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希登媽媽的奇登崽
道困阻竊;
道順助竊;
道暢止竊。
——范·本魯
Ⅰ
月亮轉動,女人注視著,月球赤道上的二十一個面被照得閃亮亮。她是希登媽媽,古北澳的武裝女頭目。她負責警備。
她的臉色紅潤,金髮閃耀,年齡不詳。她的眼睛湛藍,胸膛結實,擁有一雙強健的臂膀,看起來就像母親。但她唯一的孩子已在好幾代前死去。如今,她不只是某個人的母親,更是一個星球的母親。那些北澳人睡得相當安穩,是因為知道有她關照他們。而那些「武器」,則深陷於漫長、不健康的熟睡里。
這晚,她第兩百次瞥過收到警告的銀行。但銀行仍悄無聲息。
雖然沒有什麼危險的徵兆,她卻覺得宇宙某處好像有個敵人,等著要來打擊她和她的世界,要來奪取北澳人無限的財富。她不耐煩地噴了口氣。來吧,渺小的男人,她這麼想。來吧!前來受死,別讓我等。
她意識到自己的荒謬念頭,不禁笑了笑。
她等著他。
但他並不知道。
這人可是相當悠閒。這名盜匪——班加康門·波札。關於放鬆的藝術,他可是十分擅長。
在堤攸星的桑維爾,不會有人懷疑他不是在絢爛紫星照耀下長大的盜人公會資深狩獵人;沒有人會發覺他身上有股來自薇歐拉·西格利亞的氣息。「薇歐拉·西格利亞,」茹女士曾經這麼說,「它曾是世上最美好的地方,而今卻成為最腐敗的地方。那裡的人曾是人類的典範,現在卻個個成為小偷、騙子和殺手,你在白天就可以聞到他們靈魂的氣味。」茹女士已經過世很久,雖然她相當受人敬重,但她還是搞錯了。沒人聞得出盜匪有什麼氣味,這點他很清楚。他犯下的「錯」事不比靠近鱈魚群的鯊魚更多。生命的本質就是生存下去,他所接受的教養讓他學會不擇手段活下去,必須不停掠奪獵物。
不然他還能怎麼活?當光子帆從太空退場,界面重塑宇宙飛船玤開始在星際航道颯颯響起,薇歐拉·西格利亞早就破產了。他的祖先被遺棄在荒野行星上,任其自生自滅,但他們不甘受死,於是改變自己的習性,成為人類的掠奪者,藉由時間與遺傳適應那些非生即死的艱苦差事。而他,盜匪中的霸主,是他們之中最強的人。
他是班加康門·波札。
他曾發誓,就算是死,也要搶一次古北澳——他完全不打算葬身於此。
堤攸是一個自在又悠哉的中繼星球,桑維爾的海灘風和日麗。運氣,還有他自己,是他的兩個武器:而他打算好好將兩者派上用場。
北澳人是會殺人沒錯。
但他也會。
此時此刻,在這迷人海灘上,他是一個開開心心的觀光客。等到事情結束,他將成為兔群里的雪貂,鴿群中的老鷹。
班加康門·波札,這麼一個盜賊與狩獵人,卻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等待他。那個人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做好了萬全準備,要為了他特地召喚死神。
波札仍很平靜。
希登媽媽一點也不平靜。她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卻還無法清楚察覺。
一隻「武器」打了個鼾,她把它翻過身。
而在千星之外,班加康門·波札正在微笑,一面走向海灘。
Ⅱ
班加康門給人的感覺就像觀光客,曬黑的臉龐顯出一股安逸與得意,有著內雙眼皮的眼睛顯得沉靜,帥氣的嘴型即便沒有迷人的笑容,嘴角依舊稍帶笑意。他渾身散發一股吸引力,沒有絲毫尷尬或不自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他步伐輕快,乘興踩過桑維爾的海灘。
海浪卷了進來,白色浪冠就像地球母星的浪頭,因為他們的世界與人土如此相似,桑維爾人感到自豪。他們幾乎都沒見過人土,但個個都聽過一些歷史的片段。一旦想到遠古政體的影響力至今遍及宇宙深處,大多數人還是會被那毫無來由的焦慮影響。他們不喜歡地球上那個古老的補完機構,卻對它戒慎畏懼。這道浪花或許令他們想起地球美好的一面,但對於不那麼美好的另一面,則沒人想記得。
這個男人就像舊地球美好的那一面,沒人能察覺到他不為人知的影響力。當他沿著海濱漫步,桑維爾的人都未加思索對著他直笑。
氛圍寧靜,周遭的一切也靜謐,他的臉朝太陽,閉上眼睛。溫暖的陽光穿透眼皮,隨著舒服而令人安心的感受,將他照亮。
班加康門夢想著要干一樁史上最大竊案——這事兒很多人都盤算過。他夢想著要從人類史上最富裕的世界盜取巨額財寶,他想像著,當他把那筆財富帶回薇歐拉·西格利亞——也就是他從小長大的星球——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班加康門的臉從向陽面轉過來,懶洋洋地望著海灘上的人。
眼下還沒有半個北澳人。他們很好辨認:紅膚而高大,運動神經絕佳,但同時又散發一股特有的愚鈍、不經世事與強悍。班加康門為了這樁竊案已經演練了兩百年,薇歐拉·西格利亞的盜人公會延長了他的壽命。他以身體力行的方式實現整個星球的夢。那個可憐的星球曾一度成為經貿路線的樞紐,如今卻淪為掠奪與竊盜的偏遠溫床。
眼前,有個北澳女子從旅館出來,下到海灘。他等待著、觀望著、幻想著,心中懷抱著一個沒有任何一個成年澳大利亞人願意回答的問題。
「到現在,我還是叫他們『澳大利亞人』。實在有趣。」他想,「那個古老得要死的地球給這些富有、勇敢的強者取的名字,他們那些好鬥的後代占據了大半世界……如今,卻變成全人類眼中的暴君;他們握有財富,把持著聖塔克拉拉靈藥,他人的生死全仰賴他們和北澳人之間的貿易。我不會這麼做,我的同胞也不會。對其他人而言,我們可是狼一般的存在!」
班加康門從容地等待著。因為受到恆星的光照射,曬黑的他雖然已兩百歲,看起來卻只有四十,即便就一個遊客的角度,他也穿得太隨便。從外表打量,他很有可能是跨域推銷員、高級賭客或太空港的副經理,甚至是某個在貿易航道上執行勤務的警探……但他都不是。他是一名盜賊——而且是很優秀的那種。人們會願意親手把財產交給他,只因為他的金髮灰眼,沉著鎮靜又令人安心。班加康門等待著,眼前的北澳女子朝他瞥了一眼,帶著毫不遮掩的猜忌。
她眼裡見到的景象大概能足以令她收起戒心吧——她就這麼走過了。女子回頭對著沙丘喊:「快來啊,喬尼,我們可以在這兒游泳。」有個大約八歲或十歲的小男孩越過沙丘頂端,向他母親跑來。
班加康門緊繃起來,猶如眼鏡蛇;他眯著眼,眼神變得銳利。
這就是他的獵物。不要太小,不要太老。如果肉票年紀太小,他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如果年紀太老,又沒什麼用處。北澳人的戰鬥力舉世聞名,成年人在精神和肉體上都過於強大,無法下手。
就班加康門所知,所有接近北澳人之星的盜賊——也就是那些試圖劫掠古北澳夢幻世界的人——不是失聯就是身故,沒有人留下隻言片語。
但他很肯定,成千上萬的北澳人都知道這個秘密——不但知道,而且有時還會拿來開玩笑。在他還是個小毛頭時就聽過這些笑話了;而今,他的歲數早就超過那些連答案的邊都沾不到的老傢伙。壽命是昂貴的,他現已步入他的第三條命,而那些命是他的人民老老實實買單的。他們這些善良的賊將辛苦偷來的錢散盡,拿來換藥,就為了讓他們之中最厲害的盜賊繼續活下去。班加康門不喜歡動粗,但如果暴力能成就史上最大的竊案,那他很樂意。
那個女人又看了看他,他臉上一瞬閃過的邪惡面具已經褪去,換上一張和善的臉。班加康門冷靜下來,在放鬆的頃刻間,女人認為這個人應該討人喜歡。
她以北澳人特有的尷尬與躊躇,微笑說道:「在我下水的時候,可以請你顧一下我兒子嗎?我想我們應該在旅館見過面。」
「可以啊,」他說,「我很樂意。來吧!孩子。」
喬尼走過向陽的沙丘,迎向死亡——來到壞人觸手可及之處。
但他的媽媽已經轉過身了。
班加康門·波札訓練有素的手伸了出去,抓住那孩子的肩膀。他把男孩轉向他、制伏住,在孩子哭出聲前用針將吐真藥打了進去。
喬尼只感受到痛,接下來,隨著強大的藥性發揮作用,他覺得顱內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
班加康門望過水麵。那個媽媽還在游泳。她似乎回頭看了他們一下,顯然不怎麼擔心。對她來說,孩子只是看著某個陌生人隨意秀出來的東西。
「小朋友,」班加康門說,「現在告訴我,外防有什麼?」
男孩沒有反應。
「外防有什麼,小朋友?外防有什麼?」班加康門一再複述,但男孩還是沒有反應。
一陣懼意傳來,令班加康門·波札不寒而慄。他意識到自己把人身安全全賭在這座星球,用這個計劃,賭一個破解北澳人秘密的機會。
他受到簡易心靈裝置所阻——這孩子被下了用來抵禦攻擊的制約,任何強迫取用信息的意圖,都會帶來全面失語的條件性反射。這個男孩是真的說不出話。
孩子的母親轉過身大喊,濕濕的頭髮在陽光下柔順閃亮:「沒事吧?喬尼?」
班加康門代替孩子向她揮手。「太太,我在拿我的照片給他看,他很喜歡呢!你慢慢來,別急。」孩子的母親猶豫了一下,轉身慢慢往水中游去。
喬尼被藥勾走了魂,輕輕坐在班加康門的膝蓋上,像個病弱者一般。
班加康門說:「喬尼,你就要死了,如果你不把我要知道的事說出來,你會死得很難看。」在他的束縛下,男孩虛弱地掙扎。班加康門再次重複:「如果你不把我要知道的事說出來,我就要動粗了。外防有些什麼?——外防都有些什麼?」
孩子掙扎個不停,班加康門不禁意識到,這男孩之所以反抗,是為了遵從他被給予的指令,而不是為了脫身。他讓孩子溜過雙手中,男孩接著伸出手指,在濡濕的沙地上寫字。一筆一畫,一個字、一個字慢慢顯現。
一個男人的身影赫然出現在身後。
班加康門原本警戒著,準備隨時轉身擊殺對方或逃跑,但他突然溜到那孩子身旁的地上。「這謎題太有趣了,真是不錯啊。再多告訴我一點!」他對著經過的成年人笑了笑。那個男人是個陌生人,好奇地掃了一眼,但在看到班加康門愉悅的神情,又看到他這麼溫柔而愜意地陪著小孩玩,也就有些放下心來。
男孩的手指仍然在沙上寫著字。
一道謎語在筆畫與字句中顯現:希登媽媽的奇登崽。
那個女人正要從海里回來,孩子的母親充滿疑惑。班加康門摸摸外套的袖子,拿出第二根針,上頭塗了一層淺淺的毒。實驗室得讓花上幾天或幾周才能化驗出來。他直接把針刺入男孩的大腦,讓針朝上,滑進發線邊緣的皮膚底下,頭髮遮住了細小的針孔。那根極其堅硬的針就這樣滑進頭骨邊緣下方。孩子死了。
這一手乾淨利落。班加康門若無其事地把沙地上的秘密擦掉。那女人越來越靠近,他朝著她大喊,聲音聽起來滿滿憂慮:「太太,你最好過來一下,你兒子好像發燒昏倒了。」
他把男孩的屍體還給他母親。她臉色一變,整個人又驚又懼,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在這驚懼的一刻,她直直望進他的雙眼。
二百年來的演練奏效……她什麼也沒有看見。這名兇手的眼中沒有露出殺戮的凶光,這隻披上鴿子羽翼的老鷹,把真正的面目掩蓋在訓練有素的神情里。
班加康門用專業且自信的態度放鬆下來——他準備要殺了她,儘管他並無把握殺死成年的北澳女人。他慷慨地伸出援手:「你在這裡陪他,我趕回旅館求救。我馬上回來!」
一個轉身,他拔腿就跑。一名海灘服務生看見他後向他跑去。「這裡!有小孩病倒了!」他大聲喊叫著來到那名母親身旁,正好看見她臉上困頓難解的悲愴,以及一些超越了悲愴的情緒——是猜疑。
「他不是生病了,」她說,「他死了。」
「怎麼可能?」班加康門用深刻的眼神注視著,感受著,逼迫自己的同情心灌注到身體姿勢與臉上每一條肌肉,然後顯露出來。「這不可能!我幾分鐘前才跟他說話的,我們還在沙灘上玩解謎遊戲。」
那名母親用一種空洞、斷續的聲音說話,仿佛再也無法發出正常人類的話語,並將永遠沉浸在這因為意外悲痛所致的走調之中。「他死了,」她說,「你親眼看見他死,我想我也看見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孩子明明吃過靈藥,他還能活上一千年,現在卻死了……你叫什麼名字?」
班加康門說:「埃爾登,業務員埃爾登,女士。我來過這裡很多次了。」
Ⅲ
「希登媽媽的奇登崽。希登媽媽的奇登崽。」
這句蠢話在他腦海中懸繞。希登媽媽是誰?她是誰的媽媽?奇登又是什麼?該不會是把「野貓」聽錯了吧?野貓崽不就是小貓嗎?還是說,是什麼別的東西嗎?
難不成他殺了一個笨蛋,最後換得一個笨答案?
他還要跟那個滿心猜疑、神志錯亂的女人待在這兒幾天?他還得在旁邊看多久?他想回去薇歐拉·西格利亞,他想把那個詭異的秘密帶回去給他的人研究——到底誰是希登媽媽?
他強迫自己離開房間,走下樓。
由於大飯店中有著一股一成不變的舒適無趣感,其他房客對他產生了好奇:他就是在海灘上看著那個孩子掛掉的人。
船上大廳的八卦人士盤踞在此,羅織出他殺死那個孩子的荒誕傳聞;其他人則反駁這些傳聞,表示自己非常清楚埃爾登的為人。他可是業務員埃爾登吶!這太荒唐了!
儘管每艘船上都有開路艦長,他們只要在心裡自言自語一下就能穿梭星際;儘管,人們不斷在各個世界來去——但只要他們有足夠的錢,能讓艱辛的旅程變得仿佛在風中曳行、輕飄飄的落葉,人都不會想改變。班加康門非常清楚,自己面臨非常悲慘的困境。但凡意圖求得解答,都會直接觸發北澳人所設的保護裝置。
古北澳非常富有,這是眾所皆知。他們聘僱的傭兵、防禦間諜、秘密探員和警報裝置,遍及星際。
即便是人土,即便是無人能負擔的地球母星本身,也被生命之藥所收買。一盎司的聖塔克拉拉靈藥濃縮、結晶化後會成為「使春」,可以提供四十年到六十年的壽命。而以盎司和磅為單位,輸入地球其他各區的使春,卻是以噸為單位,精煉回售北澳大利亞。憑著如此珍寶,北澳人擁有的是一個難以想像的世界,囊括超乎金錢能描繪的財力極限,可以買下任何東西。他們能拿別人的生命來付錢。
幾百年來,這些人都透過地下獻金,買通外國人為他們效力,保障自己的安全。
班加康明站在大廳里,「希登媽媽的奇登崽。」
可以抵得上千個世界的智慧與財富就困在他腦中,但是,他卻不敢問任何人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突然之間,他靈光一閃——
現在的他,仿佛突然想到一場不錯的遊戲,或是正想到一個不錯的聲東擊西法,抑或某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同伴,又或是某道尚未嘗過的全新料理——他想到一個令人興奮的好點子。
有一種消息來源是不會說話的——圖書館。至少,他可以調查比較顯而易見的事,找出死掉的男孩透露給他的秘密中,有哪些已是公開領域的知識。
如果,他可以在這些字詞當中找到任何線索,那麼他所賭上的人身安全,以及喬尼的命,就不算白費。「媽媽」「希登」和「崽」都有其特別的意義,甚至「奇登」。他可能還有機會突圍,從北澳人那兒撈上一把。
他興致勃勃地踩著輕鬆的步伐,轉動停在他右腳邊的球,輕快地朝設置在撞球間後方的圖書館移動,走了進去。
這座圖書館是老式風格,身在極其高檔的旅館中,架上甚至擺了真的用紙做成的書,裝幀什麼的一點也不缺。班加康門穿過房間,看到這裡有兩百冊的《銀河百科全書》,便取下「希」字條目的那一冊。他打開書,從封底倒著翻回來,搜索「希登」這個名字——找到了:班傑明·希登(A.D. 10719—17213),古北澳的拓荒先驅,普遍認為是防禦系統的發起人之一。就這樣。班加康門繼續在書頁中掃描,接著找「奇登」這個字。可是它既不收於百科全書,也不在圖書館保存的任何目錄——這個罕見的字沒在任何地方出現過。他走出圖書館,上樓,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崽」根本就不存在,大概是那個小男孩自己寫錯了。
他要冒險一試。那個喪子的母親坐在門廊邊的一張硬背椅上,因為太過混亂和憂慮,對任何事都視若無睹。有個女人正在跟她說話,他們知道她的丈夫要過來。班加康門走上前,試著向她致意,但她完全沒有看見他。
「太太,我要走了。我得前往下一個星球,但我會在主觀時間二到三周回來。如果有急事需要我,我會把我的通信地址留給這邊的警方。」
班加康門離開垂著眼淚的母親。
班加康門離開安靜無聲的旅館,弄到了一張太空港的優先通行證。
雖然他突如其來申請離境簽證,一派輕鬆的桑維爾警方也沒做出任何限制。畢竟,他有身份、有錢,與客人發生衝突也不是桑維爾人的作風。班加康門登上宇宙飛船玤,往客艙走去,打算在裡頭歇息個幾小時。此時,有個男人站到他身邊。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髮型中分,身材矮小,有著一雙灰眼。
這個男人是北澳秘密警察在當地的特務。
即使是像班加康門這樣訓練有素的盜賊,也沒認出身邊的人是警察。他從未料想那座圖書館早被動了手腳,罕見的北澳字詞「奇登」本身就是一道防線:搜索字詞就會觸動這小小的警報。他踩中陷阱了。
陌生人向他點頭示意,班加康門也點頭回應。「我在出差,等待下一個工作。最近生意實在不太好啊……你呢?」
「我無所謂,錢不是我在賺。我叫利弗,是個技術人員。」
班加康門打量著他,這男的是技術人員,沒什麼。他們客套地握了握手,利弗說:「等會去酒吧找你喝一杯,我想先休息一下。」
界面重塑的瞬閃要通過船身時,他們雙雙躺了下來,沒怎麼交談。接著便是一陣閃爍。我們從書本及課堂所學得知,宇宙飛船玤在進行二維跳躍時,太空躁動本身會經由某種方式被輸入計算機;這當中的轉換,就是透過宇宙飛船玤的開路艦長所操控的。
這些他們都知道,可是都察覺不到。他們只會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疼痛。
在通風系統的噴灑中,空氣布滿鎮靜劑。他們都預料到自己將感到有些暈暈沉沉。
盜賊班加康門·波札受過藥物中毒及心智混亂的抗性訓練,任何心靈感應者只要企圖對他進行讀心,都會遭受強烈的本能抵抗,這是在訓練初期就植入下意識的機制。但波札不懂要如何防範來自普通騙子技師的行為;對薇歐拉·西格利亞的盜人公會來說,訓練自己的人防範騙子根本沒有必要。利弗已和北澳取得聯繫——北澳,他們的錢橫跨整個星際,在成千上萬個世界裡,都有他們為了抵禦入侵者布下的警戒。
利弗開始閒聊:「我希望我可以去個比這趟旅遊還遠的地方,我希望可以去奧林匹亞,在奧林匹亞可以買到任何東西。」
「這我也聽過,」波札說,「不過說起來有些好笑,那個地方對生意人來說沒什麼貿易賺頭,不是嗎?」
利弗笑了,笑聲由衷且快活。「貿易?他們不做交易,只交換。他們在那裡轉賣、變造、上色、註記從其他世界偷來的贓物,那就是他們的生意。那裡的居民都是瞎子啊,奇怪的世界。但只要去到那裡,就能擁有任何想要的東西。你想想看啊,老兄,」利弗說,「在那地方待上一年可以做多少事?除了我和幾個遊客以外,那裡每個人都是瞎的,他們還會以為那些錢只是某人搞丟的,或是船難殘存的,或者來自某個失落的殖民地(不用說,那當然是有人清理出來的),然後『砰』一聲,就都跑到奧林匹亞了。」
奧林匹亞沒他說得那麼好,利弗也不懂為什麼他的工作是要把殺手引向那裡。他只知道自己的職責是為入侵者指路。
在他們兩個都還沒出生不知多少年前,那個代碼就被植入各類目錄、書本、貨箱及憑據中。「奇登」看起來就像什麼錯別字,其實是北澳人外部防禦月球的假名。只要有人使用這個假名,警報便蓄勢待發,整個系統的神經組織就變得像白熾燈絲那樣熾熱又快速。
等到他們準備去酒吧找東西吃時,(在這麼多地方中)班加康門幾乎忘了提到奧林匹亞。那只是他在路上新認識的過客,此時他已告訴自己,他得先回薇歐拉·西格利亞取得信用額度,然後搭上將要讓他發財的航班,去拿下整個奧林匹亞。
Ⅳ
在他母星的家鄉,波札成為某個高貴、誠摯慶典上的主角。
盜人公會的長老歡迎他,向他道賀:「孩子,還有誰能像你這樣完成這些事呢?這是從未有過的一著棋,你為我們打開了新的局面。現在,我們知道了一個名字,還有某隻動物,馬上從這裡著手吧。」盜人議會打開他們自己的百科全書,翻過「希登」的條目,找到「奇登」這個字的參考資料。沒有人知道,那是來自他們世界的特務植入的訊息餌。
那個特務在幾年前受到引誘,就跟其他人一樣。在他的職業生涯中稍微荒淫了一陣子,逼不得已被迫吐實,然後受威脅遣返回家。這些年來,他總在等待著那令人忐忑的密令。(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是從北澳情報機構派發出來的。)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能這麼輕易地清償在其他世界欠下的債——他們只不過寄來了一個頁面,要他把它加進百科全書。他加上,然後回家,為此精疲力竭、心神耗弱。對一個盜賊而言,那段充滿恐懼和等待的歲月太難承受,他常常因此喝得酩酊大醉,就怕自己會受不了而自殺。與此同時,百科全書里的那些書頁——包括針對他的同僚稍稍調整過的部分——就那樣持續待命。雖然整個條目都是新增上去的(而且還是錯的),但根據百科全書上的變更註記,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修訂。
以下段落曾經修訂一次,修訂時間為再發行二十四年後:
關於北澳「奇登」一字的記述,便是利用有機的方式在地球變異的羊體內誘發疾病,提取病毒,再精製成聖塔克拉拉靈藥。關於「奇登」一詞,無論是指疾病本身,以及疾病因外部療法出現療效時的參考術語,都曾於一時蔚為風潮。一般認為這與班傑明·希登(北澳創始先驅之一)的職業有關。
盜人議會宣讀完條目,議會議長便說:「我已經把你的文件備妥,你可以拿去試試看。打算去哪兒?過境紐漢堡嗎?」
「不是,」班加康門說,「我打算試試奧林匹亞。」
「奧林匹亞還不錯,」議長說,「放鬆一點,失敗的機會也就是千分之一罷了。但如果你真的失手,我們可能都得為此付出代價。」
他苦笑著將自己在薇歐拉·西格利亞上所有勞力與資產的空白抵押文件遞給班加康門。
議長用鼻孔噴氣,嗤地笑一聲。「既然我們都得這樣老老實實,才能讓你在貿易行星上借到足夠的錢,假如你又把一切都輸掉,到時我們可就會很慘了啊。」
「不用怕,」班加康門說,「有我罩著!」
有些世界是毫無夢想可言的。但被方雲籠罩的奧林匹亞並非其中之一。在奧林匹亞,男人和女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因為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於吾等能見時,」納奇達戈說,「明即為痛楚之色。若汝眼犯汝,便將其取出;錯不在眼,乃在元神。」
這樣論調在奧林匹亞很常見。那些居民已經失明很長一段時間了。如今,他們覺得自己比未盲人更優越,雷達線能觸發他們的大腦,讓他們感知到放射線,就像有的動物人會在臉上掛魚缸一樣自然。他們腦海中浮現的圖像輪廓鮮明,而他們就需要這樣的鮮明;他們的建築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聳立。在按照數據和幾何圖形精細調整過,仿佛萬花筒一般持續變化的天氣下,那些失明的孩子唱著屬於他們的歌。
波札獨自走在那兒,付錢給從沒有活人曾經見過的訊息。他的夢想盲目地翻騰著。
在銳利的雲朵及水波一般的天色里,奧林匹亞 一如某人的夢境那樣游過他身邊。他無意在此逗留,因為在北澳周遭黏滯、活躍的宇宙中,他還有一場生死之約。
在奧林匹亞的那段時間,班加康門著手準備襲擊古北澳的工作。到達星球的第二天,他非常幸運地遇見一個叫作拉曼德的人。他確信自己以前聽過這個名字。不是在盜人公會麾下的成員,而是某個在星際間惡名昭彰的狂徒。
也難怪他會找上拉曼德。在過去一周里,他的枕頭仿佛在他睡覺時訴說了十五次拉曼德的故事。每當他做夢,都會夢到北澳人反情報組織在他腦中植入的東西。他們早他一步先到了奧林匹亞,並打算讓他除了應得的報應外什麼也得不到。北澳警察並不殘酷,他們只是想挺身保護自己的世界,並為被殺死的孩子復仇。
在拉曼德同意之前,班加康門與拉曼德最後會面、達成協議時的過程實在非常戲劇化。
拉曼德拒絕和班加康門同行。
「我不會從這裡跳到任何一處,或襲擊任何目標,或偷任何東西。我是很魯莽沒錯,但我從來不會自找死路,可現在你卻要我這麼做。」
「你想想我們能得到什麼——想想那些財富!我告訴你,這錢比其他人嘗試的任何案子都多!」
拉曼德大笑。「你以為我沒聽過這種話嗎?你是個壞蛋,我也是個壞蛋,但我不干任何虛無縹緲的事。我要現款落袋。我是打手,你是小偷,我不會過問你想幹什麼勾當……但我得拿到錢先!」
「我還沒有得手。」班加康門說。
拉曼德站了起來。
「那你就不該來跟我談。因為,不管你想不想雇我,現在都得花上一筆錢來讓我閉嘴了。」
協議的階段開始了。
拉曼德看起來很醜,是個軟弱又普通的人。但若非他歷經種種麻煩事,不會變得那麼壞。罪惡像是沒有盡頭的工作,它要求你投入,並往往會直接顯露在你的面貌上。
波札盯著他,輕鬆一笑,不帶一絲輕蔑。
「當我從口袋拿東西,給我掩護。」波札說。
拉曼德沒有回應好或不好,也沒有亮出武器,只是將左拇指緩緩橫過手掌外緣。班加康門看懂了這個手勢,卻沒有退縮。
「你看,」他說,「行星的承諾。」
拉曼德大笑。「這種話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拿去啊。」波札說。
僱傭兵拿起那張層層壓制而成的卡,睜大了眼。「這是真的,」他倒抽一口氣,「這是真的!」他抬起頭來,(雖然難以理解)但變得更加友善了。「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這東西——你的條件是什麼?」
在此同時,充滿朝氣與活力的奧林匹亞人不斷經過他們,身上穿的都是對比鮮明的黑與白,披風和帽子上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幾何設計。兩個正在議價的人忽視當地居民,全神專注在彼此的協商上。
班加康門覺得這是一件風險平穩的交易。他以薇歐拉·西格利亞全星球為期一年的服務做抵押,換取拉曼德隊長無條件的服務。(他曾是帝國海軍內宇宙巡邏艦隊的一員。)班加康門遞交抵押契據,為期一年的服務抵押就寫在上頭。即使遠在奧林匹亞,也有能將協議傳回地球的賬務機,使得整個星球的盜賊都受到這份抵押的承諾的約束。
「這,」拉曼德想,「就是復仇的第一步了。」等這個兇手失蹤後,他的子民就得老老實實地付出代價。拉曼德以一種旁觀者的態度,擔憂地看著班加康門。
班加康門將他的目光誤認為友善的象徵,回之以優雅、迷人且從容的笑容。在這愉快的時刻,他伸出右手,向拉曼德致上熱切又正式的祝賀,表示協議達成。他們握手,但波札永遠不會知道他到底達成的是一場怎樣的交易。
Ⅴ
「地茫茫呦,灰草連延天,小親親,不要靠近堰。不見山,或低或高,只有坡陵和不絕的灰。就看見斑斑駁駁的閃爍,在星帶上綻放。
「那是北澳。
「所有的泥濘的膠著不再,一切辛苦、等待與苦痛不再。
「紅黃色的羊躺在藍灰色的草地上,雲在離頭頂很近的地方涌過,就像鐵管架起了世界的屋頂。
「帶上你挑的那些病羊,老兄,疾病就是你的報償。打噴嚏呦,老兄,這樣就會得到一顆星球,如果問我呦,就要在永生之地咳出一點位置來。如果嫌這地方太瘋狂,像你這樣的傻蛋和白痴又該住在哪兒?就是這兒了吧。
「那就是書啊,男孩。
「如果你沒見過北澳,就說沒見過;就算你看見了也不會相信。
「航圖說它叫古北澳大利亞。」
在這世界的中心,有一座守衛這個世界的農場。那就是希登的家。
它的四周圍繞塔樓,塔與塔之間懸掛的電線有的搖搖晃晃地垂落,有的正閃爍著光——那是地球居民所製造的金屬都無法企及的光;塔群中間是一片開闊的土地,一萬兩千公頃的混凝土,雷達探測器延伸進混凝土那光滑表面下幾公里處;射線穿透分子,來來回回地掃描。農場上還不只這些呢。它的中心有一群建築物,那是凱瑟琳·希登工作的地方。她繼承守衛這個世界的家族任務。
細菌進不來也出不去,所有食物都來自空間傳送機。裡面住著一群動物,這群動物只依賴她一人。如果她突然死去——無論是否因為運氣不佳,或是因某隻動物的攻擊所致——這個世界的政府依舊擁有她本人的完整摹寫,可以在催眠狀態下培養出新的動物照料者。
這個地方會有灰風從山上席捲而下,在灰色混凝土表面疾馳橫穿,刮過雷達塔群;眾人頭上總是掛著那顆拋光切面後,展現令人著迷的姿態的月亮。風(本身就是灰的)挾帶強大衝擊吹襲建築物,接著奔過開闊的混凝地,往山坡那端呼嘯而去。
建築物外的山谷不需要太多偽裝,看起來就跟北澳其他地方一樣。混凝土本身經過稍微潤色,看起來就像一片貧窮、飢餓、自然的髒泥。就是這個農場、就是這個女人,加起來就成為人類所構築出史上最富裕的世界的外防。
凱瑟琳·希登望著窗外,默默想著自己的事。「四十二天前,我到市場去,在那裡聽到了吉格舞曲,真是令人感到愉快的一天。」
噢,在市集日的那天散步,
還能看見我的人民多麼得意又快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年輕時她見識過許多世界,還是喜歡這些灰色的山丘。她轉身回到建築物里,回到住在裡頭的動物和那些職責的身旁。她是唯一的希登媽媽,而這些,是她的奇登崽。
她在它們之間移動。它們是她和父親從人土運出的地球貂里挑選出來的。它們培育自最兇猛、體型最小也最瘋狂的個體。這些貂本來是為了防範羊群的其他掠食者才引入(羊群是用來培養使春),但它們生來就相當瘋癲。
幾個世代以來,精神疾病已深深在這些貂的體內紮根。它們活著只為了死;而唯有死,才能讓它們繼續活。這些就是北澳的奇登,它們是一種混合恐懼、憤怒、飢餓和性慾的動物,會啃食自己,或彼此,會吃掉自己的幼崽,或人類,或任何有機體。它們是那種會在感覺到愛的時候吶喊殺意與欲望的動物;是那種天生就激烈、憤怒、嫌惡、憎恨著自己的動物。這些貂之所以能倖存至今,是因為它們醒來的時間全都躺在沙發上,爪對爪牢牢綁緊,讓它們無法傷害自己或傷害彼此。希登媽媽在每隻貂的一生中只會讓它醒來一下下,受育種,然後赴死。她一次只喚醒兩隻。
那天下午,她走在籠子間,這些動物深深地沉睡,營養劑注入它們的血液,有時甚至活了多年都未醒。過去,她會在公的半醒、母的被激起勉強能受精的性慾時,為它們進行人工繁殖。她得親自把幼崽從熟睡中卻得生產的母獸身體裡拉出,然後在幾周的幼獸期養育幼崽,直到它們顯現出成貂的天性。比如,它們的雙眼因激動、狂亂而變得鮮紅;在那尖銳、駭人的細微哭聲中開始充滿情緒,並響徹整棟建築物。還有,當它們扭著整潔乾淨的毛茸茸小臉,轉動著瘋狂而明亮的眼睛,收緊鋒利而尖銳的爪子。
這次,她沒叫醒任何一隻,反之,她把綁著它們的帶子束緊,移除營養劑,給了延遲發作的刺激性藥物,讓它們在被驚醒時跳過剛剛起床的迷糊,瞬間清醒。
最後,她給自己一劑分量很多的鎮靜劑,靠在椅子上等待即將到來的鳴聲。
當震動與鳴聲齊發,她必須再次執行過去已做過上千次的事。
她要讓整間實驗室發出難以忍受的噪聲。
數以百計的突變貂將醒來。清醒後,它們會處於混合飢餓、憎恨、狂怒和性慾的生命體中,被綁著它們的帶子束縛,奮力想擊殺彼此——包括它們的幼崽和自己,甚至包括她;它們會攻擊每個地方的每樣東西,並盡其所能持續下去。
她很清楚這一點。
在房間中央有個協調器。協調器是一種能夠進行直接移情的中繼站,可接載較簡單的心靈感應訊息,而希登媽媽的奇登崽濃縮後的強烈情感,將全部流入協調器之中。
然後,那些(遠超忍受範圍的)暴怒、憎恨、飢餓和性慾會立刻被放大。接著,這些波段會再被工作室外眺望山脊的高塔心靈感應控制器增幅,噴射而出,向上躍出實驗室所在的谷地;而希登媽媽的月亮會以幾何級數轉動,成為接載反射情感的球形中繼站。
情感波會從多面體月亮傳到其他十六顆衛星(它們是天氣控制系統的一部分),範圍不只太空,還涵蓋附近的子空間。北澳人已設想到一切。
希登媽媽的發射機因警報而開始震動。
鳴聲來了,她覺得自己的拇指麻掉了。
一陣噪聲尖聲吵鬧。
貂醒了。
頃刻間,房裡充斥著叨叨絮語、擦刮、嘶噓、嗥叫和號啕。
在動物的叫聲底下還有另外一種聲音:仿佛冰雹落在冰凍的湖面,那是某種嘶嘶沙沙、噼里啪啦的聲響;是上百隻貂用它們的爪子企圖挖穿金屬鑲板的聲音。
希登媽媽聽見一陣咕嚕咕嚕的水聲,有一隻貂成功鬆開自己的爪子,並開始抓自己的喉嚨。她認得出毛皮和血管被撕裂的聲音。
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停下,但還無法確定,其他貂發出太多雜音。但總之,貂少了一隻。
她坐在那裡,屏蔽住部分的心靈感應中繼傳導,但不是全部。她感到某個古怪而瘋狂的夢刺穿自己(但她都這麼老了)。她想到除了自己之外可能在受苦的所有人,心底一陣興奮——他們沒有受到北澳人通信系統內建防禦的屏蔽,想必一定極度痛苦。
她因為被遺忘已久的欲望趕到一陣猛烈悸動。
她渴望著那些已經不知道還記不記得的事,承受著上百隻動物心中傳來的一陣陣恐懼。
在這一切的底下,她的理智正不停發問:「我還能忍受多久?我還得忍受多久?主啊,善待你在這世上的子民吧!善待又老又可憐的我吧!」
綠燈亮起。
她按下椅子另一邊的按鈕,一陣氣體嘶嘶響。當她逐漸失去意識,她知道她的奇登崽也將失去意識。
她會在它們醒來之前醒來,然後繼續她的工作:檢查還活著的,清掉那隻把自己氣管挖出來的,帶走那些死於心臟病的。重新安置,包紮傷口,讓它們活著、睡著——睡得開開心心——讓它們在睡夢中繁殖,然後活下去,直到下次鳴聲響起,喚醒它們,去保衛那受寶藏祝福,也受寶藏詛咒的原生世界。
Ⅵ
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拉曼德找到了一艘非法的界面重塑宇宙飛船玤——這可不是什麼小成就。界面重塑宇宙飛船玤的許可證非常嚴格。在某些充滿壞蛋的星球,要想弄到非法宇宙飛船玤,很容易花掉一輩子的時間。
拉曼德已經揮霍掉大把大把的錢,而且是班加康門的錢。
盜匪之星老老實實存下來的錢已經軋下去,並拿去付給偽造出來的龐大債務,以及虛構的交易往來中。這些交易將存入船隻的計算機,而那些貨物和乘客將攪進上萬個世界的貿易交易之中,幾乎無法追查。
「讓他吃點苦頭。」拉曼德對一個同夥說。他表面上是罪犯,私底下是北澳人特務。「這是拿好的錢去做壞事,所以最好多花他一點。」
在班加康門起飛之前,拉曼德又發了一封訊息。
他是直接透過開路艦長傳出去的。這項職務通常不用來傳帶訊息。那個開路艦長是北澳艦隊的中繼指揮官,收到嚴密的命令,不能泄漏身份。
這個訊息涉及界面重塑許可證,以及另外二十多片可抵押薇歐拉·西格利亞數百年的使春。艦長說:「我不必把它發出去。答案是『好』。」
班加康門走進控制室——這違反了規定,但反正,他雇用的本來就是一艘違反規定的船。
艦長兇惡地看著他:「你只是個乘客,給我出去。」
班加康門說:「我的遊艇已經登船,我是這裡唯一不受你們管的人。」
「出去!如果你在這裡被抓到,可是要罰錢的。」
「不要緊,」班加康門說,「我會付錢。」
「你會嗎?」艦長說,「你才付不出那二十片使春。荒謬!沒有人拿得到那麼多使春。」
班加康門想到了自己就快要擁有的上千片使春,放聲大笑。他現在要做的,不過是把界面重塑宇宙飛船玤擱在後頭,自行出擊,然後經過那些奇登,再次回歸。
他之所以擁有權力和財富,全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將如同探囊取物。如果可以獲得千倍回報,那麼抵押二十片使春對這個星球而言,實在是很低的代價。艦長回答,「這一點不值,你實在不值得為二十片使春冒險來到這裡。但是,如果值的是二十七片使春,那我可以告訴你怎麼進入北澳人的通信網。」
班加康門緊繃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死。這一切準備,這所有演練——先是海灘上死掉的男孩,然後是賭上的信貸,現在卻出現一個出乎意料的對手!
他決定正面迎擊。「你知道些什麼?」班加康門說。
「沒什麼。」艦長說。
「你說了『北澳』。」
「我是說了。」艦長說。
「如果你說出北澳,那你一定猜到了。誰告訴你的?」
「如果你尋找的是無限的財富,還能去哪兒?如果你過得了這關,對你這樣的人來說,二十片使春根本不算什麼。」
「那可是三十萬人工作兩百年才換得到的。」班加康門正色說。
「過了這關,你可以拿到的可不只二十片使春,你的族人也是。」
班加康門想了想成千上萬片的使春,「對,這我知道。」
「如果過不了這關,你還有卡片。」
「沒錯。好吧,把我弄進網裡吧。我會付出那二十七片使春的。」
「卡片給我。」
班加康門拒絕了。他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賊,對盜竊行為總會有所警覺。但他又想了想:這是他生命中的一大轉折關鍵,總得在某些人身上賭一把。
看來非得把卡片押進去不可了。「我會把它做好登記,然後還給你。」由於班加康門太興奮,沒有注意到卡片被送進了複印機,這筆交易已被記錄,傳回奧林匹克中心,然後被地球上的某些商業機構以薇歐拉·西格利亞為抵押品,貸下未來的三百年。
班加康門拿回卡片,覺得自己真是個誠實的小偷。
如果他死亡,這張卡將會丟失,他的族人也不必付錢;如果他贏,就可以用自己的荷包付出那一點點的錢財。
班加康門坐了下來。開路艦長對他的錨定傳遞員做了個示意,船身搖晃了一下。
經過半小時的主觀時間,頭上戴著空間感知頭盔的艦長對路線進行感應、抓取及推測,感覺就像循著一梯一梯的石階,就回到自己的家——他不得不做出正在摸索航路的模樣,否則班加康門很可能會猜到自己正落入雙面特務的手中。
但艦長訓練有素,就跟班加康門的訓練一樣厲害。
特務和盜匪共乘並行。
他們進行界面重塑,進了通信網內,班加康門跟他們握握手。「只要我打個電話,你就可以兌現交易了。」
「祝你好運,先生。」艦長說。
「祝我好運。」班加康門說。
他爬上他的太空遊艇。在實際的空間中不到一秒鐘的期間,北澳廣袤無垠的灰色區塊赫然出現。那艘看起來像座簡陋倉庫的宇宙飛船玤消失在界面重塑中,只剩太空遊艇。
遊艇向下墜去。
隨著下墜的態勢,班加康門歷經了一段混亂又恐怖的駭人情況。
他根本就不知道下面有個女人,但她卻能清楚感覺到一件事:他正接收著被大幅增強的奇登怒火。他的心神與意識在如此衝擊下顫抖不止,主觀經驗不斷延展,使得一兩秒鐘就像痛楚、暈醉、昏沉了好幾個月。他被自己人格形成的浪潮擊倒。月球中繼站將貂的心智拋擲向他,使他大腦突觸扭曲變形,讓那些可能發生,卻從未發生的慘事栩栩如生顯現在他眼前——然後,他那顆聰明的腦袋就在過載的壓力下空了。
他皮質下的人格倒是多留了一會兒。
他的身體掙扎了幾分鐘;他因欲望與飢餓而發狂,在駕駛座上拱起身體,用嘴狠狠咬入自己的手臂。在欲望驅使下,他以左手撕扯著臉,將左眼扯了下來。在充滿野性的尖叫聲中,他試圖啃噬自己……而且其實算是成功。
希登媽媽的奇登崽使出勢不可擋的心靈感應,耗盡他的腦子。
突變的貂完全甦醒了。
中繼衛星使用那些貂被培養出來的瘋狂意識,毒害他周圍一切空隙。
波札的身體沒有活多久。幾分鐘後,他的血脈僨張,頭部向前一倒,遊艇無力地朝原本要襲擊的倉庫落下。
北澳警方把它挖了出來。
那些警察自己也病了,所有人都一樣。他們個個臉色蒼白,其中一些人還吐了。他們從心靈感應帶最薄最弱的地方進來,但那就足以傷害他們。
他們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只想忘記一切。
其中一個比較年輕的警察看著屍體說:「究竟是什麼玩意兒能把人搞成這樣?」
「他做了錯誤的選擇。」警察隊長說。
年輕的警察說:「做了什麼錯誤的選擇?」
「他試圖來搶我們,孩子。我們受到保護,但不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保護。」
年輕警察覺得自己受到羞辱,處於爆發邊緣。他將視線從班加康門·波札的屍體移開,幾乎要出口頂撞他的上司。
年長的人說:「沒事,他算死得很爽快了。這就是不久前殺了那個小喬尼的人。」
「噢,是他嗎?報應得這麼快?」
「是我們把他帶過來的。」老警官點了點頭,「我們讓他自己去找死路;我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也是不多輕鬆,對吧?」
通風扇輕輕柔柔地響著,動物再次入眠,一股氣流驟下,吹在希登媽媽身上。心靈感應過繼器還在運作,她可以感到自己、小屋、月亮多面體以及那些小小的衛星。至於盜匪,則完全沒有跡象。
她蹣跚地走著,身上的衣物都汗濕。她需要衝個澡,還有換一些乾淨的衣服。
遠在人土,貿易信用迴路器正在大聲尖叫,試圖引起人類注意。補完組織的一位年輕次長走到機器前,伸出手。
機器利落地將一張卡片落進他指間。
他看著這張卡。
「借方『薇歐拉·西格利亞星』,貸方『地球總局』。轉開信用狀『北澳星賬戶』——四百兆人類紀年。」
雖是獨自一人,他仍在空蕩蕩的房間自顧自吹了兩聲口哨。「在他們結清這筆賬以前,我們早就死光光了。有使春或沒使春都一樣!」接著,他跑去跟朋友講這個奇怪的消息。
而那台機器因為沒有拿回卡片,便又做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