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阿法拉法大道

考德維納 《人類補完計劃》
早些年,我們沉醉在幸福之中。大家都是這樣,尤其是年輕人。那是人類再發現的頭幾年,補完組織深深探入地底的寶庫,藉此重建古老的文化、古老的語言,甚至是古老的問題。先祖對完美的追求,曾如夢魘一般將他們迫至崩潰邊緣。而今,在傑斯寇斯特大人和愛麗絲·摩爾女士的帶領下,古代文明崛起,仿佛從舊日時光之海中浮現的眾多巨大陸塊。 我自己呢,則是這一萬四千年來第一個在信上貼下郵票的人。我帶維吉妮雅去聽了第一場鋼琴獨奏會。當霍亂在塔斯馬尼亞釋出,我們都在觀看器上關注。我們看到塔斯馬尼亞人在街上跳舞,因為他們已無須接受任何保護。每個地方、每件事都變得令人興奮,每個地方的男男女女都在努力,要建立一個更不完美的世界。 我走進醫院時還是我自己,出來時就成了法國人。當然,我記得自己以前的生活——我都記得,但也都不重要。維吉妮雅也是法國人,我們所擁有的未來歲月就像熟透的果實,垂在恆夏果園,列在我們眼前。我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以前,我可能會在睡前這麼想著:政府給了我四百年的時間,從現在起的三百七十四年,他們會停止使春的注射劑,然後我就會死。而現在,我知道什麼都可能發生。安全裝置全都關上了,疾病到處肆虐。要是夠幸運,有希望和愛,我可以活上一千年——或者可能明天就會死去。我是自由的。 我們無時無刻都盡情作樂。 維吉妮雅和我創造了古代世界幾乎完全殞落後的第一份法文報紙。我們可以在新聞甚至廣告中找到樂子。某些文化面的東西很難重現,比如若要談論只剩名字的食物,就相對困難。但在地底深之又深的地方有不間斷工作著的類人胎膜和機器人,他們讓地表世界充滿足夠的新奇事物,讓希望填滿每個人的心。我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又不完全是假的;我們知道,當疾病奪走根據統計應當減去的人數,那疫情就會結束。當事故率升得太高,就會自動停下來。我們知道,補完組織會在大家背後照看我們身邊的一切;我們相信,傑斯寇斯特大人和愛麗絲·摩爾女士是以朋友的身份,與我們一起進行這場遊戲,並非利用著我們,把我們當成競賽中的犧牲品。 就拿維吉妮雅來說吧!她以前的名字叫「曼娜莉瑪」。那是她出生編號的代碼音譯。她個子很小,整個人看起來相當結實,只差一點就能說是圓潤豐滿;她有滿頭細緻的棕色捲髮,一雙紅眼深邃絢麗,唯有眯眼迎向太陽時,陽光才能讓那虹膜中的寶藏顯露出來。我早就知道她,卻不曾真正認識她。我常常見到她,卻從來沒有真正看見她。直到成為法國人的那天,我們在醫院外頭相遇。 我很高興能見到熟人,便用舊的通用語交談,但說得不是很順。而且,我邊說邊覺得她不再是曼娜莉瑪,而是某個古老、罕見又奇特的人,好似從過去那富麗堂皇的世界來到後世徘徊。我只能結結巴巴地: 「你現在是怎麼稱呼自己的呢?」 她以同樣的語言回答:「叫我維吉妮雅。」 我注視著她,然後墜入愛河。這是我命定的人生。在她猶如少女的溫柔和青春背後,藏著某種強大不羈的事物。那雙堅定的紅眼中仿佛有命運之神對我細細低語,那雙眼睛試探著我,沒有猶豫,充滿驚奇,一如我們對橫在眼前的新世界做的試探。 「我有這個榮幸嗎?」我邊問邊向她伸出臂膀,就像在進行催眠學習時學到的那樣。她挽住我的手臂,我們一起走出醫院。 我哼起一支調子,它隨著古法語浮現在我腦海中。 她輕輕拽著我的臂膀,抬頭對我微笑。 「這是什麼?」她問,「還是說,你也不知道?」 歌詞輕柔又不受控制地來到我唇邊,我輕輕地唱,讓她的捲髮蓋住我的聲音。就像人類再發現賦予我的一切,我唱起在心中浮出的流行歌: 她不是我本來尋覓的女人。 遇見她完全是場意外。 她說的不是正統法語, 而帶著馬提尼克的含餬口音。 她沒有錢,她不時髦。 但擁有最迷人的眼神, 那就是一切。 突然間,我忘詞了。「我好像忘了接下來要怎麼唱。這首歌叫《馬庫巴》,和某座被古法國人稱為『馬提尼克』的美麗島嶼有關。」 「我知道在哪裡!」她大喊著說。她被賦予的記憶跟我是一樣的。「你可以從地球港上看見它!」 我們一下子被拉回原本熟知的世界。地球港位於一塊小型大陸東緣,屹立在一座十二英里高的基座上。在地球港頂部,補完閣員仍在已毫無意義的儀器間工作。船隻從星塵間悄然入港,我看過照片,但從沒去實際看過——事實上,我認識的人中完全沒有人去過地球港。為什麼要去?我們可能根本不受歡迎。更何況,你永遠可以在觀看器上看到照片,而且一樣很清楚。對曼娜莉瑪來說——對我親愛又惹人憐的曼娜莉瑪——去那個地方相當令人費解。我不禁覺得,以前那個完美世界中的每件事,其實不如表面那樣簡單明了。 維吉妮雅(新的曼娜莉瑪)本來想用舊通用語說話,最後卻放棄了,改用法語說:「我姑姑——」她指的是某個跟她有親戚關係的女子。幾千年來,從沒人有過姑姑。「是一個信徒,她曾帶我到阿巴丁格那兒,感受它的聖潔之氣和好運。」 舊的那個我有些震驚,變成法國人的我則對此有些憂慮。這個女孩居然在人類變得詭異之前就做過這般異常的事。阿巴丁格是一部早就廢棄的計算機,是地球港之柱的一部分。類人胎膜把它當成神,而人們有時也會去看它。這種行為本身實在是俗氣又令人生厭。 又或者曾經是這樣。直到一切又再次變得新鮮。 我壓下語氣中的煩躁,問她說: 「那裡如何?」 她輕輕地笑了,但笑聲中蘊藏某種使我心寒的顫音。倘若舊的曼娜莉瑪有秘密,新的維吉妮雅會做出什麼行為呢?我簡直要憎恨起讓我愛上她的命運。就是這樣的命運,讓我覺得她碰觸我臂膀的手是我與永恆之間的聯結。 她對我微笑,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地面上的路正在修整,於是我們沿著斜坡,走進地下一層。依照法律規定,真正的人類、原祖人和類人胎膜都能在此走動。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從來沒離開出生地,並走超過二十分鐘。這個斜坡應該還算安全。最近原祖人已經越來越少,這些來自星群間的人儘管是真正的人類,卻為了適應上千個世界的環境,對自己的身體進行改造。至於類人胎膜,雖然不少長得很漂亮,但那其實是我們道德上的缺陷。他們是由動物培育成的人類,和機器人一同扛下真正的人類都不願意做的煩瑣雜務。有流言說,他們甚至會和真正的人類雜交繁殖。我完全不希望我的維吉妮雅暴露在有這種家畜在的地方。 她始終挽著我的手臂。當我們沿斜坡向下走,進入一條繁榮的過道,我抽出自己的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將她拉近。這裡的燈光充足,相當明亮,比被我們拋在身後的日光還要清晰——然而卻是無處不詭異、到處都有威脅。如果是在以前,我會立刻轉身回家,不會讓自己暴露如此恐怖的東西之中。但在這個當下、在這樣的時刻,我不忍心與剛剛尋獲的愛人分離,同時也害怕著如果我回到在塔樓里的住所,她可能也會回去她自己的家了。無論如何,成為法國人讓我多了一點追求危險的刺激感。 老實說,路上的人看起來很普通。有許多忙碌的機器人,有些是人形,有些則不是。我沒看到任何一個原祖人。除此之外的人——因為他們讓路給我們,所以我知道那些是類人胎膜——看起來就和地面上真正的人類沒什麼不同。有個外貌亮麗的女孩對著我擠眉弄眼。我不喜歡那種目光——俏皮、狡黠、挑釁,過度出挑,超過了界限。我懷疑她有狗的血統。犬種人在類人胎膜中是最輕佻隨便。狗人里甚至出了一個哲學家,錄製了一卷磁帶,表示狗是人類歷史最悠久的朋友,所以它們有權比其他形式的生命體更親近人類。我看到這卷磁帶時心想,把狗培育成蘇格拉底的模樣也太幽默了。但到了這地方,在這地下層的頂端,我就不確定自己還是這麼想了。如果他們之中有某個無賴開始耍流氓,我能怎麼辦?殺了他嗎?但這樣就會有法律上的狀況,補完組織的副局長肯定會來找我喝茶。 維吉妮雅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切。 她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開始問我地下頂層的事。我以前只來過一次,而且還是在小時候。但她的驚嘆在我耳邊不斷起落,實在是非常令人心醉。 接著,事情就發生了。 起初我以為那是人。他在地底光線的掩蓋下矮了一截,但靠近後,我就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的肩膀肯定有五英尺寬,額頭上有又紅又丑的疤,看得出那原本長在那兒的角從頭骨上被挖掉。他是個類人胎膜,顯然源自牛種。坦白說,我不知道這種有問題的傢伙竟然會被留下。 而且他喝醉了。 他走近時,我可以聽見他心中的雜音……他們不是人,他們不是原祖人,他們不是我們——他們在這裡幹嗎?他們腦子裡想的那些字是什麼意思……他以前沒用法文心靈感應過。 這很糟。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會講話沒什麼特別,但只有少數的類人胎膜懂得心靈感應——他們做的通常是特殊的工作,例如一些在只能透過心靈感應傳達指令的地底深處的工作。 維吉妮雅緊貼著我。 我在心中以熟悉的通用語說:我們是真正的人類,你得讓我們過去。 對方沒有回應,反而發出一聲咆哮。我不知道他是在哪裡喝了什麼東西而喝醉,總之,他收不到我傳達的訊息。 我可以看到恐慌、無助與憎恨在他的思緒里成形,接著,他舞動著雙手,以一種像要撞毀我們身體的氣勢朝我們沖了過來。 我集中意念,將「停止」的命令投射給他。 沒有用。 一陣恐懼襲來——我意識到自己丟給他的命令用的是法語。 維吉妮雅尖叫。 牛人迫近眼前。 他在最後一刻偏了方向,仿佛什麼也沒看見地經過我們身邊;他發出的吼聲充斥在巨大通道,他把我們拋在後頭。 我仍摟著維吉妮雅,轉身去看究竟是什麼玩意兒讓他放過我們。 我眼前所見之事怪異至極。 我們的身影沿著廊道往反方向跑遠——在我的身影奔跑時,黑紫色的披風飛在靜止的空中,而維吉妮雅緊跟著我,金色連衣裙在身後飄動。那形影十分逼真。牛人是追著他們。 我困惑地望著這個景象,想起人們說的話:守護屏障已不會再保護我們。 有個女孩靜靜站在牆邊,我幾乎將她錯認成雕像。她說: 「請別過來。我是貓。要耍他是很簡單的。但你們最好回地上。」 「謝謝,」我說,「謝謝。你的名字是?」 「有差嗎?」那女孩說,「我不是人。」 我覺得有些受到冒犯,於是堅持地說:「我只是想跟你道謝。」跟她說話時,我看見她的明亮與美麗,如同火焰。她的皮膚白淨,有著奶油般的顏色;而那頭長髮——比人類的秀髮更為細緻——那是波斯貓的狂野金橙色。 「我是喵梅兒,」女孩說,「我在地球港工作。」 我和維吉妮雅聞言都愣住了。貓人的地位在我們之下,應該避而遠之,但地球港卻在我們之上,應該尊而敬之。那……喵梅兒算是哪一邊? 她笑了起來。我覺得她的笑容比維吉妮雅的微笑更順眼,她仿佛揭開了一個情慾知識的新世界。我知道她並不想對我怎樣——看她的態度舉止就知道了。也許,她只懂得這樣笑。 「別那麼拘謹,」她說,「不必在意。你們最好趕快走,我聽見他回來了。」 我轉身尋找那個喝醉的牛人。沒看到他的身影。 「從這裡上去吧,」喵梅兒說,「這是緊急逃生梯,可以把你們帶回地面。我不會讓他跟過去的。你是說法語嗎?」 「對,」我說,「你怎麼——」 「快走,」她說,「抱歉,是我多問了。快!」 我走進小門,有道旋梯通往地面。走階梯有失我們身為真人的尊嚴,但在喵梅兒的催促下,我別無選擇。我點點頭,向喵梅兒道別致謝,拉著身後的維吉妮雅步上樓梯。 到了地面,我們停下腳步。 維吉妮雅喘著氣:「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我們現在安全了。」我說。 「才不安全,」她說,「一想到不得不跟她說話,就讓人覺得髒!」 維吉妮雅覺得喵梅兒比喝醉的牛人更糟糕——但她似乎覺得我有所保留,因為她又說: 「遺憾的是,你會再見到她的……」 「啊?你怎麼知道?」 「我並不知道,」維吉妮雅說,「我猜的。但我總是猜得很準,非常準。畢竟,我去看過阿巴丁格。」 「親愛的,我剛剛還在問你那裡怎麼樣呢。」 她不發一語,搖搖頭,沿街走開。我別無選擇,只能跟著她走。我不禁有些煩躁。 我有點生氣地又問了一次:「那裡怎麼樣呢?」 她仿佛自尊受傷的少女:「沒有什麼怎麼樣,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向上爬了很久。是老太婆逼我跟她去的,結果那天機器卻不見客。總而言之,我們受到許可,從一個升降井下來,然後又回到顛簸的地面,一整天都浪費了。」 她一口氣講完,而且還不是看著我說。好像覺得這個回憶有些令人難堪。 然後,她把臉轉向我,紅色的雙眼注視著我的眼睛,仿佛正在搜尋我的靈魂。(靈魂,屬於我們法語的一個詞,舊通用語裡完全沒有類似的字。)她目光閃動,懇求著我。 「在這全新的一天,請你不要這麼無趣。讓我們好好對待全新的自己。保羅,如果我們要當個法國人,就做一些真正的法國人會做的事。」 「咖啡店!」我大喊,「我們需要咖啡店!而且我知道哪裡有。」 「哪裡?」 「過了地下二層,在機器人出現的地方。那裡的類人胎膜獲准能隔著窗戶看我們。」儘管舊的我大多將他們當成窗子或桌子,但「被類人胎膜盯著看」這樣的想法,卻讓新的我感到非常有趣。舊的我從沒遇過任何類人胎膜,但我很清楚他們不是真正的人。即使他們看起來像人類,也會講話,卻是用動物培養來的。如果不是變成一個全新的自己,變成法國人,我無法意識到他們也能很醜,也能很美,可以美如畫,或者更勝於畫,更能浪漫。 維吉妮雅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她說:「他們很可愛啊。那間咖啡店叫什麼?」 「油油的貓。」我說。 油油的貓。我怎麼也想不到,它會將我們帶往一場噩夢,困在天水之中,導向呼嘯的狂風中?我怎麼想得到,這會跟阿法拉法大道有關? 如果我知道,這世上不會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去到那裡。 其他新的法國人比我們早到達這間咖啡店。 一名留著濃厚褐色小鬍子的服務生為我們點餐。我仔細端詳,看看他是不是因服務技巧高超而獲准在人群中工作的類人胎膜,但他不是,他就只是機器人。雖然他洪亮的聲線里有著跟老巴黎人一樣的熱誠,設計師甚至為他內建了一個小動作,讓他在緊張時會以手背去抹鬍子,還讓小小的汗珠懸在他的前額髮際線下。 「女士、先生,啤酒嗎?還是咖啡?紅酒得等到下個月。每到十五分和四十五分會出太陽,四十分會下五分鐘的雨,到時您就可以好好享受一下傘了。我是阿爾薩斯人,您可以跟我說法語或德語。」 「什麼都行,」維吉妮雅說,「你決定吧,保羅。」 「啤酒,謝謝,」我說,「我們都要金色啤酒。」 「沒問題,先生。」服務生說。 他轉身離開,用力將布甩上手臂。 維吉妮雅眯起眼睛,逆著太陽。「我希望現在就下雨,我從沒見過真正的雨呢。」 「寶貝,要有耐心。」 她認真地轉過身:「保羅,『德語』是什麼?」 「另一種語言,另一種文化。我讀過一篇報道,他們說明年會將它重新復甦。但是當個法國人不是挺好的嗎?」 「是還不錯,」她說,「比當個數字編號好多了。可是保羅——」然後她停下,因為困惑而眼神迷離。 「嗯?親愛的?」 「保羅。」她說。她從內心深處由衷呼喚我的名字——那真誠超越了新的我,超越舊的我,甚至超越塑造我們的補完閣員一切的算計。那是一聲充滿希望的吶喊。我伸向她的手。 我說:「親愛的,你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保羅,」她幾乎要哭出聲,「保羅,為什麼一切來得這麼快?這是我們的第一天,覺得可以就這麼跟對方共度餘生,做那些結婚要做的事——不管那是什麼。我們好像該找個牧師或什麼的……但說真的,我完全不懂。保羅、保羅、保羅……一切為什麼會這麼迅速呢?我想愛你,真的愛你,但我不希望是被設定愛上你。我希望這是真正的我。」她說話時雖然聲音很鎮定,淚水卻從眼中湧出。 然後,就是我所謂的錯誤選擇。 「寶貝,不用擔心,我敢肯定補完閣員已將一切都編訂完善了。」 就在這個瞬間,她失控地大聲哭出來。我從沒見過成年人哭泣。這感覺很奇怪,也很可怕。 坐在隔壁桌的一個男人走過來站在我身旁,但我沒理他。 「親愛的,」我試圖跟她講道理,「親愛的,這件事我們可以解決——」 「保羅,讓我走,這樣我也許就能真正屬於你。讓我走個幾天,或幾周,或幾年。然後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來,你就會知道那是真的我,不是機器設定好的編程。上帝啊,保羅——上帝在上!」她的聲調變了。「但什麼是上帝?保羅?他們給了我們說話用的文字,但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在我身邊的男人說話了。「我可以帶你去見上帝。」他說。 「你是誰?」我說,「誰說你可以插嘴?」我們還說舊通用語時,完全不會講出這種話。看來,當他們賦予我們新的語言,也在其中嵌入了個性。 陌生人依舊客氣——他跟我們一樣是法國人,但脾氣很好。 「我的名字——」他說,「叫作馬克西米連·馬赫特。我曾經是個信徒。」 維吉妮雅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盯著那個男人,心不在焉地擦了擦臉。他高大精瘦,曬得黑黑的——他怎麼這麼快就曬黑了?一頭紅髮,留著跟機器人服務生簡直一模一樣的鬍子。 「女士,你提起上帝,」陌生人說,「上帝一直都在——在我們周圍,在我們身邊,在我們裡面。」 就一個看起來如此世故的男人而言,他這段話真的是很怪。我站起身要向他道別,維吉妮雅已猜到我要做什麼。她說: 「你人真好。保羅,讓他坐下吧!」 她語帶懇求。 機器人服務生帶著兩個錐形玻璃瓶回來,金色液體上面覆蓋泡沫。我以前從沒見識過啤酒,但我知道它嘗起來會是什麼味道。我把假裝的錢幣放在托盤上,收下找回來的假零錢,給了服務生假小費。補完組織還沒設計出給所有新文化各自使用的幣別,所以你是沒辦法用真正的錢來購買吃喝的東西。食物和飲料都是免費的。 機器人抹抹鬍子,用(紅白格子花紋)餐巾輕拭額頭上的汗水,探詢地望著馬克西米連·馬赫特。 「先生,您要坐這裡嗎?」 「對。」馬赫特說。 「需要我為您服務嗎?」 「有何不可?」馬赫特說,「只要這些好心人同意就可以。」 「好的。」機器人用手背抹抹鬍子,消失在吧檯的陰暗處。 從頭到尾,維吉妮雅都沒有把目光從馬赫特身上移開。 「你是教徒嗎?」她問道,「你像我們一樣被塑造成法國人,仍然是信徒嗎?你怎麼知道你就是你?我為什麼會愛保羅?補完閣員和他們的機器是不是真的能控制我們體內的一切?我想當我自己。你知道該怎麼當『我自己』嗎?」 「女士,我當不了『你』,」馬赫特說,「這對我來說是何等榮幸。但我正在學習如何當我自己。你瞧。」他轉過來對著我。「我變成法國人已經兩個禮拜了,我知道有多少屬於我自己,有多少是給予我們語言和風險的新程序加進來的。」 服務生帶著一個小燒杯回來。那個杯子立在一根杆上,看起來就像地球港的邪惡微縮模型。裡面的液體是乳白色的。 馬赫特向我們舉杯:「祝兩位健康!」 維吉妮雅盯著他,仿佛又要哭出來了。在他和我啜飲時,她擤了擤鼻子,把手帕收好。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表演擤鼻子的動作。但那似乎與我們獲得的新文化相當契合。 馬赫特對著我們兩個笑開,仿佛要開始演講似的。時間到了,太陽準時跳出來,陽光在他身上打出一圈光環,讓他看起來像個魔鬼——或是聖人。 但先開口的是維吉妮雅。 「你去過那裡?」 馬赫特微微揚起眉毛,皺了皺,說:「對。」他的聲音極輕。 「那你聽到了嗎?」她接著問。 「對。」他露出陰鬱表情,似乎有些不安。 「它說了什麼?」 他向她搖了搖頭,作為回答,仿佛有些東西不該公開談論。 我想插話,想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維吉妮雅完全不理我,繼續追問:「但它真的有說些什麼?」 「對。」馬赫特說。 「重要嗎?」 「女士,我們別談這個了。」 「一定要談,」她哭著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事。」她的手指緊緊交握,指關節都變白了。她的啤酒還擺在面前,絲毫沒動過,在陽光下逐漸變得溫熱。 「好吧,」馬赫特說,「你可以問……但我不保證會回答。」 我忍不住了:「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維吉妮雅以鄙視眼神看著我。但即使如此,她的鄙視也是對情人的鄙視,沒有過去那樣寒冷遙遠。「拜託,保羅,你不會懂得,先等等吧。馬赫特先生,它對你說了什麼?」 「我,馬克西米連·馬赫特,會和一名訂婚的紅髮女孩同生共死。」他斜著嘴笑了,「我甚至還不知道『訂婚』是什麼意思哩。」 「我們會弄清楚的。」維吉妮雅說,「它是什麼時候說的?」 「『它』是誰?」我對著他們大叫,「我的上帝,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馬赫特看著我,在說出「阿巴丁格」時壓低了音量,然後對她說:「上個星期。」 維吉妮雅的臉一陣慘白。「所以那是真的——是真的!真的!親愛的保羅,它什麼也沒對我說,但它對我姑姑說了一些我永遠忘不掉的事!」 我溫柔地緊緊拉住她的手臂,試圖看進她眼中——但她卻看向了別處。我問:「它說了什麼?」 「保羅和維吉妮雅。」 「然後?」我說。 我簡直要不認識她了。她緊抿嘴唇,沒有生氣。狀況不太一樣,或者說更糟。她進入一種充滿壓力的緊繃狀態。我想,這也是我們數千年來從沒見過的狀態。「保羅,若你跟得上,就去想想這個簡單的事實吧。機器把我們的名字給了那個老太婆——但它在十二年前就告訴她了。」 馬赫特突然站起身,椅子倒地,服務生朝著我們這邊跑來。 「就這樣吧,」他說,「我們全都一起回去。」 「去哪兒?」我說。 「去阿巴丁格那兒。」 「為什麼是現在?」我說——分毫不差的,維吉妮雅脫口而出。「它還在運作嗎?」 「它從不休息,」馬赫特說,「只要你從北邊走。」 「你是怎麼到那裡的?」維吉妮雅說。 馬赫特一臉憂愁地皺了眉頭。「只有一個辦法:阿法拉法大道。」維吉妮雅站了起來,我也是。 然後,就在起身的同時,我想起來了:阿法拉法大道。那是一條懸在半空的廢棄道路,就像蒸氣痕跡一樣縹緲。它曾是可列隊遊行的正式大道,征服者由此下到地面,貢品也由此上達天聽。但它早已傾圮,失落於雲霧間,與世隔絕近百世紀。 「我知道那裡,」我說,「那是條廢棄的道路。」 馬赫特沒講話,只是盯著我瞧,仿佛我是個局外人。 而維吉妮雅只是平靜且臉色蒼白地說:「走吧。」 「但為什麼呢?」我說,「為什麼?」 「你這蠢蛋!」她說,「如果我們沒有上帝,至少還有一台機器。補完組織唯一無法理解的古早遺物。它或許能透露未來,或許不是機器,總之,它肯定來自不同的時間。親愛的,我們就不能利用它一下嗎?如果它說我們『是』我們,我們就是『我們』了。」 「如果它沒這麼說呢?」 「那我們就不是了。」她因為悲痛而沉著一張臉。 「什麼意思?」 「如果我們不是我們,」她說,「那就只是補完閣員編寫出來的玩具、娃娃或木偶;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但如果阿巴丁格——那個在十二年前就認識保羅與維吉妮雅這兩個名字的阿巴丁格——只要它說我們是我們,那我就不在乎它到底是預言機器,或神,或魔鬼,或是其他東西。我都不在乎,至少我擁有真相。」 對此,我又能說些什麼?馬赫特領在前頭,她則跟著走,我在一字縱隊的最後。我們離開油油的貓的陽光。離開時,一陣小雨下了起來,店裡的服務生,一下子露出了機器人的原貌,直直盯著前方。我們穿過地下層的邊緣,進入高速公路。 離開高速公路後,我們發現自己進入一整區美麗的住宅——全是廢墟。樹群自己鑽進了建築物中,鮮花恣意蔓延過草坪,穿過敞開的門,在沒有屋頂的房中燦爛綻放。當地球人口下降,城市變得寬敞空蕩,誰還需要這麼一幢處在空曠郊野中的房子呢? 有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一家子類人胎膜(包括小孩),並在我們艱難跋涉過鬆軟的碎石路時盯著我看。又也許,在房子邊上出現的那些面容,只是我的幻想。 馬赫特不發一語。 維吉妮雅和我手牽著手走在他身邊。在這趟奇怪的遠足中,我本來可以開開心心,但她緊緊用手握著我,不時咬著下嘴唇。我知道這對她來說非常重要——這是她的朝聖之路。(在古代,朝聖代表的是步行前往一些具有影響力的地方的動作,非常有益身心。)我不介意跟著。事實上,當她和馬赫特一決定從咖啡店離開,那兩人就無法阻止我跟著來。但我也是用不著那麼認真地看待這件事,對吧? 馬赫特到底要什麼? 馬赫特是誰?短短兩星期內,那顆腦袋究竟學到什麼樣深刻的想法?他怎能比我們先進入這個充斥危險和冒險的新世界?我並不信任他。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孤單。一直以來,只要我的意念觸及補完組織,某些保護裝置就會猛烈而全面地將我的心武裝起來。心靈防備抵禦一切危險,醫治所有傷痛,帶我們迎向人人都配給的十四萬六千零九十七天。但現在不一樣了。我並不認識這個人,卻得依賴他,而非那一直以來守護、保護著我們的力量。 我們從破敗的道路轉入一條宏偉大道,路面是如此光滑無瑕,沒有任何東西長在上頭,除了塵土散落在地上的幾個小角落。 馬赫特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他說,「阿法拉法大道。」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望向失落的帝國公路。 在我們左方,大道隱沒在一道平緩的曲線中,通往我長大成人的城市極北處。我知道北邊還有另一座城市,可是忘了它的名字——何必記得?那肯定跟我住的地方一模一樣。 但在右方—— 大道右方急上升,就像一面陡坡隱沒在雲里,而在隱沒處的稜口邊上,存在一絲災厄的氣味。我無法確定,但這條大道一到那兒,就仿佛被難以想像的力量整段剪除,而阿巴丁格就矗立在雲外某處,那個能解答所有問題的地方。 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 維吉妮雅緊緊依偎著我。 「我們回去吧,」我說,「我們是城裡的人,對廢墟一無所知。」 「只要你想,就可以的,」馬赫特說,「我只是想幫個忙。」 我們兩人都看著維吉妮雅。 她用紅色的眼睛注視著我,眼中流露懇求之情,比起女人或男人,甚至是全人類都更古老。在她開口之前我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她會說她一定得知道。 馬赫特閒散地弄著碾碎腳邊的幾顆鬆軟的石子。 最後,維吉妮雅開口:「保羅,我不是單純追求冒險,但我之前說的都是認真的。是不是真有那一點點可能,我們是被『告知』要彼此相愛?如果我們的幸福,如果屬於我們的自我,全來自計算機的執行運作,或在我們睡覺和學法語時對著我們說話的機械音,那還算什麼生活?回到古老的世界或許很好玩。我想那一定真的很有趣。我知道,你帶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樂,在今天之前我從未懷疑過。如果那真的是我們,那麼我們就真的擁有某些美好事物,而我們也有權弄清楚。但如果不是——」她突然哽咽。 我想要說:「如果不是,也會一樣的。」可是,當我將她拉近,馬赫特不祥而陰沉的面容卻越過維吉妮雅的肩膀看著我。沒什麼好說的。 我緊緊抱著她。 馬赫特腳下有細細的血流出來,被地上的塵土吸乾。 「馬赫特,」我說,「你受傷了?」 維吉妮雅也轉過身。 馬赫特對著我揚起眉,冷漠地說:「沒有呀。為什麼這麼問呢?」 「有血——就在你腳下。」 他瞥了瞥。「喔,那個啊,」他說,「那沒什麼,只是某種不會飛的非鳥生物的蛋。」 「住手!」我以心靈感應遏止他,用舊通用語。我根本沒想過要試著用新學來的法語發念。 他詫異地退了一步。 在這一無所有之地,某則訊息突然進入我腦中:「謝謝你謝謝你好棒請回家謝謝你好棒走開人壞人壞人壞。有動物或鳥在某處警告我要提防馬赫特。」我以意念隨口向它道謝,便將注意力轉向馬赫特。 他和我彼此對視。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嗎?我們現在算人了嗎?自由是否也涵蓋猜忌、恐懼和憎恨的權力? 我根本就不喜歡他。那些代表被遺忘的罪惡的詞彙進入我心中:暗殺、謀殺、綁架、瘋狂、強姦、搶劫…… 我們以前從不知道這些事,但我卻感覺到了這一切。 他以非常公平的態度對我說話。為了避免被對方的心靈感應讀取,我們都小心翼翼地防衛自己,因此溝通管道只剩下同理心和法語。「這是你的主意,」他真是謊話連篇,「或者,至少是你女人的……」 「難道是因為這世界遭到謊言入侵,我們才會這樣莫名其妙被騙上雲端?」我說。 「這是有原因的。」馬赫特說。 我輕輕將維吉妮雅推向一旁,把自己的心防備好,以至於反心靈感應仿佛頭痛一般。 「馬赫特,」我說,我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裡帶有動物般的咆哮,「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帶我們到這裡。否則我就殺了你。」 他沒有退縮,只是面對著我,準備放手一搏。他說:「殺?你是指要讓我死嗎?」但那話語一點說服力都沒有。我們沒有人知道要怎麼打架,但他作勢抵抗,而我作勢攻擊。 在我的思維護盾底下,一陣動物的思維鑽了進來:好人好人抓他的脖子沒有空氣他啊呀沒有空氣他啊呀像破掉的蛋…… 我完全沒思考這念頭來自何處,直接接受了建議。這麼做很簡單。我走到馬赫特身邊,伸出雙手,勒住他的喉嚨,使力擰。他試圖推開我的手,又試圖踢我,而我只是緊緊抓著他的喉嚨不放。如果我曾是補完閣員或者開路艦長,或許會知道怎麼搏鬥。但我沒有當過,他也沒有。 當一陣突如其來的重量抓住我的手後,一切便結束了。 我嚇了一跳,放開來。 馬赫特不省人事。那就是「死」嗎? 不可能。因為他又坐起來了。維吉妮雅跑向他,他揉揉喉嚨,並用粗魯的聲音說: 「你不該那麼做的。」 這給了我勇氣。「說,」我朝他吐了口水,「說你為什麼要我們過來,否則我會再弄一次。」 馬赫特虛弱地咧嘴一笑,把頭靠在維吉妮雅的手臂上。「因為恐懼。」他說,「恐懼。」 「恐懼?」我知道法語的這個字——peur——但不知道意思。這是指某種不安或動物性的驚慌嗎? 此時我已敞開了心智思考,他便以思緒回應:對。 「但為什麼你喜歡?」我問。 這很好吃,他想。它讓我感到噁心、興奮、充滿生命力,就像某種強效藥,幾乎和使春一樣美好。我以前上去過那裡,在那個很高的地方。我吃了很多恐懼。那感覺既奇妙、又糟糕、也美好,全部雜在一起,我在一個小時裡活過上千年。我想要更多,但我想,如果和其他人一起,一定會更刺激。 「我現在就要殺了你。」我體內的法國人說,「你非常……非常……」我得想一下適合的字眼。「你非常邪惡。」 「不要,」維吉妮雅說,「讓他說下去。」 他跳過口語,直接朝我投射意念:這是補完閣員從不讓我們擁有的東西——恐懼、真實。我們醉生夢死,連下等人那些動物都比我們更有生命力。機器人沒有畏懼,而我們就是這樣,我們是以為自己是人的機器人!而現在,我們自由了。 他看見我心靈中浮現一道原始、赤紅的怒意,於是改變了話題。我沒有騙你,這是通往阿巴丁格的路,我到過那裡,它還在運作,位於方向的它永遠不會休息。 「它還在運作,」維吉妮雅大叫,「你看,他也這樣說,它在運作!他說的是真的。喔,保羅,拜託,我們繼續走好嗎!」 「好吧,」我說,「我們繼續走。」 我扶他起身。他看起來挺尷尬的,就像有什麼丟人現眼的事被別人發現。 我們走上堅不可摧的大道,路面踩起來挺舒服的。 在我的心靈深處,那隻看不見的鳥(或其他動物)以意念對我叨念:好人好人讓他死把水帶走把水帶走…… 那時,我、她和他邁步向前,維吉妮雅走在我們兩人之間。我沒有留意。真的沒有留意。 我希望我有。 我們走了好長一段時間。 那個過程對我們來說挺新鮮:知道沒有人守護我們,知道自己呼吸的空氣是自由的空氣,而且正在沒有天氣機器的幫助下移動,真的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我們看見很多鳥,發現當我向它們投射意念時,它們的心靈會嚇一跳,並且封閉起來。它們是自然出生的鳥,是我從來沒看過的品種。維吉妮雅問我它們叫什麼,我就硬是把我們用法語學過的鳥名都拿來用,也不管那到底符不符合事實。 馬克西米連·馬赫特的心情也愉快了起來,甚至為我們唱了首歌(雖然有點走音),大意是說,我們往高處走,而他往低處,但他會在我們之前抵達蘇格蘭——這沒道理,但那活潑的旋律讓人很愉快。每當他在前頭和維吉妮雅與我拉開一段距離,我就會把《馬庫巴》那首歌做些變化,在她可愛的耳邊輕聲唱出那些樂句: 她不是我本來尋覓的女人。 遇見她完全是場意外。 她說的不是正統法語, 而帶著馬提尼克的含餬口音。 我們樂於進行這樣的探險和自由,直到肚子開始咕咕叫,麻煩也隨之開始。 維吉妮雅走到一根燈柱前,用拳頭輕輕敲,說:「餵我。」基本上,那根柱子應該要打開,提供我們一頓晚餐,或者告訴我們接下來幾百碼哪裡會有食物。但它沒有。它什麼事都沒做,這東西一定是壞掉了。 就這樣,我們展開一場敲打柱子的遊戲。 阿法拉法大道現在大約比周圍的鄉村高了五百米,野鳥在我們下方盤旋。鋪築過的路面塵土很少,雜草叢也更少,沒有塔架在底下支撐的宏偉道路迂迴穿入雲里,像一條飄揚的緞帶。 我們打膩了柱子。裡面既沒有食物,也沒有水。 維吉妮雅變得焦躁不安:「現在回頭於事無補,搞不好往另一個方向找食物還更遠……真希望你身上會帶點東西。」 我怎麼會想到要帶吃的呢?誰會在身上帶吃的啊?當食物到處都是,誰會想到要帶食物?我親愛的愛人真是不講理,但她是我的愛人,因為亂發脾氣的這種可愛瑕疵,我更加愛她了。 馬赫特不停敲著柱子(一部分是因為他不想卷進我們的爭吵),結果卻導致意想不到的結果。 有一瞬間,我看見他沒什麼特別地俯身向前,對著一盞大燈的柱子謹慎又利落地施以重擊;下一刻,他卻像狗一樣吠了起來,並且以極快的速度向上坡衝去。在他消失在雲端之前,我聽見他好像大聲嚷嚷著什麼,但全都含糊聽不清。 維吉妮雅注視著我:「你現在要回去了嗎?馬赫特跑掉了,我們可以說是我太累。」 「你認真的嗎?」 「當然,親愛的。」 我笑了,心中有點生氣。是她堅持要我們過來,現在她卻打算轉頭放棄,只是為了討好我。 「沒關係,」我說,「它離這裡應該不遠了,我們繼續。」 「保羅……」她站得離我很近,紅色的眼眸帶著憂慮,好像試圖透過眼睛直視到我的心底。我向她傳送意念:你希望我們這樣說話嗎? 「不要,」她用法語回答,「我想要一次只說一件事。保羅,我是真的想去見阿巴丁格,我必須去,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但與此同時,我也不想去。那上頭有些不對勁。我寧願在錯誤的情況下擁有你,也不願失去你。我們可能會出事。」 我焦急地問:「你是不是產生了『恐懼』的感覺?就是馬赫特說的那個?」 「喔,沒有,保羅。完全沒有。這感覺並不令人興奮,反而像是機器里有什麼東西壞掉——」 「你聽!」我打斷了她。 前方的雲霧深處傳來一陣類似動物的哀號。聲音中有言詞文字,肯定是馬赫特發出來的。我以為我聽到了「小心」,但當我以心靈對他進行探索,因為距離的關係卻開始打轉,我不禁頭暈目眩。 「親愛的,我們跟上去。」我說。 「好,保羅。」她說,聲音中帶有某種混雜幸福、順服和絕望的情緒。 我們動身前,我仔細地看了看她。她的的確確就是屬於我的女孩。天色已昏黃,燈沒有亮。在璀璨的黃色天空中,她的紅色捲髮被染成金色,一雙紅眼的虹膜更近漆黑;年輕卻飽經風霜的面容,似乎比我此生見過的任何臉孔都值得深入探索。 「你是我的。」我說。 「是的,保羅,」她如此答道,接著燦爛一笑,「你說出來了!真是太好了。」 圍欄上有一隻鳥,以銳利的目光看著我們,然後飛走。也許它不喜歡人類說的蠢話,便徑自撲向底下的幽暗空間。我看見它飛得更低更低,懶洋洋地揮動翅膀。 「親愛的,我們不像鳥兒那麼自由,」我對維吉妮雅說,「但是我們比過去一百個世紀的人都更自由。」 她挽著我的手臂,對我一笑。那就是她的回答。 「現在,」我又說,「我們要追上馬赫特。用手臂緊緊抱著我,我要敲看看這根住子,就算沒拿到晚餐,搞不好可以搭個便車。」 我感覺她抱緊了自己,便敲了那根柱子。 那是哪一根呢?頃刻間,無數柱子從我們身邊飛過,令人眼花繚亂。我們正快速移動著,但腳下的地面卻穩固如山。就算是地下的服務樓層,我也沒見過這麼快的道路。維吉妮雅的連衣裙被風吹得猛烈,聲音噼里啪啦,像是彈手指的聲音。我們一下子就進到雲里,然後又從雲中出來。 我們眼前出現一個嶄新的世界。雲層在上下分開,偶有藍天從中穿透。我們穩穩向前,古代工程師一定將通道設計得十分精巧。我們不斷向上、向上、再向上,卻不覺頭暈。 我們又到了另一片雲。 接下來發生的事,在電光火石間。 有個黑色物體迎面衝來,猛擊中我的胸口。我是在過了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那是馬赫特的手臂,他試著要在我們穿過雲層時把我拉住。但接著我們就進了另一片雲,我還來不及開口對維吉妮雅說些什麼,便又受到第二次重擊。那種痛楚難以承受,我這輩子還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接著,不知道為什麼,維吉妮雅突然往我身上倒來,摔到了前方。她用力拉著我的手。 我想要叫她別拉了,因為很痛,卻一口氣上不來。於是我努力按她的希望去做,而不是跟她爭辯。我努力朝她的方向移去,但就在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腳下空空如也——沒有橋,沒有噴射通道。什麼都沒有。 我掛在大道邊緣,在斷裂路面的上緣,除了一些環形電纜外,下面什麼也沒有。而在電纜下方——那遙遠遙遠的底下——有條不知道是河還是路的細小緞帶。 我們在渾然無覺的狀態下跳過路面上的巨大裂口,所幸我沒有跌得太遠,胸膛還能壓在路面上緣。 這些疼痛都不算什麼。 再過一會兒機器人醫生就會來治療我了。 這時,我看見維吉妮雅的表情,突然想起這裡沒有機器人醫生、沒有我們的世界、沒有補完組織。除了風和疼痛之外,空無一物。她在哭。我花了點時間才能聽懂她在說什麼: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親愛的,你死了嗎?」 由於人們一向會在自己被安排好的時間離開,所以我們兩個都不確定「死」是什麼意思,但我們知道那代表著生命終結。我試著告訴她我還活著,但是她一直在我身體上方晃來晃去,不停想把我拖離墜落的邊緣。 我用手把自己撐起來坐好。 她跪在我身邊,親吻我的臉。 我的那口氣終於喘過來了:「馬赫特在哪兒?」 她回頭看:「我沒看見他。」 我也試著想看,但她不讓我做其他動作。「你好好地留在這裡,我再到處看看。」 她勇敢地走到被截斷的大道邊緣,朝裂口下方望了一眼。雲層在我們身邊快速飄過,仿佛被抽風機抽走的煙霧。她從那些雲霧的縫隙中間看下去,大聲地說道: 「我看見他了。他看起來很好笑,就像博物館裡的蟲一樣,在電纜上爬著。」 我奮力用手和膝蓋讓自己靠近她一些,也跟著她看過去。他就在那裡,像一隻沿著線段移動的小點,而鳥兒正在他下方翱翔。這景象看起來非常非常不安全。也許,他是浸淫在為了要一直「快樂」所需要的「恐懼」中。但不管那是什麼,我一點兒也不想要那種「恐懼」。我要的是食物、水和機器人醫生。 但這些這裡都沒有。 我掙扎著起身。維吉妮雅試圖幫我,但我已經站起來了。她也只能碰碰我的袖子。 「我們繼續吧。」 「繼續?」她說。 「去阿巴丁格那兒。那上頭可能會有友善的機器人,待在這裡只能受寒風吹,況且,燈也還沒熄。」 她皺起了眉:「但馬赫特?」 「他要到這裡還得花上幾個小時。我們可以再回來。」 她順從了我說的話。 我們再次走上大道左方。在我敲打每根柱子的時候,我要她緊緊抱著我的腰。這路上肯定有給旅客用的重新啟動裝置。 敲到第四根,它開始運作了。 我們在阿法拉法大道上往上奔馳著,狂風再次抽著我們的衣服。 路向左轉,我們幾乎要摔出去。我趕快抓回平衡,想扭到另一個方向。 然後我們就停了下來。 這,就是阿巴丁格。 一條散落著許多白色物體的走道——旋鈕、拉杆,以及好多個跟我的頭差不多大的殘缺球體。 維吉妮雅站在我身邊,沉默不語。 跟我的頭差不多大?我踢了踢其中一顆,然後就明白了——而且可說是非常確定——那是什麼。這是人。人體裡面的部分。我從沒見過這些東西——還有那個,那個在地上的絕對是手。沿著牆面,還有上百個像這樣的物體。 「來吧,維吉妮雅。」我保持平淡的語氣,把思緒隱藏起來。 她不發一語地跟上,對地上的東西很是好奇,但似乎沒有認出來。 而我……我正看著那堵牆。 最後,我發現了它們——那些屬於阿巴丁格的小門。 其中一扇門上寫著「METEOROLOGICAL」。這不是舊的通用語,也不是法語,但看起來非常相似,所以我知道那和大氣的運作有關。我把手放在門的面板上,面板變成半透明,顯示出一串古代文字。先是一些沒有意義的數字,後面接上一些毫無意義的字詞,然後出現: Typhoon coming. 我學的法語沒有教我「coming」是什麼,但「Typhoon」顯然是指颱風:一種大型的大氣擾動。我想,這讓天氣機器處理就好,和我們沒有關係。 「這沒用。」我說。 「這是什麼意思?」她說。 「大氣會遭到擾動。」 「噢,」她說,「這對我們來說沒差,不是嗎?」 「當然沒差。」 我試了試隔壁寫了「FOOD」的面板。當我的手碰觸到小門,牆裡發出好似叫痛的嘎吱聲,仿佛整座塔都在反胃。門開了一點點,一陣可怕的惡臭湧出,然後門又關上。 第三個門上寫「HELP」。我碰它的時候什麼事都沒發生。也許,這指的是古代的某種徵稅手段?我摸了它,但也沒有得到什麼。第四扇門比較大,底部有個部分已經打開。在頂端,這扇門的名字叫「PREDICTIONS」。對那些認得古法語的人來說,這個字解釋得很清楚了:就是那個意思。寫在底部的名字則比較神秘,上頭寫著「PUT PAPER HERE」。我猜不出那是什麼意思。 我試著用心靈感應:什麼都沒發生。一陣風吹過我們,一些鈣化的圓球和旋鈕在路面上滾動。我再試一次,竭盡全力尋找那些因早已逝去的意念留下的印記。我心中響起一陣尖叫——一聲聽起來不像人類的細長尖叫。就這樣。 我的確因此心煩意亂。我並沒有感覺到「恐懼」,但我擔心維吉妮雅。 她正盯著地面瞧。 「保羅,」她說,「那個,地上那些奇怪的東西裡面,那不是人類的外皮嗎?」 我曾在博物館看過一張古代的X光片,所以我知道這張皮毛還包裹那些提供人體內部結構的材料。上面沒有球狀物,所以我很確定他死了。以前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呢?為什麼補完組織會讓它發生?但話說回來,補完組織一直將塔的這面設為禁區。或許,違反規則的人會遭遇某種我無法理解的獨特懲罰。 「保羅,看,」維吉妮雅說,「我可以把手伸進去。」 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她已經把手伸進寫著「PUT PAPER HERE」的扁平開口裡。 她尖叫起來。 她的手卡住了。 我試著拉出她的手臂,可是沒有變化,她開始因疼痛而喘著。突然間,她的手被放開了。 一串文字清楚地刻在她的皮膚上。我將披風撕下來包住她的手。 她在我身邊啜泣,我又把她手上的包紮解開。於是,她在包紮解開的同時看見自己皮膚上的字。 那些字以清楚的法語寫著:你一輩子都會愛著保羅。 維吉妮雅讓我拿披風包紮她的手,然後抬起臉讓我親一下。「這值得,」她說,「保羅,一切苦難都值得。現在我知道了。讓我們找找回去的路吧。」 我又親了她一下,安慰她:「你一直都很清楚,不是嗎?」 「當然,」她破涕為笑,「補完組織不可能連這種事都能做到。這部老機器好聰明喔!保羅,它是神還是魔鬼?」 那時的我還沒有讀過這兩個詞,所以只是輕拍她當作回答。我們轉身離開。 直到最後一刻,我才想到自己還沒試過「PREDICTIONS」功能。 「等我一下,親愛的,我撕一小塊繃帶。」 她耐心等著。我把繃帶撕下一塊,大概有我手的大小,然後在地上撿起一個曾經屬於人的組件。那應該是一隻手臂的前端。我折回頭,把布伸入開口槽,可是,當我轉向那扇門時,有隻好大的鳥兒坐在那裡。 我用手把鳥推到一邊,它對我呱呱叫,甚至威脅似的用叫聲和尖銳的喙驅趕我。我趕不走它。 我試著使用心靈感應:我是真正的人類,走開! 那隻鳥的晦暗心靈在剎那間拋給我一串「不不不不不!」除此之外就沒了。 我趁著機會,以拳頭用力打它,它搖搖晃晃跌到地上,在路面那些白色垃圾中重新站穩,然後張開翅膀、乘風而去。 我把那塊布伸了進去,在心裡默數到二十,然後拉出來。 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可是意義詭異:你會再愛維吉妮雅二十一分鐘。 她聽起來很快樂,似乎已經沒有了對預言的疑慮,但因為手被寫上了字的疼痛而有些顫抖,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到我這裡。「親愛的,它說了什麼?」 我刻意不小心讓風吹走破布,它像鳥兒般振翅飛走。維吉妮雅也看到它被吹走了。 「噢,」她失望地大喊。「我們搞丟它了!那上面怎麼說?」 「就跟你的一樣。」 「但是保羅,是哪些字呢?它究竟是怎麼說的?」 在愛與心碎中或許也帶了一點「恐懼」。我對她撒了謊,輕輕說道: 「它說『保羅會永遠愛維吉妮雅』。」 她對我嫣然一笑。她豐腴的體態迎風而立,既堅定又幸福,再度成為幼時我在街區里注意到的那個胖乎乎又可愛的曼娜莉瑪——同時又不只這樣。她還是我在這個新世界中新發現的愛人。她是我的馬提尼克小姐。那訊息很荒謬,我們在「FOOD」開口槽那兒都能看到,機器壞了。 「這裡沒有食物和水。」我說。事實上,圍欄邊還有一攤水,可是滿是吹落在地的人體組件。我沒有心思喝。 維吉妮雅是多麼開心,儘管手受了傷,沒有食物也沒有水,依然興高采烈地走著。 我想,二十一分鐘。到這邊大概花了六個小時,如果我們還留在這裡,就要面對不可知的危險。 我們精神奕奕地沿阿法拉法大道往下走。我們見到了阿巴丁格,而且還「活著」。我不覺得自己「死了」,但這些字早就沒有意義,所以我很難想像那是什麼意思。 斜坡是如此陡峭,我們像馬那樣昂首闊步,風以驚人的強度吹拂著臉。它一直這樣——這裡的「它」就是風。但我是到一切都結束後才查到「通風口」這個詞。 我們從沒親眼見過整座塔——從古代的噴射通道把我們放下的地方看去,那就只是一面牆,塔剩餘的部分被雲遮蔽,而雲就像在巨大物體前飛舞的碎布。 天空的一邊是紅的,另一邊則是污漬般的黃。 大滴大滴的水開始打在我們身上。 「天氣機器壞掉了。」我大聲對維吉妮雅說道。 她試著回喊,但話都被風帶走。我重複剛剛說的「天氣機器壞掉了」。儘管風正將頭髮甩上她的臉,天上掉下來的零碎水滴也在她焰金色的長袍上打出斑斑點點,她還是幸福滿滿地點了點頭。這些都無所謂。她攀住我的手,我們一步一步往下,抵抗著下坡的衝力、穩住自己時,她一臉開心地對著我笑。那雙紅眼充滿信心與生命力。她看見我在看她,便親了親我的上臂,而腳步沒停。她知道的,她永遠都是我的女孩。 來自天上的水(我後來才知道,那就是真正的「雨」)傾盆落下,霎時也把鳥給包在裡面。一隻大鳥猛然振翅,迎向呼嘯的風。儘管它的飛行時速可能有好幾里格,但它還是設法在我面前停了下來。面前的它呱呱亂叫,然後就被風給吹走。然而這隻鳥剛離開不久,另一隻鳥就撞上我的身體,我才要低頭看它,但它卻馬上被狂風給帶走,我只得到一聲它明亮而空洞的心中的感應回音:不不不不! 現在是怎樣?我想。鳥的建議實在很有限。 維吉妮雅拉住我的手臂,停了下來。 我也停了下來。 阿法拉法大道斷裂的邊緣就在面前,陰沉的黃雲遊過斷處,仿佛有群毒魚趕著要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維吉妮雅在大叫。 我聽不到,所以俯身,讓她的嘴可以快碰到我的耳朵。 「馬赫特在哪裡?」她大喊。 我小心翼翼地將她帶到馬路左側,那邊的圍欄能稍微保護我們,抵擋住狂風,以及摻雜其中的水。這時,我們都無法看太遠。我讓她跪了下來,將自己的身子壓低,依她身旁。落下的水都打在我們背上,而圍繞我們的燈光轉成黯淡污穢的黃色。 我們依然有能見度,只是有限。 我很想就這麼坐在圍欄的庇護之中,可是她輕輕推了推我,希望我們可以為馬赫特做點什麼。然而那超乎我能力所及,就像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一樣。如果他能找到庇護,那他就會很安全;但如果他還在外面那些電纜上,狂暴的推進氣流會在瞬間把他帶走,那麼馬克西米連·馬赫特這個人就再也不會存在。他會「死」,而且他體內的零件會把將某塊空地染成白色。 維吉妮雅相當堅持。 我們爬到邊緣。 一隻鳥對準我的臉飛掠過來,極為紮實,就像子彈。我退縮,被一隻翅膀擦到臉頰,那刺痛感有如火燒。我完全不知道羽毛竟能這麼硬。如果這些鳥以這種方式撞擊阿法拉法大道上的人,我想它們的心理機制肯定壞掉了。它們是不可以這麼對待真正的人類的。 我們匍匐而行,終於爬到了邊緣。我想將左手指甲卡進圍欄的石質材料,但那是平的,除了裝飾性的凹槽外,沒有可以抓的地方。我的右臂攬著維吉妮雅,先前在途中撞上路緣受的傷還沒好,使得爬行變得疼痛難耐。在我遲疑的時候,維吉妮雅已經向前推進。 我們什麼也沒看見。 我們被黑暗包圍。 風和水如拳頭般擊打我們。 她的長袍拉扯著她,像一隻擔心主人的狗。我想讓她回到圍欄的遮蔽處,這樣可以在那裡等待大氣擾動結束。 突然間,一道光照亮了我們。那是野生的電力,也就是古代人所謂的「閃電」。後來我發現,在天氣機器無法觸及的區域,這種現象相當頻繁。 明亮而迅速的光芒打亮了一張凝視著我們的白色臉龐。懸在下方電纜的他嘴張得開開的,肯定是在大吼大叫。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表情是「恐懼」還是「幸福」。他臉上是滿滿的激動。明亮的光熄滅了,我仿佛聽到一聲呼喊的回音。我以心靈感應探觸他的心,但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幾隻晦暗、頑劣的鳥兒,正將意念投注給我:不不不不不! 維吉妮雅在我手臂底下繃緊。她扭動著,我用法語向她大喊,可是她聽不見。 於是我改用心靈。 有人在那裡。 維吉妮雅的心猛地對我發難,滿滿的嫌惡:那個貓女,她會碰到我的! 她扭了一下,突然之間,我的右臂一空。即便燈光昏暗,我也能看見閃爍微光的金色長袍在大道邊緣一閃而過。我以心靈探出去,捕捉到她的哭喊: 「保羅!保羅!我愛你!保羅……救我!」 隨著她身體的墜落,思緒也隨風消逝。 那人是我們在迴廊初次遇見的喵梅兒。 我來找你們兩個,她將意念投注給我,雖然鳥兒不是真的很在乎她就是了: 鳥跟這些有什麼關係? 你救了它們。在那個紅髮男人想殺光它們的時候,你救了它們的幼雛。我們都在擔心,不曉得你們這些真正的人類在獲得自由後會對我們做些什麼。後來我們發現,你們之中有些人很壞,會殺掉別的生命;有些人則很好,會保護生命。 我想著,是不是這裡的一切都是有好有壞? 或許我不該卸下自己的防備。人類沒必要學會戰鬥,但類人胎膜必須要懂。他們在爭鬥中繁衍後代,為麻煩的事情付出努力,即使只是像喵梅兒這樣的貓女孩,她擊中我下巴的拳頭仍重得像機器活塞。要在「颱風」之中帶我橫越電纜,唯一的辦法(無論是不是貓),就是讓我身體放鬆,並且失去意識。再說,她並沒有用來麻醉的東西。 我在自己的房間醒來,感覺非常舒適。機器人醫生就在房裡。 「你受了驚嚇,我已和補完組織次長取得聯繫,你要的話,我可以抹掉你最後一天所有的記憶。」 他的表情相當愉快。 狂風在哪兒?而像巨石一樣在我們周遭不停下墜翻騰的大氣呢?不受天氣機器控制傾瀉而下的大水呢?那件金色的長袍,還有馬克西米連·馬赫特——那張瘋狂渴望恐懼的臉,他又在哪兒? 我想著這些,但機器人醫生沒有心靈感應,它什麼也讀不到。我惡狠狠地瞪著他。 「屬於我的真愛,」我大喊,「她在哪裡?」 機器人沒有譏諷的能力,但這個機器人卻嘗試想這麼做:「你說那個沒穿衣服、一頭熾烈秀髮的貓咪女孩?她去找衣服穿了。」 我瞪著他。 他古板又狹隘的機器腦開始編織起屬於他的齷齪遐想:「先生,我真的得說,你們『自由人』變得實在太快了……」 誰想跟機器爭論?跟他回嘴不值得。 但另一台機器呢?二十一分鐘。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它怎麼會知道?我也不想和那台機器爭論。它肯定是一台倖存下來的強大計算機——也許本來是用於古代戰爭。但是我一點也不想去追究這點。有些人可能會稱它為神,而我則不會把它當一回事。我不需要「恐懼」,也不打算再回到阿法拉法大道。 但你聽聽看啊,我可憐的心!——經歷這些,以後還能去咖啡店嗎? 喵梅兒走了進來,機器人醫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