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醉 船

考德維納 《人類補完計劃》
這也許是漫長的太空史中最悲傷、最瘋狂也最狂野的故事。以前從沒有人做過類似的事——這話是真的——沒人以那種速度和這種方式旅行過如此長的距離。當人們第一次見到故事中的英雄,會覺得他看起來就跟普通人沒兩樣。但第二次再看——噢!那就完全不同了。 至於女主角——她個頭嬌小,一頭淺灰色金髮,聰明、自信——帶著創傷,沒錯,創傷,就是這個詞。即使在她最順遂的時候,看起來也仿佛需要安撫,或要人幫助。只要有她在身旁,男人總會感覺自己更像男人。她的名字是伊麗莎白。 誰能想到,她的名字竟會在組成第三宇宙的那片荒蕪死寂中迴響得如此嘹亮又清晰呢? 他駕著一艘非常、非常老的舊式火箭,用它飛過、逃過、躍過任何機器無法達到的距離。你可能會覺得他的速度之快,甚至能撼動天空中的穹頂,也因此古老的詩歌獻給了他一人。「眾星扔擲矛槍,淚洗天堂。」 他飛得如此之快、距離如此之遠,最初人們還不敢相信。他們覺得,那只是玩笑,是流言蜚語搞出來的鬧劇,是打發時間的夏日午後狂想。 現在我們知道他的名字了。 而我們的孩子,以及他們的孩子,也會永遠記得。 蘭博。第四地球的亞特·蘭博。 他追隨著他的伊麗莎白,一路追到宇宙之外,去了人類無法到達、從未去過、不敢去也不願想的地方。 他憑著自己的自由意志辦到了這些事。 一開始,人們自然把這當成笑話,編出一些跟這趟旅程有關的無厘頭歌曲。 「我太震撼了,快幫我挖個洞!」第一個人這麼唱。 「快用深土色的號碼打電話來!」另一個人這麼唱。 「褚紅小丑的船啊在哪裡?」第三個人這麼唱。 然後,世界各地的人突然發現這故事是真的。有人就這麼傻在那裡,渾身雞皮疙瘩;有的則迅速轉過頭,去做他們每天的日常瑣事。人們發現了第三宇宙,並刺穿了它,他們的世界從此變得和以前不一樣。即便結實的岩塊,也能成為一扇敞開的門。 太空原本來是如此乾淨、空曠、整齊,現在看起來卻像一團幾千、幾百萬光年的木薯布丁——黏黏稠稠糊糊,不適合呼吸,不適合遨遊其中。 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 人人都以各自的方式推波助瀾。 Ⅰ 「是他來找我的。」伊麗莎白說,「那些機器試圖治療我身上那些可怕的致命疾病,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團糟,所以我死了——然後他來找我。」 Ⅱ 「是我自己去的。」蘭博說,「他們耍了我、騙了我、玩弄我,但我拿到了船、乘了船,然後到了那個地方。沒人要我這麼做。我很氣,但我還是去了。然後我也回來了——不是嗎?」 他說的沒錯,即便他在地球的草地上蜷曲、哀號,他的船迷失在太空中極為遙遠或大約在半個銀河以外的地方(但是弔詭的地方在於,也可能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說的依舊沒錯。 但凡與第三宇宙有關,誰能說得清? 回來的那人,是去尋找伊麗莎白的蘭博。他愛著她。因此,這趟旅程屬於他,功勞也屬於他。 Ⅲ 可是,在很多年後,當克魯戴塔大人以柔和的嗓音,自信滿滿地告訴他的朋友時,他說:「實驗屬於我。是我設計的,是我挑選了蘭博。我試圖找到一個符合那些特定條件的人,簡直要把挑選器搞瘋了。而且,是我讓火箭按照那個老舊計劃打造出來——就是人類第一次稍微跳離太空用的玩意兒。他們就跟飛魚一樣,從一道浪跳向另一道——但不過做了這種事就以為自己是老鷹。如果我用的是一般的界面重塑船,一定會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回音,然後消失不見;一離開銀河宇宙,就消逝在混亂與毀滅之中。但我沒冒這個險。我把火箭放在一座發射台上,而那個發射台本身就是一艘星際宇宙飛船玤!然後呢,既然用的是古老的火箭種類,我們就要把一切都做到位——整台機器外觀都用舊式字體印滿神秘文字。我們甚至把組織的名字『人類補完組織』的縮寫——I和O和M——清清楚楚寫在上面。」 「但我怎麼可能知道,」克魯戴塔大人繼續說,「事情進展比我們預想得還要順利,蘭博還從拴接處把整個宇宙撕開,把船拋下,只因為他全心全意愛著伊麗莎白,那麼義無反顧又那麼激烈?」 克魯戴塔嘆了口氣。 「我懂,但也不太懂。我就像那個古代人一樣——就是那個要駕船環遊世界卻走錯方向,最後卻發現新世界的哥倫布。而他發現的大陸就是澳洲——還是美洲之類的。我跟他差不多。我用那艘舊火箭把蘭博送出去,然後他找到通過第三宇宙的方法。現在呢,沒人知道有誰會擠破那道門跑過來,或突然從憑空出現在我們面前。」 克魯戴塔睿智地又補上幾句話:「不過,講這種故事又有什麼用呢?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知道這件事,但我在裡頭扮演的角色實在不怎麼光榮。故事的結尾倒是非常好,你可以寫首詩歌,讚頌一下那間瀑布旁的小屋,以及其他人送給他們的可愛孩子。但關於結局之前的事——就是他如何無助、失神地出現在醫院,找著他的伊麗莎白——那就太悲傷、太詭異、太令人害怕了。我很高興瀑布小屋的一切最後有個美好的結局,但那是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走到那一步。而其中有些部分是我們永遠也不會理解的……像是接觸到赤裸原始太空的赤裸皮膚,以眼睛駕駛某種比光還快的機器——你知道什麼是蠻羊嗎?那是一種曾經生活在舊地球上的古老羊種,然後,在幾千年後的現在,孩子們胡亂唱的某首童謠就是拿它做押韻。那個物種已經消失了,但韻腳留了下來。有一天,蘭博的故事也會變成這樣。每個人都會知道他的名字,還有醉船的一切。但他們會忘記他在科學上跨過的里程碑,用一架哪裡都去不了的舊火箭尋找伊麗莎白……噢,你說那首童謠?你沒聽過嗎?都是些胡扯啦。內容是這樣的: 拿槍指著可憐的傢伙。 (你說的是火腿的火還是火雞的火?) 朝快死的蠻羊開一槍。 (爸爸,別問她為什麼或怎麼樣!) 「不要問我『火腿』跟『火雞』是什麼,那也許就跟牛排或沙朗一樣,是古動物身上的某個部位。不過呢,現在孩子還是會說這些詞。以後呢,他們也會一樣拿蘭博和那艘喝醉的船這樣玩——他們可能還會說伊麗莎白的故事,但永遠也不會提到他怎麼到達醫院。那段故事太可怕、太真實又太哀傷,而結局又收得太好了。他們在草地上發現他——我提醒你,他是全裸地躺在草地上,而且沒有人知道他從哪兒來的!」 Ⅳ 他們在草地上發現赤裸的他,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甚至不曉得克魯戴塔大人曾經發射了古老火箭,前往比空無一物的盡頭更遙遠的地方,火箭上還寫了字母I、O、M。他們不知道這人就是蘭博,是那個穿越了第三宇宙的人。先是機器人發現了他、帶他進來,並把它們所做的一切都以照片留存。這是它們的程序設定,好確保任何不尋常的事都有被記錄下來。 然後,護士在露天的房間裡發現了他。 因為他沒死,所以他們認為他是活的。但同時間,他們也無法證明他真的活著。 謎團的難度提高了。 醫生被叫進來——不是機器,而是真正的醫生。他們是非常重要的人。平民醫生季馬費耶夫、平民醫生格魯斯貝克,以及指揮官本人,馮馬克特長官(也是醫生)。他們接下了這個案子。 (沒有人知道,在醫院另一邊等待的,正是昏迷中的伊麗莎白。他為了她跳入太空、穿越群星,但那時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年輕的男人不會說話。當他們在人口查詢機跑著他的虹膜紋和指紋,才發現他是在地球上受孕,接受冷凍,並以未出生嬰孩的狀態送到第四地球去。他們花費巨額的款項,以「實時訊息」向第四地球進行查詢,但查到的資料只有這樣:醫院裡躺在他們面前的這位年輕男子,已自一艘進行星際旅行的實驗性宇宙飛船玤失蹤。 失蹤。 但沒有宇宙飛船玤,連點訊號都沒有。 可是他就在這裡。 他們站在宇宙的邊緣,不確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他們是醫生,醫生的工作是修復或重建人類,而不是把他們用船送來送去。這樣的他們怎麼會知道第三宇宙的任何一件事?尤其,他們只知道人們會用界面重塑船旅行,卻完全不曉得有第三宇宙存在。他們的雙眼看到的是工程問題,卻試圖在其中尋找疾病;他們為他進行治療,但他其實健康無虞。 他只是需要時間而已。他需要時間,從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旅程中帶給他的震撼中回神。可是醫生不知道這一點,他們希望能加快他的復原速度。 當他們讓他穿上衣服,他便會從昏迷狀態進入一種機械式的痙攣,並把衣物脫掉。脫光衣服後,他便用此粗野的姿勢躺在地上,拒絕進食或說話。 整個宇宙的能量都在他們用針管餵他食物時,以新的形式從他體內向外發散——如果他們有辦法知道的話。 他們把他獨自放在一間上鎖的房間,透過窺視孔觀察他。 即使心靈空蕩、身體僵硬、毫無意識,他仍是個長相好看的年輕男子。他的金髮極淡,眼珠是淺藍色,但五官很有個性——下巴方正,嘴型灑脫,帶著堅毅、與憂鬱。即便沒有意識,深深刻於臉上的線條都能看得出他曾在憤怒的邊緣度過許多時日,或好幾個月的時間。 到了第三天,他們持續到醫院研究他,這位病人也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他再次撕去睡衣,臉朝下,赤裸地趴在地上。他的身體僵硬、緊繃,就跟前一天一樣。 (一年後,這個房間將成為博物館。會有銅製的牌子寫著:蘭博曾在離開前往第三宇宙的舊式火箭後,躺臥此處。但醫生對於眼前的難題仍一無所知。) 因為臉朝著左邊轉去,他脖子上的肌肉變得清晰可見。他的右手筆直地從身體一側伸出,延展的左臂則形成一個精確的直角;左前臂和手掌僵硬地與上臂形成九十度;他的雙腿滑稽地做出奔跑的動作。 格魯斯貝克醫生說:「在我看來,他很像是在游泳。把他放到水池裡看看他會不會動好了。」面對問題時,格魯斯貝克有時會選擇比較激烈的解決方法。 季馬費耶夫站到窺視孔前。「他還在痙攣。」他喃喃地說,「我希望這可憐的傢伙在皮質保護下降後不會感到太痛苦。如果這個人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麼,又該怎麼抵抗痛苦呢?」 「你怎麼認為?長官?醫生?」格魯斯貝克對馮馬克特說,「你看到了什麼?」 馮馬克特完全不必看。他比另外兩位醫生來得早,早就安靜地透過窺視孔觀察病人很長一段時間了。馮馬克特是個聰明人,有著良好的洞察力以及直覺。他在一個小時中做出的推測,可能比機器分析上一整年還多。他開始理解,這是種沒有任何人得過的病。不過,還是有些療法可以讓他們去嘗試。 三位醫生都試了一遍。 他們嘗試催眠、電療、按摩、次音速療法、阿托品、手術、洋地黃屬的所有品種,還有一些在軌道上培養因而快速突變的准麻藥病毒。當他們試著結合氣體催眠和電子強化心靈感應者時,開始得到回應。這表示病人的心智仍在活動中。不然一顆死去的大腦應該會像一團脂肪組織,連條神經也沒有。其他嘗試則沒有任何結果。催眠氣體顯示波動,應是因為逃離恐懼與痛苦造成的。心靈感應者回報說,她瞥見了一片陌生的天空。(醫生立刻把心靈感應者交給太空警察,讓他們以編碼製造她在病人腦中看到的星群樣式,但卻無一符合。那位心靈感應者雖然機靈,但畢竟無法記得足夠的細節,以進行領航圖掃描比對。) 醫生重新回到藥單上,嘗試一些古老但簡易的項目——相互抵銷的嗎啡和咖啡因、一種會讓他做夢的激烈按摩法,讓心靈感應者提取那些夢境。 當天沒再得到更多結果,隔天也沒有。 與此同時,地球官方開始感到不安。他們想(而且想法相當正確):醫院方面十分盡責做出證明,表示該病人在被機器人在草地上找到的前一刻,完全不存在這個地球上。那……他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那片草地的? 地球領空完全沒有入侵報告,沒有金屬摩擦大氣、產生白熾光弧的任何記錄,也沒有從第二宇宙駕著鋼琴狀宇宙飛船玤過來的巨大勢力。 (克魯戴塔用了超光速宇宙飛船玤,正像蝸牛一樣緩慢地爬向第一地球。他鉚足全力衝刺,想看看蘭博會不會比他先到。) 第五天,情況開始有了變化。 Ⅴ 伊麗莎白過世了。 在很遲以後,這件事才在仔細比對醫院記錄後被發現。 醫生只知道:病人被移到走廊上,蓋著床單的身軀在滾輪病床上一動也不動。 突然之間,病床停下。 一名護士發出尖叫。 厚重的鋼材與塑膠牆面向內彎折,一股沉默又緩慢的力量正把牆壁往走廊裡面擠。 牆面裂開。 出現一隻人類的手。 一個反應比較快的護士大喊:「推床!把那些床推開!」 其他護士和機器人照做。 在向上凸出的地板和向內拉扯的牆面連接的地方,病床猶如大批跨浪的船隻那樣搖晃。平靜的燈光閃爍,機器人出現了。 第二隻人類的手穿牆而過,兩手朝著不同的方向推開,把牆壁像沾濕的紙張那樣撕裂。 那來自草地的病人把頭伸了過來。 他茫然地上下張望走廊,眼神失焦,皮膚因受到開放太空的燒灼發出奇怪的紅棕光芒。 「不要。」他說。就那麼兩個字。 但大家都聽到了那兩個字。雖然音量不大,仍穿透整座醫院。內部通信系統傳送著這兩個字,整個空間裡的開關全被關掉。慌亂的護士和機器人(以及那些前來協助他的醫生)急忙衝上前,把所有機器重新打開——泵、呼吸器、人工腎臟,甚至包括用來維持空氣清淨的小馬達。 而在遙遠的天空中,一架飛行器正轉得頭昏眼花。由三重安全裝置保護的「關閉」突然被切到關閉,所幸駕駛機器人在墜地前又讓它重新運作。這名病人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話語竟會造成這種影響。 (後來,全世界都知道這是「醉船效應」的一部分。那個男人已發展出一個能力,能把自己的神經系統當成機器開關來使用。) 走廊上,充當警衛的機器人終於到達。機器人戴著附有襯墊的無菌絲絨手套,雙手握力可達六十噸。機器人靠近病人,它接受過精心訓練,能辨識心智錯亂者或精神病人可能造成的危險;稍後,在它的報告中,它會說自己在每種感官都收到了「極度危險」的訊號。它本來要以令人無力抗拒的握力抓住病人,並把他送回床上,但有鑒於空氣中瀰漫著高度危險的氛圍,機器人不願冒險。它的手腕里藏了以壓縮氬氣運作的皮下注射手槍。 它朝著站在牆上巨大破口中全身赤裸的神秘男子伸出手,手腕里的武器發出嘶嘶聲,一波劑量極高的康達明(現今宇宙中最強大的麻醉藥)穿過蘭博頸子上的皮膚。病人倒下。 機器人輕柔地抱起他,把他抬過裂開的牆,一腳踢壞門鎖,再踢開門,將病人放回床上。機器人聽到醫生走來的聲音,便用巨大的手掌把鋼牆拍回原位。其實是可以稍等一下,讓工作機器人或下等人去做就好。不過,還是先讓這部分的建築物回到正常角度,看起來會好一點。 馮馬克特醫生先抵達,隨後是格魯斯貝克。 「發生了什麼事?」他大吼大叫,平時的冷靜瞬間崩毀。機器人指著被扯開的牆壁。 「他把它撕開了,我把它放回去。」機器人說。 兩位醫生回頭去看病人。他又爬下床回到地板,但呼吸輕柔而自然。 「你給了他什麼東西?」馮馬克特對著機器人大喊。 「根據四十七之B項條文,」機器人說,「康達明。這種藥不應在醫院外被提及。」 「我知道,」馮馬克特心不在焉地說,看起來有些不高興,「你可以走了。謝謝你。」 「向機器人道謝並非常理,」機器人說,「不過如果你想要,也可以在我記錄里寫一個嘉獎。」 「快給我夾著尾巴滾!」馮馬克特對著獻殷勤的機器人怒吼。 機器人眨了眨眼睛,「這裡的人都沒尾巴,不過我可以感覺到你是在說我。我該離開了,告辭。」他用一種奇怪卻優雅的姿態在醫生周圍跳呀跳,下意識摸摸損毀的門鎖,仿佛希望自己能把它修復。但一看到馮馬克特瞪他的眼神,便馬上離開了房間。 片刻之後,一陣微弱的重擊聲傳來。兩位醫生聽了一陣子,決定放棄——機器人正在外面的走廊,「溫柔地」把鋼筋地板拍回本來的形狀。它是一名整潔機器人,大概是經由擴增後的雞腦所驅動,因此,只要說到整理環境,它就會變得非常頑固。 「兩個問題,格魯斯貝克。」馮馬克特長官說。 「任憑差遣,長官!」 「病人把牆壁推向走廊時站在哪個位置?還有——他哪兒來這種力氣做這種事?」 格魯斯貝克困惑地眯起眼,「您提到這件事我才想起來:我完全不懂他是怎麼辦到的。事實上,他不該有這種能力。但他還是做了。您的另一個問題是?」 「你覺得康達明怎麼樣?」 「危險——這是毋庸置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上癮的話會——」 「在沒有皮質活動的狀況下,還會上癮嗎?」馮馬克特打斷他。 「當然,」格魯斯貝克立刻回答,「組織成癮。」 「你找找看吧。」馮馬克特說。 格魯斯貝克在病人身旁跪下,用指尖觸摸著,尋找肌肉末梢。他感覺到它們組織成頭骨的基礎、肩膀的最外側,以及背部的條狀區域。 然而,他起身時一臉疑惑。「我從來沒摸過哪個人類的身軀是長這樣的——我甚至不確定它還算不算人類。」 馮馬克特不發一語,兩位醫生相視無言,格魯斯貝克在老者的冷靜目光下感到有些慌張。最後,他終於開口: 「長官、醫生,我知道我們可以怎麼做。」 「你說說看,」馮馬克特冷淡地說,不帶一絲鼓勵,也沒有警告意味,「你指的是?」 「這不是醫院第一次做這種事。」 「什麼事?」馮馬克特說。那對可怕的雙眼讓格魯斯貝克幾乎想話再吞回去。 格魯斯貝克有點激動,即便沒有旁人,他仍傾過身對著馮馬克特細語。這些話脫口而出,仿佛戀人之間不合禮儀的曖昧暗示。 「殺死病人——長官、醫生——殺死他。他的數據已經夠多了,我們可以從地下室把屍體弄出去,加上偽裝。如果治好他,誰曉得我們到時候放出去的是什麼東西?」 「誰曉得呢?」馮馬克特的聲音里不帶任何情感,「但這位公民、這位醫生,你說,醫師的第十二項責任是什麼?」 「『不玩弄法律,以醫者的身份持續治療,把屬於國家或補完組織的財產,還給國家和補完組織。』」格魯斯貝克嘆了口氣,收回建議,「長官、醫生,我收回我的話。我剛剛不是醫生,而是另一個政府和政客的人格。」 「那現在?」馮馬克特問。 「我治療他,或等他治好自己。」 「你會選擇哪一項?」 「我會試著治療他。」 「怎麼做?」馮馬克特說。 「長官,」格魯斯貝克哀求道,「請不要拿這件事來攻擊我的弱點!我知道你欣賞我是因為我的大膽和自信,但請不要在我們連他從哪來都不知道時,要我『照我的方式做』。如果是平常的案子,我可能會給他傷寒和康達明,並派駐心靈感應者。但這是人類歷史上從沒見過的新案例,我們是人,他卻可能已經不是了。也許他代表人類與某種新力量的結合體——他是怎麼從那麼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的?他被放大——或縮小——多少次?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或他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可能用治療人的方式,治療這種冰冷得像宇宙、灼熱得像太陽,而且又充滿距離感的漠然?我們知道要怎麼治療肉體,但這已經不能算是肉體了。你自己摸摸看,長官!你會摸到從來沒有人摸過的東西。」 「我摸過了。」馮馬克特說,「你是對的,我們花半天試看看傷寒和康達明。十二個小時後在這裡碰面,我會告訴護士跟機器人這段時間要做些什麼。」 離開時,他們都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名膚色灼紅(擺出展翅高飛姿勢)的人形。格魯斯貝克帶著厭惡與恐懼看向那具軀體,馮馬克特則面無表情,只淡淡地勾起一絲憐憫的微笑。 護士長在門旁等著他們。格魯斯貝克對長官所下的命令感到驚訝。 「護士小姐,這棟醫院裡有沒有防禦式的庫房?」 「有的,長官,」她說,「以前我們的記錄還沒上傳到球狀計算機時,都存在裡面。那裡現在是空的,但有點髒。」 「清乾淨,裝一條通風管進去。你的軍事保全是誰?」 「我什麼?」她有些驚訝,聲音都尖了起來。 「地球上的每個人都有軍事保全。你們這間醫院是由誰保護的?部隊和士兵在哪裡?」 「長官啊!醫生啊!」她大喊著,「我的長官兼醫生啊!我是個老女人,有幸在這裡工作到三百多年了,但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我要士兵幹嗎呢?」 「找到他們,要求他們待命。他們也是專家,只是技能和我們不一樣。讓他們進入待命狀態,今天結束前可能就需要用到他們。以我的名字為授權,告訴他們的中尉或中士。現在,這些是我要你用在這個病人身上的藥物。」 她邊聽他說,眼睛也一邊越睜越大,不過這名女子接受的訓練嚴謹,只是點著頭,逐條聽他說完。到最後,她的眼神似乎非常哀傷而疲憊,但因為她是受過訓的專業人士,對馮馬克特的技術與智慧有著偌大的崇敬。同時,她也對地板上一動也不動的年輕男子有著一分母性的溫柔憐憫。那男人始終躺在厚重的地板上,在沒有一個活人能想像到的群島間不停遊動。 Ⅵ 危機於當晚降臨。 病人在庫房內牆磨出了手印,但沒有逃脫。 在醫院明亮的走廊中,士兵的武器閃閃發光,使得他們看起來高度警戒——不過,他們就像所有值勤中卻又沒有任何行動的士兵,非常非常無聊。 他們的中尉倒是興奮得很。他手中的電槍發出嗡鳴,像只危險的昆蟲。而馮馬克特——他其實比中尉以為的更了解武器——看到電槍被設在「強」,足以癱瘓上下五層樓或方圓一公里的所有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對中尉表達感謝,然後就進入了庫房,身後緊跟著格魯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 在這個地方,病人依舊在游泳中。 他的手臂變成拔河式的姿勢,雙腳不斷踢著地板。仿佛在其他層樓游泳只是為了要保持漂浮狀態,現在卻發現了前進的方向,只是速度非常緩慢。他的每個動作都相當緊繃、僵硬,好像得考慮很久,以至於在短時間內看起來好像完全沒在移動。撕開的睡衣就躺在他旁邊。 馮馬克特環顧四周,思考這個男人竟能在鋼牆留下手印,究竟是有多大的力量。他記得格魯斯貝克的警告:殺死病人,不該讓全人類暴露在想像不到的新風險下。但是,雖然他能理解那種感覺,卻無法允許這種建議。 醫生煩躁地想——這個男人究竟要去哪裡? (去伊麗莎白那裡,事實就是這樣,他要去僅在十六米外的伊麗莎白那裡。不久之後,人們終於理解蘭博一直想做的事——在躍過了無數光年、回到她身邊後,他只想跨越那十六米的距離,去見他的伊麗莎白。去到屬於他最親切、最深愛,最需要他的人身邊!) 康達明沒有留下它特有的強烈疲倦及發光皮膚。或許傷寒成功將其抵銷。蘭博看起來確實比先前更有活力了些。通用訊息系統里傳出一些名字,不過那對馮馬克特來說仍沒有任何意義。但它會的。它總有一天會。 此時,提前聽了簡報的另外兩位醫生正忙著處理機器人和護士安裝的儀器。 馮馬克特對著兩人喃喃地說:「我覺得他似乎比較好了。站開一點,我想試試看用喊的。」 現場太忙,他們只能點點頭。 馮馬克特朝著病人大叫:「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你從哪裡來?」 出乎意料,地板上的男人以憂傷的藍眼迅速地朝他瞥了一眼,但沒有其他溝通的跡象。他的四肢仍持續抵著庫房裡堅硬的水泥地遊動,醫護人員替他綁上的兩條繃帶再次鬆脫,他的右膝蓋因為來回移動而瘀青、刮傷,在地板留下一條六十厘米長的血跡——有些是舊傷,已變成黑色並且凝固;有些才剛弄到,還新,而且還濕潤。 馮馬克特起身,對格魯斯貝克與季馬費耶夫說:「我們來看看他感覺到痛苦時會怎麼樣。」 兩人無須提醒,立刻往後退了幾步。 季馬費耶夫對著一台站在門口的白色琺瑯制小型勤務機器人揮了揮手。 疼痛網——一隻脆弱的金屬線籠——從天花板掉了下來。 身為資深醫師,馮馬克特的責任是承擔最危險的風險。現在病人完全罩在電線網裡,但馮馬克特四肢伏地,用右手拉起網子一角,把自己的頭探進去——就在病人的頭旁邊。馮馬克特醫生的袍子垂到乾淨的水泥地上,碰到了病人徹夜「游泳」後留下的黑色血跡。 現在,他的嘴離病人的耳朵只有幾厘米。 馮馬克特說:「噢。」 網子發出哼鳴。 病人停下緩慢的動作,拱起背,凝視著醫師。 格魯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醫生看到馮馬克特的臉色隨著疼痛機的衝擊變白了點,但他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平靜而且大聲地對著病人說: 「你是誰?」 病人無起伏地說:「伊麗莎白。」 這答案十分沒頭沒腦,但聲調卻很理智。 馮馬克特把頭從網下移開,對著病人大吼,「你是誰?」 裸著身子的男人回答,字字清晰: 「一盞,一盞,小親親,我在天上吊點滴!」 馮馬克特皺起眉,低聲對機器人說:「更痛苦。提高到最終級。」 網子裡的身軀猛烈擺動,試圖回到在水泥地上游泳的姿勢。 在網裡受苦的人發出一陣巨大而粗野的刺耳哭號,「伊麗莎白」四字聽起來就像從無窮遠的地方不斷迴蕩過來,因為尖吼而扭曲。 毫無道理。 馮馬克特吼回去,「你是誰?」 帶有個聲音——清澈、飽滿,出人意料——從蜷曲在疼痛網下的身軀中傳出,回答了三位醫生: 「我是被運送的人、被撕裂的人、被騙的人、深潛的人、傾斜的人、絆倒的人、翻倒的人、跌倒的人、被翻轉的人、被夾住的人、被撕裂的人、被誆的人——啊!」他的聲音斷掉,變成哭喊,然後,儘管強烈的疼痛網就覆蓋在身上,他又回到地板上開始遊了起來。 醫生抬起手。疼痛網立即停止哼鳴,並高高拉起。 他感覺到病人的嘔吐物。還真快啊。他只揚了揚起一邊眼皮,反應相當平常。 「退後。」他對其他人說。 「對我們兩人都施加痛苦。」他告訴機器人。 網子降到他們兩人身上。 「你是誰?」馮馬克特直對著病人的耳朵吼,把男人的身體從地板上半抬起來。他不曉得這個能撕開鋼牆的身體可不可能用某種方式……把站著的兩人撕成兩半。 男人又開始胡言亂語:「我是最多的人、送信的人、主持的人、鬼魂之人、濱海之人、吹噓之人、吃藥的人、總結的人、燒壞的人、烘烤的人,不!不!不要!」 他在馮馬克特的臂中掙扎。在格魯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想上前營救長官時,病人以冷靜、清晰的語調補了幾句話: 「你的方法是對的,醫生——或者不管你是什麼身份。繼續發燒,拜託,更多疼痛,拜託。還有那些可以對抗疼痛的藥劑。你在拉我回來。我知道我在地球上,伊麗莎白就在附近。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伊麗莎白找來給我!但不要催我。我需要很多時間才能復原。」 那聲音中的理智令格魯斯貝克吃驚。他沒有等待首席醫師馮馬克特的命令,直接下令收起疼痛網。 病人又開始胡言亂語:「我是三人、我是男人、我是樹人、我是我人、我是三人、我是三人……」他的聲音漸弱,昏了過去。 馮馬克特走出庫房,有些踉蹌。 同事抓著他的手肘,撐住他的身體。 他疲倦地朝他們一笑:「希望這不會違反規定……我想我可能需要一點康達明……難怪疼痛網能把病人叫起來,根本連死人都會抽筋啊!拿些酒給我。我的心臟已經年輕了。」 格魯斯貝克扶他坐下,季馬費耶夫跑過走廊,去找醫療用酒。 馮馬克特喃喃地說:「我們要怎麼找到他的伊麗莎白呢?那可能有成千上萬人——而且他還來自第四地球。」 「長官、醫生,因為您的關係,奇蹟出現了。」格魯斯貝克說,「您竟然進到那網子底下、抓住了機會讓他開口說話。我不可能再看到這種事了。經歷過今天,對任何人來說夠講一輩子了。」 「但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馮馬克特疲憊地問,滿滿的疑惑。 這個問題不需要任何答案。 Ⅶ 克魯戴塔大人抵達地球。 他的駕駛員將飛行器降落之後,立刻精疲力竭地倒在控制台上。 而在微型宇宙飛船玤中隨著飛行器一同航行的護衛貓,有三隻已死,一隻昏睡,第五隻則正呼嚕呼嚕地狂叫。 當港口官方為了查明授權,試圖讓克魯戴塔大人的速度減緩,他行使了頂級動員令,以補完組織的名義接管軍隊指揮權,逮捕肉眼可見除部隊指揮官外的所有人,並徵調指揮官帶他去醫院。港口的計算機告訴他,有個蘭博「查無來處」,曾神秘地出現在那家醫院的草地上。 在醫院外,克魯戴塔大人再次動用頂級動員令,將所有的武裝人員納入自己管轄,命令一台記錄監視器覆蓋他的所有行動,以防之後被送上軍事法庭。他還逮捕視線範圍內的所有人。 全副武裝的士兵腳步沉重,在戰鬥命令下前進,追上正帶著酒趕回馮馬克特身邊的季馬費耶夫。他們神情緊張地小碎步跑,全都戴著電頭盔。武器吱吱作響。 護士衝上前,想把侵入者趕出去,卻在刺痛的電擊射線無情擦過他們身體時逃回來。整座醫院陷入騷動。 克魯戴塔大人後來承認,他做了非常嚴重的錯誤決定。 「兩分鐘大戰」瞬時爆發。 你必須了解補完組織的運作模式,才會知道怎麼會搞成這樣。補完組織是一群能夠自我存續、擁有極大權力,而且規律嚴苛的人。人人都是低等、中等和高等正義的綜合體,只要他覺得必須維護補完組織、保持各世界間的和平,該做什麼他就一定會去做。但是,如果他犯錯或發生過失——嗯,那麼情況就會非常不一樣了。在緊急情況下,任何補完閣員都能致令一位閣員於死地。不過,假使責任是落在他身上,他這麼做也等於宣判自己的死刑,也算是羞辱了自己。在緊急情況下遭到殺害,以及證實犯下錯誤的補完閣員,承認犯錯和否認犯錯的唯一差別在於:錯誤的一方會被登記到一份極度可恥的名單。而以正當理由殺死其他補完閣員的人(如果之後的審查能夠證明),則會被放進一份非常榮耀的名單——但仍會被殺死。 不過,如果有三位補完閣員,那情況又不一樣。這三位大人會組成一個緊急法庭。如果他們出於善意共同行動,並對計算機及補完組織報告,雖然無法免受責難,或降回公民身份,但不需受到刑罰。七位補完閣員——或在特定時刻、特定政府之特定星球上的所有補完閣員——則超然於任何批評,除非他們的行動在後續的翻案審判中被證實有錯。 這就是補完組織的狀況。補完組織有一句恆久不變的口號:進行觀察,但不去影響;遏止戰爭,而不要發動;執行保護,但不去控制;而在所有原則之上,要活下去! 克魯戴塔大人侵占了軍隊——那不屬於他,屬於人土政府的輕型常規軍——因為他害怕整個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危險,可能來自那個由他親手送往第三宇宙的人。 他完全沒想到,在他的指揮下——在由機器心靈感應、無懈可擊的通信網絡支援,開放又私密的優勢力量——從補完組織於古代大戰誕生起就不斷完善,數千年來受權謀、挫敗、隱秘、勝利及絕對經驗強化的力量。 這樣的軍隊竟然會被拔除。 撤銷中……撤銷完畢! 這是補完組織在開始記錄前就使用過的命令。有時,他們能掌握決勝關鍵,令反對者的優勢不再,另外的部分則靠援引武器時靈活且致命的動作,大多數則倚賴滲透他人的機械與社會,任意而行。一旦全面掌握,他們拋棄控制權的速度就跟取得時一樣迅速。 然而克魯戴塔臨時徵召的部隊就不是這樣了。 Ⅷ 戰爭在眨眼間開始。 兩支小隊進入伊麗莎白在醫院中躺的區域,她正等待著,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到能重建這副殘破軀體的凝膠澡盆。 但這兩支小隊突然改變步伐。 後來生存下來的人都無法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在事後——全都因嚴重的精神錯亂受到折磨。 在那個當下,他們都接收到一股邏輯清楚、指示明確的命令,要他們轉而保護那個女人所在的區域,反擊位於正後方的主要部隊。 醫院建築物本身非常結實,不然的話,應該會整個崩垮,或在火海中倒下。 走在前面的士兵突然轉身,倒地掩護,拿起電槍掃射跟在自己身後的同袍。那種電槍會針對有機物質引爆,對無機物其實無害。它們的動力來自各個士兵背上的繼電器。在這個轉折點的頭十秒鐘,二十七位士兵、兩位護士、三名病人以及一位老人喪命,其他還有一百零九人在這最初的交火中受傷。 部隊指揮官沒見過戰場的模樣,但受過精良訓練。他迅速在建築物的對外出口周圍部署預備軍,並將自己的親信,藍斯戴爾中士領導的小隊派至地下室,讓他們從地下直升到該女性病患所在處,找出敵人身份。 直到那時,他都還不知道其實是領頭部隊倒戈,跟自己的同伴打了起來。 後來在審判時,他作證表示自己的心智沒有受到任何詭異的干擾。他只知道,手下遇到預期外的敵方武裝抵抗——對方身份不明,而且擁有跟他們一樣的武器。他覺得,既然克魯戴塔大人是為了要跟未知敵手戰鬥才帶上他們,那麼,他預設補完閣員非常清楚自己的行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所以,那些人是敵方沒錯。 不到一分鐘,雙方勢力就失去平衡。火力不斷朝他的部隊移進。領先的隊伍儘管有部分負傷,仍迅速轉向,和站在正後方的部隊打了起來。他們猶如一條移動快速的隱形線,將雙方的軍力隔開。 通風管里開始充斥著人體溶解產生的油膩黑煙。 病人大聲尖叫、醫生髮出咒罵、機器人到處踩踏,護士不斷嘗試呼喚彼此的名字。 當部隊指揮官看到由自己派上樓的藍斯戴爾中士,戰鬥頓時結束。那位隊長帶頭從女性病患區衝出來,直接攻擊自己的長官! 指揮官保住了自己的命。 空氣發出巨響向他擠來,他撲倒在地、滾到一旁。藍斯戴爾的電槍發出放射線,殺光空氣中所有的細菌。指揮官把頭盔耳機的音量轉到最大,並調到士官專用頻道,然後突然有了一個靈感——他以命令的口氣說: 「幹得好!藍斯戴爾!」 藍斯戴爾回傳的聲音之微弱,仿佛來自另一個星球:「我們不會讓他們進到這區的,長官!」 「好,現在放輕鬆,撐住。我就在這兒。」部隊指揮官大聲卻平靜地回話,完全泄漏自己認為該中士已經發瘋的想法。 他換到其他頻道,對離自己最近的那些人說:「停火。掩護。等待。」 一陣尖叫從耳機里爆出。 藍斯戴爾,「長官!長官!我現在才知道我打的人是你——長官,它又來了。小心啊!」 武器刺耳的嗡鳴聲瞬間停下。 醫院裡的人群持續混亂騷動。 一位別了資深徽章的高大醫生緩步朝指揮官走來:「你可以站起來,帶著你的士兵出去了,年輕人,這場戰鬥是大錯特錯。」 「我不聽你指揮。」年輕的指揮官打斷他,「我聽令於克魯戴塔大人。他從人土政府徵召這支部隊。你是誰?」 「你應該向我敬禮的,隊長,」醫生說,「我是地球醫療後備軍的馮馬克特上將。你不用等克魯戴塔大人了。」 「他在哪裡?」 「在我床上。」馮馬克特說。 「您床上?」年輕的指揮官一陣驚愕,喊叫出聲。 「在床上。徹底麻醉了。我已經把他安頓好,他之前興奮過頭了。把你的人帶出去,我們會在草坪上治療傷員。除了那些被直接命中、已經蒸發的人之外,幾分鐘後你就可以在樓下的冷藏室查看死者。」 「但是戰鬥?」 「是錯誤。年輕人,總之是那樣——」 「什麼叫總之是那樣?」年輕的指揮官剛經歷過一團混亂的戰鬥,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那是一種沒有人看過的武器。你的指令遭到攔截,四支部隊只是在對抗彼此。」 「我可以看出來,」指揮官打斷他,「我一看到藍斯戴爾攻擊我,我就知道了。」 「但你知道是什麼東西控制他嗎?」馮馬克特溫和地說,一面拉著指揮官的手臂,引他往醫院外走。隊長很順從,因為他想快點聽到馮馬克特接下來要說什麼,所以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前進的方向。 「我想我知道,」馮馬克特說,「那是另一個人的夢,屬於一個很清楚該如何把自己變成電、塑膠或石頭的夢。那是從第三宇宙來到我們這裡的夢。」 年輕的指揮官默默點頭,他受到的衝擊太大了。「第三宇宙?」他喃喃自語。仿佛有人告訴他說,人類等了一萬三千年,從來沒遇到外星入侵者——但那些入侵者現在就在草地上等著他。在此之前,第三宇宙還只是數學上的概念,是冒險小說的白日夢,不是事實。 馮馬克特完全沒打算多問年輕指揮官什麼。他輕柔地撫過年輕人的脖子後方,給他打了一劑鎮靜劑。馮馬克特把他領到草地上,年輕的隊長獨自站在那兒,開開心心對著天上的星星吹口哨。在他身後,他的手下、軍官和士兵整頓倖存者,並讓受傷的人接受治療。 「兩分鐘大戰」結束了。 蘭博腦中那個伊麗莎白陷入危機的夢境停下。即便處於因病而發的深層睡眠,他仍能辨認出走廊上沉重的腳步聲是武裝人員移動的聲音。他的大腦建立起一道保護伊麗莎白的防衛措施,接管先鋒部隊的指揮權,並讓他們阻止主要軍隊。滲透到他身上的第三宇宙力量讓他輕易做到這一切。雖然,他完全不曉得自己做了什麼。 Ⅸ 「有多少死者?」馮馬克特問格魯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 「大約兩百。」 「有多少死亡事件無法撤銷?」 「那些蒸發的成煙的:十二個,也可能是十四。其他死者都可以治療,但大部分需要新的性格印紋。」 「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馮馬克特問。 「不知道,長官。」兩人同答。 「我知道——我覺得我知道。不對,我確定知道。這將是人類歷史上最瘋狂的一章,而且是由我們的病人蘭博做的。他接管了部隊,讓他們互相攻擊。那位衝進來的補完閣員——克魯戴塔。我已經認識他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他搞出來的,他以為軍隊會有幫助,卻完全沒料到會導致他們自己受到攻擊。然後,還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他們同時出聲。 「蘭博的愛人——他在找的那個人——她一定在這裡。」 「為什麼?」季馬費耶夫問。 「因為他在這裡。」 「您現在是假設他來這裡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嗎,長官?」 馮馬克特露出屬於他的族人特有的狡猾微笑。那幾乎成了馮馬克特家族的正字標記。 「我現在的假設都無法證明。 「第一,我假設,他是靠著某種我們猜不到的力量,直接赤裸裸地從太空中來到這裡。 「第二,我假設,他是因為想要某個東西才來這裡:一個叫伊麗莎白的女人,而且她一定已經在這裡了。晚點我們可以去清查這兒所有的伊麗莎白。 「第三,我假設,克魯戴塔大人知道這件事。他把軍隊領進這棟建築物,一看到我就開始狂吼亂叫——對於疲勞所出現的歇斯底里症我非常熟悉——你們也一樣,我的弟兄。所以,我用康達明讓他一夜好眠。 「第四,我們就別再去打擾那位病人了吧。之後的聽證會和審判就夠他受的了。這個太空很擅長在適當時機把所有事情攪亂成一團。」 馮馬克特是對的。 他一向如此。 後來真的有審判。 所幸,舊地球不再允許報紙和電視新聞,不然的話,光是發現西密雅密法拉的主樓醫院出了什麼事,一般大眾就會被以倍數成長的暴動和恐懼嚇壞。 Ⅹ 二十二天後,馮馬克特、季馬費耶夫和格魯斯貝克被傳喚至克魯戴塔大人的審判庭。整整七名補完閣員陪審團到場,為克魯戴塔進行聽證,以及可能處以死刑的判決做萬全準備。三位醫生同時代表伊麗莎白、蘭博以及偵查長的證人。 從死亡狀態歸來的伊麗莎白極為美麗,就像一名擁有成熟女人身軀的新生兒。蘭博的眼神離不開她,但每一次,當她對他露出友善、平靜又疏遠的微笑時,他便一臉困惑。(她被告知,自己曾是他的女人,而她也做好心理準備相信此事。但當語言重新被安裝進她的腦中,她卻沒有任何關於他,或過去六十小時外的記憶。另一方面,對他而言,他仍處於無法流暢使用言語,並充滿壓力的狀態。關於這件事,醫生還不甚了解。) 偵查長名叫斯達蒙。 他要求陪審團起立。 他們照做。 他嚴肅地面向克魯戴塔大人:「你,克魯戴塔大人,有義務迅速且清晰地對本庭做出回答。」 「是的,大人。」他回答。 「我們擁有摘錄的權力。」 「我同意您擁有摘錄的權力。」 「你應如實陳述,不然等同說謊。」 「我應如實陳述,不然等同說謊。」 「如果你想,還是能針對事實及看法、見解說謊,但不得謊報人際關係。然而,若你確實說謊,等同主動將自己的姓名載入恥辱名冊。」 「我了解此庭及其權力。我若想要,則會說謊——雖然我不覺得自己需要這麼做,」此時,克魯戴塔對著他們露出一個疲憊卻聰穎的微笑,「但我不會謊報人際相關事宜。若我確實說謊,等同主動接受恥辱。」 「你是否受過作為補完閣員的完善訓練?」 「我所受的訓練極其完善,我也深愛補完組織。事實上,我跟您以及您身旁所有尊貴的人一樣,我就是補完組織。在今天下午,只要我還活著,我都將做出良善的行為。」 「你們相信他嗎?各位?」斯達蒙問。 陪審團的成員點了點長了尖角的頭。為了這個場合,他們都穿了正式禮服。 「你和這個叫伊麗莎白的女人之間有什麼關係?」 審判庭的成員看到克魯戴塔臉色一白,他瞬間屏住呼吸。「尊敬的大人啊!」他喊著,但沒有進一步回答。 「這是規矩,」斯達蒙堅定地說,「你得立刻回答,否則就死。」 克魯戴塔穩住心神。「那麼,我要答了。我本來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蘭博愛她。我把她從第四地球送到地球,那時我就在這裡。然後,我告訴蘭博她遭到殺害,處於絕望的瀕死邊緣,等著他來帶她重返生命的綠野。」 「那是實話嗎?」斯達蒙說。 「庭上與各位大人,這是謊話。」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為了激起蘭博的憤怒,給他一個超出一切的原因,讓他恨不得以無人達到的速度迅速來到地球。」 「啊——啊——」蘭博發出兩聲悽厲的哭喊。與其說是人的喊叫,其實更像動物。 馮馬克特看著他的病人,覺得心裡也升起一股怒氣。蘭博來自第三宇宙深處的力量又開始運轉。馮馬克特打了個手勢:為了讓蘭博冷靜,他身後的機器人已經過重新設計。雖然,為了讓它比較接近白光閃閃的醫院勤務兵,他們在它的外表上了一層琺瑯,但實際上那是一台高功率的警用機器人。使用老狼經過電子化的冷凍中腦皮層打造而成。(狼是一種少見的動物,長得有點像狗。)那名機器人摸了一下蘭博,他頭一垂,深深睡去。馮馬克特醫生感到內心的憤怒漸散。他輕輕抬手,收到訊號的機器人立即停止釋放發作性睡眠射線。蘭博睡著了,伊麗莎白憂慮地看著那個大家都說屬於她的男人。 補完閣員的視線從蘭博身上移回來。 斯達蒙冷冷地說:「你這麼做的理由是?」 「因為我希望他通過第三宇宙。」 「為什麼?」 「為了要證明這件事可以做到。」 「那麼,克魯戴塔大人,你肯定這個男子穿越了第三宇宙?」 「是的。」 「這是謊話嗎?」 「我有說謊的權力,但我沒有這麼做的意願。我以補完組織之名起誓,我告訴你的是實話。」 陪審團的成員倒抽了一口氣。現在再也沒有退路了——一個可能是,克魯戴塔說的是實話,此前所有舊時代將在此終結,開始一個屬於所有人類種族的新紀元。另個可能是,他在人類所知最強大組織的眼皮底下公然撒謊。 斯達蒙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他原先帶著嘲弄、輕浮又睿智的嗓音中出現一股仁慈的新情緒。 「那麼,你認為這個男人可以僅憑著這身臭皮囊,從我們的銀河系外歸來?不靠工具,沒有能源?」 「我沒有那麼說,」克魯戴塔表示,「也許其他人會認為我講過這種話。但容我告訴您,各位大人,我連續界面重塑了十二個地球晝夜。你們可能還記得厄爾前哨站在哪裡——我這麼說好了,我有一個優秀的開路艦長,他帶著我從那裡向外遠程跳躍四次,直直深入星系間的星系際空間。我把那個男人留在了那裡。而當我回到地球,他已經在這裡約莫待了十二天了。因此,我假設,他的旅程大致上是瞬間完成。當這裡的醫生在醫院外的草地上找到他,按照地球時間,我正在回到厄爾的路上。」 馮馬克特舉手,斯達蒙大人給他發言權。「各位長官與補完閣員,我們並沒有在草坪上找到這個男人,找到他的是機器人。但即使是機器人,也沒有看到或拍到他抵達的模樣。」 「我們知道這點,」斯達蒙生氣地說,「我們也知道在那十五分鐘內沒有任何東西、靠任何方式到達地球。繼續說,克魯戴塔,你跟蘭博的關係是什麼?」 「他是我手下的受害者。」 「說清楚!」 「他是我用電腦找出來的。我問計算機,有沒有哪裡可以找到內心帶著巨大憤怒的男人。然後我得知,第四地球的憤怒指數被維持在高點,因為那裡需要大量開拓家和探險者,憤怒對這樣的人來說是很強的存活特質。當我到達第四地球,我命令官方尋找超過合法憤怒值的邊緣人。他們給了我四個:一個體型太大,兩個已經太老,這個男人是我唯一可用的實驗候選者。所以我選了他。」 「你跟他說了什麼?」 「他嗎?我告訴他,他的寶貝死了,或正在瀕死邊緣。」 「不是,不是,」斯達蒙說,「我指的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你在一開始用什麼方式讓他願意跟你配合?」 「我告訴他說,」克魯戴塔十分平靜,「我是補完閣員,他若不即刻服從,我就親手殺了他。」 「你是依哪項規定或法條做出這種行為?」 「資料保密。」克魯戴塔大人立刻回應,「這裡有不屬於補完組織的心靈感應者,我請求推遲回答,直到擁有受到完整屏蔽的空間。」 數位陪審團成員點頭,斯達蒙也同意他們的看法。他改變提問的方式。 「所以,你強迫這名男人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是這樣沒錯。」克魯戴塔大人說。 「如果這件事情這麼危險,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做?」 「各位補完閣員,可敬的大人,實驗的本質,就是不應在首次試驗時投入實驗者。亞特·蘭博確實穿越了第三宇宙,我也會在適當的時機,踏上他曾走過的路。(至於克魯戴塔如何做到,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改日再說。)如果我當時去了,並且失蹤,就等於終結了關於第三宇宙的試驗。至少,是終結我們這個時代能有的試驗。」 「告訴我們,在主樓醫院的硬仗過後,在重新遇到亞特·蘭博之前,你最後一次看到他確切狀況是如何。」 「我們把他放在一艘樣式最古老的火箭,就像古人第一次冒險進入太空時那樣,我們也在火箭外表寫了字——啊,那真是結合工程與考古學的美麗作品啊!我們把所有東西都正確複製了下來,採用的模型可以追溯到一萬四千年前帕羅斯基人和墨金人彼此進行太空競賽的時候。火箭是白色的,旁邊附帶一台紅藍色的起重架。我不是說那些字有多重要,但IOM三個字母就寫在火箭上。那艘火箭不知道去了哪兒,可是乘客卻坐在這兒。它在升空時吐出火焰、大團火焰變成火柱,然後降落場就消失了。」 「這個所謂的降落場,」斯達蒙悄聲說,「那是什麼?」 「一艘修改過的界面重塑宇宙飛船玤。曾經有船在太空中一個分子、一個分子地消逝,直接化成了乳狀,還有其他船則是整艘直接消失。工程師針對這點進行修改,拿掉了所有為了進行環繞航行、維生或舒適設置的裝置。降落場是為了維持那三四秒才存在的,最久就是這樣。我們改放進十四台界面重塑裝置,全部串聯起來運作,好讓這艘宇宙飛船玤能做到其他船在進行界面重塑時做的事——丟掉我們熟悉的維度,從某個未知的宇宙中挑出新的——它會用這龐大的動力脫離人們所說的第二宇宙,進到第三宇宙。」 「對於第三宇宙,你當時有何期望?」 「我覺得那對我們的宇宙來說是一種普世的、實時的概念。其中的任何物體間的距離都相等。就像蘭博,他因為想要再見到他的愛人,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從厄爾前哨站外的虛無太空,移動到她所在的醫院。」 「而克魯戴塔,是什麼讓你這麼認為?」 「直覺,大人。如果你要為此殺我,我很樂意。」 斯達蒙轉向陪審團,「各位大人,我想你們應該比較想判他長生不死,讓他背負偉大責任與豐碩獎賞——而且因為這彆扭又複雜的想法感到疲憊,是不是?」 尖禮帽緩緩移動,陪審團的成員站了起來。 「而您,克魯戴塔大人,將會沉睡直到審判結束。」 有個機器人摸了他,他便睡著了。 「五分鐘,」斯達蒙大人說,「之後傳下個證人。」 Ⅺ 馮馬克特試著不讓蘭博以證人的身份受傳。他在中場休息時激烈地與斯達蒙大人爭論:「各位大人關閉我的醫院、綁走我兩個病人,然後你們現在還要折磨蘭博和伊麗莎白——就不能放過他們嗎?蘭博現在根本無法回答出前後連貫的答案,而伊麗莎白看到他受苦,可能還會有精神創傷。」 斯達蒙大人對他說:「醫生,你有你的規則,我們有我們的。這場審判的所有細節都被記錄了下來。除非我們發現蘭博擁有毀滅星球的能力,否則不會對他做出任何事。當然,如果他真的有,我們會請你把他帶回醫院,讓他安樂死。但我不認為這種事會發生。我們想要聽聽他的說法,好對我的同事克魯戴塔進行審判。要是沒有這麼嚴謹的內部紀律,你覺得補完組織有可能留存下來嗎?」 馮馬克特難過地點了點頭,走回格魯斯貝克和季馬費耶夫旁邊,小聲而憂傷地對他們說:「蘭博躲不掉了。我們只能這樣。」 陪審團再次集合。他們戴上了尖尖的法庭帽,房間裡的燈光暗下,換成詭異又散發正義氛圍的藍光。 機器勤務兵幫蘭博坐上證人席。 「你有義務迅速且清晰地對本庭做出回答。」斯達蒙說。 「你不是伊麗莎白。」蘭博說。 「我是斯達蒙大人,」偵查長說,當下決定省去形式,「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蘭博說。 「你知道你在哪裡嗎?」 「地球。」蘭博說。 「你會說實話,還是說謊?」 「謊言,」蘭博說,「是人類所能共享的唯一真實,所以我會告訴你謊言,一如往常做的那樣。」 「你可以報告你的旅程嗎?」 「不行。」 「為什麼不行?公民蘭博?」 「文字無法描述。」 「你記得你的旅程嗎?」 「那你記得自己兩分鐘之前的脈搏嗎?」蘭博反問。 「這不是在開玩笑,」斯達蒙說,「我們認為你曾經去過第三宇宙,並且需要你替補完閣員克魯戴塔作證。」 「噢!」蘭博說,「我不喜歡他。我從來沒喜歡過這人。」 「儘管如此,你還是必須告訴我們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應該這麼做嗎?伊麗莎白?」蘭博轉去問那個坐在聽眾席里的女孩。 她口齒清晰地說:「應該。」她的聲音非常清楚,響徹整個大房間,「告訴他們,好讓我們可以找回以往的生活。」 「那我就告訴你。」蘭博說。 「你最後一次見到克魯戴塔大人是什麼時候?」 「那時我被脫個精光、塞進火箭里。在厄爾前哨站向外跳躍四次的位置。他站在地上,對我揮手道再見。」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火箭升空——那感覺非常奇怪,不像我曾經搭過的任何飛行器。我承受了很多、很多的重力。」 「然後呢?」 「引擎繼續發動,我被朝外丟進太空。」 「那是怎樣的情況?」 「我把穿越太空要用的工作船、衣服和食物都留在身後,去到一條並不存在的河流。雖然看不見,但我感覺到周圍滿滿的人。他們對著家畜射箭,是紅色的人。」 「你那時在哪裡?」一名陪審團成員問。 「在一個沒有夏天的冬季里;在仿若孩童心靈的虛無里;在一塊從大陸被扯下的半島上。我就是船。」 「你說你是什麼?」同一個陪審團成員又問。 「箭鼻,頭錐,船本身。我那時醉了——它那時醉了。我就是那艘醉船。」蘭博說。 「你去了哪兒?」斯達蒙繼續。 「一個有詭異的燈籠仿佛睜著愚笨雙眼的地方。那裡的海浪來回沖刷古今所有死者。星群成了一片池塘,而我徜徉其中。那裡的藍成了酒液,但比酒精更強,比音樂更狂,是用好多好多好多紅色的愛釀造的。我看到人們以為自己看過的事物,但真正見識到它們的是我才對;我聽見磷光在歌唱,潮水從海洋中湧來,像瘋狂的牛群正在扒找出路,它們的蹄子拍在礁岩上。你一定不會相信,但我找到了比這裡更巨大的佛羅里達,那裡的花有人的皮膚,還有大貓的眼睛。」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斯達蒙大人問。 「在說我在第三宇宙找到的事物。」亞特·蘭博打斷他。「信不信由你。這些是我記得的一切。也許是夢,但我擁有的就是這些了。我在那之中度過一年又一年,但又像是眨眼瞬間。我夢過綠色的夜晚,感覺過那個地平線會化成大瀑布的地方。我變成那艘船,遇到了孩子們,帶他們遊覽埃爾多拉多,那是金色的人居住的地方。溺死在太空中的人緩緩衝刷過我身邊。所有失落的宇宙飛船玤都沒頂於此,而我是靜止於其中的船。虛幻的海馬在我身旁奔馳,屬於夏季的月份降臨,太陽落下。我走過星星的群島,錯亂而譫妄的天空為漫遊者開啟。我為自己而哭。為人類啜泣。我想成為那艘下沉的醉船。我沉沒、跌落。草坪對我而言猶如湖泊。有個憂傷的孩子四肢著地,在其中駕駛一條脆弱如春蝶的玩具船。我無法忘記被遺忘的旗幟帶有何種尊嚴,或一座牢獄的傲慢,或游泳的商人——然後我就在草地上了。」 「這或許有點科學價值,」斯達蒙大人說,「但司法不在乎這種事。對自己在醫院交戰時做的行為有何解釋?」 蘭博迅速回答,而且看起來神志清楚,「我做的那些,其實不是我。我沒有做的那些,我也不能說。讓我走吧,我已經受夠你們還有這個宇宙——這些大人、這些大事。讓我睡,讓我好起來。」 斯達蒙舉起手要求肅靜。 陪審團成員都注視著他。 當下,只有幾位心靈感應者知道他們說了什麼。「讓這人走吧,也讓那個女孩走。讓醫生們也走吧。但等等先把克魯戴塔大人再帶回來,他的麻煩還沒完,而且我們還想再加上幾筆。」 Ⅻ 補完組織、人土政府以及主樓醫院的主管機關之間,人人都希望蘭博和伊麗莎白擁有快樂的生活。 隨著蘭博康復,他在第四地球上的許多記憶都回來了。那趟旅程則在他腦中漸漸淡去。 當他開始了解伊麗莎白,反而變得討厭起她來。 這不是他的女孩——他那個大膽、挑逗,屬於市集與山谷、屬於雪皚山丘和長途航行的伊麗莎白。這個她溫馴、甜蜜、哀傷,充滿無可救藥的愛,是別人。 馮馬克特將這個問題調整好了。 他把蘭博送到赫斯珀里德斯的娛樂之城。那裡的那些大膽又狂放的女子不斷追著他,因為他有錢又有名。 幾個星期後(那是非常短暫的幾個星期),他馬上想要回自己的伊麗莎白了。他為了那個異常害羞的女孩撐著脆弱的身子航過太空、從死亡中將她帶回來。 「告訴我實話,親愛的,」他曾以嚴肅的神情問過她一次,「害你喪生的那場意外是克魯戴塔大人安排的嗎?」 「他們說他不在場,」伊麗莎白說,「他們說那真的是意外。但我不確定。只是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這些現在都不重要,」蘭博說,「克魯戴塔已經去和星星做伴,去惹他自己的麻煩。而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瀑布,還有彼此。」 「沒錯,親愛的,」她說,「我們有彼此。不用面對什麼夢幻的佛羅里達。」聽到這個來自過去的典故,他眨了眨眼睛,沒說什麼。就一個曾經穿越第三宇宙的人而言,除了別在穿回第三宇宙,他對生活沒什麼要求。有時他會夢見自己又變成了火箭——那艘踏上不可思議之旅的老舊火箭。讓其他人去追尋吧!他想,讓其他人去!我有伊麗莎白了,我好好地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