姿勢,似乎達成了一種相互的了解,到時候會彼此接近而結合。但母雞往往躲開過於熱衷而亂獻殷勤的年輕的公雞。據這同一位作家對我說,老年的母雞和性格上有些好鬥的母雞不喜歡陌生的公雞,要斗上一陣,輸定了才肯委身相從。不過弗爾格森(甲237)敘述到過一隻愛吵架的母雞如何被一隻上海種公雞(Shanghai cock)用溫柔的求愛方式勾引過去。 [21]
有理由可以相信,鴿子的兩性都喜歡和同一品種的異性配合,一般鴿舍里的鴿子對一切高度改良的品種沒有好感。 [22] 赫·威爾先生最近從一位可以信賴的觀察家那裡聽說,他所飼養的藍色鴿子把所有其他顏色的品種,白的、紅的、黃的全都轟跑了。又從另一個觀察家那裡聽到,一隻暗褐色的母的傳書鴿拒絕和一隻黑色的公鴿配合,好幾次的安排都歸於失敗之後,卻立刻和一隻和她同色的公鴿配上了。再如,特格特邁爾先生有一隻母的藍色的浮羽鴿(turbit)堅持拒絕和兩隻同品種(應是品種同而羽色不同,作者欠明白交代——譯者)的公鴿相配,這兩隻公鴿先後和她關了幾個星期,終於無用;但放出以後,她卻會立刻接受任何獻殷勤的第一隻公的藍色的 鴿(dragon)。因為她是一隻名貴的鴿子,過後她又和一隻銀色(實際上是蒼白一些的藍色)的公鴿關在一起,關了好幾個星期,終於配上了對。儘管如此,作為一條通例來說,對於鴿子的相配,顏色的影響看來是並不大的。特格特邁爾先生,在我的請求之下,把他的若干只鴿子染上洋紅,但並沒有引起其他鴿子的多大注目。
母鴿有時候對某些公鴿會表示強烈的厭惡,原因何在,真是找不出來。在這方面有過四十五年光景的經驗的勃沃達爾和高比耶兩位先生說,「如果一隻母鴿對準備和她交配的公鴿感覺到厭惡,則無論戀愛的火力也罷,或為了加強營養、提高她的熱情而多多地供應金絲雀草和大麻籽也罷,或把她和公鴿一道關上六個月乃至一年也罷,都不起作用,她對公鴿的調情、狎昵、魅惑、不斷地來回打轉、急色的咕咕做聲,就是一個不瞅不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討她的喜歡,動她的感情,她整日躲在牢籠的一隻角落裡,賭著氣,悶悶不樂,除了吃喝,除了公鴿逼人太甚,不得不出來逡拒一下之外,不越雷池一步。」 [23] 在另一方面,赫·威爾先生自己觀察到,也曾從幾個別的育種家那裡聽說到,一隻母鴿間或也會對一隻特定的公鴿發生強烈的興趣,一見鍾情,而把自己原有的配偶拋撇了。據又一位經驗豐富的觀察家,瑞伊德耳(甲552)先生說, [24] 有些母鴿是有水性楊花的性格的,她們幾乎歡迎任何外來而陌生的公鴿,而寧願把原來的公鴿丟棄。有些多情而泛愛的公鴿,即如我們英國的飼養好玩鴿種的行家們所稱的「風流鳥」,在對母鴿的殷勤獻媚方面總是那麼得心應手,以致養鴿的人,像赫·威爾先生所告訴我的那樣,不得不把他們禁閉起來,以免造成損失。
據奧杜朋說,美國野生的吐綬雞的公雞「有時候向家養的吐綬雞的母雞進行求愛,而一般說來,他們是很受歡迎的」。由此可知,在野生與家養的公的同種之間,這些母的吐綬雞是對前者有所偏愛的。 [25]
下面要說的一個例子是更為奇特的。黑朗(甲316)爵士多年以來飼養了大量的孔雀,並就它們的習性隨時記錄了下來。他說,「雌孔雀時常對某一隻特定的雄孔雀表示很大的偏愛。她們全都愛上了一隻雜色的老年的雄孔雀,有一年,這隻雄的被隔離在一個外面裝有格子板的棚子裡,可望而不可就,她們就老是聚集到棚外,像探監似地張望個沒完,而同時卻完全不讓另一隻羽毛漆黑的雄孔雀靠近她們。到了秋天,這隻雄孔雀被放了出來,一出棚門,雌孔雀年齡最大的那一隻就立刻纏上了他,向他求愛,成功了。第二年,這隻雄的又受到隔離,這次是在一個馬廄里,從外邊瞧不到,於是群雌就全部轉向而爭取他的對手。」 [26] 那就是那隻漆黑的或黑翅膀的雄孔雀,這用我們的眼光來看,實際要比普通的雜色孔雀更為美麗。
利希屯斯坦因(甲401)是個良好的觀察家,他在南非洲好望角又有過出色的機會進行觀察,據他告訴茹道耳斐,寡婦鳥(widow-bird,即乙240,紡織鳥的一種)的雌鳥,當她看見雄鳥在繁殖季節里用來裝飾自己的長尾羽被劫走而尾部見得光禿的時候就翻臉不認他了。我相信這個觀察一定是在籠養的這種鳥身上作出的。 [27] 另有與此可以相類比的一個例子:維也納城動物園主任耶格爾博士 [28] 說,一隻雄的銀雉(silver-pheasant),在和一切其他雄雉的爭奪戰中一直是個勝利者,久已成為許多雌雉所共同接受的戀愛對象;但當他的裝飾性的羽毛遭到損壞之後,他的對手就立刻替代了他,成為一群的盟主。
包爾德曼(甲78)先生多年以來以搜集和觀察美國北部的鳥類而知名於世,據他說,在他的長期閱歷之中,他從來沒有看到過一隻白色的鳥和通常有色素的鳥配過對,然而他觀察到白色的鳥的機會是滿多的,它們屬於若干不同的鳥種。 [29] 這是一樁值得注意的事實,因為它說明了顏色對鳥類的求愛的過程具有何等的重要性。我們不可能持如下的見解,認為在自然狀態中,白色的動物是沒有繁殖能力的,因為在人工禁錮和飼養之下它們繁殖得非常之快。由此看來,我們不得不把白色之所以得不到配偶認為是由於它們遭到了在顏色方面發展正常的同類的排斥。
雌鳥不但對雄鳥進行迎拒取捨,並且,在少數的鳥種里,會向雄鳥主動地求愛,甚至為了奪取雄鳥而在同性之間互相鬥爭。黑朗爵士說,就孔雀而言,在求愛過程中,發難而走第一步的總是雌鳥。而根據奧杜朋的說法,在野生的吐綬雞中間,年齡比較老成的雌鳥也多少有同樣的情況。其在雷鳥(capercailzie),當一隻雄鳥正在聚會的場合炫耀他的色相的時候,若干只雌鳥就會飛圍攏來,爭相吸引他的注意。 [30] 我們在上文已經看到,一隻養馴了的母的野鴨把一隻並不甘心情願的公的尖尾鳧(pintail),在一個很長的求愛過程之後,終於勾引成功。巴特勒特先生相信,雉類的一個屬(乙568),像其他許多鶉雞類的鳥種一樣,是天然的一夫多妻的,但兩隻母的不能和一隻公的放在一個籠子裡,因為她們打得很厲害。下面關於照鷽(bullfinch)的一個爭風的例子是更可怪了,因為照鷽尋常是一經偶合,終身不改的。介·威爾先生把一隻顏色呆板而形貌醜惡的雌的照鷽放進他的養鳥室里,剛一進門,她就把已經配對的另一隻雌照鷽毫不留情地攻打一個不休,結果,他只好把挨打的一隻拉開。於是新來的雌鷽就竭力向雄的求愛,終於成功,結成了配偶,但過了一些時候,她還是得到了報應,因為在她的好鬥性像是過去而不再發作的情況下,原來的雌照鷽還是把她頂替了,那隻雄照鷽也不睬她而和舊的恢復了情好。
在一切尋常的例子裡,雄鳥總是十分急色而會接受任何一隻雌鳥的,據我們所能作出的判斷,他們是全不挑剔的。但我們將在下文看到,在少數幾個鳥群里,不依照這一準則的例外顯然是有一些的。就家養的鳥種而言,我所聽到過的雄鳥挑取雌鳥的例子只有一個,而這一例是以黑威特先生的大有分量的權威作後盾的,就是,一隻家養的公雞愛挑比較年輕的母雞,而不愛比較年老的。而在另一方面,在進行雄雉和普通母雞雜交的工作中,黑威特先生卻肯定地認為雄雉毫不例外地愛挑比較老成的母雞。母雞的顏色如何,看來對雄雉的挑選似乎完全不發生影響,但「他和母雞的戀愛關係究竟根據一些什麼,還是非常難於捉摸」, [31] 他對某幾隻母雞表示了最堅決的憎厭,任憑育種的人用盡了心機,想盡方法,就是搞不到一起,原因何在,是推敲不出來的。黑威特先生告訴我,有幾隻母雞實在很醜,連她們自己的同種的公的都瞧不上眼,在整個繁育的季節里,儘管把她們和若干只公雞關在一起,在所下的四五十個蛋里,經過交配而可以孵出小雞的蛋一個都沒有,所謂瞧不上眼,竟然可以達到這樣一個程度。在另一方面,在長尾鳧(long-tailed duck,即乙465),埃克斯特呂姆(甲217)說,「有人曾經說過,某一些雌鳧,比起其他的來,成為大得多的求愛對象。說實在話,我們時常看到,某一隻雌鳧可以被六隻、八隻急色的雄鳧所包圍著。」這話是不是可靠,我不知道,但當地的弋獵手慣於把這些雌鳧打下來,製成標本,放在野外,作為誘鳥,卻是事實。 [32]
說到雌鳥對某些特定的雄鳥感覺到有所偏愛,我們必須記住,我們只是通過思想上的一些類比的活動才作出判斷,認為她們在這裡正發揮著一些取此舍彼的作用,而從此又推測到她們在心理上還有一番愛或憎的感覺。如果另一個行星也有人,而此人會看到在我們這個星球上,在一個鄉村集市的場合里,一群青年農民圍著一個美貌的小姑娘調情說愛,同時彼此之間,像上面所說的鳥在它們的春季的聚會場中那樣地吵吵鬧鬧,他在看到之後,尤其是通過這些青年為了取得姑娘的喜歡而表現的種種神情、展示的種種美好的事物或手段,他大概會作出推論,這姑娘是掌握了選擇的權利的。如今,就鳥類說,可得而言的證據是這樣;它們有敏銳的觀察能力,它們對顏色和聲音的美妙似乎真能領略到幾分。可以肯定的是,雌鳥,根據我們如今還不了解的一些原因,有時候會對一些特定的雄鳥表示十分堅決的偏愛或十分強烈的厭惡。如果兩性在顏色或在其他裝飾手段上有所不同,除了極少數的幾個例外,總是雄鳥打扮得更有花色一些,有的是長年如此,有的至少在每年繁育季節里是如此。他們總要在雌鳥面前富有誘惑力地把各種不同的裝飾手段展示出來。即在武裝得很好的雄鳥,在大多數的例子裡,也還是丰容盛鬋,裝飾得很是華美,這是我們初料所不及的,我們或許以為憑藉武力,根據戰爭的法則,也就足以保證他們的勝利,但事實並不如此。不過此類裝飾手段的取得是有代價的,在這方面多消耗一分精力,戰鬥的能力就不免消減一分,這就是代價,而這也未嘗不是事實。在另一些例子裡,這種代價是,來自鷙禽猛獸方面的風險不免有所增加。在許多不同的鳥種,在這季節里,成群的個體會在一定的場合聚集攏來,進行求愛,而這一過程往往要持續很久。甚至有理由教我們猜想,在同一地段之內,同一個鳥種的所有的雌雄鳥在求愛和求偶中未必全都成功,而不免有向隅的少數。
從上面這些事實和考慮中,我們又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雄鳥用上這麼多的排場來賣弄他的聲音色相,同時又不免和對手們大力周旋,難道是全無目的的麼?如果我們認為雌鳥操有取捨之權,而所取的只是那隻最能討得他歡心的雄鳥,難道是全無依據的臆測麼?若說雌鳥會有意識地謀慮問題,那大概不是的,但在越是形色美麗的、鳴聲婉轉的、氣魄爽朗的雄鳥面前,越是容易受到激動,為所吸引,卻是不成問題的。我們也用不著設想,雌鳥會對雄鳥的羽色的每一條紋或每一斑點加以揣摩,例如說,雌孔雀會對雄孔雀燦爛的長尾上的細節逐一加以欣賞——不,真正打動了她的怕只是一般的色相所產生的綜合的印象。但關於這一點,我們還不應該過於自信:我們聽說百眼雉(Argus pheasant)的雄雉在展示他的翅膀上的幾片漂亮的主羽時,是如何地小心細緻,而在豎起帶有眼斑紋的那些羽毛時,又如何地要在方位上不偏不倚,都為的是全盤托出,不留餘韻。我們又聽說,乃至看到,金磧NE32D或金翅雀(goldfinch)的雄鳥是如何地要把他的金光閃爍的兩翼時而左時而右地不斷更迭地展示出來。這一類的事例說明雌鳥還是有可能注意到一些美的細節的。像上面所說過的那樣,我們只能通過類比來判定雌鳥是施展了取捨的能力的,而我們之所以能作此類比或類推,是因為鳥類的心理能力在基本性質上和我們自己的沒有差別。從這些多方面的考慮,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鳥類的雌雄相配並不是一種碰巧的事,雄鳥之中,只有那些具有各式各樣的誘引的手段而最能運用這些手段來取悅於雌鳥和激發雌鳥的才被接受下來而成為配偶的一方。如果我們承認這一點,我們就不難理解雄鳥的種種具有裝飾作用的特徵是怎樣逐漸地被取得的了。一切動物都表現一些個體的差別,人們可以根據這些差別,通過對他們所認為最美好的一些個體的選擇,使他們的一些家養的鳥種發生一些變化。既然如此,則在自然狀態之中雌鳥對更為美好的雄鳥所進行的習慣性的挑選,乃至即使不是習慣性、而是偶一進行的挑揀選擇,也幾乎可以肯定地會在雄鳥身上引起一些變化,而這些變化,在時間的過程里,在和有關鳥種的種族生存不相妨礙的限度以內,不斷地繼長增高。
鳥類的變異性,尤其是第二性徵方面的變異性 。——變異性和遺傳是選擇所由進行工作的基礎。家養的鳥類,長期以來,業已經歷巨大的變異,而各種不同的變異是遺傳的——這是已經肯定了的。在自然狀態中的鳥類也曾經歷過變異,並由此而分成若干種族——這到今天也已經普遍受到了公認。 [33] 變異可以分為兩類:一類,由於我們的無知,看去像是自然發生的、或自發的;另一類則直接與生活環境中的種種條件有關,因此,變化所及牽涉到同種之中的全部或幾乎全部的個體,並且是同樣地變化的。關於後一類的例子,最近阿楞先生 [34] 作過一些仔細的觀察,他指出,在美國,從北到南,許多不同鳥種的顏色是越來越濃艷,而自東往西,以達於腹地的沙漠平原,則顏色越來越淺淡。同種之中,雌雄鳥所受到的這種深淺濃淡的影響,一般說來似乎是相仿的,但也有一些程度不同的例子。這樣一個結果,和認為鳥類的顏色主要是由於通過性選擇而取得的一些連續變異的積累這樣一個信念,是不相矛盾的。因為,即便在兩性已經顯著地有了分化之後,氣候還是可以在它們身上產生同等的一種影響,不分性別,或者,由於兩性體質上有些不同,一性所受的影響要比另一性大些。
在自然狀態中,同一鳥種的成員之間可以發生種種個體的差別——這也是每一個人所承認了的。突然發生而特別顯著的變異是難得的;這種變異,即使有益無害,是不是往往會通過選擇而得到保持,並被傳遞給未來的世代,也有問題。 [35] 儘管如此,我想還是值得把我所能收集到的主要關係到鳥羽顏色的少數幾個例子列舉出來——但單純的白色和全黑的不列。很多人知道古耳德先生有個習慣,就是,他不大承認種別之下還有變種,而把一些輕微的差別看得很重,認為它們有構成種別的意義。然而他說, [36] 靠近南美哥倫比亞首都波古塔(Bogota)的有一個蜂鳥屬(乙309)下面的某些鳥種是可以細分為兩個或三個族或支族的,劃分的根據是尾巴顏色的不同——「有些的尾羽是全部藍色的,其餘的則尾羽中間的八根的末梢是美麗的綠色。」在這裡,和在下面的幾個例子裡,似乎都沒有觀察到過居間的不同程度的狀態。在澳洲的長尾鸚鵡(parakeet)的一個種,「雄鳥大腿上的羽色,有的是猩紅色的,有的是草綠色的,雌鳥全沒有這情況。」在另一種澳洲的長尾鸚鵡,雄鳥中「有些個體的覆羽上的那條橫帶紋作鮮黃色,而在其他個體則帶些紅色。」 [37] 在美國,猩紅鷽(scarlet tanager,即乙917)的雄鳥中,少數幾隻的「小覆羽上有一條美麗的紅得發亮的橫帶紋」, [38] 但這一變異似乎是比較難得,因此,只有在特別有利的情況之下,才能通過性選擇而把它保持下來。在印度孟加拉邦的蜜鳶(honey buzzard,即乙741),有的在頭上只有小羽冠,小得像是一個殘留,有的連這一點點都沒有,要不是印度南部與此同屬一個種的鳥「在腦後有相當突出的、由若干根長短羽挨次合成的一撮冠狀的毛」 [39] 的話,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差別根本不值得受人注意。
下面的一例在有些方面是更為有意味的。有一類羽毛斑駁的渡鳥(raven),頭、胸、腹、兩翼的某些部分、尾羽,都是白的;產地只限於費茹(Feroe) [7] 諸島。在那裡,數量還不太少,格臘巴(甲276)訪問這些島嶼時,看到了八隻到十隻活的標本。儘管這一類的渡鳥在特徵上並不十分穩定,若干有名望的鳥類學者還是把它們看成而命名為和別的渡鳥分得開的一個種。其中的一位、勃呂恩尼赫(甲110),之所以得此結論,主要是由於這樣一個事實,就是這些斑駁的渡鳥受到島上其他類別的渡鳥的追逐迫害,大有勢不兩立之勢,但人們現在知道這事實是不確的。 [40] 不久以前,有人談到白色的鳥受到同類的拒絕而無從獲得配偶,看來這一個斑駁或斑白的渡鳥的例子倒和白色的鳥可以類比而觀。
在歐洲迤北諸海中的許多島區分布著一類很吸引人注意的普通的海鳩(guillemot,即乙988),而在費茹諸島,據臘拉巴的估計,每五隻中只有一隻呈現如下的一個變異。它在眼睛周圍有一個純白的圈子,又有一條一英寸半長的彎而窄的條紋從這圈子向後伸展,這一個顯著的特徵 [41] 曾經使若干鳥類學者把這類鳥劃成一個不同於其他海鳩的種,並把它定名為淚海鳩(uria lachrymans),現在我們知道它只是海鳩中的一個變種而已。它也和普通的海鳩相配,但在所產生的後代里這一種特徵的不同程度的居間狀態是從來沒有人看到過的。但這也並不奇怪,我在別處曾經指出過, [42] 一些突然出現的變異,在往下遺傳的時候,要麼照樣地傳,不增不減,要麼不傳。從這海鳩的例子裡,我們看到,在同一地段之內,在一個物種之中,同時存在兩個不同的形態,而我們也不容懷疑,如果其中的一個比另一個對這鳥種更為有利,則不久以後,這一形態的數量就會繁殖得越來越多,而另一形態就越來越少。例如,如果斑駁的渡鳥的那一點斑駁,所招來的不是同類的迫害,而是黑色的雌鳥的垂青,在雌鳥眼光里發現它新奇可愛(像上文所說雌孔雀對雜色的雄孔雀那樣),則他們的數量就不會減少,而會很快地增加。而這就成為性選擇的一個例證了。
至於那些微小的個體差別則比較普通得多,而一個種中的成員個個都可以或多或少地有份,因此,我們有一切理由可以相信,作為選擇的用武之地,它們的重要性要遠在上面所說的那種個體變異之上。第二性徵是特別傾向於發生變異的。自然狀態中的動物如此,家養動物也未嘗不如此。 [43] 在上文第八章里我們已經看到,我們也有理由可以相信,變異的發生,在雄性個體身上要比雌性個體身上更為容易。所有這些可能出現的情況都是對性選擇十分有利的。至於由此而取得的種種特徵在往下傳的時候只傳給兩性中的一性,抑或兼傳給兩性,則我們將在下章看到,要看它們遵循的是哪一種遺傳方式,未可一概而論。
雌雄鳥之間的某些微小的差別之所以發生,究竟是由於單純的變異性的活動,外加受到性別限制的遺傳,而沒有選擇作用的那一部分幫助,抑或得到了這種選擇的一臂之力而有所加強,有時候是不容易加以判斷而作出意見的。在許多例子裡,雄鳥有種種漂亮的色彩或其他裝飾手段可以展示,而雌鳥對於這些色相也在輕微的程度上分享到一些,對這些例子,我在這裡剛說過的話是不相干的,因為這一類的兩性差別的來源,幾乎可以肯定地是由於雄的一性首先取得了有關這些色相的特徵,而後來又分移給了雌的一性的。但就某些鳥種而言,雌雄鳥之間只是在身體的某一部分,說眼睛罷,在顏色上有些輕微的差別,我們所能作出的結論又是什麼呢? [44] 在有些例子裡,兩性的眼珠有著顯著的不同,例如在異喙屬(乙1000)的幾種鸛(stork),雄鳥的是帶黑的榛子色,而雌鳥的則作藤黃色;其在許多種犀鳥(hornbill,即乙143),我從勃萊思先生那裡聽說,雄鳥有濃艷的大紅眼,而雌鳥的卻是白的。 [45] 在二角犀鳥(乙144),雄的頭盔後部的邊緣和喙上隆起的部分的那根條紋都是黑的,而雌鳥就不是這樣。我們能不能設想這些黑色的標記以及眼珠的大紅色都曾經通過性選擇而在雄鳥身上得到了保存和加強了呢?這是很有問題的。因為巴特勒特先生在動物園裡指點給我看過,這種犀鳥的口腔在雌雄鳥之間就有所不同,雄的是黑的,而雌的是肉色的,內部既有此分別,則外貌或美觀上的不同大概不是由於性選擇的影響可知。我在智利時,觀察到 [46] 神鷹(condor)的虹膜,在約摸一歲大的幼鷹是深棕色的,但到了成熟的年齡,雄的變成帶黃的棕色,而雌的則變成鮮紅色。雄鷹頭上又有一個小小的、縱長的、鉛一般顏色的肉峰或冠。許多鶉雞類鳥種的冠是富有裝飾性的,而在求愛的活動期間顏色要變得特別生動。但神鷹的冠的顏色卻很呆板,用我們人的眼光看去,一點點也說不上有什麼裝飾的意味,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關於其他許多不同的特徵,有如中國鵝(乙47)在喙的盡根處的球狀隆起,在雄鵝要比雌鵝的大得多,我們也可以提出同樣的疑問。對於這些問題,肯定性的答覆是拿不出來的,但如果我們想起,在人類的一些野蠻民族裡,各式各樣人為的破相——有如在臉上刻畫深痕,使結出的傷疤成為肌肉的各式疙疙瘩瘩的隆起,在鼻中膈上戳個洞,洞裡穿插上幾根木製或骨制的小棍,在耳朵上、嘴唇上也穿上窟窿,拉得很開,也塞上東西——在我們看來是其丑難當,而在他們卻每個人認為是盛裝美飾,則我們對於公鵝喙上的球狀隆起以及其他雄鳥身上的垂肉之類的附贅懸疣對雌鳥說來究竟美觀與否,就不應該妄做解人了。
無論剛才所縷述的兩性之間的哪一類不關宏旨的差別是不是通過性選擇而得到保存,這些差別,以及其他的一切差別的產生總不得不以變異的一些法則為依據,是沒有問題的。根據相關發育(correlated development)的原理,身體上不同部分的羽毛,或全身的羽毛,往往按照同樣的方式或格局而發生變異。我們在某幾個品種的家雞身上就可以看到很好的說明。在所有這些品種里,公雞脖子上和腰部的羽毛都要發展得很狹長而被稱為梳齒羽(hackle)。現在如果雌雄兩性都取得了一個頂結,而這是事實,是這一屬的一個新特徵,則公雞頭狀的羽毛也變作梳齒狀,這一變化顯然是從相關的原理而來的,而母雞頭上的羽毛卻還是照常不變。在公雞,構成頂結的梳齒羽在顏色上也往往和頸部腰部的梳齒羽的顏色相關,我們只需把灑金和灑銀的波蘭雞(gold-spangled與silver-spangled polish)、稱為「大球冠」(houdan)和「傷心」(creve-cover)的兩個法國品種的雞比較一下,就可以理解這個情況。在自然狀態中的鳥種里,在同一些羽毛的顏色上,我們可以觀察到與此完全相同的相關現象,錦雞(gold pheasant)和阿姆赫斯特雉(Amherst pheasant)就是例子。
每一根個別的羽毛的結構一般使得它在顏色的布局上的任何變化總是兩邊對稱的,這我們在鑲邊的、灑點的、細線紋的各個家雞品種里都可以看到。而根據相關的原理,全身的羽毛的顏色在格局上往往是一致的。這就使我們在繁育家養品種的時候,比較容易地取得羽毛顏色和標記的對稱,幾乎和自然鳥種的對稱一模一樣。在鑲邊和灑點的家雞里,各根羽毛的有色的邊緣是有著截然分明的界限的。但我曾用一隻黑中發綠色光澤的西班牙雞(Spanish)的公雞和一隻鬥雞種的白色母雞相配,所得的雜交種雞的羽毛全部是黑中帶綠,只是每根羽毛的尖端是白中帶黃,而在此尖端與黑色的羽根之間,又有一道兩邊對稱的深棕色的月牙狀的帶紋。在有些例子,羽干或羽管決定著羽上顏色的布局,我也曾用上面所說的同一隻黑中帶綠的西班牙雞的公雞和一隻灑銀的波蘭雞的母雞交配,所得的雜種的羽毛在這方面就可以提供一些說明,這雜種雞的軀幹上的羽毛的羽管,以及羽管兩旁的狹長條表面,合起來是黑中帶綠的,其外圍是很整齊的一圈深棕色,而邊緣則作白中帶棕的顏色。在這些例子裡,我們看到,羽毛顏色的由淺入深、或由此色轉入彼色,總是兩邊對稱的,在自然狀態中許多鳥種的羽毛之所以美觀,原因就在於此,而在這裡,情況也是一樣。我也曾注意到,普通家養的鴿子裡有這樣一個變種,兩翼上各有兩條橫帶紋,左右對稱,帶紋上下都有一道淺色的空間,凡三道,而帶紋的顏色是由深入淺而沒入這三道空間的。這就和同種的野鴿子不一樣,野鴿的兩翼是以石板石般的青灰色為底、加上單純的黑色帶紋,而底與花色的界限是截然分明的。
在許多鳥群里,在同群的若干不同的鳥種之間,論羽毛的顏色雖各別,論某些斑點、標記、條紋卻是大致相同的。自然的鳥種如此,在家養的鴿子品種里也找得到可以類比的例子,家養的鴿子儘管顏色不一,有紅的、黃的、白的、黑的、藍的,兩翼上卻都保有兩條橫帶紋,與周圍或襯底的顏色完全不同。尤為奇特的一個情況是,一面保持著某些標記,和自然狀態中的鴿子一樣,而一般的羽毛則幾乎和野鴿的恰恰相反。在原始鴿中有一條藍色或青色尾巴,但最在外邊的左右兩根尾羽的靠外而靠羽梢一端的羽瓣卻是白色的。現在我們知道有一個鴿子的亞變種,尾羽的總的顏色是白的,而不是藍的,而在原始鴿種的尾羽的白色的地方,在它卻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地變成了黑的。 [47]
鳥類羽毛上單眼斑紋的形成和它的變異性 。——在動物身上的一切裝飾手段之中,幾乎什麼都比不上見於某些鳥羽上、哺乳動物的毛上、爬行動物和魚類的鱗上、兩棲類的皮上以及許多鱗翅類及其他昆蟲的翅膀的眼斑紋(ocellus)那樣美麗,這種斑紋是值得我們特別注意一下的。一個眼斑紋是這樣構成的:以一個圓斑或圓點為中心,外邊圍繞著一個圈子,中心與外圍的顏色是不同的,好比眼珠,中心是瞳人而外圍是虹膜那樣,所不同的是,中心與外圈之間往往還套有不止一個的同中心的大小圈子。雄孔雀尾部覆羽上的眼斑紋是大家所熟悉的一個樣板,孔雀蝶(peacock butterfly,屬乙993)的翅上的此種斑紋也是誰都知道的。特瑞門先生曾經向我提供關於南非洲的一種蛾,雖在南非,和我們歐洲的蛾種還是有近親關係的,他說,這種蛾的眼斑紋很宏偉,左右後翅上各一個,幾乎把後翅的整個面積都占了;斑紋的中心是黑的,其間還包括一個半透明的新月形的標記,周圍是連續的一整套顏色不同的圈子,赭黃、黑、再赭黃、粉紅、白、再粉紅、棕、再白而不純白。我們雖不知道這些美麗而複雜得出奇的裝飾手段是怎樣地一步一步發展出來的,整個的發展過程怕倒是簡單的,至少在昆蟲是如此。因為正如特瑞門先生寫信告訴我的那樣,「在鱗翅類,單單就標記或顏色一類的特徵而言,最不穩定的莫過於眼斑紋,斑紋的數目和大小都不穩定。」最初喚起我注意這個題目的是沃勒斯先生,他曾經向我出示一系列的我們尋常的草褐色蝴蝶,即馬王蝶的一個種(meadow-brown butterfly,即乙481)的標本,表明從單純的黑痣般的微不足道的一個小點開始、到一個美麗得像月華似的眼斑紋為止的許多由小到大、由簡入繁的層次。在和這一種蝴蝶同屬於一個科的南非洲的一種粉蝶,母后蝶(乙308),眼斑紋的變異比此更要動盪不定。在有幾個標本里(圖53,A),翅膀的陽面有幾片黑色,而黑色的中間又含有一些不規則的白記;以這個情狀為起點,而逐步進入一個差強人意的完整的眼斑紋(圖53,A [1] ),也構成一個全套。在另一套里,從包在幾乎看不清楚的一個黑線圈裡的一些小白點開始(圖53,B),進入又大又圓而輻射性對稱的一個個眼斑紋為止(圖53,B [1] ),我們也可以推數出一系列的步驟來。 [48] 在諸如此類的例子裡,眼斑紋的發展所需要的變異與選擇過程並不是太長的。
圖53 母后蝶(乙308),據特瑞門先生所繪圖,示眼斑紋的變異,自微入著,跨度極大
A,標本,來自印度洋西部模里西斯島,前翅陽面
A [1] ,標本,來自南非洲納塔爾,翅面同上
B,標本,來自爪哇,後翅陽面
B [1] ,標本,來自模里西斯島,翅面同上
就鳥類和許多其他動物而言,我們根據若干關係相近的物種的比較而加以推測,中心的圓點看來是由條紋演變而成的,原有的條紋,初則由合而分,成為零星點滴,繼則由分而合,收斂而成圓形。在亞洲所產的一類短尾雉,牧羊神雉(tragopan),在雌雉身上的隱隱約約的白淺紋,到了雄雉身上,就成了美麗的白圓斑, [49] 而大致相類的一種情況可以在百眼雉(argus pheasant)的兩性身上觀察到。儘管有這些情況,從各方面的現象看來,又似乎強有力地支持這樣一個信念,就是,一方面,在小黑點為中心的此種斑紋,黑點的形成往往是由於四周色素的向心傾向,一面集中成點,一面使四周的顏色趨淺轉淡,而成為一圈淺暈;而另一方面,在以白點為中心的此種斑紋,白點的形成是往往由於色素的離心傾向,一面中心成了空白,一面四周出現了個黑圈。無論在哪一樣情況下,結果總是一個眼斑紋。此中所牽涉到的色素在分量上看來經常是不變的,只是在分布上有時而向心或時而離心之別而已。普通的珠雞(guinea-fowl)的羽毛所提供的就是一個白點黑圈或白中黑外的例子,而凡屬點子大而比較密集的地方,各自的黑圈會合在一起。在百眼雉,同一根羽毛上可以出現黑點白圈和白點黑圈,而所謂黑白有時候也只是在顏色上有明暗淺深之別罷了。依據了這些情況,我們可以說,眼斑紋的形成,就其最基本的情態而言,看來是簡單的一回事。至於那些更為複雜的眼斑紋,中心斑點之外套上了一系列的大小圈子,各有不同的顏色,又是怎樣來的,經歷過什麼一些步驟,我不敢強作解人地加以說明。不過根據不同顏色的家雞品種的雜交而產生的雜種雞的單根羽毛上的顏色分層分圈的情況,又根據鱗翅類中許多蝶種或鵝種的眼斑紋的自有其跨度極大的變異性,我們還是可以得出結論,認為它們的形成也並不是一個複雜的過程,由於有關的羽毛所從生長的體素組織起了一些輕微而逐步浸潤性的變動,如此而已。
第二性徵有深淺不同的級別。 ——這種級別的例子是重要的,因為它們向我們表明,一些裝飾手段,雖然高度複雜,是可以通過微小而連續的步驟而被取得的。為了發現存活在今天的任何鳥種的雄鳥,在取得它的光輝燦爛的顏色或其他裝飾品的過程中,究竟走過哪些實際的步驟,我們應該把他的長長的一串已經滅絕了的祖先注視一下,而這顯然是做不到的。但如果我們把屬於同一個鳥群的所有的鳥種作一個通盤的比較,而這鳥群又是夠大而包羅夠廣的話,我們一般還是可以取得一個線索的。因為在這些鳥種之中,可能有一些至今依然保存著前代的一些特徵的哪怕很不完全的遺蹟。特徵分級的顯著的例子可舉得很多,各個鳥群里都有些,但逐一加以介紹,不免過於煩瑣,最好的一個辦法還是舉一兩個特別顯著的例子,有如雄的孔雀來看,就這一種鳥而論,裝飾之美的所以得有今日,大概經歷了一些什麼步驟,然後再看我們在認識上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些舉一反三的好處。雄的孔雀之所以值得我們注意,主要是他尾部的復羽的長度大大地超越尋常,尾巴本身倒並不太長。這些尾羽上沿著羽乾的羽枝幾乎全都是各自分立的或者說,不通過羽芒而相互勾連的。他這一點不算特別,許多鳥種和某些家雞和家養鴿的某些品種或變種也有這情況。將近羽干盡頭的地方和直到盡頭,羽枝卻又勾連了起來而成為一片,而且在中心聯合構成一個橢圓形的圖案,即所謂眼斑紋。世界美麗的物品雖多,這肯定地是屬於最前列的一件。就其構造而言,一個雞心似的中心,除底處有個鋸齒狀的缺口外,通作深藍色,燁燁發虹彩光,外圍是一整套的顏色圈,最靠中心的是濃綠色,其次古銅色,比較寬,再其次是五個比較窄的圈子,各有其略微不同的能發虹彩光的色暈。整個圓盤形的圖案里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小小的特點,即,兩個圈子之間有一道空隙,當然,也是一個圈子或半圈,是沒有顏色的,但不止沒有顏色,並且由於構成它的有關的羽枝、在這圈空隙里多少有些光禿、即少生或不生尋常使羽枝能彼此勾連的羽芒、因而不擋光的緣故,看去幾乎像是透明的,像是個透明的圈子,這樣,畫龍點睛,就使整個圖案見得更完美了。不過我在別處也曾描寫過 [50] 與此完全可以相類比的變異,就是鬥雞種的某一個亞變種的公雞在梳齒羽上所表現的一個特點;這種羽的梢部會發出金屬般的光彩,原來「這部分和同一根羽毛的下半部不同,它自成在羽干兩旁相對稱的一節,而由於構成它的那些羽枝是光禿的,即不長羽芒的,所以看去也是透明的」。回到孔雀,眼斑紋的深藍色的中心的底部,沿著羽乾的直線,有個很深的鋸齒形的缺口。外圍的各道圈子,環行到此,也表現著有些缺陷的痕跡,也可以說有些中斷,正像圖(圖54)中所看到的那樣。印度產的孔雀(乙727)和爪哇產的孔雀(乙728),雖不同種,卻都表現這種缺陷或中斷,而這似乎是值得特別注意的,因為它可能和眼斑紋的發展過程有所聯繫,不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我沒有能猜度出它的意義來。
圖54 雄孔雀的尾羽的末梢,大小約當原物的三分之二;據福爾德先生所繪原圖。文中所說的透明的一個圈子即盤形圖案中最外圍的那道白圈子,實際上是個半圈,只限於靠近羽梢的一端
如果我們承認事物逐漸進化的原理,那麼,在雄孔雀的長得出奇的尾部覆羽和所有尋常鳥類的短的尾部覆羽之間,從前一定存在過備有各個長短度的這種尾羽的許許多多鳥種,而同樣地,在前者的宏麗的眼斑紋和其他鳥種的比較單純的眼斑紋、甚或只是一些顏色的斑點之間,也一定存在過逐步漸進的情況;雄孔雀身上的其他一切特徵也沒有一個能自外於這種情況。現在讓我們轉向和孔雀相近的鶉雞類,看看上面所說的居間程度,不論哪一等,至今還有存在的沒有。孔雀雉屬(乙790)的各個種和亞種的所居住的本土就在孔雀的家鄉附近,它們和孔雀也頗有幾分相像,以至人們對它們有孔雀雉之稱。我又曾從巴特勒特先生那裡得知,它們在鳴聲和某些生活習性上也和孔雀相似。一到春季,雄的孔雀雉,像上文所已描寫過的那樣,要在裝束得比較樸素的雌鳥面前,昂首闊步地走來走去,把飾有許許多多眼斑紋的尾羽和翼羽張得唯恐不開,豎得唯恐不直。我請讀者回過頭去再看一看一種孔雀雉的插圖(圖51,第十三章)。在另一個種(乙794),光是尾羽上有眼斑紋,翼羽上則沒有,但整個背部作濃郁的藍色,發出金屬般的光彩,在這些方面,這一個種的孔雀雉就和爪哇的孔雀相近。又另一個種(乙792)的頭上有個奇特的頂結,這也是有些像爪哇孔雀的。在所有的孔雀雉的各個種里,翼羽和尾羽上的眼斑紋有圓的,也有橢圓的,每一個是個盤形圖案,中心是一片帶綠的藍色或帶綠的紫色,美艷而發虹彩光,斑紋的外緣是黑的。在有一種(乙791),這圈黑邊又逐漸轉成棕色的一圈,而這個棕色圈子又有一道乳酪色的鑲邊,所以在這裡的眼斑紋就有一套好幾道同中心的圈子圍繞著,每一道的顏色雖不鮮艷,卻是由深入淺,由晦轉明,亦有風致。尾部覆羽的特別長是這一屬鳥的又一個引人注目的特徵。在有幾個種里,這種羽或翎要比真尾羽反而短些,有的只有真尾羽的一半長,特長的尾羽和這些相形之下,就更見得突出了。尾部的覆羽上都有眼斑紋,像孔雀一樣。由此可知,這一屬鳥的若干鳥種,在尾部覆羽的長度方面、在圍繞著眼斑紋的圈子方面,以及在其他的特徵方面,顯然正朝著孔雀的方向逐步或逐級地往前推進。
儘管有上面所說的這種接近於孔雀的趨勢,當我第一次檢視孔雀雉的這一屬的某一個種的時候,一種失望的心情幾乎教我半途而廢,不再往下探討。當時我意外地發現兩點:一是這種鳥的真尾羽上也飾有眼斑紋,而孔雀的卻是素淡的,二是它的眼斑紋,不論在哪一類羽毛上,根本和孔雀的不同,不同在一根羽上有兩個,羽干左右各一(圖55)。因此,我當時的結論是,孔雀的早期祖先不可能曾經是一隻孔雀雉一類的鳥。但在我繼續探討的過程中,我發現,在有幾個種里,這兩個眼斑紋靠得很近;又發現,在有一個種(乙792)的尾羽上,兩個斑紋碰到了一起;而最後,更發現,在這同一個種的某些鳥身上,以及在另一個種(乙793)里,尾部覆羽的兩個斑紋真的部分匯合了起來(圖56)。所碰頭而匯合的部分既然是兩個斑紋中間鼓出的那一部分,則沒有匯合的上下兩頭勢必形成兩個缺口,而周圍的有色圈帶到此也隨同呈現一個缺陷。結果是,單一的一個眼斑紋終於在每一根尾部的覆羽上產生了出來,儘管由於原先是兩個,不免清楚地露些馬腳,卻畢竟成一個了。這些匯合而成的眼斑紋和孔雀的單一的眼斑紋有這樣一個差別,就是,斑紋上下各有一個缺口,而在孔雀,只下面或底部有一個。但這一個差別是不難解釋的;在有幾個孔雀雉的種里,一羽之上的兩個橢圓形斑紋是彼此平行的。但在另外幾個種里(有如乙791),它們有一頭是彼此相向的,如令這一類一端相向的兩個斑紋部分匯合之後,在不相向的一端,比起相向的一端來,勢必留下一個更大而更深的缺口。還有一點也是顯而易見的,即,如果雙方一端相向的程度很強,而匯合的又很完密,那麼,碰頭而匯合的一端的缺口會傾向於消失不見。
圖55 孔雀雉的一個種(乙791)的尾部覆尾羽的一部分,示一根羽上有兩個眼斑紋;大小與原物相同
孔雀,無論雄的或雌的,在真尾羽上是完全不長眼斑紋的,這顯然是和真尾羽的受到特長的覆尾羽的掩蓋和隱蔽有關。在這一方面,它們和孔雀雉的真尾羽有著顯著的不同,在後者的大多數的鳥種里,真尾羽上飾有很大的眼斑紋,比覆尾羽上的還要大些。因此,我就想起來對若干個種的真尾羽作了仔細的檢視,想發現它們的眼斑紋有沒有任何傾向於消失的表示,結果是正中下懷,看來這傾向是有的。在有一個種(乙794),正中幾根真尾羽上羽干兩邊的各一個眼斑紋是發展得很完整的,但越是在靠外邊一些的幾根尾羽之上,靠羽干裡邊的那個斑紋就越來越趨向於暗淡不明,而一到最外邊的左右兩根尾羽之上,羽干里方的斑紋就剩下一個影子或殘跡了。再如,在麻剌甲產的那一個種(乙793),覆尾羽上的兩個眼斑紋,我們剛才已經看到,已經會合起來(圖56);而這些覆羽也已經發展得特別長,已有真尾羽的三分之二那麼長,所以在這兩方面,即覆尾羽的長度和羽上斑紋的匯合為一,這一種孔雀雉的覆尾羽正在向孔雀的覆羽的方向靠攏。至於麻剌甲種的真尾羽,則只有正中的兩根飾有鮮艷的眼斑紋,每根上有兩個,而在所有其餘幾根上面,凡在羽干里方的那一個已經完全消失不見。結果是使這一種的孔雀雉,在覆尾羽和真尾羽方面,在結構和裝飾上,和孔雀的情況靠攏得很近了。
圖56 孔雀雉的又一個種(乙793)的尾部覆尾羽的一部分,示兩個眼斑紋部分趨向於匯合;大小與原物相同
如果這一類的級別或漸近的層次對孔雀尾羽的所以會有今日的那樣宏偉,對其在演進中所經歷的一些步驟,能有所發現的話,上面所說的種種也幾乎是足夠滿足我們的需要了。如果我們用我們的想像描繪出孔雀的老祖先的一副真容,而在描繪之際,用今天的孔雀和尋常的鶉雞類的鳥這兩個極端之間的幾乎恰恰在正中的一個中間狀態作為藍本,則描繪出的結果將是和孔雀雉的容色很相近似的一隻鳥。若更具體地各言其特徵,則:在孔雀這一極端,有的是長得不可開交的覆尾羽,每根上面飾有一個單一的眼斑紋;在尋常鶉雞類的另一極端,有的是短短的覆尾羽,上面只是簡簡單單的灑上幾個有色的小斑點;而在接近於今天的孔雀雉的中間形態,則所具備的覆尾羽,不但能挺得很直、張得很開,而且每根上面都裝點著兩個部分已經匯合了起來的眼斑紋,而此種尾羽又已經引申到幾乎可以把真尾羽掩蓋起來的長度,至於真尾羽本身原有的眼斑紋則已部分歸於消滅。今天兩個孔雀種 [8] 的眼斑紋的中心和外圈所表現的缺口或缺陷都明明白白地為這樣一個看法說了有利的話,而除此看法之外,這缺口究竟從何而來,也真是無法解釋。孔雀雉的雄鳥確乎是很美麗的,但他們的美,近玩則可,若觀賞的距離較遠,究不能和孔雀之美相比。孔雀的許多女祖先,世世代代以來,一定是懂得欣賞這一點優越性的,因為通過對最美麗的雄孔雀的持續不斷地揀選,她們業已不自覺地使雄孔雀成為現有的鳥類之中最光輝的魁首。
百眼雉 (Argus pheasant)。——另一個值得探討的出色的例子是由百眼雉的翼羽上的眼斑紋所提供的,這種眼斑紋在結構與顏色淺深的安排上出奇得像個鬆脫了的球臼大關節,一邊是凸出的圓球,一邊是凹進的臼槽,彼此雖已脫開,卻還沒有分離,因此,這種眼斑紋是不同於尋常的眼斑紋的。在此種球臼關節狀的眼斑紋里,顏色上淺深明暗的調配,或畫家所稱的描影法,是得到了許多有經驗的藝人的稱道的。但又是怎樣來的呢?我想誰也不會把它看成是碰巧碰出來的事——或者說,由於風雲際會,種種有色的物質的原子湊在一起,並且湊得太巧,湊出了個圖案來。若說這些裝飾手段的所由形成,是通過了對許多連續變異的選擇作用,而在這些變異之中,沒有一個原先受到過什麼調配,使前途得以產生一個球臼關節形的圖案印象,——這說法大概也沒有人會相信的。其為不可信,正好比拉斐爾(Raphael)的聖母像(Madonne)的所以造成,是通過了一長串的青年藝術家對滿幅帆布上一大堆的亂塗亂抹之中作了一番選擇拼湊,而在這些青年畫師之中,當初誰也沒有打過主意要畫出一個人體像來那樣。為了發現這一種眼斑紋的發展由來,在這裡和在上面不一樣,我們不能追查一長串的祖先,也不能拿許多關係近密的其他鳥類形態來作比較,因為這些現在都不存在。但幸而百眼雉自己翅膀上的若干根羽毛已經足夠為我們提供一個線索,來解答這個問題,而這幾根羽毛也足以明白地指證出來,從一個單純的小點點、到一個完整無缺的球臼關節狀的眼斑紋,其間也曾有過、至少也是可能有過,一些級別或一些漸進的層次。
帶有眼斑紋的翼羽,眼斑紋本身而外,還遍布著一些顏色晦暗的長條紋(圖57),或一串一串的同樣暗色的黑點子(圖59),每一根條紋或每一串點子都從羽瓣的邊緣斜斜地向羽干一邊下行。而終於靠攏一系列眼斑紋中的一個。成串的小點子中,每一點一般都是左右長而上下扁,橫截著串條所構成的直線,像一系列的算盤珠。它們也往往和旁近的點子發生匯合,則可以構成上下行的縱條紋,如果是屬於異串的點子,即從橫里發生匯合,則可以構成左右行的橫條紋。一個點子有時候也可以分裂為一堆更小的點子,但分而不散,依舊維持在串上原有的部位。
圖57 百眼雉翼羽覆羽的一部分,示兩個完整的眼斑紋,a與b。A、B、C、D、……示旁行斜下的灰暗條紋,每一條引向一個眼斑紋。附加說明:羽干兩邊的羽瓣都經割除,左邊割除的尤多,故圖所示只右羽瓣靠近羽乾的一小長片而已
不妨先敘明一下一個完整的球臼關節形的眼斑紋是什麼樣的。它是這樣組成的,外邊是一個深黑色的環或圈子,環中的平面空間在光和影的配合上恰好給人以一個球的形象。福爾德先生對此所畫出的圖是值得稱讚的,做版時也刻得很好,但木刻有它的限制,畢竟不能把極其細緻的原狀惟妙惟肖地表達出來。黑環一般總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或中斷處(圖57),在環的上半部,下對球的在描影上比較淺而明的一部分而略微偏右,但有時候在右邊通向底部處也有中斷的情況。這些小小的缺陷是有重大的意義的。黑環在左上方的一小段又總是粗壯得多,並且它的邊緣也有些模糊不清(我們在這裡說到上下左右,當然是指一根羽毛在手中持直而羽的陽面對著我們目光時的那些部位,文中各幅插圖也是這樣畫出來的)。在這粗壯的一段的下面,在球面上,有一個斜斜的、幾乎純白的標記,而由此下行,純白又轉而成為淺鉛色、而濁黃色、而棕色,從此越向球面的底部,顏色就越是晦暗不明,而每兩種顏色之間的過渡總是那麼「潛移默化」,無絲毫痕跡可尋。恰恰就是這些繪影之妙使我們取得了光線照射在一個凸面上的印象,亦即一個圓球的形象,逼真逼肖。如果我們更仔細地把球面檢視一下,我們會看到它的下半部一般作一種棕色,上半部則更要黃些和更像鉛一般的顏色,而上下半部之間實際上有一條彎彎的斜行的細線,像是提供了一條分界線,卻又很不清楚,這條彎彎的斜行線,對於因光照而呈白色的一片球面所橫截了的軸線,亦即對全部射影的軸線,成一個九十度的直角。但上面所說的在細線上下的顏色上的差別(這在木刻的插圖里當然無法表示出來),對球面描影的渾成完整,是絲毫不發生不良的影響的。特別應該觀察到的一點是,每一個眼斑紋,或則和一條顏色灰暗的藍條紋,或則和一縱串灰暗色的斑點,清清楚楚地有著聯繫,而在同一根羽毛之上,這兩種情況都可以有,即,所聯繫的不必全是條紋,也不必全是點串。這種聯繫,在圖57中就可以看到:條紋A所走向的是眼斑紋a;B 與b的關係也是這樣;條紋C在上部中斷,但走勢還是很清楚的,即走向挨著b下面的一個眼斑紋,插圖中已不及見;D所聯繫的是更下面的一個;E、F也都如此,各有所系。最後我們可以看到,每兩個眼斑紋之間都有一小片顏色蒼白的平面,襯托著一堆不規則的黑色斑記。
其次,我要敘述一下這一路眼斑紋所由發展的另一頭,就是,它在開始發展時的一些跡象。翼羽上最貼近身體的短短的覆羽(圖58),所具備的一些斑記是和其他的翼羽相似的,同樣是不很規則的、旁行斜下的、一串串的顏色很灰暗的斑點。在比較下面的五串(最下面的一串不在此數)的最底下的一個斑點,亦即最靠近羽乾的那一點,要比同串的其他斑點大一些,在橫里也寬闊一些。另一層和其他斑紋不同的是,在它的上面,對著和沿著橫寬的一邊有一條新月形而作暗黃色的一抹。但除此以外,這一個斑點和其他許多鳥種的羽毛上的斑點差不多,並無什麼出奇之處,因此,很容易被看漏了,認為無足輕重。在它上面的最相挨近的那個斑點就和同串而更在上面的其他斑點完全一樣,一無特別之處了。而這最底下的一個斑點卻不然,除了上面所說的差別而外,更需指出,它所處的地位恰恰相當於更長的翼羽上的發展完整了的眼斑紋的地位。
圖58 翼羽上最貼身的覆羽的底部
上面所說的是翼羽中最貼身的覆羽,如果我們進而檢視挨著它的那兩三根覆羽,我們可以發現,從上面所已敘述的底部斑點,帶上最挨近它的那個同串的斑點,做一回事,到達一個很奇特的裝飾性的花樣,做又一回事,兩回事之間也有一系列的漸進的層次,雖然漸進得幾乎絕對令人察覺不到,卻也還可以逐步推尋出來。至於所說的奇特的花樣,一向既沒有什麼很好的名稱,眼斑紋的名稱又不適用,我為它起了一個,叫做「月食狀花樣」,蓋取其形似月食時半食的情狀,見插圖(圖59)。我們在這幅插圖里看到好幾條斜斜的串子,A、B、C、D等等(見右方附有字母的線圖)。每一串是由尋常的灰暗色的斑記構成的,旁行斜下,接上一個月食狀花樣,和圖57中每一根條紋的旁行斜下而接上一個球臼形眼斑紋的情況完全一樣。無論看圖59中的哪一串,說B串罷,最底下的一個斑點或記(b)要比同串其餘的各斑點粗壯些,也拉長得多,長而靠左的一頭是尖的,並且向上鉤。在這個黑色斑記之上,作為它的這一部分的邊緣,是一片界限分明而相當寬大的空間,中間充滿著好幾層不同顏色的淺深相入的描影,首先是一窄條棕色,其次過渡到橙黃色,又其次過渡到鉛一般的灰白色的一條,而此條之中,靠近羽乾的一頭灰白得特別厲害。這些深淺相入的顏色,合成一片,實際上是月食狀花樣的一個組成部分,填滿了花樣的上面的一大半,下面的一小半就是那黑色的斑記了。這個斑記(即b),從任何方面看來,實際上相當於上一段文字(以及圖58)中所描述的更簡單的覆羽上的那個最在底部的黑斑點,但是發達得多了,顏色也變得更為鮮艷了。這個斑記(仍b,圖59)和同它可以算在一起的各個顏色層之上,而略偏右,但實際上是和b屬於同一串的東西,是一條長而窄的黑色標記(同上圖,c),兩頭有些向下彎,對b作覆蓋狀。這一條標記有時候是中斷而成為兩段的。這標記總的顏色雖是黑的,在下面卻鑲有一條很窄的暗黃的邊。在c的上面,偏左,和c向著同一個方向傾斜,而總是和c分得開而不成一碼事的,還有另一個黑色標記(即d,圖59)。這個標記一般成次三角形,不很規則,線圖中所示的例子還算是規則的,不過比一般的窄而長。它顯然是標記c的中斷了的橫伸出來的那一段、和更在上面的一個斑點的同樣是延伸出來而中斷了的另一段匯合而成的,但對於後面這一段,我是不敢肯定的(在線圖中也似乎看不出來——譯者)。現在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這三個標記,a、b、c再加上包括在它們中間的各種顏色的描繪,全部合起來,才構成所謂的月食狀花樣。這些安排得和羽干平行的一連串的花樣,在一根羽毛上的部位,一清二楚地是和球臼形眼斑紋相當的。它們的極度的美妙在插圖上是領略不到的,因為橙黃同鉛灰等色同黑斑記的爽朗利落的對比在圖里是無法表現出來的。
圖59 比較貼身的翼羽的一根覆羽的一部分,示所稱「月食狀花樣」。右方的線圖即從左方的底圖勾畫而來,並列在此,藉以用字母、線條說明底圖的內容。線圖中:
A、B、C、D……示各串斑點,旁行斜下,導向並構成了「月食狀花樣」
b示B串的最底下的斑點或記
c示B串中最挨近底斑的斑或記
d指顯然是B串中c斑的一段已經中斷了的延伸
以月食狀花樣為一方,以球臼形眼斑紋為另一方,相比而觀,兩者之間的層次或級別關係是再完整沒有的,完整到使我猶豫不決,究竟在這裡該不該用層次或級別的字樣。從前者過渡到後者所要求的只是:花樣下半部的黑記(b,圖59)向外的一頭再拉得長些、而向右上方彎一下,使與原有的向左上方的彎子相對;原有的右上角的c尤其要拉長些、變得更彎些;至於那類三角形的或窄長而一頭尖的標記d則把尖長的一頭收縮起來:最後,三方面合攏,就成為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的環。接著就是這環變得越來越圓、越整齊、同時直徑也逐步加大。我在這裡準備了另一幅插圖(圖60,大小與原物同),以示這種外圍的圈子或環當未發展得很完整而合了攏的眼斑紋的例子是真有其事的。在這種例子裡,黑環的底部要比月食狀花樣的底部的斑記(b,圖59)彎得多。環的上半是由兩三個不相連的段落構成的,而環的左上角的比較粗壯的一段也只還是一個開頭,但已有痕跡可尋。至少環以內的灰白色的描影部分也還沒有集中和安排得太好,因而在這灰白部分之下的一片顏色要比一個完整的眼斑紋的顯得更為濃艷。這些都不足為怪,因為即便在最完整的眼斑紋里,周圍的圈子或環雖無斷缺,但當初由三四個拉長了的黑斑記連接起來的痕跡,在銜接點上,也還往往可以偵察得出來。那個不規則的類三角形的狹長的斑記(d,圖59),由於收縮而變得左右上下更為平衡,後來終於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眼斑紋左上角、亦即灰白片描影上面的那一部分圈子的比較粗壯的一段,這一層也是清楚的。圈子底下的一小段,在一切例子裡,都毫不例外地要比其他部分略略粗壯一些(見圖57),這一層的由來也是清楚的,就是,構成月食狀花樣底部的那個黑色斑記(b,圖59)本來就比上部的斑記(c)要粗大一些。關於匯合和變化的過程的每一個步驟都可以這樣地推尋出來,而環繞著眼斑的圓球的那個黑圈子是不成問題地由月食狀花樣的三個黑色斑記,b、c、d聯合變化而成的。至於每兩個眼斑紋之間一些不規則的、七彎八曲的黑色斑記(再看圖57)是由原先的每兩個月食狀花樣之間的比較規則的同一類的斑記分裂而成,這也是看得明白的。
圖60 介在月食狀花樣與完整的球臼形眼斑紋之間的一個中間狀態的眼斑紋
球臼形眼斑紋的中心的描影的所由形成的各個步驟,推尋起來,也是一樣地清楚。我們可以看出,月食狀花樣中鑲配在底部黑色斑記上面的窄窄的幾層顏色,棕色、橙黃、鉛灰,變得越來越柔和,其由深入淺之處越來越互相滲入、變談而過渡於無形,而球面左上角比較淺淡的部分也變得更加淺淡,至於幾乎成了白的,並且同時在範圍上也收縮了些。不過,我們也可以看到,即便在最完整的球臼形眼斑紋里,在球面的上下兩半之間,儘管描影都描得十分渾成,在顏色的配合上是可以有些小差別的,這我們在上文已曾一度指出過。我們也曾說到,上下半之間的分界線是傾斜的,而其傾斜的方向又和月食狀花樣中各個有色層的傾斜的方向正相吻合。總之,球臼形眼斑紋在形狀和顏色方面的每一個纖小的節目,一經推尋指證,都可以被標明為是從月食狀花樣所原有的內容逐漸遞變而來;而月食狀花樣本身的發展也可以,通過同樣的一些細小的步驟,追溯到幾乎是兩個單純的黑斑的結合,我說幾乎是單純的,因為其中部位較低那一個黑斑(圖58)在它上部的邊緣上還鑲著一縷呆板的暗黃色,不算太單純。
帶有完整的球臼形眼斑紋的較長的覆羽的末梢,是裝點得很奇特的(圖61)。各根縱斜的長條紋,上行到此,突然停止,而變得紛紜凌亂,而在凌亂的條紋的盡處、上至羽尖的一段則是一片灰暗的底子襯托著許許多多有小黑環圍著的白點子(圖61,a)。在這種覆羽上面,聯繫著最高的那個眼斑紋的縱斜條紋是很短的,實際上已成一個不規則的黑記,但照樣還有這種條紋一般都有的橫扁、而又彎彎的托底。這一根條紋既然是這樣地突然截得很短,再根據上文所已說過的話,我們也許可以理解為什麼它所聯繫的眼斑紋的黑環的左上角是沒有那粗壯的一節的,因為,上面也已經說過,這一節的來歷顯然和更在上面的一個斑的一段中斷了的延伸有些關係。由於環的左上角缺此粗壯的一節,最在上面的那個眼斑紋,儘管在其他一切方面都十分完整,左上方看去卻總像削掉了一片似的。我想對於任何相信萬物是由創造而來、而百眼雉的羽毛的今日的色相便是當初創造時的色相、一成而未變的人,這最上面的眼斑紋的此種缺而不全的情狀應該如何解釋,不免成為一個為難的問題。我應該補充說明,在最不貼身的羽翼的覆羽上面,所有的眼斑紋都比在其他羽毛上面的小些和不太完整些,並且黑環的左上角也都有一些缺陷,和剛才所說的情況一樣。這種的不完整和缺陷似乎和這樣一個情況有關,就是,在這裡,成串的黑斑點不大傾向於彼此匯合而成為縱條紋;不,它們不但不匯合,反而往往各自分裂,成為更小的斑點,更多的串串,以至有兩串或三串旁行斜下,而和同一個眼斑紋聯繫上的。
圖61 翼羽的一根覆羽的靠近羽梢的一部分,帶著兩個完整的球臼形眼斑紋。a示近梢無眼斑紋處的點綴。b示最上面的那個雖完整而在左上角略有缺陷的球臼形眼斑紋(眼斑紋頂處白記上方的描影在這裡畫得太灰暗了些,應該還要淺淡些)。c示完整無缺的眼斑紋
討論到此,還剩下一點奇特的情況值得我們注意,而這是沃德先生最先觀察到的。 [51] 當初沃爾德(甲683)先生所給我的那張相片,所攝的是已經製成標本而固定在展翅炫美的姿勢上的一隻百眼雉,在這裡,在豎得筆直的翼羽上,我們可以看到,各個眼斑紋上左上角的代表著光線照射在凸面之上而所發出的反光的那些白記,在部位上要比我們在上文所說的更高一些,更靠近圓球的頂。這不奇怪,因為當此鳥平時在地面上賞弄他的美的時候,光線是從上面照下來的。下面才是奇特的所在:展翅的時候,左右靠外邊的幾根翼羽是張開得幾乎放平的,既然放平了,而和豎得筆直的幾根不一樣,則它們的眼斑紋上反光的那一部分也應當表現出光線是從上面來、而不是從橫里來的,也就是說,這裡的眼斑紋上的白記應當在球的上半的側面,而不會高至於頂。而驚人的是,事實確乎就是如此!因此,不同的翼羽在展示時的部位雖各有不同,就它們和光線來源的關係而論,卻沒有一根不表明光線是從上面照下來似的,真是和畫師在畫一隻百眼雉時所要畫出的描影一模一樣。儘管如此,這些羽上的斑紋的白記,嚴格說來,也並不完全像事理所應有那樣地都反映著光線是來自同一個源頭的。當有關的羽毛在開屏時橫放得幾乎平的時候,這些白記所處的部位並不是恰如其分,而是偏到了另一頭去,換言之,就是,橫過了頭,反而成為不夠橫了。不過,我們對通過性選擇而變得有了些裝飾意義的這樣一個部分沒有權利要求盡善盡美,正好比我們對通過自然選擇而變化得有了些實際用途的另一個身體部分也沒有權利要求百分之百的合用一樣;人的眼睛,作為一個有用的器官,真是再奇妙也沒有的了,然而也還不是完善無缺,就是一個例子。而在專家的眼光里,人眼的毛病不是少,而是太多,我們知道當今在這題目上的歐洲的第一把手黑爾姆·霍耳茲說過的一句諸:如果一個光學家或眼鏡師把製造得這樣馬馬虎虎的一件傢伙賣給他,他認為有充分的理由退貨找錢。 [52]
現在我們已經看到,從簡單的一些斑點到令人叫絕的球臼形的裝飾花樣,一個完整無缺的由簡入繁的系列或層次是可以推導出來的。曾經以這些羽毛贈送給我的古耳德先生完全同意這個看法,認為這種層次或級別是應有盡有的。同一隻鳥的身上的羽毛,在發展的階段上,當然不一定能夠把這個鳥種的已經滅絕了的祖先輩所曾經歷的各個步驟全都向我們表明出來,但它們會給我們一個線索,使我們得以窺測到前代所曾經歷過的一些真實的步驟,而它們至少提供了許多真憑實據,說明一個發展的層次是可能有過的。任何人,一面既記住了雄的百眼雉是怎樣小心翼翼地在雌雉面前炫耀他的羽毛,再記住使得我們有理由認為雌雉對更為美好的雄雉是懂得選擇的許多事實,一面又承認性選擇是一種力量而有其作用,就無論如何不會否認,一個簡單的灰暗的斑點,邊上帶有一些暗黃色的彩暈,作為開端,有可能,通過旁近的另一個同樣的斑點逐步靠攏、逐步變化,連同在顏色的分量上略微有所增加,而終於轉變為一個我所謂的月食狀花樣,作為成果。很多人看到過這些花樣,他們全都承認它們實在是美,而有的人還認為它比球臼形眼斑紋要高出一籌。後來有關的一些覆羽通過性選擇而變得長了些,而羽上的月食狀花樣的直徑也隨而有了增加之後,花樣的顏色由於花樣的鋪開而不能不有所沖淡,亦即鮮艷的程度不能不有所減退,於是羽毛的裝飾性就有必要通過格式和描影的改進而作出新一步的發展;而這一新發展的過程,一經發軔,終於歸結到了奇美的球臼形眼斑紋的完成。這樣——而依我看來也只有這樣,而別無其他的途徑——我們對百眼雉的羽翼的當前的裝飾情況以及此種情況的由來演變,才能有所理解。
根據級別或層次的原理所給我們的啟發——根據我們所知道的有關變異的一些法則——根據我們許多家養鳥種所發生的種種變遷——而最後,更根據幼鳥的未成熟的羽毛的性狀(關於這一層,我們將在下文另一章中更清楚地看到)——根據這些,我們有時候是可以有一定分量的把握,敢於指證雄鳥大概是經歷了一些什麼步驟才取得他們的美麗的羽毛和各式各樣的裝飾品的,我說有的時候,因為對許多例子或情況來說,我們至今還是如墜五里霧中,惘然不知所措。若干年以前,古耳德先生提醒我注意雌雄鳥之間有著一些奇異的差別的一種蜂鳥(乙991)。雄鳥除了有漂亮的護喉的羽毛之外,還有黑中帶綠的尾羽,而正中的 四根尾羽的末梢是白色的,其在雌鳥和其他許多關係相近的蜂鳥種一樣,尾羽中靠外邊的 左右各三根的羽尖是鑲白的;所以同樣地在某些羽梢上裝潢著一點白色,在雄的是中四根,而在雌的是外六根,相異而適相成。使得這個例子見得格外奇特的是,儘管在許多蜂鳥種里,雌雄鳥之間在尾羽的顏色上都有顯著的差別,古耳德先生卻一直沒有發現過第二個這樣的蜂鳥種,就是雄鳥的尾羽的正中四根是有白色的羽尖的。
阿爾吉耳公爵,在評論這一個例子的時候 [53] ,一面撇過性選擇不提,一面作難地問道,「對於諸如此類的特殊的變種,自然選擇的法則又能提供什麼解釋呢?」他的答覆是,「不能,無論如何不能」;我倒很同意他的話。但對於性選擇我們也能這樣斬釘截鐵地說麼?各種蜂鳥的尾羽既然可以如此變化多端,各不相襲,在這一個種的尾羽上的正中四根何獨不能如此由變異而取得了一些白羽尖呢?這些變異的由來可能是漸進的,也可能是突然的,例如,不久以前,在波古塔 [9] 附近發現的一些蜂鳥的例子,其中有幾隻,而只有這幾隻,正中的幾根尾羽有著綠得很美的羽梢。在上面所說的那種蜂鳥(乙991)的雌鳥身上,我注意到,在正中四根黑色的尾羽的靠外邊的兩根在羽梢上也有一些白色,不過很細微,像是一些殘留。所以我們在這裡也多少獲得一個證明,說明這一個蜂鳥種的羽毛也還是經歷過某種變遷的。如果我們承認此種雄蜂鳥的正中的幾根尾羽有可能正朝著白色的方向變異,那麼我們也可以一點也不以為奇地承認這種變異是性選擇造成的。尾羽上的白梢,像此種鳥的耳邊的一小撮白羽毛一樣,肯定地增加了雄鳥的美麗的程度,而這是阿爾吉耳公爵也承認的;而白色又顯然是其他許多鳥類所欣賞的,鐘聲鳥(bell-bird)的皚皚白色為雌鳥所喜愛,是我們所確知的一些例子中的一個,以彼例此,則此種蜂鳥的雌鳥也有這種嗜好,正未可知。我們不應該忘記黑朗爵士說到過的一些話,就是,當他所畜的雌孔雀被禁止和雜色的雄孔雀打交道的時候,她就索性不和任何其他的雄孔雀結合,而在那一季里,她就沒有孵育出小孔雀來。至於這種蜂鳥在尾羽上的一些變異會特別為了裝飾的目的而成為被選擇的對象,這也不足為奇,因為蜂鳥科中和此種蜂鳥關係近密而排列在一起的另一個屬,由於尾羽的金光閃爍,即贏得了「五金尾」的稱號(屬名即為五金光尾屬,乙617)。除此以外,我們還有良好的證據,說明各種蜂鳥,在炫耀他們的尾羽的時候,總是悉心盡意,不留餘韻;例如,貝耳特先生, [54] 在描繪另一個蜂鳥種(乙413)的美麗之後,說,「我看到一隻雌鳥止息在枝頭,而兩隻雄的在她面前各顯神通,展示色相。其中的一隻會突然像火箭一般騰空而上,又突然張開他的潔白如雪的尾羽,望去像一把倒著張開了的降落傘,然後緩緩地下降,落到她的面前,又慢慢地把身子打個轉,把通身前後的色相也展示一番。……張開了的白色尾羽所占有的空間要比他的全身的其他部分的總和大得多,而尾羽的一張一翕無疑地是全部表演的最精彩宏偉的場面。當這一隻雄鳥下降的時候,另一個雄鳥會照樣地騰空而起,同樣地帶著張開了的尾羽徐徐降落下來。這全部表演最後以兩位演員的一場全武行而告結束,但結束以後,受到雌鳥的賞識的究竟是哪一隻雄的,是最美麗的一隻,還是最能打的一隻,我就不知道了。」古耳德先生,在敘述了上面所說的白尾梢的那種蜂鳥之後,也補充說,這裡面「所追求的目的是裝飾之美,是花樣的新奇,而不落一般俗套,在我是可以說毫不懷疑的。」 [55] 如果我們承認這話,我們可以認識到,在過去的若干時代里,凡是打扮得最漂亮和最新奇的雄鳥是占了便宜的,占便宜的場合不在日常的生活競爭之中,而在求偶之際和同類的其他雄鳥的爭奇鬥勝之中,而便宜的結果是留下了更大量的傳到了他們所新取得的一些優美的特點的後代。
原注
[1] 諾爾德曼(甲504)曾敘述過黑龍江迤北地區准雞尾雷鳥(乙935)的「巴爾茲」(參本章譯註 1),見莫斯科《皇家自然學人會公報》(丙42),第三十四卷,頁264。據他估計,一時嘯聚的眾鳥有一百隻以上,還不算躲在周圍灌木叢里的雌鳥在內。這種鳥所發出的聲音和雞尾雷鳥(乙936)的有所不同。
[2] 關於上面所說的若干鳥群的聚會,見勃瑞姆,《動物生活圖說》,第四卷,頁350;亦見勞伊德,《瑞典境內可供弋獵的鳥類》,1867年,頁19、78。又瑞查爾曾,《北美洲動物志》,鳥類之部,頁362。關於其他一些鳥類的季節會聚的一些參考,已見上文。關於風鳥類,見沃勒斯文,載《自然史紀事與雜誌》(丙10),第二十卷,1857年,頁412。關於鷸類,見勞伊德,同上引書,頁221。
[3] 這篇記述的一部分,為沃德先生所徵引,見《學者》(丙140),1870年卷,頁125。
[4] 見古耳德,《澳洲鳥類手冊》,第一卷,頁300、308、448、451。關於上文所說到的那種雷鳥(ptarmigan),見勞伊德,同上引書,頁129。
[5] 關於喜鵲,見靳納爾文,載《哲學學會會報》(丙149),1824年卷,頁21。又,麥克吉利弗瑞(甲423),《不列顛鳥類史》,第一卷,頁570,湯姆森文載《自然史紀事與雜誌》(丙10),第八卷,1842年,頁494。
[6] 關於隼,見湯姆森,《愛爾蘭的自然史,鳥類之部》,第一卷,1849年,頁39。關於貓頭鷹、麻雀、鷓鴣,見懷伊特,《塞爾保恩自然史》(參本章譯註 4),1825年版,第一卷,頁139。關於朗鶲,見《婁登(甲411)氏自然史雜誌》(丙89),第七卷,1834年,頁245。勃瑞姆(《動物生活圖說》,第四卷,頁991)也談到鳥類中一天重配三次(若以一天開始時的配偶為原配,則再配實兩次——譯者)的若干例子。
[7] 懷伊特(《塞爾保恩自然史》,1825年版,第一卷,頁140)敘述到春初一小群一小群的雄鷓鴣的存在;而我自己也聽到過一些例子。關於某些鳥的生殖器官發育不全的狀態,見勒納爾文,載《哲學學會會報》(丙149),1824年卷。關於三隻鳥同居的情況,其有關歐椋鳥和鸚鵡的例子,我得之於介·威爾先生,其有關鷓鴣的例子則來自福克斯先生,我都要表示我的謝意;關於食腐肉的烏鴉也有三鳥同居的情況,見《田野》(丙59),1868年卷,頁415。關於逾期還在為求偶而悲鳴的一些鳥種的例子,見靳寧斯牧師,《有關自然史的一些觀察》,1846年版,頁87。
[8] 茅爾里斯(甲476)牧師,根據另一位更高的神職人員,福瑞斯特爾(甲249)牧師的觀察,提供了如下的一個例子(《泰晤士報》,丙142,1868年 8月 6日):「今年這裡的禽鳥守護人發現一個鷹巢,其中有五隻鷹雛。他取出其中的四隻殺了,把剩餘的一隻的翅膀剪了,留下來作為誘鳥,好把老鷹引來,一起除掉。第二天兩隻老鷹果然來了,在餵雛鷹吃東西的時候,中彈而死,守護的人認為問題全部解決,就走開了。次日再來,發現又有兩隻老鷹在窠邊,顯然是以慈善家的姿態出現的,神情上也有幾分義父母的意味;它們負起了救護孤雛的任務。守護人又把它們殺了,離開了。過後又回來探視,發現又來了兩個大善士,負有同樣的仁慈的差事。他殺了其中的一隻,另一隻也中了槍,但沒有能找到。從此絕跡,沒有再來當這種徒勞的差事的了。」
[9] 我感謝牛頓(應是甲497)教授,因為他向我指出了亞當斯(甲3)先生在《一個自然學者的遊記》(1870年,頁278)里所敘的如下的一段文字。談到在籠里飼養的日本產的屬於科的五十雀(nut-hatch),他說:「飼養日本五十雀,尋常用它所慣於食用的紫杉實,比較不硬,易於啄開;在有一段時期里,我卻改用了榛子,殼很硬。五十雀既無法把它啄開,就一顆顆的把它放進水盂里,用意所在,顯然是到時候榛子殼會變得軟些——這是這種鳥有它們的智慧的一個有趣的證明。」
[10] 見《色瑟蘭郡(Sutherlandshire,英格蘭北部——譯者)行記》,第一卷,1849年,頁185。又勃勒爾博士(《紐西蘭的鳥類》,1872年,頁56)說,一隻雄的朝霞鸚鵡(king lory)被殺之後,「雌的時而暴怒,時而發獃,拒絕飲食,終於傷心而死。」
[11] 《新南威爾斯浪跡記》,第二卷,1834年,頁62(新南威爾斯為澳大利亞之一州,在東南部——譯者)。
[12] 見勃克斯屯議員,《鸚鵡的水土馴習》,載《自然史紀事與雜誌》(丙10),1868年 11月,頁381。
[13] 文見《動物學人》(丙157),1847—1848年合卷,頁1602 。
[14] 黑威特論野鴨文,見《園藝學刊》(丙80),1863年1月13日,頁39。奧杜朋論野吐綬雞,見《鳥類列傳》,第一卷,頁14。關於反舌鳥,見同書同卷,頁110。
[15] 見《朱鷺》(丙66),第二卷,1860年,頁344。
[16] 關於蜂鳥的有裝飾的巢,見古耳德,《蜂鳥科引論》,1861年,頁19。關於涼棚鳥,見同作者,《澳洲鳥類手冊》,1865年,第一卷,頁444—461。臘姆西文,載《朱鷺》,1867年,頁456。
[17] 見所著《不列顛鳥類史》,第二卷,頁92。
[18] 見《動物學人》(丙157),1853—1854年合卷,頁3946。
[19] 沃特爾屯,《自然歷史論文集》,第二輯,頁42和 117。此下關於赤頸鳧的敘述,見婁登氏《自然史雜誌》(丙89),第九卷,頁616;又勞伊德,《斯堪的納維亞探奇錄》,第一卷,1854年,頁452。又迪克森,《玩賞與日用的家禽》,頁137;黑威特文,載《園藝學刊》(丙80),1863年 1月 13日,頁40;又貝赫斯坦因,《籠養的鳥類》,1840年,頁230。最近介·威爾先生又向我提供了牽涉兩種鴨或鳧的一個例子。
[20] 奧杜朋,《鳥類列傳》,第一卷,頁191、349;第二卷,頁42、275;第三卷,頁2。
[21] 見《罕見與得獎的家禽》,1854年版,頁27。
[22] 參看《家養動植物的變異》,第二卷,頁103。
[23] 見兩人合著的《論鴿類……》,1824年版,頁12。呂卡(甲414)(《自然遺傳學專論》,第二卷,1850年版,頁296)說他自己也曾就鴿子觀察到幾乎同樣的事實。
[24] 《養鴿術》,1824年,頁86。
[25] 見《鳥類列傳》,第一卷,頁13。參看勃臘恩特(甲112)博士所說的意義相同的話,見阿楞,《佛羅里達州的哺乳類與鳥類動物》,頁344。(按勃臘恩特,據索引,所論為家鴿對野鴿的偏愛,而非吐綬雞,今置此注下,交代殊欠明白——譯者。)
[26] 見《動物學會會刊》(丙122),1835年卷,頁54。斯克雷特爾先生認為這裡面的漆黑色的雄孔雀是另外一種,並且為它別立種名為「黑羽孔雀」(乙729),但依我看來,一些特點似乎只能說明它只能是同種中的一個變種罷了。
[27] 茹道耳斐文,見《人類學貢獻叢刊》,1812年,頁184。
[28] 見《達爾文學說及其對道德與宗教的態度》,1869年,頁59。
[29] 這一段話見亞當斯先生所著《林原漫步錄》一書,1873年版,頁76,而亞當斯自己的經驗也是如此。
[30] 關於孔雀,見黑朗爵士文,《動物學會會刊》(丙122),1835年,頁54,和關於此文的評論。又見迪克森,《玩賞的家禽》(此書全名已見上注[19]——譯者),1848年,頁8。關於吐綬雞,見奧杜朋,同上引書,頁4。關於雷鳥,見勞伊德,《瑞典可供弋獵的鳥類》,1867年,頁23。
[31] 黑威特先生的話,見引於特格特邁爾,《家禽書》,1866年,頁165。
[32] 見引於勞伊德,《瑞典可供弋獵的鳥類》,頁345。
[33] 根據勃雷休斯(甲72)博士(文,載《朱鷺》,丙66,第二卷,1860年,頁297),在歐洲境內繁育的鳥類,以種論,毫無疑問的凡四百二十五個,另有六十個,也往往被認為是可以劃分得出的種,但還有問題。這六十個之中,勃雷休斯認為只有十個是真正可疑的,而其餘五十個可以作為真種,而和它們最近密的親屬一併歸入有關科屬之內;不過這也說明,就我們歐洲的一部分鳥類說,變異的分量一定是相當可觀的。自然學家還有一個未經解決的問題,就是,若干北美洲的鳥的類別,大致和歐洲的某幾個種相呼應,而像是異地同種的鳥,但亦互有異同之點,是不是應該分劃成另一些種,是不容易決定的。反之,從前被稱為種的某些北美洲的鳥,現在看來不是,而只是地方性的變種或亞種而已。
[34] 見《佛羅里達州東部的哺乳類與鳥類動物》(即上注[25]中所引書,唯此多出「東部」二字,自是書名全文——譯者),又見《堪薩斯州鳥類採訪錄》等書。儘管氣候對鳥類羽毛的顏色有所影響,要想用它來解釋分布在某些地區的幾乎所有的顏色呆板或晦暗的鳥種——例如,赤道上及其迤南的加拉帕哥斯(Galapagos)諸島、南美洲處於溫帶以內寬廣的巴塔哥尼亞(Patagonia)平原;而看來埃及也是這樣一個例子見哈爾特肖翁(甲304 )先生文(載《美國自然學人》,丙8,1873年卷,頁747)。這些地區都很開敞,對鳥類不能提供多大的隱蔽;但這些地區之所以缺少顏色鮮美的鳥種是不是就可以用保護的原理來解釋似乎還有問題,因為就巴塔哥尼亞而言,迤北邦巴(Pampa)地區,地面是一樣地開敞,儘管多上了一層綠草,其為缺乏隱蔽,容易招來危險,情況並無二致,然而在那裡,顏色美麗或鮮明的鳥種是多而常見的。依我有時候的臆想所及,頗以為上面所說各個地區的自然景色的普遍呆板是不是對分布其他的各個鳥種有所影響,使其對鮮美的顏色難於領會。
[35] 參《物種起源》,第五版,1869年,頁104。以前,我一直認為那些罕見的、突出的、配得上稱為畸形的結構上的歧變(deviation)是很難通過自然選擇而保持下來的,即便是對生存大有益處的這種變異,其得以保持下來,在很大程度上也靠碰巧,就是偶然的。以前,我卻又一向充分地理會到出現在個體身上的一些差別的重要性,這使我們對人們對動植物所進行的不自覺的選擇方式看得異常重要,竭力加以吹噓,認為重要之處是在把每一品種之中的最有價值的一些個體保存了下來,而不在蓄意地使品種的某些特徵發生變化。但後來我在《北不列顛評論》(丙105,1867年 3月,從頁289起的若干頁)讀到了那一篇頗見才能的文章,我的看法才有所糾正,從而使我認為,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一篇評論要比其他任何「評論」對我有用得多;我終於看到,我以前並不認識,要把在少數單一的個體身上所出現的一些變異,微小的也罷,突出的也罷,保存下來,機會實在是太少了。(此注原文殊欠明了。達爾文自己有兩點意見,第一點顯然本來是對的,第二點則失諸過火;他讀了人家的評論之後所得到的糾正,應是在後一點意見的過火的地方。——譯者)
[36] 見其所著《蜂鳥科引論》,頁102。
[37] 古耳德,《澳洲鳥類手冊》,第二卷,頁32、38。
[38] 奧杜朋,《鳥類列傳》,1838年,第四卷,頁389。
[39] 傑爾登,《印度的鳥類》,頁108;又勃萊思先生文,載《陸與水》(丙87),1868年卷,頁381。
[40] 見格臘巴,《費茹諸島旅行日誌》,1830年,頁51—54。又,麥克吉利弗瑞,《不列顛鳥類史》,第三卷,頁745。又《朱鷺》,第五卷,1863年,頁469上有一段文字亦與此有關。
[41] 格臘巴,同上引書,頁54。麥克吉利弗瑞,同上引書,第五卷,頁327。
[42] 《家養動植物的變異》,第二卷,頁92。
[43] 關於這些論點,亦見《家養動植物的變異》,第一卷,頁233與第二卷,頁73、75。
[44] 具體的例子,見論蹼足鳥或的一個屬(乙789)和鳧翁(乙426)眼球中虹膜的文字,載《朱鷺》(丙66),第二卷,1866年,頁206;又第五卷,1863年,頁426。
[45] 亦見傑爾登,《印度的鳥類》,第一卷,頁243—245。
[46] 見《皇家船比格爾號航程中的動物學》,1841年,頁6。
[47] 關於「孟克氏」鴿(Mocck pigeon)的一個亞變種,見貝赫斯坦因,《德國自然史》,第四卷,1795年,頁31。
[48] 圖53的由來應在此說明一下:特瑞門先生惠然答應我的請求,特地描繪了這幅很美的畫,然後據此做了木刻。他在所著《南非洲的蝶類》,頁186,對這種蝴蝶在翅膀的顏色與形狀方面的多得出奇的變異,作了敘述;也可以參看。
[49] 傑爾登,《印度的鳥類》,第三卷,頁517。
[50] 《家養動植物的變異》,第一卷,頁254。
[51] 見《田野》(丙59),1870年5月28日的一期。
[52] 見所著《科學普及演講集》,英譯本,1873年,頁219、227、269、390。
[53] 見所著《論法的統治》,1867年,頁247。
[54] 見所著《自然學家在尼加拉瓜》,1874年,頁112。
[55] 見《蜂鳥科引論》,1861年,頁110。
譯註
1. 「巴爾茲」是德語Balz的譯音;「勒克」是瑞典語Lek的譯音,意義都是「求愛與交配時期」,達爾文用此二字,當然是因為這種鳥出在德國和斯堪的那維亞,當地既有專用之詞,直接加以援引,可以見得更為真切。譯者體會到這點用意,故不譯意而只音譯,並在此略作說明。德語Balz已是一個名詞,可以直接援用,作者誤以為動詞,別加「……ing」,是錯了的,至少是沒有必要的。
2. 原文作rock,遍查未得,疑是rook之誤,然未敢斷定,姑暫作rook譯出。
3. Beachy Head,地名,英格蘭東南部。
4. 塞爾保恩,英格蘭南部鄉村名,舊屬罕普郡(Hampshire),因懷伊特的生平和著作而出名,作者這樣地提到懷伊特,一則表示此人此地有不可分割的關聯,為當時的英國讀者所熟悉,可以不煩作更多的說明;再則姓懷伊特而出名的甚多,敘明了地點,免與其他懷伊特相混。查懷伊特全名為Gilbert White,生 1720年,卒 1793年,是個教區牧師,畢生致力於對當地自然和古蹟的觀察和記錄,著有《塞爾保恩自然史與考古叢錄》,白貓頭鷹之例即出於此。「塞爾保恩的懷伊特」,這種寫法對我們來說,是很不習慣的,故補此一段說明。
5. Blackheath,地名,在英格蘭東南部,屬肯特郡。
6. 「本能的誤用」,原文作「mistaken instinct」,意義殊欠明了。揣作者本意,應是幼雛,特別是關係相近的鳥種的幼雛,大小形狀相差不多,難於辨認,或錯認為自己的子女,才誤用了它們的本能。
7. 應即Faeroe,亦作Faroe,丹麥屬島,在北海中。Faeroe或Faroe為英語,丹麥語作Färöerne,德語作Färo;Feroe則未經見,查亦無著,疑原文拼法小誤,或屬百年前英語中的某些拼法,亦未可知。
8. 指今天僅有的兩個,印度產的與爪哇產的。
9. Bogota,南美哥倫比亞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