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由來 · 第六章 關於人類的親緣關係和譜系

達爾文 《人類的由來》
人類在整個動物系列中的地位——自然系統有譜系性——一些適應性的性狀價值不大——人類與四手類動物之間種種細微的相似之點——人類在自然系統中的級位——人類出生的地點及其歷史的古老——表示連繫環節的化石的缺乏——第一根據人類的親緣關係,第二根據人體結構,推斷人類譜系中的一些低級階段——早期脊椎動物中雌雄兩性難辨的狀態——結論。 即令我們承認,在身體結構上,人和他的最近密的親族之間的差別真是大得像某些自然學家所主張的那樣,也儘管我們不得不承認,在心理能力上,人和他的這些近親之間的差別大得難以衡量,上文幾章里所提供的種種事實看來還是再清楚沒有地向我們宣示:人是從某種低級形態傳下來的,儘管,到目前為止,人和這低級形態之間一些聯繫的環節還沒有被發現,這個斷言還是站得住的。 人的身上容易出現在數量上很多而在花樣上很繁的種種輕微的變異,而和低於他的各種動物比較起來,誘發出這些變異的一般原因和控制這些變異、傳遞這些變異的一些一般的法則,都是彼此相同的。人的繁殖既然如此地快,他也就不可避免地要為生存而進行競爭,也從而勢必要受到自然選擇的擺布。人化分出了許多的種族或族類,其中有些彼此相差得很遠,以致自然學家們往往把他們列為不同的種。人體和其他哺乳動物的身體都是按照同樣的同原格局構造而成的。在胚胎髮育方面他也經歷著同樣的一些分期。他保存著許多殘留而無用的結構,而在當初,這些結構無疑地是一度有過用處的。在他身上,又有一些偶然出現的性狀,對於這些,我們有理由相信原是人的遠祖身上曾經有過的,所以實際上是久經中斷後的重新出現。如果人的起源和其他一切動物全不相同而是別有來歷的話,那麼,上面所說的種種現象就變成空虛的變戲法一類的東西;但這話說來是誰也不會相信的。倘若人和其他各種哺乳動物都是我們現在還不知道的某種低級形態的不同支派的子孫的話,則這些現象,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就可以得到理解。 有些自然學家,由於對人的心理能力和精神能力懷有特別深刻的印象,把整個有機世界分成三個界,人界、動物界、植物界,使人有別於其他生物,而自成一界。 [1] 自然學者對種種精神能力是無法作出比較或分類的;但他可以試圖證明,像我在上文所已經做過的那樣,在種種心理能力上,人和低於人的動物之間,儘管在程度上有著極其巨大的差別,但在性質上卻是相同的。程度上的差別,無論多大,不能構成一個理由使我們把人列入一個截然分明的界,或使他自成一界;關於這一點,我們只須比較一下一些昆蟲的例子,就可以瞭然了:介殼蟲(scale-insect)的一屬,胭脂蟲(乙264)的心理能力很低,而螞蟻則很高,兩者雖大相懸殊,卻無疑地屬於同一個綱。這兩種昆蟲的心理能力,在性質上雖和人與一些高等動物的有所不同,在程度上的差距,卻比人和人以外的最高級的哺乳動物之間,還要大些。雌的胭脂蟲,在幼齡的時候,就用她的長吻叮在一棵植物之上,從此就專以吸取植物的汁液為事,一動也不再動,就在這不動彈的狀態下受精下卵,而這就是她的畢生的歷史了。而反之,要描寫一些工蟻的習性與心理能力,正如迂貝爾用事實來說明的那樣,卻需要厚厚的一本書,但我們不妨在這裡簡短而具體地說明幾點。螞蟻肯定能彼此傳遞信息,而好幾隻螞蟻可以聯合起來,共同進行一種工作,或一道玩耍。它們在分離了幾個月之後,還能彼此相認,也能彼此表示同情之感。它們能營構巨大的建築物,維持建築物的清潔衛生,晚上把它的門關好,安排門崗值勤的哨兵。它們能修造道路,在河底下挖掘隧道,和在河面上臨時搭橋,搭橋的辦法是連一接二地互相糾在一起,成一道線。它們能為社群搜集食物,而如果搜集來的一件食物太大,進不了窩的門,它們會把門拆得大些,事後再修復原狀。它們把植物的籽粒儲藏起來,有法子防止它們發芽,如果籽粒潮濕,又會把它們搬到地面上晾乾或曬乾。它們畜養幾種蚜蟲(aphid)和其他昆蟲,作為奶牛之用。它們以有規則的隊伍出發作戰,並且為了公眾的共同利益而毫不顧惜地犧牲自己。它們根據預先商定的計劃進行轉徙。它們掠取俘虜,作為奴隸。它們會把蚜蟲的卵,與自己的卵和繭,轉移到窩的比較溫暖的部分,好讓它們孵化得快些。諸如此類的事實可以舉個沒完, [2] 但這些也就夠了。總之,在心理能力上,螞蟻和胭脂蟲之間的差別是大得難以形容的,然而誰也沒有夢想到過要把這兩類昆蟲放進兩個不同的綱里,更不必說兩個不同的界了。它們之間的距離雖大,這距離無疑地不是一段長長的空白,而是有其他的昆蟲填上了的,而人與高等猿猴之間的差距則不然。不過我們有一切理由可以相信,人與猿猴之間的這一空白或間斷也不是真正的空白或間斷,而只是由於許多中間形態已經滅絕了的緣故。 歐文教授主要根據腦子的結構,把哺乳動物的整個系列分成四個亞綱。他把其中的一個專門奉獻於人,而在另一個里納入了有袋類和單孔類;這一來,他就把人從其他一切哺乳動物中截然劃分了出來,而對合併了起來的有袋類與單孔類來說,也是如此。這一看法與分法,據我所知,沒有得到任何能作出獨立判斷的自然學家的承認,因此我沒有必要在這裡再作進一步的考慮。 我們不難了解,為什麼單憑任何一個單一的性狀或器官——哪怕這一個器官是複雜得出奇而關係重大得像腦子那樣,也不行——或單憑心理能力的高度發展這一點,而作出的分類是幾乎肯定地遲早會見得不能令人滿意的。說實在話,以前就有人用這樣片面而孤立的原則來試圖對膜翅類昆蟲作出分類,但單憑一些習性或本能而這樣地一分之後,人們終於發現這種安排是十足地牽強而不合自然的。 [3] 當然,生物分類可以根據任何性狀來進行,誰也沒有提出過什麼限制,例如,根據身材大小、顏色,或根據水棲或陸棲等生活情況;但長期以來,自然學家們一直深深地相信,這裡面自有一個天然的系統,不煩人為的造作。這一系統,如今已得到一般的公認,必須是一個儘可能顯示出譜系性的安排——那就是說,同一生物形態的不同支派的子孫一定得維繫在同一個群之內,而和任何另一個生物形態的不同支派的子孫有別,而如果這兩個始祖形態並不彼此孤立,而有親族關係,因而它們各自的子孫也就有了親族關係,那麼,這兩個群合起來,就可以構成一個更大的群。群與群之間的差別的多寡——那也就是每一個群所經歷的變化的多寡——是用屬、科、目、綱這一類的分類名詞來表達的。關於生物群的世代相傳,亦即譜系中的一個個系統,我們既然不可能像人類家族的家譜一樣有什麼記錄,我們只能對所要分類的生物,就其彼此之間各種不同程度的相肖的情況,加以觀察,才能發現它們所合成的一幅譜系圖大概是怎樣一回事。為了這個目的,相肖或相似之點越多,其重要性就越大,只是少數幾點有所相似,或不相似,往往可以不關宏旨。這和語言的情況相同,如果我們發現兩種語言之間,在詞彙上,在語法結構上,有大量相似的地方,它們就會普遍地被認為可以追溯到一個共同的來源,儘管在少數幾個字眼上,或少數幾點結構上,它們表現著巨大的差別,也不妨事。但就有機生物來說,這些相似之點不得包括由於生活習慣相同而出現的一些適應性的性狀。例如,兩種動物,由於都生活在水裡,整個身體體格都會起著彼此相像的變化,但它倆卻並不因此而在自然系統中變得更為接近一些。因此,我們可以看到,為什麼有些相似之點,它們所牽涉到的只是幾個不重要的結構,或者只涉及一些不再有用而屬於殘留性的器官,或者雖非殘留而目前在功能上也已經不再活躍,或者只是胚胎髮育時期的一個狀態,——凡此種種卻都對分類工作有莫大的用處,遠非一般性狀可比,因為它們之所以出現很難歸因到後期對環境的適應上去的。既然不是,則它們所揭露出來的要麼是世代傳遞的一些老世系,要麼是一些旁近的真正的親族關係。 我們還可以進一步看到,為什麼某一個性狀在甲乙兩種有機體身上各自的變化雖大,我們卻不應該因此而把這兩種有機體在分類上安排得遠遠的。一種動物的身體的某一部門,和另一種關係相近的動物身上的同一個部門有所不同,這說明,按照進化的學說,它已經發生了不少的變異,並且也說明(只要這動物所處的環境中的一些有激發性的條件維持於不變的話)它還要繼續向前變異,而這一類的變異,如果對有機體有好處,會得到保持,並且會不斷地得到加強。在許多例子裡,身體的某一個部門,例如,一種鳥的喙,或一種哺乳動物的牙齒,它們的持續發展,對有關物種的取得食物或其他目的,並不能提供什麼幫助。但就人來說,我們看不出來腦子和種種心理能力的持續發展會有什麼一定的限度,至少就有利的一點來說是如此,越是發達,越是有利。因此,在斷定人在自然系統或譜系中的地位時,腦子的極度發展這一方面的分量,不應該被看作比一大堆其他次要的,乃至很不重要的相似之點所合成的另一方面的分量更重或更有價值。 較大多數的自然學家,在把人體的全部結構,包括他的心理能力在內,作了通盤考慮之後,都追步勃路門巴赫和居維耶的後塵,而把人分作一個目,叫做兩手目(乙114),因而和四手類、食肉類(乙176)等等幾個目處於同等的地位。不久以前,在我們的最出色的自然學家中間,有許多位又回到林納(甲404)最先闡述的那個看法,把人和四手類都放進同一個目,而稱之為靈長目,可見林納當初的見地是何等的卓越了。這一個結論的合情合理是會得到公認的。因為,第一,我們必須記住,為了分類,人的腦子的巨大發展的意義是比較不太大的,而人與四手類的顱骨之間的十分突出的差別(儘管最近有人堅持這一點,如比肖福、伊貝和另幾個人)看來是腦子發展程度不同的結果,別無其他意義。第二,我們也不該忘記,人與四手類動物之間的其他而更為重要的差別顯然幾乎全都在性質上屬於適應性的一類,而所適應的主要是人的直立姿勢。他的頭、腳、骨盆的結構,他的脊柱的彎曲情況,他的頭的直而不垂的安頓方式,都是所以適應直立的姿勢的。海豹這一科提供了一個良好的例證,說明一些適應性的性狀對分類的用處不大,實際上並不重要。海豹類的動物,在軀幹的形態上,在肢體的結構上,和其他所有的食肉類動物都不相同,而其不同的程度遠遠超過人與高等猿猴之間在這些方面所存在的差別。然而在大多數的分類系統里,上自居維耶的,下至最近弗勞沃爾先生所制訂的那一個, [4] 都只把海豹類列為食肉目中的一個科。如果人自己不是分類者而有把自己也歸類的任務的話,他絕不會想到創立一個專門的目,單單把自己容納進去。 要深入到存在於人和其他靈長類動物之間在結構上的種種不勝枚舉的相似之點,即便只是把它們的名稱列舉出來,就不免超出本書的範圍之外,並且也完全超過了我的知識的限度。赫胥黎教授,我們偉大的解剖學家和哲學家,曾經充分地討論過這個題目, [5] 而且作出結論說,人的身體結構的一切部分和幾種高等猿猴的比較起來,其不同之處,要比存在於這些猿猴與同一生物群中的更低級的成員之間的為少。因此,「把人放在一個截然劃分的目里,是沒有理由的」。 在本書上文比較早的一部分里,我提出了種種事實,說明人在身體的體質上同一些高等哺乳動物是何等地彼此相符,而這種相符的程度一定有它的根據,那就是人和這些動物在細微的結構上,在化學的成分上,也有著近密的相似之處。作為例子,我也舉出過,我們人與這些動物,傾向於感染同樣的一些疾病,受到一些彼此之間關係相近的寄生蟲的騷擾;我們之間對某些刺激品的共同的愛好,和這些刺激品在我們身上所產生的同樣的影響;我也談到了對一些藥物的反應,以及其他一些相類似的事實。 人與四手類動物之間的一些微小而不關重要的相似之點在一些討論系統分類的著述里一般不予注意,而這些相似之點如果很多的話,又能清楚地揭示出雙方之間的關係,所以我準備在這裡具體地談一談少數幾個這類相似之點。我們,即人與四手類動物,臉上各部分的相對的部位是清清楚楚地相同的,而各式各樣的感情都由一些肌肉和皮膚的幾乎是同樣的活動來表達的,所牽涉到的皮肉都以眉毛以上和嘴巴周圍的為主。有少數幾種感情的表達實際上是幾乎一模一樣的,例如,某幾種猴子在哭泣的時候,或另幾種猴子在發出哭聲的時候,便和人沒有什麼不同,當其時,嘴巴的兩角都要往後拉,而下眼皮都要擠出皺紋來。耳朵或外耳也是相像得出奇的。人的鼻子要比大多數的猿猴的高聳得多;但在「胡洛克長臂猿」(乙496——長臂猿的一個種,產於印度阿薩姆,「胡洛克」當是土名的譯音——譯者)的鼻子上我們就可以追查到那種彎彎的高鼻子,或所謂鷹鉤鼻的發端;而到了天狗猴(乙870),鼻子的這一個特點就發展到了令人發噱的極端地步。 許多種猴子的臉上飾有須髯、或頰胡、或上唇有髭。在細猴屬(乙866)里,有幾種猴子頭上的毛髮長得很長; [6] 而在「女帽猴」(乙587,一種獼猴)頭毛從頭頂的一個中心點向四周輻射式地發出,而到了前額,則中分為兩撮。一般人常說,巨額廣顙給人以高貴之相與理智清明之相;但「女帽猴」的一頭「痴發」是向下披而突然截止的,而一到額部,就由一片又短又細的毛接替,短細得除了眉毛之外,使一部分的前額像是很光禿乾淨似的。有人說,任何種類的猴子都是沒有眉毛的,那是錯了。就剛才所說的「女帽猴」而言,額部光禿的程度因不同的個體而有所不同;而埃希里希特說, [7] 在我們的孩子額上,頭髮的盡處,或所稱髮腳,有時候界線是劃分得不很清楚的;與上面的「女帽猴」對比來看,我們在這裡似乎遇到了一個小小的返祖遺傳的例子,返回到了一個前額還沒有變得很光禿的一個老祖先的那種情況。 很多人都知道,我們手臂上的毛傾向於從兩頭集中指向中段,集中指到肘部的某一點之上。這個奇特的安排是和大多數比較低等的哺乳動物很不相同的,然而和大猩猩、黑猩猩、猩猩、某幾種長臂猿,甚至少數幾個種的美洲產的猴子,卻是相同的。不過在長臂猿屬的一個種,敏猿,亦稱猨,前臂的毛是向前,即朝著手臂下垂的方向,亦即腕部所在的方向的,這是好幾種長臂猿的一種正常的狀態;而在又一個種的長臂猿,白掌猿,這一部分的毛幾乎是直立的,只略略向前傾斜,因此,就這一個種的長臂猿說,這部分的毛正處於一個中間狀態。就大多數的哺乳動物說,背毛的濃密度和指向是適應於去掉落在身上的雨水的;即使狗的前腿上的橫長的毛,當它踡伏而睡覺的時候,也能提供這樣一個用途。對猩猩的習性作過仔細研究的沃勒斯先生說,猩猩的臂毛之所以指向肘部可以用為了便於去掉雨水的這一目的來解釋,因為,當下雨的日子,猩猩總愛坐著,兩臂彎轉,兩手抱住一根樹枝,或捧著自己的頭。據利芬斯東(甲405)說,大猩猩「在傾盆大雨之中,用兩手捧住頭頂坐著不動」 [8] 。如果沃勒斯先生的解釋是正確的,看來大概是正確的,則我們手臂上的毛的指向正好提供了一個奇特的記錄,說明洪荒時代我們的祖先的某一部分的生活狀態;因為,到了今天,誰也不會想到它對擺脫掉雨水還有什麼用處,而在我們今天慣於直立的情況之下,毛的指向也根本和擺脫雨水的要求不相適應了。 但關於人或他的遠祖的體毛的指向,如果過於信賴適應的原則,也是欠斟酌的。因為我們在研究埃希里希特所提供的胎兒體毛如何安排(而這在胎兒身上與成年人身上是一模一樣的)的一些插圖之後,我們就不得不對這位出色的觀察家表示同意,認為這其間還有其他而更為複雜的原因起著作用。體毛所集中指向的幾個點似乎和胎兒身上在發育期間最後長足的幾個點有些關係。四肢上汗毛的部署和髓動脈(medullary arteries)的走向之間看來也存在一些關係。 [9] 我們絕不要以為人與某幾種猿猴的一些相似之點,有如上面所說的以及許多其他的點——如光禿的前額、頭上一綹綹長長的毛髮等等——全都要麼是從一個共同的遠祖世世代代毫無間斷地遺傳下來的,要麼是曾經中斷而後來通過返祖遺傳而又取得的東西,兩者必居其一。不是這樣,而是在這些相似之點中間,有許多也許是由於各自的變異,不謀而合地類似的變異。這種變異的所由產生,我曾經在別處試圖說明過, [10] 一則是由於有關的雙方是同原異流的支派,有著類似的體質,再則由於類似的一些外因在雙方身上起了作用,誘發出了類似的變化。至於前臂上的毛的指向相同,就一般猿猴論,則有幾種與人相同,而就幾種類人猿論,則全部與人相同——這一點大概可以歸因於世代嬗遞而從未中斷過的遺傳;但這一層也還不能肯定,因為有幾種在關係上分明是很遠的美洲產的猴子也有這個特點。 我們已經看到,人沒有合理的權利來自成一目,而單單把他自己安放進去,儘管如此,他也許有理由要求自成一個亞目或自成一科。赫胥黎教授,在他最新的那本著作里, [11] 把靈長類這一目分成三個亞目,就是:人亞目(乙55),只包括人;猿猴亞目(乙877),包括一切種類的猿猴;與狐猴亞目(乙544),包括種類繁多的各個狐猴屬。就結構上的某些重要之點的差別而論,人無疑地有理由要求亞目這一級位;而如果我們主要著眼於他的心理能力,則這個級位還見得太低了咧。但若我們從譜系學的觀點來看,這個級位卻見得太高了些,而認為人只應該構成一個科,甚至可能只是一個亞科。如果我們設想,一個祖系傳下三個支系或三派來,三派之中的兩派,經過了若干漫長的世代之後,很有可能沒有發生多大的改變,因而,雖是兩支,還是一種,即同隸於某一個屬下面的某一個種,而第三支則有可能起了巨大的變化,大到夠得上被列為一個亞科、一個科,或甚至一個目。但即便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還幾乎可以肯定地發現這第三支仍然通過遺傳而在許許多多細小的地方保持著和其他兩支的相似之點。談到這裡,我們就碰上一個目前還無法解決的困難問題,就是,在分類工作里,我們應該把多少分量劃歸少數幾個差別特別顯著之點——那就是,把著重點放在所經歷變化的分量的輕重大小之上;而又把多少分量劃歸數量很大而並不重要的種種很近密的相似之點,因為這些足以標誌支派遠近的關係或譜系的關係。兩種情況相比,前者著重數量不多而強度顯著的差異之點,是一條最為明顯而或許也是最為穩妥的路線;然而更為正確的路線看來還是應當把更大的注意力放在許多微小的相似之點上,因為根據它們而得出的分類才是真正地合乎自然情況的。 要在這一層上對人類作出一個判斷,我們有必要瀏覽一下猿猴科的分類情況。幾乎所有的自然學家都把這一科分成兩類:第一是狹鼻類(乙179)或舊世界猿猴類,其中所有的猿猴種都具有這樣兩個特點,一是,有如這一類的名字所示,鼻孔的特殊結構;二是上下齶各有四枚小臼齒(promolar)。第二是廣鼻類(乙783)或新世界猿猴類(其中包含兩個很分明的亞類),其中所有的猿猴都有如下的兩個特點,一是鼻孔的構造寬而平,與上一類不同;二是上下齶各有六枚小臼齒。兩類之間其他若干較小的差別可以不必提了。到此應該指出,就牙齒的狀態、鼻孔的結構和若干其他性狀而言,人是毫無問題地屬於狹鼻類或舊世界猿猴類的;就任何性狀而言,除了少數幾個不關緊要而顯然是屬於適應性質的而外,他與廣鼻類相近似的程度全都趕不上他和狹鼻類相近似的程度。因此,若說新世界的某一個猴種,在以前某一個時期里,發生變異而產生了一種近似於人的動物,而這一動物居然一面具備舊世界猿猴類所專有的一切標誌性的性狀,而一面又能拋棄它所原有的一切標誌性的性狀——那是完完全全與事理相違反的。也因此,我們可以幾乎全無疑問地認為,人是舊世界猿猴類這一支上的一個旁支,而從譜系學的觀點來看,在分類關係上,他必須和狹鼻類的猿猴放在一起。 [12] 各種類人猿,即,大猩猩、黑猩猩、猩猩和各種長臂猿,在大多數的自然學者手裡,都被從舊世界的猿猴類里劃分出來,而成為一個分明的合乎自然的亞類。我當然注意到了格臘休雷是個例外,他根據腦子的結構,不承認這個亞類的存在,而無疑地是,這亞類是不完整的。例如,對於猩猩,米伐爾特先生就說, [13] 它「是這一個目里所能發現的最為特別而不合常規的形態之一」。至於其餘不屬於類人猿一類的各種舊世界猿猴,有幾位自然學家又把它們分成兩個或三個亞類;備有奇特的一系列囊形的胃臟的細猴屬就是這幾個亞類中的一類的典型形態。但根據高德瑞(甲257)先生在非洲的一些驚人的發現看來,早在中新世(Miocene)的時期,非洲生存著可以把細猴和獼猴這兩個猴屬聯繫起來的一個形態。而這大概就可以提供一個例證,說明別的和更高級的一些猿猴類在有一個時候是相混而分不清楚的。 如果我們承認幾種類人猿確乎構成一個合乎自然的亞類,而人又既然和它們有許許多多相符的地方,不但在彼此所共有而標誌著整個狹鼻類的那些性狀上相符,並且在一般狹鼻類所無而為他倆所獨有的一些性狀上也相符,而這後一類性狀包括沒有尾巴、沒有皮膚上的重繭和一般體貌相同等等,那麼,我們就不妨作出推論,認為類人猿這一亞類中的某一個古代的成員是人所由出生的根源。通過類比的變異這條法則,要其他更低級的猿猴亞類中的一個成員產生出一種近似於人的動物來,而這種動物居然在許多方面會和高於它們的類人猿相像,那大概是沒有這回事的。不錯,人比起他的大多數的親族來,曾經經歷過非常巨量的變化,而這些變化主要是他的腦子的非常發達和直立姿勢的一些結果;但我們總該記住,他「也無非是靈長類中幾個特殊的形態之中的一個而已」 [14] 。 每一個相信進化原理的自然學家都會承認猿猴類的兩個主要部門,就是,狹鼻類猿猴和廣鼻類猿猴,包括各自所有的一些亞類,全都可以推本窮源到某一個極為古老的始祖。這個始祖的早期的一些子孫,當它們還沒有分道揚鑣到彼此距離得太遠的時候,還一直構成著一個單一的自然的類群;但即使在那個時候,便已經會有一些種,或一些正在孕育中的屬,通過它們的一些分歧的性狀,開始冒出前途所由區分為狹鼻與廣鼻兩大部門的那些標誌來。因此,我們有理由設想,這個假想的古老的猴群的一些成員,在牙齒的安排上,或在鼻孔的結構上,大概不會像後來的狹鼻類的一方或廣鼻類的又一方的各自的那麼整齊劃一,而是更近似於親族關係比較遠些的狐猴類。我們知道,在狐猴類,在口鼻部分的形態上,種與種之間有著巨大的差別, [15] 而在牙齒的安排上,此種差別更大得異乎尋常。 狹鼻與廣鼻兩類猿猴之間當然也有大量的性狀是彼此相符的,它們之所以毫無疑問地隸屬於同一個目就說明了這一點。它們所共有的許多性狀,推究其由來,大概絕不可能是由那麼多的不同的猴種不約而同地各自取得的;既然不是,那麼這些性狀一定是世世代代遺傳下來的了。但假定有一隻古老的猿猴形態在此,一面具有狹鼻類與廣鼻類雙方所共有的許多性狀,一面又具有介乎兩類之間的其他的一些性狀,而此外也許還有目前兩類猿猴中任何一類都已不再有的少數幾個性狀。一個自然學家,在碰上這一形態之後,還是會把它列為一種猿,或一種猴,看情況而定。而從一個譜系學的觀點來看,人既然是屬於狹鼻的或舊世界的這一個支系,我們就不得不得出結論,當初我們的遠祖也會這樣地被列為一種猿或一種猴,反正是什麼,就叫什麼。 [16] 這樣一個結論是大大地觸犯了我們的尊嚴的,但無論如何觸犯,這結論是無可避免的。 [1] 不過我們也絕不要陷入這樣一個錯誤:認為包括人在內的整個猿猴類的早期的祖先是和現今所存在的任何猿種或猴種一模一樣的,或退一步說,是近密地相似的。 人的出生的地點和年壽的古老 。——到此我們很自然地要問,人的出生地是哪裡,也就是說,我們的遠祖輩是在什麼地方從狹鼻類的祖系分歧出來的呢?我們的遠祖輩屬於這一祖系的這個事實清楚地說明了他們的原籍是在舊世界之內,但根據地理分布的一些法則而加以推論,舊世界的澳洲和任何遠洋島嶼卻沒有份。在世界上的每一個大區域裡,現今存在的各種哺乳動物和同區域之內已經滅絕了的一些物種有著密切的淵源關係。因此,有可能的是,在非洲從前還存在過幾種和今天的大猩猩與黑猩猩有著近密關係而早就滅絕了的類人猿;而這兩種猩猩現在既然是人的最為近密的親族,則比起別的大洲來,非洲似乎更有可能是我們早期祖先的原居地。但在這題目上多作臆測是沒有多大用處的,因為當中新世的時期里,歐洲大陸上也曾存在過兩三種類人猿,其中的一種是拉爾代的槲林猿 [2] (Dryopithecus) [17] ,身材高大得幾乎與人相等,而和今天的長臂猿有著近密的親緣關係。然而自中新世這樣一個荒遠的時代以來,我們的地球肯定已經歷過許多次地質上的巨大變遷,而最大規模的生物遷徙運動也已進行過不知若干次,出生地究竟在哪兒,是難於判定的。 當人最初失卻他的體毛的時候,無論這時候是什麼,也無論他在什麼地方丟失的,比較可以設想的是,他當時所居住的大概是個氣溫很熱的地區。根據與其他動物類比的情況而加以判斷,他當時大概是以果實為生的,而這樣一個氣候也有利於提供這一方面的食料。人最初從狹鼻類的祖系分歧出來的時候究竟要早到什麼時代,我們固然是惘然無知;但這事的發生有可能要早到始新世(Eocene),因為,我們知道,各種高等猿猴從低等猿猴分歧出來是不遲於中新世前期的一件事,槲林猿的生存就說明了這一點。各種有機體,無論在進化階梯上是高是低,在種種有利的情況下,究竟能變化得多快,我們也很無知,但我們知道的是,有些生物能在極為長久的一段時期里保持原狀不變。根據家養條件下生物所發生的情況,我們認識到,在同一個時期之內,從同一個物種所分出來的許多支系之中,有的完全不發生變化,有的略有變化,有的則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人可能也有過這種情況,比起幾種高等猿猴來,他曾經在某些性狀上經歷過大量的變化。 人和他的最近的親族之間這條鏈索中存在著一段大空白,而我們又沒有任何滅絕了的或現今還存活的物種可以把它填上,這是事實,而這一事實便時常有人提出來,作為一個嚴重的異議,駁斥關於人是從某種低級形態傳下來的這個信念。但對那些根據種種一般的道理而相信進化原理的人來說,這種異議是不會見得有多大分量的。這一類空白並不稀奇,在生物大系裡到處可以碰上,有的是很寬的一大段,中斷處界限分明,一點也不含糊,有的則模糊不清,而不清楚的程度不等——例如在猩猩和它的近親之間——在跗猴(乙922)和其他狐猴類之間——在大象與其他一切哺乳動物之間,而鴨獺(乙681)和針鼴(乙361)與其他一切哺乳動物之間的差距就更顯著了。但這些空白不是真的空白,而只是由於中間一些有親族聯繫的形態已經歸於滅絕,這才露出了空白來。在某個不很遠的未來的時期里,大概用不了幾百年,各個文明的族類幾乎可以肯定地會把全世界野蠻人的族類消滅乾淨而取代他們的地位。與此同時,幾種類人猿,像夏弗哈烏森所說的那樣, [18] 也無疑會被弄得精光。這一來,人和他的最近的親族之間的空白差距勢將變得更為寬廣,因為這差距的一端將是更加文明的一種人,甚至,我們可以希望,比今天的高加索人更要文明,而另一端將是低得像狒狒一類的猿猴,而不是現在那樣的一端是黑人或澳大利亞土著居民,而另一端是大猩猩。 賴伊耳爵士討論到過, [19] 就脊椎動物所有的幾個綱來說,化石遺物的發現一直是一個很緩慢而要碰運氣的過程;凡是讀過這一段討論的人對於因化石遺物的缺乏而無從把人和他的猿一般的祖先連接起來這一件事根本不予過分的重視。同時我們也不應當忘記,那些最有希望提供這一類足以把人和某種已經絕滅了的猿一般的動物聯繫起來的遺物的地區,至今還沒有得到地質學家的訪查與發掘。 見於人的譜系中的一些低級的階段 。——我們在上文已經看到,在猿猴類里,先是狹鼻而屬於舊世界的那個部門從廣鼻而屬於新世界的猿猴中分歧出來,然後人似乎又從前者之中分歧出來。我們現在要試圖就他的譜系,根據種種跡象,追溯得更遠一些,所依憑的主要是各個綱與目相互之間的一些親族關係,而在追溯之際,也稍稍參考到這些跡象先後在地球上出現的一些時期,有的時期尚未經學者確定下來,則從略。狐猴類的級位是低於猿猴類而又靠近猿猴類的,它自成靈長類中一個界限分明的科,或者,按照海克耳和其他一些學者的分法,自成一個目。狐猴類的內容很繁雜,又異常不完整,又包括許多不合常態的種。因此,在進化過程中,中途滅絕的怕不在少數。其剩餘下來的狐猴種如今大都存活在一些島嶼上,如馬達加斯加 [3] 和馬來群島,因為在那裡,比起在物種充塞的各大洲的大陸來,生存競爭的嚴酷程度要差一些。狐猴類在進化階梯上也表現著許多層次,正如赫胥黎教授所說的那樣, [20] 上自「動物創造的絕頂或高峰不知不覺地一步步下降,而達到某些低級的形態,如果由此再往下降,似乎只消一步,就可以到達有胎盤的哺乳動物中的最低級、最矮小和最不伶俐的一些其他物種了」。根據這些考慮,可知猿猴類有可能是從今天的狐猴類的一些祖先那裡作為分支而傳下來的,而這些遠祖本身所處的地位,在整個哺乳動物的大系裡,是很低很低的。 從許多重要的性狀看來,各種有袋類動物所處的地位還在有胎盤的各種哺乳動物之下。它們出現也似乎是在一個更早的地質時代之內,而在以前,它們的分布也要比今天廣泛得多。因此,一般認為有胎盤類(乙777)是從無胎盤類(乙515),亦即有袋類派生出來的;但所出自的祖先形態和今天存活的有袋動物不會很相像,而這些祖先本身也就是今天有袋動物的更早些的遠祖。單孔類動物是很清楚地和有袋類動物有親族關係的,在龐大的哺乳動物系列裡成為第三個而更為低級一些的門類。在今天,代表著它們的只有兩種動物,就是上面所說到過的鴨獺和針鼴。我們很有把握地認為這兩個形態當初是一個大得多的類群的後裔,由於一些有利條件的湊合,算是在澳洲保留了下來,作為這一類的絕無僅有的代表。單孔類動物在某一方面是特別有意義的,就是,從結構的若干重要之點上,我們可以推本尋源到爬行類動物(乙826)這一個綱。 在追溯哺乳動物的譜系,也就是追溯人的譜系在哺乳動物大系中更低級的一個階段的嘗試中,我們越是向前追溯,我們就越有如墮五里霧中之感。但正如一位最有判斷能力的作家帕爾克爾(甲513)先生所說的那樣,我們有良好的理由可以相信,在把人的世系直線向上追溯的時候,也就是在人的直系的祖輩里,不會有一隻真正的鳥或真正的爬行動物穿插進來。有誰願意知道人的智巧和知識在這題目上能做出什麼來,可以參考一下海克耳教授的幾種著述。 [21] 我在這裡只能滿足於幾點比較一般的說明。每一個進化論者都會承認,脊椎動物類(乙995)中的五個大的綱,就是,哺乳類、鳥類、爬行類、兩棲類和魚類,都是從某一個原始類型傳下來的。因為這五類有許多共同的地方,當它們在胚胎狀態之中的時期里,尤其是如此。魚類這一綱既然是在組織上最為低級,而又比其他幾個綱早在地球上出現,我們不妨作出結論,認為脊椎動物門的全部成員是從某一種類似魚的動物派生出來的。對那些沒有能注意近年以來我們在自然史方面的進步的人來說,把如此各不相同的幾種動物如猴子、大象、蜂鳥、蛇、蛙、魚等等一股腦兒地認為是從同一對父母或從同一個娘胎里蹦出來,那將是天大的怪事。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樣一個信念還有一重不說明的含義,就是,以前曾經存在過把所有這些現在看來是全不相同的形態聯結在一起的種種環節,了解到這一點之後,也就見怪不怪了。 儘管有人覺得奇怪,一群群的足以把脊椎動物的幾個巨大的綱聯繫起來的動物卻肯定是存在過的,或者今天還存在,只是聯繫的緊密程度各有不同罷了。我們已經看到,從鴨獺一步步後退,就可以退向爬行類動物。而赫胥黎教授發現,後來又得到科普(甲162)先生和幾位別的作家的證實,在許多重要的性狀上,恐龍類的動物(乙349)所處的是介乎某幾種爬行類動物和某些鳥類之間的一個中間狀態——這裡所說的某些鳥指的是鴕鳥的一類(而現在的幾種鴕鳥顯然是原先一大鳥類的分散了的幾種殘餘)和始祖鳥(乙82),後者生存於第二紀,具有一根蜥蜴般的尾巴。又如,據歐文教授說, [22] 魚龍類的動物(乙512)——備有划水用的鰭狀肢的大型水蜥蜴——呈現出許多和魚類有親緣關係的相似之點,而據赫胥黎教授的意見,此種關係似乎與兩棲類更為相近;而兩棲類這個綱,包括它的最高級的部門蛙類與蟾蜍類在內,很清楚地和魚類中的硬鱗魚類(ganoid fishes)有著親族的關係。硬鱗魚類在早些的地質時代里是大為充斥的一類動物,並且它們的構造是以一種所謂一般化的類型為依據的,那就是說,它們和其他的動物群都可以發生一些關係,不限於這一群或那一群而已。肺魚(例如乙547)也是既和兩棲類又和魚類都有密切關係的動物,而正因為這樣,長期以來,自然學家們對於究竟把它放進哪一個綱,曾不斷地發生爭論;肺魚和若干少數幾種的硬鱗魚,由於生活在河流的環境裡,得以保存下來,未遭滅絕,原來河流之于海洋,正好比島嶼之於大陸,可以提供避難所的用途。 最後說到廣大無垠而形色繁變的魚類這一綱中的一個單獨的成員,文昌魚(乙28),它和其他的魚類是如此的大不相同,以致海克耳主張它應該在脊椎動物門裡別成一個綱。文昌魚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有種種和一般魚類相反的性狀;它很難說得上有一個腦子、或一條脊柱、或一個心臟等等,因此,老一輩的自然學家,在分類的時候,把它歸入蠕形動物之列。好多年以前,古德塞爾(甲270)教授看出來文昌魚呈現出某些特點,標誌著和生活在海水裡的、黏著在一定的附麗物之上而一輩子不移動的、雌雄同體的一類無脊椎動物、海鞘類(乙99)有些親族關係。從它的外貌看去,海鞘很不像動物,它的軀體由一個簡單而堅韌的類似於革質的皮囊構成,皮囊上有兩個突出的口子。在赫胥黎的分類系統里,海鞘屬於擬軟體類動物(乙624),是軟體動物(乙623)這一巨大的動物門類的比較低級的一個部分。不過新近有些自然學家又把它納入蠕形動物(乙994)之列。海鞘的幼蟲在形狀上有幾分像蛙類的蝌蚪, [23] 能自由地游來游去。考伐勒弗斯基(甲373)先生 [24] 不久以前說到,海鞘的幼蟲是和脊椎動物有關係的,而這從它的發育的情況、神經系統所處的相對的部位,有著和脊椎動物的脊索(chorda dorsalis)極為相像的一種結構,都可以看出來,而這一番觀察與說法後來得到了庫普弗爾(甲377)教授的證實。考伐勒弗斯基先生近來從那不勒斯(Naples)寫信給我說,他現在已經把這些觀察繼續有所推進,而如果他所取得的一些結果可以確立的話,綜合起來,將構成一個具有莫大價值的發現。胚胎學一直是分類工作的最為可靠的指南,而如果我們信賴胚胎學的昭示,看來我們就可以這樣地對脊椎動物的由來終於取得了一個探本窮源的線索。 [25] 既然如此,我們就有理由相信,在一個極其荒遠的時代里,存在著在許多方面和今天海鞘的幼蟲相類似的一類動物,而後來這一類動物分化成為兩大支——一支在發展上有了退化,產生了今天的海鞘類這一綱,而另一支,通過孕育出了脊椎動物,上升到了動物界的頂峰而成為群倫的冠冕。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試圖,通過一些相肖或相類似的情況所表示的親疏關係,很粗略地把脊椎動物門的譜系追溯了一番。現在我們要看看人自己,不是過去的人,而是今天存活著的那樣的人;而我想我們有辦法把我們早期祖先的身體結構在先後不同期間裡的形態部分地還原一下,但所敘述的先後不一定就是在時代上應有的先後罷了。我們可以利用許多東西來做到這一點,一可以利用人至今還保持的一些殘留器官或結構,二可以藉助於通過返祖遺傳而在人身上偶爾出現的一些性狀,三是運用形態學與胚胎學的一些原理。我為此而要在這裡提到的種種事實在上面的幾章里已經有所介紹。 人的早期的祖先以前一定全身都長過毛,而不分男女,都長鬍須;祖先的耳朵大概是尖尖的,而且能揮動;身體後面也都有一條尾巴,配備著一些適當的肌肉。祖先的四肢和軀幹也具有許多條如今在人身上只是偶爾重新出現而在四手類動物的肢體上一直正常地存在而各有其職能的肌肉。在這同一個或某一個更早些的時期里,祖先的肱骨上的大動脈和神經是穿過一個髁上孔(supracondyloid foraman)的。腸子上所岔分出去的盲腸當初比現在的要大得多。當時的兩隻腳,我們根據胎兒的大拇指的情況加以推斷,也是能把握東西的。而由此可知我們的遠祖在種種習慣上是樹居的,而經常來往的地方是某一個溫暖而林木蔥鬱的區域。男祖先備有巨大的犬齒,可用來作為令敵人望而生畏的武器。在比此早得多的一個時期里,女祖先的子宮是雙拼的;糞是通過一個泄殖腔排除出來的;而眼睛的保護,除了上下眼皮之外,還有第三層眼皮,稱為瞬膜(nictitating membrane)。在比此更要早些的一個時期里,人的遠祖在生活習慣上一定是水居的;因為形態學明白地告訴我們,我們的肺臟是由一個浮胞,即魚鰾,改變而成的,說明他們曾在水裡生活過一段時期,而這一結構是供浮沉之用的。人的胚胎在脖子上有一系列的罅口,說明在這裡以前長過鰓。在我們某些生理功能每月一次或每一星期一次的周期性現象方面似乎還保存著一些痕跡,說明我們原始的出生地是潮汐所沖刷的一條海岸。大約在這同一個很早的時期里,我們的腎臟還不是現在具有的腎臟,而是兩個吳夫體 [4] 。心臟原先只是以一條簡單而能搏動的血管的形態出現的;當時也還沒有脊柱,而只有脊索。這些人的初期的祖先們,隱隱約約地躲在荒遠的時間角落裡,如今看去,在身體組織的簡單的程度上,一定和文昌魚相等,甚至比文昌魚還要簡單。 另有值得我們多作一些討論的一點。很久以來,我們知道,在脊椎動物界裡,兩性之一的身上具有正常屬於另一性的生殖系統的種種附加部分的殘留;現在我們已經可以確定,在胚胎髮育的很早的一個階段里,無論哪一性,都兼具真正的雄性與雌性的生殖腺體。因此,整個脊椎動物界的某些遠祖看來是雌雄同體的或男女雙性的。 [26] 但到此我們碰上了一個獨特的困難。在哺乳動物一綱里,雄性動物具有一個子宮的殘留,外加一條通道,就是一串前列腺(vesiculae prostaticae);雄性動物也有乳房的殘留,而有些有袋類的雄性動物肚子上也有袋的痕跡。 [27] 其他可以類比的例子還有,不一一列舉了。既然有這些事例,我們是不是就可以認為,某種極其古老的哺乳動物,在取得這一綱的一些主要的特點而足以自別於其他脊椎動物之後,那也就是說,從其他低於它的脊椎動物各綱岔分出來之後,不持續地保有雌雄兼具的狀態呢?看來很不可能是這樣,因為,在今天的脊椎動物里,我們得向下追查到最低的一綱,魚類,才能找到一些雌雄兼備的形態。 [28] 一性的生殖器官的應有的種種附加部分都可以在異性身上找到一些殘存的狀態這一事實可能要這樣來解釋,就是,一性在把這些附加的結構逐漸取得之後,又以不同的完整程度傳給了後輩的另一性。將來我們處理性選擇問題的時候,我們將碰上難以數計的這一種形式的遺傳——例如雄鳥為了戰鬥或裝飾的目的而取得的足距、羽毛、彩色之類也未嘗不傳給雌鳥,只是所傳的往往是一些不完整或殘留的狀態罷了。 雄性哺乳動物備有結構上雖不完整而功能上卻又起些作用的乳房,也就是,能分泌乳汁這一件事在某些方面是顯得特別出奇。單孔類的動物有正常的能分泌乳汁的乳腺,也有出乳的口子,只是沒有奶頭;而這一類動物既然是哺乳類大系中屬於最低的級位,低到了底層,我們有理由認為,這一綱,即哺乳動物全部的共同的祖先也曾有過能分泌乳汁的腺體,而沒有乳頭。這一個結論並不是憑空的,我們所知的乳房所由發育的情形就能提供一些支持;特爾奈爾教授,以克迂利克爾(甲369)和蘭格爾(甲383)為依據,告訴我,在胚胎時期里,在乳頭露出任何苗頭之前,乳腺已有所發展而能一步步地追溯得到;而在胚胎學裡,動物個體身上各個部門的先後發展,一般地說,正好代表著,並且也符合於這個動物所屬的支系中各種動物的先後推演而出的程序。有袋類動物則與單孔類動物不同,是有乳頭的。因此我們不妨推斷,這一部分的結構是由有袋類,在從單孔類岔分出來而演化得高出於單孔類之後,首先取得的,而在取得之後,又傳給了有胎盤的哺乳動物。 [29] 沒有人會認為,有袋類動物,在已經取得接近於今天的結構形態之後,還保持一身兼備雌雄兩性的情況。既然如此,則我們又怎樣解釋各種哺乳動物的雄性都有他們的乳房呢?一個可能的說法是,乳房是在雌性身上首先發展出來,而後來才通過遺傳而分移到了雄性身上的,但在下文我們將要看到,這雖有可能,卻大概是不會的。 作為另一個看法,我們不妨提出:整個哺乳綱的祖先,在放棄了一身兼具雌雄的狀態之後很久,還是不分性別地會產生乳汁的,因而,也是不分性別地都有餵養下一代的任務;而就有袋類的情況說,父母兩方都能把下一代在肚子上的口袋裡帶來帶去。如果我們聯想一下今天愈顎魚類(syngnathous fishes)的雄魚把雌魚所下的卵放進自己腹上的皮囊里,把它們孵化出來 ,而後來,據有人認為,還餵養小魚成長, [30] 這一點也就不見得完全不可能了;而諸如此類的例子尚多:——如某些魚類的雄魚能把魚卵放在自己的嘴巴里或鰓腔里孵化;——又如某幾種蟾蜍的雄蟾會從雌蟾那裡把一串串的卵取過來,繞在自己的大腿上,直到蝌蚪出世;——又如某些鳥類的雄鳥承擔起孵卵的全部任務,有幾種鴿子的雄鴿和雌鴿一樣地用嗉囊的一種分泌液來餵養雛鴿。但我之所以提出如上的看法,首先還是因為我看到,在有幾種哺乳動物,而不是其他幾個級位低的綱的脊椎動物,雄性方面的乳腺,比起其他應該屬於異性的生殖器官的一些附加部分的殘留來,要發展得多,完整得多。有些哺乳動物的雄性今天所還具備的乳房和乳頭,說實在話,很難說是一種殘留,而只能說是發育不充分,不足以發揮功能而已。在某些疾病的影響之下,它們也會因交相感應的關係,而起些變化,像雌性動物的這些器官一樣。在出生和春機發軔的時候,它們也會分泌出少數幾滴的乳汁來。這後一事實發生在上文已經提到過的一個奇特的例子身上,就是備有兩對乳房的一個青年男子。在男子,以及有幾種哺乳動物的雄性,據有人知道,這些器官,在成熟的年齡期間,也間或有很發達而能提供相當多的乳汁的。現在如果我們設想,在以前很漫長的一個時期里,雄性動物是要幫助雌性來餵養和照管子女的, [31] 再設想,到了後來,由於某種原因(例如一次產生的小動物在數量上有所減少),不再需要雄性的幫助,這樣,雄性身上這方面的器官,由於在成熟年齡期內不受到使用,就逐漸變得不活躍了,而根據大家所熟悉的兩條遺傳的法則,這種不活躍的狀態大概也會傳給下一代的雄性動物,而讓它在相應的成熟年齡期內表現出來,即,也是表現為不活躍。但在到達這個年齡之前,這些器官是不受這一份遺傳的影響的,因此,它們在幼小動物的兩性身上都是有著幾乎同樣程度的發展的,分不出什麼性別來。 結論——拜爾(甲25)對有機階梯的進展或進步所下的定義要比任何別人下得好,這定義的依據是,一種生物個體身上各個部分的分化和專化的分量多寡——我還傾向於更清楚地添上一筆,就是,在到達成熟年齡時的分化與專化的分量。如今當一切有機體通過自然選擇而對各種不同的生活路線慢慢地變得越來越能適應的時候,它們身體的各部分也就由於生理分工所提供的好處而變得越來越分化,越來越專化,而更適合於發揮各種不同的功能。同一個身體部分或部門,往往起初像是專為某一種目的而起了些變化,而很久以後,我們卻又會發現這些變化所服務的是另一種而很不相同的目的,身體所有的各部門就是這樣地變得越來越複雜。但每一個有機體,一面發生這一類的分化與專化,一面卻也一直保持著他從他的遠祖那裡一開始就取得的一般的結構的類型。根據這個看法,而如果我們再轉而看一看地質學所提供的證據,全世界的生物有機結構,總起來看,似乎是通過了緩慢與間斷的步驟而一直有所進展的。在龐大的脊椎動物一界裡,這種進展終於達到了以人為歸宿的頂點。但我們也不要以為一切有機的類群都不免於為別的類群所取代,即,一個類群,在孕育出另一個或不止一個的更為完善的類群之後,自身就非消亡不可。新生的類群雖然取得了勝利,它在整個的自然經濟的範圍之內卻未必到處都能適應。有些古老而至今還存在的生物形態,其所以還能存活,看來是由於所居的區域比較偏僻隱蔽,得到一些掩護,也由於,在這種區域裡,所遭遇的生存競爭也不太嚴酷。而這些生物形態往往會通過向我們提供對過去而已經滅絕了的一些類群的一個大致近情的概念而有助於我們把譜系建立起來的工作。不過我們在建立的工作里也必須避免這樣一個錯誤,就是,把組織比較低級的任何類群的今天還存活著的一些成員看成是它們古代祖先的留傳至今的完整無缺的代表。 我們所能眺望而隱約加以一瞥的脊椎動物界最為古老的祖輩,如今看來,是由一批海生動物構成的, [32] 它們和今天海鞘的幼蟲相似。從這批海生動物後來大概就演化出了一批魚,在組織上和文昌魚一樣的低級,而從這些裡面又肯定地出了硬鱗魚,以及像肺魚之類的其他魚類。從諸如此類的魚再前進,不消多大的一步就可以把我們帶到了兩棲類的境界。我們已經看到,鳥類和爬行類一度是很密切地聯繫在一起的。而單孔類動物,即在今天,在一種輕微的程度上,還和爬行類有所聯繫。但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有所說明:三個高級而相互之間有親族關係的綱,即,哺乳類、鳥類和爬行類,究竟是通過什麼樣的直線關係而從兩個低級的脊椎動物的綱,即,兩棲類和魚類,派生而來的。在哺乳類內部,從古老的單孔類到古老的有袋類,以及從這兩類到有胎盤的哺乳動物的早期祖先,其間所經歷的步驟是不難想像到的。這樣我們就可以上升到狐猴類;而由此再前進到猿猴類,中間的距離也不算太大。猿猴類又分為兩大支,新世界猿猴和舊世界猿猴;而從後者之中,在一個距今很荒遠的時期里,人這個宇宙的奇觀和宇宙的光榮,終於邁步而出。 我們就是這樣地替人推尋出了他的譜系,這譜系真是長得出奇,但若論遙遙華胄,則也不妨指出,並不算太華貴。有人常說,這個世界像是為了人的來臨作了長時期的準備似的;在某一種意義上來理解,這話是嚴格正確的,因為他要把他自己的所以能出生歸功於長長的一大串的祖先。如果這一大串之中有任何單獨的一個環節根本沒有存在過,人就不會恰恰像他今天所具有的那個模樣。除非我們存心閉上眼睛不看,從我們已有的知識出發,我們總可以把我們的祖先認識清楚,雖不十分確切,也就相去不遠了。我們也用不著因此而感覺到辱及門楣。世界上即便是最低級的有機體之所以為一種物體也要比我們腳底下的無機的塵土高明得多,而任何不存偏見的人,在研究任何生物的時候,不論此種生物是卑微到什麼程度,要對它的奇蹟一般的結構與特性,漠然無動於衷而不發出由衷的熱誠來,是不可能的。 原注 [1] 許多自然學家,在作分類的時候,對人各有不同的安排,關於這一層,澤弗沃·聖迪萊爾作過詳細的介紹,見所著書,《普通自然史》(Hist.Nat.Gén .),第二卷,1859年版,頁170—189。 [2] 關於螞蟻的種種習性的記錄,近年來屢有發表,我所見到的最有趣味的一些事實中包括貝耳特先生所提供的那些,見他所著《自然學家在尼加拉瓜》,1874年版。又莫格里奇先生的值得讚賞的著述,《農蟻……》,1873年版,和布謝先生文,《昆蟲的本能》,載《新舊兩世界評論》(丙128),1870年2月,頁682,都值得參看。 [3] 見威斯特沃德(甲700),《昆蟲的近代分類》,第二卷,1840年版,頁87。 [4] 見文,載《動物學會會刊》(丙122),1863年卷,頁4。 [5] 《關於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的證據》,1863年版,頁70及書中其他地方。 [6] 見上注[1]所引書、卷,頁217。 [7] 見所著《論毛髮的趨向……》,載《繆氏解剖學與生理學文庫》(丙98),1837年卷,頁51。 [8] 見引於瑞德,《非洲隨筆》,第一卷,1873年版,頁152。 [9] 關於長臂猿的體毛,見馬爾廷,《哺乳動物自然史》,1841年版,頁415。關於美洲的幾種猴子和其他猴種,見同上注[1]所引書,第二卷,1859年版,頁216、243。埃希里希特的話,見同上注[7]所引書,頁46、55、61。又,歐文,《脊椎動物解剖學》,第三卷,頁619,及沃萊士,《對自然選擇論的一些貢獻》,1870年版,頁344,也可以參看。 [10] 《物種起源》,第五版,1869年,頁194;《家養動植物的變異》,第二卷,1868年,頁348。 [11] 《動物分類學的一個引論》,1869年版,頁99。 [12] 這裡所說的分類情況和米伐爾特先生所暫時採用的分類(《哲學會會報》(丙149)1867年卷,頁300)幾乎是相同的;他在把狐猴類分出去而擱過一邊之後,把餘下的靈長類動物分成如下的幾個科:人科(乙489)、猿猴科,這兩科相當於狹鼻類;泣猴科(乙182)、狨科(乙464),這兩科相當於廣鼻類。米伐爾特先生到今天還維持這個分法,沒有改變,見文,載《自然界》(丙102),1871年卷,頁481。 [13] 見文,載《動物學會會報》(丙151),第六卷,1867年,頁214。 [14] 語出米伐爾特先生文,載《哲學會會報》(丙149),1867年卷,頁410。 [15] 見默瑞(甲489)與米伐爾特兩先生合著的關於狐猴類的文章,載《動物學會會報》(丙151)第七卷,1869年,頁5。 [16] 海克耳所達成的結論與此相同;見文,《人類的創始》,載威爾休(甲668)所輯《普通科學言論選集》(Ueber die Entstehung des Menschengeschlechts,in Virchow’s Sammlung.gemein. wissen. Vorträge),1868年版,頁61;亦見他所著書,《自然創造史》(Natürliche Schöpfungsgeschichte), 1868年版;在這本書裏海克耳對於人的譜系的看法談得很詳細。 [17] 參梅吉爾(甲433)文《義大利境內所發現的猿猴化石》(「Sur les Singes Fos-siles trouvés en Italie」 ),載《義大利自然科學會》會刊(丙137),第十五卷,1872年。 [18] 見文,載《人類學評論》(丙21),1867年4月,頁236。 [19] 《地質學精要》,1865年版,頁583—585;又,《人的古老性……》,1863年版,頁145。 [20] 《……人在自然界的地位……》,頁105。 [21] 他列有若干詳細的表,見他的《普通形態學》(第二卷,羅馬數字頁153,及普通頁425);和人特別有關的部分,見他的《自然創造史》,1868年版(以上兩書的原文是:「Generelle Morphologie」和「Natürliche Schöpfungsgeschichte」 )。赫胥黎教授,在對《自然創造史》作評介(《學院》,丙2,1869年卷,頁42)時說,他認為海克耳對脊椎動物門或脊椎動物的全部譜系中的支分派別作出了很值得讚賞的討論,儘管在某些地方他並不同意。他也表示他對這本書全書的格調與精神有著高度的評價。 [22] 《古生物學》,1860年版,頁199。 [23] 當我在福克蘭諸島(Falkland Islands——在南大西洋——譯者)的時候,在1833年4月間,那也就是要比任何其他自然學家要早幾年,我引為滿意地看到一種復海鞘(compound Assidian——應即Ascidia composita——譯者)的行動自如的幼蟲;這種復海鞘與所謂合一海鞘(乙911)有近密的親族關係,但在分類上顯然是不同一屬的。幼蟲的尾巴很長,比它的長方形的頭大約要長五倍,尾梢細得像一縷絲。在我的簡單的顯微鏡下面,我清楚地看到並用線條加以描出,若干橫的、半透明的隔層把它分成幾格,而這些我認為就代表著考伐勒弗斯基後來所畫出的大細胞。在發育的一個早的階段里,這尾巴就緊緊地裹在幼蟲的頭上。 [24] 見《聖彼得堡科學院報告》(丙95),第十卷,第十五分冊,1866年。 [25] 不過我必須補上這一個註:有幾位善於判斷的專家對這個結論是有爭議的,例如奚阿德(甲263)先生在1872年卷的《實驗動物學文庫》(丙22)中所發表的一系列的文章里。但這位自然學家也說(頁281),「海鞘幼蟲的組織,即令沒有任何假設,任何理論,也向我們明示,只要通過適應這唯一的關鍵性的條件,自然就能夠從一種無脊椎動物身上發動一個足以產生有脊椎動物的根本傾向來(所云有脊椎指一根脊索的存在),而這樣一個簡單的從無脊椎通向有脊椎的可能性就把存在於兩個動物亞界之間的鴻溝給填上了,且不論實際上打通這兩界的具體過程是什麼(法文)」。 [26] 這是當代比較解剖學方面最高權威之一,給根巴沃爾教授的結論,見所著《比較解剖學綱要》,1870年版,頁876。這結論主要是從兩棲類方面的研究得來的;不過根據伐耳代伊爾(甲677)的一些研究(見引於《解剖學與生理學刊》,丙77,1869年卷所載文,頁161),甚至「比此還要高級的脊椎動物,在它們早期的發育狀態里,性器官也是雌雄兼備的」。好久以來,有些作家一直有類似的看法,但直到最近才有了穩定的根據。 [27] 袋狼這一個屬(乙947)的雄性提供了最好的例證,見歐文,《脊椎動物解剖學》,第三卷,頁771。 [28] 具有雌雄同體現象的魚類,經觀察到的有幾種鱸魚(乙873),還有其他幾種魚,有的是正常的,身體兩邊都有,左右對稱,有的是不正常的,只一邊有。在這題目上,楚特非恩博士向我提供了若干參考文獻,其中尤有參考價值的是哈耳伯爾茲馬(甲291)教授的一篇文章,載《荷蘭科學院院報》(丙144),第十六卷。格迂恩塞爾博士對這一事實是有懷疑的,但現在這方面的記錄已經很多,而且都是一些良好的觀察家所作出的,並且可以說是太多了,似乎不應當再有什麼爭議。勒桑那(甲399)博士寫信給我說,對於卡福利尼(甲143)教授就鱸魚所作的這一方面的觀察,他自己也得到了證實。厄爾科拉尼(甲224)教授最近也指出,鰻鱺也是一身兼備雌雄的,見《布隆亞(Bologna——義大利北部城市——譯者)科學院》院刊(丙3),1871年12月28日。 [29] 給根巴沃爾教授曾經指出,統觀哺乳類動物的各目,乳頭有兩個不同的類型,但很難理解這兩個類型怎樣都會從有袋類的那一種類型的乳頭派生而出,而有袋類的乳頭又是從無到有地從單孔類變化而來的,見《耶納(德國中部城市——譯者)時報》(丙71),第七卷,頁212。關於這點,呼斯(甲340)博士關於乳腺的一篇報告,載同上書刊(當指《耶納時報》——譯者),第八卷,頁176,也可以參看。 [30] 洛克沃德(甲407)先生,根據他對海馬(乙482)的發育所作的觀察,認為(見引於《科學季刊》,丙123,所載文,1868年卷,頁269),雄魚腹外皮囊的壁上會提供某種方式的養料。關於雄魚會在他們的嘴巴里孵化魚卵,見瓦伊曼教授的一篇很有趣味的文章,載《波士頓自然史刊》(丙34),1857年9月15日;亦見特爾納爾教授文,載《解剖學與生理學刊》(丙77),1866年11月1日,頁78。格迂恩塞爾博士也曾敘述到一些類似的例子。 [31] 若沃耶(甲562)女士,在她的《人的起源……》(Origine de l』Homme)一書(1870年版)里,提出了一個與此相類似的看法。 [32] 依傍海岸而居的生物必然會受到潮汐的很大的影響;無論生活在平均高潮線上下的動物,或生活在平均低潮線上下的動物,每兩星期都經歷潮汐變化的一整個的循環。因此,它們的食物供應也要經歷顯著的以一星期為一個周期的變化。生活在這些條件下的動物,生活了許多世代之後,在生理功能上,也就不可避免要遵循一條有規則的以星期為單位的周期來復的路線。我們知道,在級位高而現在生活在陸地上的脊椎動物,以及在其他的動物門類,許多正常和不正常的生理過程都以整個的星期為周期,有的以一個星期為一周,有的以幾個星期為一周,不等。這原先是一件神秘而無從索解的事,如今,如果脊椎動物真是從某種和今天生活在潮水漲落里的海鞘有親族關係的動物傳下來的話,那這一件事就變得容易理解了。我們可以舉出許多周期性的生理過程的例子,如哺乳動物的妊孕、身體因病而發熱的持續等等。鳥卵的孵化也提供一個良好的例子,根據巴特勒特先生所說(見文,載《陸與水》(丙87)1871年1 月7日),鴿蛋要兩個星期,雞蛋三星期,鴨蛋四星期,鵝蛋五星期,而鴕鳥蛋則七星期。根據我們所知而作出的判斷,我們可以說,一個來復性的周期,如果適合於一種生理過程或功能在時間長短上的要求,而大致不差,則一經取得,就不容易再變動;因此,也就有可能照樣地遺傳下去,傳上幾乎是任何數量的世代。但若生理功能本身起了變化,那麼周期也就不得不改變,而且幾乎總是突然地按一整個的星期來變。這個結論,如果健全而站得住的話,是值得我們高度注意的,因為每種哺乳動物的妊孕期也罷,每種鳥的孵卵期也罷,或其他許多的生理過程也罷,都能這樣在無意之中把這些動物的發祥地的秘密向我們揭露出來。 譯註 1. 這一點,就一般中國讀者來說,是一個過慮;就一百年前絕大多數的歐美讀者來說,卻是一個必要。當時的歐美讀者還大都篤信《舊約·創世記》中上帝造人之說,人有人的獨特的尊嚴,絕對不能和動物相提並論,更不必說是從猿猴進化而來的了。即便當時多數的讀者信教已不甚篤,對這一點未必有太強烈的反應,達爾文卻還須對付大量衛道的神學家和其他宗教界的首腦人物。中國一般讀者的思想中並沒有這一類的迷信傳統,我們只說:「人為萬物之靈」,「靈」雖出萬物之上,身猶在萬物之中,「靈長類」的譯名有可能就從這裡來的:有此比較合乎常識的看法,要接受這一部分儘管是牽涉到自己的進化學說,也就容易得多了。就今天的中國讀者說,固然如此,即就百年前的中國讀者說,譯者認為問題也不大。 2. 查拉爾代為法國古生物學家,生1801年,卒1871年,一生從事發掘工作,此當是他發掘所得而為之定名的,所以說「拉爾代的」;又,「槲林猿」,動物學辭典作「類人猴」,與「類人猿」的通稱幾乎雷同,茲按照本字原義改譯。 3. 即今馬爾加什。 4. Corpora Wolffiana,吳夫,德國解剖學家與生理學家,生1733年,卒1794年,被認為是胚胎學的奠基人之一,吳夫體是他的發現,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