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舊地球的地底

考德維納 《人類補完計劃》
我需要一隻臨時的狗 去跑一場臨時的步 在某個臨時的地方 例如地球! ——出自《危險的商人》 Ⅰ 在這宇宙里,有著像道格拉斯-歐陽這樣異於其他已知星球的行星群。它們會全部聚成一團,圍著它們的太陽,沿同一條軌道運轉。宇宙里也有像地球上的紳士自殺隊這樣,會賭上自己性命的人。可怕的是,他們賭的目標有時比自己的命還不值。這些人對抗著真正的人類,從沒體會過、形形色色的地球物理學;這裡有愛上一些男人的女孩,完全無視自己的命運將變得多麼嚴苛和可怕;這裡有努力不懈讓人類維持本性的補完組織,也有曾在人類復興計劃之前走過城市林蔭大道的城市居民。這些居民過得快樂——他們必須快樂。因為,如果他們被人發現自己不快樂,就得接受安撫、下藥,然後不斷改造,直到再度快樂起來為止。 這是講三個人的故事:一人是膽敢進入地域,在死前不斷自我對抗,名叫太陽小子的賭徒;一人是心滿意足死去的女孩桑圖娜;以及預知到一切,卻從來沒想過要插手的古老神祇,補完之主,史多·奧丁大人。 音樂貫穿整個故事。地球政府和補完組織譜出的樂曲柔軟甜美,溫和如蜜,尾音濃稠噁心。禁止絕大多數人進入的地域散發狂野與違法的氣息。而在這之中,最糟糕的是來自核區的瘋狂賦格及錯亂旋律。在人類面前緊閉了十五個世紀後,它意外開啟、被人發現、登門踏戶!而我們的故事,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展開。 Ⅱ 茹女士在幾個世紀前就說過:「真知的碎片早被發現。在人類最初始的時期,連飛機都還沒出現的時代,充滿智慧的老子便稱:『水無為而穿萬物。尋道無為。』後來,有位古代君王也這麼說:『有一種音樂,存在於所有事物背後,即使靈敏的耳朵從沒聽過那首引領著、推促著我們的音樂,我們仍終其一生依循那些旋律跳舞。快樂,一如夢中見到的陰影,亦能溫柔地殺死人。』我們得先成為人,才能快樂,以免生死枉然。」 史多·奧丁大人講話則比較直接。他向幾個私密好友點破真相。「在大部分的世界——包括地球——人口都在下降。人們會生孩子,但卻不是真的想要。我自己就曾當過十二個孩子的第三個父親、四個孩子的第二個父親,以及——我想應該也是很多孩子的第一個父親。我有對工作的熱忱,卻錯把它當成是對生命的熱忱。這兩者是不一樣的。 「大部分的人都想要變快樂。那很好,我們帶給他們的就是快樂。 「在過去幾個沉悶又廉價的幸福世紀中,所有的不快樂都遭到矯正、調整、殺死。這種快樂簡直枯燥到讓人難以忍受,裡面沒有任何一絲悲傷的刺痛、狂怒的醉意,或是因恐懼而生的憤怒。我們之中有多少人嘗過怨恨呢?那酸楚、冰冷的古老味道?那才是真正讓遠古之人的生活充滿意義的東西。他們假裝過得幸福快樂,但實際上卻每天面對悲傷、狂熱、憤怒、憎恨、敵意和希望!那些人繁衍的速度像瘋了似的,一邊在群星之間擴張,一邊卻私下——或公開——想把彼此殺掉。他們的戲劇里都是謀殺、背叛或是禁忌的愛。現在我們沒有謀殺了,也想像不出愛之中有哪個部分是禁忌的。你們可以想像墨金人和他們那片高速公路網絡嗎?現在,我們不管飛到哪裡,有誰能對那張由巨大高速公路構築而成的網絡視若無睹?那些道路已經廢棄、受損,但還是在那裡,從月球上就可以看到那些討厭的玩意兒。但你可別以為那是路。你要想,那些在路上奔馳過的數百萬輛交通工具,被貪和怒和恨填滿的人們,靠著熊熊燃燒的引擎錯身而過。他們說,光是在路上,每年就有五萬五千人因此而死,幾乎可以說是戰爭了!以前他們其實就是這樣,沒日沒夜趕工,只為打造出讓其他人以更快的速度趕路的東西!他們和我們不同,絕對更狂野、骯髒、自由。又或許,也以某種我們無能從事的方式追求生命。我們現在可以輕易用比他們快上千倍的速度去到某處,但在這個時代,還有誰會大費周章去任何地方?有什麼必要?這裡跟那裡都是一樣,除非你是戰士、技師或者……」他對著他的朋友露出微笑,繼續說,「……或者是補完組織的補完閣員,就像我們一樣。我們之所以前往他方,都是因為補完組織,而不是那些普通人會有的普通原因。普通人沒有理由去做任何事。他們做的是我們認為適合他們、能讓他們幸福、快樂的工作,真正的工作都交給機器人和下等人類了。他們會走路、會做愛,但從來不會不快樂。」 「他們沒這個能力!」 補完閣員女士蒙娜並不同意。「活著不可能像你講得這麼糟。我們不光是覺得他們快樂而已——我們知道他們是快樂的。我們用心靈感應直接去看他們的腦袋,讓機器人和監測者監控每個人的情緒波動,不是在沒有參考樣本的情況下空口白話。人們隨時都會變得不快樂,我們也會隨時糾正他們。當然,時不時會有連我們都無法糾正的可怕意外發生。人們太不快樂時就會尖叫大哭,有時甚至就不說話,或是直接死掉,不管我們能為他們做多少。可是你不能說這些都不是真的!」 「然而我就是這個意思。」史多·奧丁大人說。 「是什麼意思?」蒙娜的音量大了起來。 「我說,這種快樂不是真的。」他堅持。 「你怎麼能這樣?」她對他大吼。「證據明明擺在眼前!那是我們提出來的,是隸屬補完組織的大家在很久之前深思熟慮後一起下的決定,是我們每個人親自去搜集的。難道我們——難道補完組織會錯嗎?」 「會。」史多·奧丁大人說。 這次,整個議會都沉默不語。 史多·奧丁央求他們,「看看我提出來的資料吧。人們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一父親或第一母親,說到底,他們根本不知道哪些孩子是自己的。沒有人敢自殺,因為我們讓他們過得太快樂。但我們有花上任何時間去讓那些會說話的動物——那些下等人類——變跟人類一樣快樂嗎?下等人會自殺嗎?」 「當然。」蒙娜說,「他們都被預先設定成能夠自殺,只要受的傷嚴重到不能快速修整,或者沒法完成指定的工作,就會自殺。」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他們會不會因為私人,或不是來自我們的原因自殺?」 「不會。」紐魯諾大人開口。他是一位年輕、聰慧的補完閣員。「他們太忙了,都在拚死工作,好繼續活下去。」 「一個下等人類能活多久?」史多·奧丁說,溫和的語氣中帶著虛假。 「誰知道?」紐魯諾說,「可能半年,可能一百年,也可能幾百年。」 「如果他不工作,會發生什麼事?」史多·奧丁大人臉上露出一個友善又狡猾的笑容。 「我們會殺了他,」蒙娜說,「不然我們的機器警察也會這麼做。」 「那麼,那隻動物知道這件事嗎?」 「你是說,知道如果他不工作就會被殺嗎?」蒙娜說,「當然。我們跟所有下等人說的都一樣:不工作就得死……這跟人類有什麼關係?」 紐魯諾大人陷入一陣沉默,臉上逐漸露出聰慧、哀傷的笑容。他開始察覺史多·奧丁大人將導引出的那個尖銳且可怕的結論。 但蒙娜沒發現,而且她還繼續強調她的論點。「大人,」她說,「你斷定人們是快樂的,也承認他們不喜歡變得不快樂,這似乎是在暗示一個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為什麼要抱怨快樂本身?難道它不是補完組織能為人類做出最棒的事嗎?那是我們的職責。你認為我們失敗了嗎?」 「沒錯。我們正走在失敗的路上。」史多·奧丁大人茫然地看著整個房間,仿佛他是在這裡獨自一人。 他是他們之中最年長、也是最有智慧的。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輕輕呼了口氣,再次對他們露出笑容。「你們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嗎?」 「當然,」蒙娜思考半秒,「從現在開始算起七十七天後。這時間也是你自己公布出來的。補完閣員大人,如你所知,把私人事務帶到補完組織的會議並不是我們的習慣。」 「抱歉,」史多·奧丁說,「我這麼做不是單純想違反法律,而是想提出一個觀點。我們都做了宣誓,要維護人類的尊嚴,但現在卻用枯燥且令人絕望的快樂扼殺人類。這種快樂里有著秘密——因此新聞遭到禁止、宗教受到壓抑,所有歷史都變成官方獨有。我認為這就是我們失敗的證據,也是我們誓言要愛護的人類失敗的證據。我們敗在生命力,敗在力量,敗在數量,敗在活力。我只剩下一點時間可活了,所以我將試著去解決這個問題。」 紐魯諾大人仿佛已經猜到了答案。此時他以一種充滿智慧的憂傷語氣問道:「你要去哪裡解決這個問題?」 「我將會……」史多·奧丁大人說,「下到地域。」 「地域?不、不行!」許多人都喊叫了起來。某個聲音補了一句:「你有豁免權。」 「我會先放棄豁免權,然後前去該處。」史多·奧丁大人說,「對一個已經活了一千年,又選擇讓自己只剩七十七天活的人,誰還能對他怎樣?」 「但你不能這麼做!」蒙娜說,「可能會有罪犯想抓住你、複製你,到時我們都會處於危險之中。」 「你上次聽說人類之中出現罪犯是什麼時候?」史多·奧丁說。 「他們可多了,外部世界到處都是。」 「但在舊地球上呢?」史多·奧丁問。 她支吾起來,「我不知道。但一定曾經有過罪犯。」她環視房間,「你們都不知道嗎?」 一片安靜。 史多·奧丁大人凝視著所有人。他眼中露出聰慧與敏銳的神色,曾讓每個世代的補完閣員都懇求他再多活幾年,好多給他們一些協助。以前他都同意了,但就在他這一生的最後一年,最後的四分之一時間,他拒絕了所有人,親自挑選死期。他並沒有因為做了這件事而喪失本來的權威,但他們一個個避開他的凝視,因為尊重他的決定,安靜地等待著。 史多·奧丁大人看著紐魯諾大人。「我想你已經猜到我要在地域做什麼,以及我為什麼要去那裡。」 「地域不適用任何法律,也沒有任何懲罰,是一個保留區。一般民眾可以在那裡做他們想要做的事,而不是我們覺得他們應該做的事。我聽到的是這樣: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一些非常齷齪而且毫無意義的事。但如果是你,也許能看出這些事情的本質。也許,你能找到解藥,治療人類那快樂到疲憊的狀態。」 「非常正確,」史多·奧丁說,「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去。在我把官方事務準備妥當之後,就會出發。」 Ⅲ 他真的出發了。因為他的腳已經太過虛弱,沒法帶他走多遠,所以他搭乘地球有史以來最奇特的交通工具。由於只剩下九分之二年可以活,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重新移植新腿上面。 他乘坐的是一頂由兩名羅馬勇士扛著的開放式轎子。 那兩名羅馬勇士其實是機器人,體內完全沒有一滴血液或活體組織。這是最簡便卻也最難製造的機器人。因為它們的大腦必須置於胸膛——以數百萬張極為精細的薄片層層壓制,並刻印上生命歷程——一個位高權重、能力強大,並且過世已久的人。它們被打扮成羅馬士兵,從胸甲、長劍、羅馬戰裙、脛甲護具、涼鞋到盾牌,應有盡有。一切全因為史多·奧丁大人的一時興起,想以此表達他將為同袍一探歷史邊界的緣故。他們的身體全是由金屬打造,極為強壯,能夠捶爛高牆、跳過深淵,以手指摧毀任何人類或下等人,或用等同發射導彈的精確度扔出劍矢。 弗拉維烏斯——站在前面的那位戰士——曾是補完組織14-B的領袖。那是一個極為隱秘的間諜部門,連補完閣員中都鮮少有人知道它的位置或職責。在過世之後被刻印在機器人大腦之前,他曾是研究整個人類種族歷史的研究負責人,但現在,他只是一架遲鈍卻討人喜歡的機器,抬著兩根椅架,等著主人再次喚醒那強大的心智,讓他再次回到睿智、亢奮又機警的狀態。喚醒他的方式很簡單,史多·奧丁只要對他說一句簡短的(但已無人知曉)拉丁詞組「Summa nulla est」就成了。 站在後方的戰士——利維烏斯,曾是一名當過將軍的心理學家。他贏過許多戰役,直到某天,他在大限之日到來前就選擇死去。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認為戰鬥就是對於挫敗的自己的抵抗與掙扎。 他們兩「人」,加上史多·奧丁大人高超的智力,組成一支無堅不摧的隊伍。 「地域。」史多·奧丁大人下令。 「地域。」他們異口同聲,緩慢而高亢地復誦,提起轎子前後的支撐杆。 「然後核區。」他補充。 「核區。」他們平平的嗓音融為一體。 突然,史多·奧丁感到身下的椅子向後傾斜——利維烏斯小心翼翼地將他那端的支撐杆放到地上,走至史多·奧丁身邊,以攤開的手掌向他敬禮。 「請准許甦醒。」利維烏斯以平板、機械式的聲音說。 「Summa nulla est。」史多·奧丁大人說。 利維烏斯的面容霎時活了起來。「您不能去那裡!補完閣員大人!您得為此放棄自己的豁免權,還會遇上各式各樣的危險。哪裡什麼都沒有——現在還沒有。但總有一天,他們會從地底冥府傾巢而出,和你們人類進行一次貨真價實的戰役——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們只是一群可憐的傢伙,沉浸在詭異的不快樂里,用你從未想像過的方式親熱——」 「我們先不要管你認為我想像了什麼,你實際上反對的理由是什麼?」 「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大人!您只剩一點點時間可活,在死之前為人類做些更偉大、更光榮的事吧。我們兩個可能會被關掉,但想在您離開之前多替您分擔一些工作。」 「就這樣嗎?」史多·奧丁說。 「大人,」弗拉維烏斯說,「您也把我喚醒了。但我說,儘管去吧。歷史正在下方重演。在那裡發生的事,是補完組織內的諸位大人想都沒想過的。現在就出發,在您死前去仔細看一看。也許您什麼事都不會做,但我和我同事的意思不同。如果我們認真去找,那個地方的確就跟每一個太空一樣危險——但至少那裡很有趣。在這個世界——所有壯舉都被做過了、所有創意都被想出來了——要找到能激起純粹的人類好奇心著實困難。我已經死了,這點您很清楚,但即使是我,即使是這樣的機器大腦,都能感受到冒險對我的呼喚、危險對我的拉力,還有未知事物的吸引。別的不說——下方的人正在犯罪,而諸位大人卻忽略了這一點。」 「是我們自己選擇忽略的。我們不是笨蛋。」史多·奧丁大人說,「我們想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給了那些人時間,以便了解他們在脫離監控後會做到什麼程度。」 「他們甚至生了小嬰兒!」弗拉維烏斯激動地說。 「我知道。」 「他們想辦法弄到了兩台無照的實時通信機。」弗拉維烏斯大喊。 史多·奧丁一臉鎮定。「噢,所以難怪地球信用機構的交易結餘一直被泄漏出去。」 「他們還有一塊剛果固態氦!」弗拉維烏斯又喊。 「剛果氦!」現在換史多·奧丁大人哇哇叫了,「不可能!那太不穩定了。他們可能會把自己害死啊,甚至可能會傷到地球!他們要拿它做什麼?」 「做音樂。」弗拉維烏斯說,語氣平靜了點。 「做什麼?」 「音樂,歌曲。可以用來跳舞,很好聽的噪聲。」 史多·奧丁大人激動得口沫橫飛:「馬上帶我過去。太亂來了,竟然把剛果固態氦放在下方,這簡直就跟只為了玩跳棋而消滅一顆殖民行星一樣糟糕。」 「補完閣員大人。」利維烏斯說。 「是。」史多·奧丁說。 「我撤回我的反對。」利維烏斯說。 史多·奧丁冷漠地說:「謝謝。」 「他們在那下面還藏了別的東西。剛才我說不希望您去時沒提這件事,因為這樣可能激起您的好奇心。他們有神。」 史多·奧丁大人說:「如果接下來要變成某種歷史課,那你們改天再幫我上吧。現在就回去睡覺,然後把我帶下去。」 利維烏斯站在原地。「我是認真的。」 「神?你知道什麼東西可以被稱作神嗎?」 「能夠推動全新文化模式的人或概念。」 史多·奧丁大人傾過身。「你本來就知道這件事?」 「我們都知道。」弗拉維烏斯和利維烏斯說。 「我們看到他了。」利維烏斯說,「十分之一年前,您要我們隨意走動三十個小時,於是我們換上普通的機器人身體,最後跑到地域裡面。我們感應到剛果固態氦在運作,所以想說得到下面去察看一下。通常,剛果固態氦用來將星球維持在本來的位置——」 「別跟我說這些,這我都知道了。那個人是男的嗎?」 「是個男人,」弗拉維烏斯說,「一個將阿肯那頓的一生複製了一次的男人。」 「誰是阿肯那頓?」史多·奧丁大人問。他熟知歷史,但他想知道這兩個機器人到底了解多少。 「一個國王。高高的,長臉厚唇,他在原子能源出現的很久很久以前統治過埃及的人類世界。在最初的眾神里,由阿肯那頓創造的是最完善的。那個男人正在慢慢重現阿肯那頓的整個人生。當時已經創立了一個崇拜太陽的宗教了。他對『快樂』大為嘲諷,人們都會聽他說話——他們還開補完組織的玩笑。」 利維烏斯補充:「我們還看到了愛上他的那個女孩,年紀非常輕,但是很漂亮。我認為,她擁有的能力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讓補完組織想得到——或消滅她。」 「他們都能創造音樂,」弗拉維烏斯說,「就用那塊剛果固態氦。而那個人——神——那個新的阿肯那頓,大人,不管您想要用哪種方式稱呼他——他會跳一種奇怪的舞,看起來像是拿繩子把一具屍體綁起來,仿佛木偶那樣舞動。那大大影響著他周圍的人,就跟世上最厲害的催眠術一樣強大。我是機器人,但那支舞甚至連我都能影響。」 「那支舞有名字嗎?」史多·奧丁問。 「我不知道叫什麼,」弗拉維烏斯說,「但我記得那首歌。我有完整的召回記憶。您想聽嗎?」 「當然。」史多·奧丁大人說。 弗拉維烏斯單腳站著,將手臂向外一甩,扭成某個詭異又難以置信的角度,開始用高亢且尖銳的嗓音唱了起來,既迷人卻又引人反感,簡直可說污辱了男高音: 跳起來吧,親愛的人們,我會為你們呼號。 跳吧號叫吧,我會為你們哭泣。 我哭泣因為我是哭泣的人。 我是哭泣的人因為我哭泣。 我哭是因為白日已經消失, 太陽消失, 家園消逝, 時間殺死爸爸。 我殺死時間。 世界是圓的。 白日奔逃, 雲朵四散, 星群現影, 山是火焰, 雨是熱的, 熱是藍的。 我完蛋了。 你也一樣。 為號叫的人跳起來吧,親愛的大家。 為哭泣的人跳出去吧,親愛的大家。 我是哭泣的人因為我為你們而哭! 「夠了。」史多·奧丁大人說。 弗拉維烏斯行了一個禮,又恢復原本和藹可親的冷淡表情。在抬起前端椅杆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提出最後一個高見: 「這首歌用的是斯凱爾頓詩體。」 「別再跟我講歷史知識了,快把我帶過去。」 機器人照做。沒有多久,他們就順著地球港底部城市的斜坡舒舒服服地晃蕩下去。地球港,這座奇蹟之塔,腳下踩著古代遺留至今、雜亂蔓延的城市,頂端仿佛就要觸碰到人類上方那湛藍、清澈的虛無天空中的層積雲。史多·奧丁在那奇特的交通工具上睡著了,完全沒注意到經過的人都在盯著他看。 兩人帶著史多·奧丁大人進到城市地底深處更深處,然後再往下,他斷斷續續地在許多陌生地方醒來。那兒的氣壓甜膩,味道溫暖卻噁心,以至於他覺得鼻子吸到的空氣都是髒的。 「停!」史多·奧丁大人輕聲呼喚。機器人停了下來。 「我是誰?」他對他們說。 「您已宣布了自己的死期,大人,從現在起的七十七天,」弗拉維烏斯說,「不過,目前為止,您的名字仍是史多·奧丁大人。」 「我還活著?」補完閣員問。 「對。」機器人異口同聲。 「你們死了嗎?」 「我們沒死,我們是機器,刻印了曾經活過的人類心智。您想調頭嗎,補完閣員大人?」 「不,不要。我現在想起來了。你們是機器人:利維烏斯,心理醫生、將軍;弗拉維烏斯,秘密歷史學家。你們有人類的心智,但卻不是人類?」 「沒錯,大人。」弗拉維烏斯說。 「那我——我——史多·奧丁——怎麼可能還活著?」 「這就得讓您自己去體會了,長官,」利維烏斯說,「雖然老年人的腦子有時可以很奇怪。」 「我怎麼可能還活著?」史多·奧丁盯著周圍的城市地景,「當認識我的人都死光,我怎麼還能活著?他們煙霧般的幽魂飛快穿過走廊,仿佛雲朵經過的殘像;他們曾在這裡,愛過我、認識我,而現在他們死了,就像我太太艾琳,她剛離開學校時還那麼美、那麼年輕,是個棕眼的孩子,小美人一個。然後,時間摸了她一下,她就隨著時光的旋律跳起舞來。她的身體變得豐滿、老邁,我們修理身體,但最後她還是逃不過死亡的束縛,去了我即將要去的地方。如果你們已經死了,應該可以告訴我死亡是什麼樣子,能告訴我,當這些男男女女的身體、心智、聲音和音樂從巨大的廊道、堅硬的路面飛逝而過後,到底去了哪裡。我和我的同胞像是短暫路過的幽魂,在草率的時間狂風將我們吹走之前,只有幾十或幾百年可用。像我這樣的幻影,到底是怎麼打造出這座紮實的城市、驚人的引擎,還有永不熄滅的輝煌燈光?我們每個人停留的時間都那麼短暫,又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這你們知道嗎?」 機器人沒有回話,他們的系統並沒有內建同情的功能。但史多·奧丁大人仍激昂地對他們發表長篇大論: 「你們現在要帶我去一個野蠻之地、自由之地——或許還是個邪惡之地。那裡的人也正在邁向死亡。所有人都會死,就像我也將死一樣。如此迅速,如此明確又簡單。我在很久以前就該死了。我就像曾經認識我的那些人,曾經信任我的兄弟與同事,我像曾經給我慰藉的女人,或讓我愛得又痛苦又甜蜜的那群孩子,那都不知道多少年前了。他們現在早已不在。時間碰了他們一下,他們就什麼都不是了。我可以看到自己認識的每個人奔跑過走廊,看到他們年幼如同嬰孩,看到他們志得意滿、聰明又事業有成,成熟自信;我看到他們在時間找上門時變得蒼老扭曲,然後匆匆離世。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我又該怎麼活下去?當我死了,我會知道自己曾經活過嗎?我知道有的朋友會以冰凍沉眠,試圖騙過死亡,對死亡說謊,冀望著某個他們自己也不了解的東西。我曾經活過一段人生,這我很清楚。然而什麼是人生呢?這裡玩一點,那裡學一點,選擇得宜的幾句話,一些愛,一些痛苦,很多很多的工作、回憶……然後塵土飛揚,陽光照耀——這就是組成我們的一切——我們,我們這些征服群星的人!我的朋友都在哪裡呢?當認識我的人被時間捲走,仿佛幾塊碎布,被暴風推向黑暗與遺忘,我曾一度深信不疑的『我』又在哪裡?告訴我!你們應該要知道的!你們是被賦予了人類心智的機器,你們應該要能以旁觀者的身份知道我們該怎樣衡量自己。」 「我們是由人類製造出來的,」利維烏斯說,「人類給我們什麼,我們就擁有什麼,如此而已。我們怎麼有辦法回應您的討論呢?無論我們的心智多強大,這都跟我們的本質不合。我們不會傷心、不會害怕、不會憤怒;我們知道這些情緒的名字,卻感覺不到;我們有聽到您說的話,但卻不懂這些話真正的意思。您是在告訴我們生命是什麼感覺嗎?如果是,那麼我們早就知道了。那沒什麼,也並不非常特別。鳥有生命,魚也有。能夠說話,把生命扭曲攪亂,弄成一道謎題的是你們人類。你們把一切搞得太複雜了。提高音量並不會讓真實更真實——至少,對我們來說不會。」 「帶我下去。」史多·奧丁說,「帶我去地域,去那個已經多年沒有體面人士進入的地方。我要在死之前好好評斷那兒。」 他們抬起轎子,繼續沿著無盡的斜坡緩緩下行,奔向地球內部熱氣蒸騰的秘密之地。街上的人類行人越來越稀少,剩下的都是下等人類。通常是大猩猩或猿類種源。他們拖著一些未知的寶物(都是從尚未被編纂的人類歷史寶庫偷挖出來的),艱難地向上攀爬,經他們身邊。有時,石子路上會出現金屬車輪狂嘯而過的聲音,那是下等人類在高處的某個中點把寶物卸下來後,坐在手拉車裡直接滑回坡下。據稱,古代的人類小孩也會用這種方式玩手拉車,只不過下等人類用的是較大型又荒誕可笑的版本。 一聲甚至不能算是耳語的命令聲再次使兩名羅馬勇士停下腳步。弗拉維烏斯轉過身,發現史多·奧丁確實是在叫他們兩個。他們踏出椅架支杆,一左一右來到他身邊。 「我可能現在就要死了,」他輕聲說,「在這個時間點,這實在是太麻煩了。快把我的迷你我拿出來!」 「大人,」弗拉維烏斯說,「我們機器人受到嚴格禁止,不能碰觸任何人類的迷你替身。我們只要摸到,就得立即自毀!即便如此,您還是想要我們去做嗎?如果是的話,您要我們之中的哪一個執行呢?決定權在您手上,大人。」 Ⅳ 他思考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久到機器人都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因為凝滯的潮濕空氣和附近傳來的蒸氣與油污惡臭而掛了。 最後,史多·奧丁大人終於回過神。「我不需要幫忙了,把迷你我的袋子放在我腿上就好。」 「這個嗎?」弗拉維烏斯問,以極為謹慎的方式舉起一個棕色的小手提袋。 史多·奧丁大人用難以察覺的幅度輕微地點了點頭,細聲說:「請小心幫我把它打開。如果你們的設定是不要碰到迷你我,那就別碰。」 弗拉維烏斯扭著袋子的扣環。這個動作對他來說非常難以控制。機器人並不會害怕,不過他們的智能被設定為要避開危險。試著把袋子打開的弗拉維烏斯發現自己腦中狂飆著各種瘋狂的可能性。史多·奧丁想要幫他,但那雙老邁的手掌顫抖又無力,連帶子的頂端都碰不到。弗拉維烏斯繼續努力嘗試,說服自己地域和核區也有各自的風險。雖說在他身為人類的一生中曾碰觸過許多迷你替身,包括他自己的,但對機器人形態的他而言,這件可能會摸到迷你替身的任務是他做過最危險的事。這些迷你替身是「生物腦波與內分泌分析儀」的模型形式,它們被塑造成診斷對象的微型複製人。 史多·奧丁輕聲對他們說:「這樣不行。讓我起來吧,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身體帶回去,然後告訴那些人我錯估自己的時間。」 在他說話的同時,袋子彈開了。袋子裡躺著一個小小的男人,全身赤裸。那是史多·奧丁本人的複製品。 「我們打開了,大人。」另一邊的利維烏斯大叫,「請讓我引導您的手去摸它,這樣您就會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雖然機器人禁止碰觸迷你替身,不過他們可以在人類的同意下,去觸摸那名人類。利維烏斯用設計成與人手無異,卻擁有數噸握力的銅塑手指拉過史多·奧丁的雙手,放到迷你替身上。弗拉維烏斯迅速流暢又靈活地撐起主人蒼老疲憊的脖子,將他的頭直立起來,讓這位年事已高的補完閣員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做什麼。 「有哪個部分死了嗎?」老邁的補完閣員對著迷你我說。聲音稍清楚了些。 迷你替身發出微光,讓右大腿上緣外側及右側臀瓣上顯現出兩個漆黑的點。 「器官保存狀況呢?」補完之主對著迷你我說。計算機再次回應他的命令,迷你的身軀閃爍紫色光芒,接著褪成一片均勻的粉紅。 「我在這身體裡面還留了一些緊急生命力,義肢之類的。」史多·奧丁對那兩名機器人說,「幫我設定,快點!幫我設定。」 「您確定嗎,大人?」利維烏斯說,「您確定要在只有我們三人的情況下,在地下隧道做這件事嗎?我們半小時內就能把你帶到真的醫院,那裡有專業的醫生可以替您做正式檢測。」 「我說了,」史多·奧丁大人重複,「幫我設定。我會在你做的時候盯著那個迷你我。」 「您的控制鈕是在原本的位置嗎,大人?」利維烏斯問。 「要轉幾圈?」弗拉維烏斯問。 「脖子後側,上面覆蓋的皮膚是人造的,會自動封閉。轉十二分之一圈就夠了。你身上有帶刀嗎?」 弗拉維烏斯點頭。他拿起腰帶上的鋒利小刀,輕柔地在補完閣員的脖子上試探著,然後迅速確實地一轉,又把刀子放下。 「有效!」史多·奧丁的聲音活力充沛,兩名機器人甚至同時向後退了一步。弗拉維烏斯把刀放回腰帶里。前一刻還昏昏沉沉的史多·奧丁,現在竟然不須幫助就能自己拿著那具迷你我。「瞧瞧,兩位!」他大叫。「你們雖然是機器人,但還是能看見真相,大聲說出來。」 史多·奧丁把迷你我舉在自己面前,拇指和其他手指都放在醫療人偶的腋下。機器人看向那具迷你替身。 「看看上面寫什麼。」他用清楚洪亮的聲音對他們說。 「義肢!」他對著迷你我大喊。 那具迷你身軀從原先的粉紅變成一團有點渾濁的顏色。他的雙腳都轉為瘀血般的漆黑烏青,而腿、左臂、其中一眼和一耳及頭蓋骨,則呈現藍色,顯示義肢所在的位置。 「已知疼痛!」史多·奧丁對著迷你替身喊。小人偶身上的光變回粉紅。這具迷你身體與人體所有部位一模一樣,包含細節——生殖器、腳指甲,甚至睫毛。沒有任何部位出現代表疼痛的黑色。 「潛在疼痛!」史多·奧丁大喊。人偶閃爍,接著身體的大部分轉為核桃木般的深色,但其中某些部位明顯較淡,是深紅色。 「潛在衰竭可能——一日!」史多·奧丁繼續喊著。小小的身體恢復成本來的粉紅,有些微弱的光在他大腦底部亮起來。但只有這裡而已。 「我沒事,」史多·奧丁說,「我還撐得下去,就像過去那幾百年,我也撐過來了。就讓我維持在高生命力輸出模式吧,我還可以再撐幾小時,就算真的不行了,其實也沒什麼損失。」他把迷你替身放回袋子裡,掛在轎子的門把上,對勇士下令:「前進!」 勇士盯著他,仿佛他並不存在。 他順著他們的視線,發現兩人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迷你我。它變黑了。 利維烏斯以機器人能發出最沙啞的嗓音問:「您死了嗎?」 「完全相反!」史多·奧丁大喊。「我可能稍微死了一下下,但在這個當下,我還活著!迷你我顯示的只是我身體現在的疼痛總指數,不過生命的火焰還在我體內熊熊燃燒!看著吧,如果把迷你我放到一邊……」人偶閃爍一陣柔和的粉橘,史多·奧丁大人把蓋子蓋上。 兩名勇士別開視線,仿佛正在看某個邪惡的化身,或一場大爆炸。 「向下!夥計們!向下!」他大聲喊道。在機器人走回各自的支撐架,好繼續往地球內部更深處前進時,他叫錯了他們的名字。 Ⅴ 他們向下奔跑,順著無窮無盡的斜坡前進。他做了幾個亂七八糟的夢,然後稍微醒來一會兒,剛好看到黃色的牆面向後飛逝。他望著自己乾枯衰老的手,仿佛因為這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像爬蟲類,而不是人類。 「我就要變成一隻又老又干又無聊的烏龜了呀……」他喃喃說著,但音量很微弱,機器人沒聽到。機器人向下奔跑,在一段漫長、枯燥的混凝土斜坡上,小心翼翼不要在斜坡上漏出的古代油質層滑倒,不慎讓他們寶貴的主人翻倒。 斜坡在某個極深極隱秘的地點岔開了路。向左,是通往一個開闊的舞台,其中的階梯大概能讓上千觀眾同時參與某場永遠不會舉行的大會;向右,則進入一條狹窄坡道,坡道鑽向上方後,便朝著遠處蜿蜒曲折而去,沿途充滿黃色的燈光。 「停!」史多·奧丁叫道,「你們有看到她嗎?你們有聽到嗎?」 「聽到什麼?」弗拉維烏斯說。 「從地域傳過來、由剛果氦發出的拍子和節奏啊。暈眩又刺耳,令人難以置信。音樂穿過了好幾理厚的堅實岩層,朝我們傳來——還有那個女孩。她等在一扇永遠都不該被打開的門邊——我現在就能看得到她啊。還有,那誕生在星際間,完全不適合人類之耳的音樂,有聽到嗎?」他大吼著,「你們都沒聽見嗎?那個節奏——就是從地底深處違法取得的剛果氦金屬發出來的啊?噠吧嗒吧嗒——就是那種永遠沒人聽得懂的音樂啊?」 弗拉維烏斯說:「大人,除了這條走廊上的空氣震動以及您本人的心跳,我什麼都沒聽到。噢,還有某個東西……有點像機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就是那個!」史多·奧丁大喊,「你說的那個『有點像機械的聲音』,是不是一組拍子,由五個各自分開而且截然不同的聲音組成的?」 「不,不是的,長官。不是五個。」 「你!利維烏斯,你還是人的時候心靈感應能力很強,對吧?變成機器人的你有留下任何一點能力嗎?」 「沒有,大人,完全沒有。我的感官很敏銳,同時還切進補完組織的地下無線電,但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 「沒有五拍節奏嗎?裡頭的每個音符都清楚地分開,拉出了短短的尾音,然後被剛果氦那難聽的曲調賦予了意義和形狀,然後跟我們一起困在這塊又厚又紮實的石塊里,不是這樣嗎?你們什麼都沒聽到嗎?」 這兩名看起來像是羅馬勇士的機器人搖搖頭。 「但我能透過這個石頭看到她:胸脯如同熟透的梨,深棕色的雙眼像剛切開的桃核。我還可以聽到他們唱歌,搭配剛果氦可怕的聲響,把那些奇怪又無聊的五訣歌詞唱成了某種莊嚴雄偉的歌。你們聽聽這歌詞——現在聽我復誦感覺一定很蠢,因為那首讓人毛骨悚然的音樂本來是沒有這些詞的。她的名字叫桑圖娜,她正注視著他。也難怪她會看得目不轉睛,畢竟他比大部分男人都要高,還能把這種愚蠢的歌唱成某種令人恐懼的奇怪曲子: 瘦吉姆。 暗無日。 恐怖。 他的名字是耶巴義,但現在叫太陽小子。他有著一張長臉,嘴唇厚,就跟那個人一樣——那個第一個提出單一、唯一主神的人。阿肯那頓。」 「法老阿肯那頓。」弗拉維烏斯說,「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這個名字就響徹我們工作的地方。那是秘密,是最初偉大古老帝王的其中之一。您看到他了嗎,大人?」 「我可以透過這塊岩石看到他,從這塊岩石,我可以聽到從剛果氦中產生的那些囈語。我幾乎可以走到他在的地方。」史多·奧丁大人步出轎椅,在廊道堅硬的石牆上輕輕打著拍子。黃色街燈發著幽光。在這偏遠的地道中,老到不能再老的老人正迷迷糊糊地做著狂野的夢。兩名勇士無所適從,因為在那之中有著某種純屬於人類的境遇,他們的長劍再鋒利,也無法刺穿;就算他們曾經身為人類,擁有刻印在超微型化大腦上的人格,依舊無法理解這些事物。 史多·奧丁靠著牆,呼吸沉重,用嘶嘶作響的刺耳嗓音對他們說: 「這些低語不可能被忽略。你們難道沒聽見剛果氦又發出那種瘋狂的五拍音樂嗎?聽聽這首的歌詞,是另一首五訣。愚蠢、干扁的字被承載它們的樂音賦予血肉與臟器——就像這樣,你們聽啊: 嘗試。爭鬥。 哭泣。死亡。 離別。 「你們也沒有聽到這段嗎?」 「容我用無線電向地球表面尋求建議?」其中一個機器人說。 「建議!建議!我們還需要什麼建議?這裡是地域,再跑上一個小時就可以進到核區的中心了。」 他爬回轎子裡命令道:「跑吧,夥計,跑!那一定在這片狹窄又曲折的石地某處,肯定不超過三四公里。我會告訴你們方向。如果我停下來,就把我的身體帶回地表,讓他們給我辦一場精彩的葬禮,把我用火箭棺材射進太空,沿著單向航線,永不再回歸。沒什麼好擔心的啊,你們都是機器——就只是機器。不是嗎?不是嗎?」他的尾音尖銳起來。 弗拉維烏斯說:「只是機器。」 利維烏斯說:「只是機器。但是——」 「但是什麼?」史多·奧丁大人嚴厲問道。 「但是,」利維烏斯說,「我知道我是一台機器,我很清楚自己只有在還是活人的時候才有感覺。我有時候會覺得,你們人類是不是做得太過頭了——就是對我們機器人。然後,也許對下等人類也做得太過分。以前沒有這麼複雜。曾經有段時間,所有會說話的東西都是人類,其他不會說話的東西就不是。我想,你們可能已經無路可走了。」 「如果你在地表上說這種話,」史多·奧丁大人嚴肅地說,「你的頭可能早被內建的自動照明鎂彈燒掉了。你應該知道,在上面的時候你們都受到監視,不能有這種違法的念頭。」 「當然,我再清楚不過。」利維烏斯說,「而且我還知道,我死掉的時候一定是人類,不然也沒法成為現在的機器人。上次死的時候對我沒有太大影響,我想,下次死的時候也不會差多少。但無論如何,當我們進到地球內部這麼深的地方,很多事都無所謂了。當我們進到這麼深的地方,一切都會不一樣。我從以前就一直搞不懂,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內里會這麼大、這麼病態。」 「那跟我們進到多深的地方無關,」補完閣員生氣地說,「而是因為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地域,是所有法令都被廢除的地方,然後再往下,越過那裡,就是核區。那是從未有過法律的地方。快帶我下去,現在就走!我要去看那個有著阿肯那頓臉孔的奇怪音樂家,還要跟崇拜他的女孩桑圖娜說上幾句話。馬上動身吧,小心點,往上點,然後再往左偏一點。如果我睡著,別擔心,繼續前進。等我們靠近剛果氦的音樂,我就會自己醒來。如果它還在這麼遠的地方我就能聽到,想想接近它時會怎樣!」 他靠回椅背。機器人抬起轎子的支架,開始往指示的方向跑過去。 Ⅵ 他們跑了一個多小時,中途略有耽擱。一來是跨越漏油管及破損路面時腳步快不起來,二來是因為有道光芒變得越來越亮,亮到他們不得不從包包里拿出太陽眼鏡戴上。這兩名全副武裝的勇士配羅馬頭盔,再配上太陽眼鏡,那畫面看起來實在太詭異了。(當然,更詭異的是他們的眼睛其實不是眼睛;機器人的雙眼就像在兩缽閃閃發光的墨水中載浮載沉的白色圓珠,看起來陰沉又混濁。)機器人看了看他們的主人——似乎還沒被吵醒,於是把他袍子的一角緊緊扭成某種繃帶狀物,遮住他的眼睛不受強光照射。 這道新出現的光讓通道上的黃色燈泡黯然失色,仿佛是把整片北極光壓縮後,再從遠古遺留至今的飯店地下通道投射出來。兩名機器人都不曉得那道光的來源是什麼,卻發現它正以五拍的節奏閃爍。他們一邊半走半跑朝世界的核心過去,音樂和光就變得越來越強,就連機器人都開始覺得吵鬧刺眼。這裡的大氣控制系統一定很強,因為即使在這麼深的地方,地球內部的高溫卻一點也沒影響到他們。弗拉維烏斯完全不曉得他們到底背向地表多少公里,但他知道,這種距離對行星而言或許不算什麼,但對一般行進路程來說卻是非常、非常遠。 史多·奧丁大人突然在轎子上坐起來。機器人把腳步放慢,他卻不開心地對他們說:「繼續走、繼續走,我自己來就好。我還有力氣做這些事。」 他拿出自己的迷你替身,在通道里循環照射的小型北極光底下研究起來。迷你我不斷變換著顏色,進行診斷。補完閣員對診斷結果相當滿意,於是用穩健又衰老的手指拿起刀尖,對準後頸,把緊急生命能源的輸出等級調得更高。 機器人安分地執行自己被交付的任務。 那些光線朦朦朧朧,有時連走路都變得困難,令人很難相信曾有數十或數百(甚至數千)人類走過這條路,穿過這些鮮為人知的通道,最終進入核區的心臟地帶,那個沒有任何限制的地方。但是,這兩名機器人一定要相信——因為他們自己以前就來過這裡。雖然現在幾乎完全不記得上次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而那音樂啊!它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在他們身上規律拍打,五音一組,彈奏著五訣音調。(那是一種五言詩體,是狂野的貓族流浪藝人喵保羅在幾個世紀前,邊彈著喵特琴邊發展出來的。)詩體本身的形式富有含意,而且強化了貓族的敏銳,又結合屬於人類的那種令人心碎的智慧。也難怪人們會一路找到這個地方來。 在人類所有歷史中,人類精神中最激烈的三種力量——宗教信仰、虛榮的報復心、純粹的邪惡——幾乎能衍生出任何事物。就像在此處,人類因著惡的名義,循路找進不該被發現的地底深處,並利用此處進行狂放、下流之事。一切都是受到這音樂的召喚。 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音樂,它以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式撲向史多·奧丁和他的抬轎勇士。先是穿透堅實的岩塊向他們奔來,然後在迷宮般的地下通道里掀起回音,以及回音的回音,乘著漆黑又沉重的空氣不斷前行。走道里的燈光仍舊昏黃,但電磁發光的頻率正好對上音樂的節奏,讓本就平淡的光線看起來更加微弱。音樂控制了一切事物,緩慢了時間,將所有生命喚到它身邊,來到那兩名機器人上次到訪時未曾意識到的強烈程度。 就連見多識廣的史多·奧丁都不曾聽過這樣的音樂,那滿溢著重拍節奏,壓迫感,以及從剛果氦金屬中湧出,整齊劃一、不斷重複的音符。那種金屬從來不是為了製造音樂而生;那是一大團被細緻的磁力網格困住的物質和反物質,目的是要抵禦最偏遠、最外圍的太空中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險。而現在,有一小塊這樣的金屬在舊地球的體內,不斷發出奇怪的節奏。音樂的波動、燒灼、熾熱,乘著仿佛要活過來的石塊,與蕩漾在空中的回音疊加,就像一首透過沉重石壁傳來的欲望輓歌,哀鳴、呻吟著它的洶湧和渴求。 史多·奧丁猛然醒來,盯著前方。明明一物都不能見,卻又知曉一切。 「我們很快就能看到大門和那個女孩了。」他說。 「您怎麼會知道?大人?您從來沒來過這裡吧?」利維烏斯說。 「我知道,」史多·奧丁大人說,「我就是知道。」 「您戴著豁免的羽飾。」 「我戴著豁免的羽飾。」 「這是否表示,我們——您的機器人——在這核區之中也是自由的?」 「你們想幹嗎就幹嗎,」史多·奧丁大人說,「只要做好我說的事情就行了,否則我會殺了你們。」 「如果要繼續走下去,我們能不能唱首下等人的歌?」弗拉維烏斯說,「這麼做或許能讓我們腦中不會一直充滿可怕的音樂。這曲子裡什麼情感都有。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我們沒有情緒,卻還是會受它影響。」 「我已經沒辦法用無線電跟地表聯絡了,」利維烏斯毫無來由地插上一句,「我想我也得唱一下。」 「就唱吧,你們兩個。」史多·奧丁大人說,「但腳步不要停下來,否則你們就死定了。」 機器人放聲唱了起來: 我吃掉自己的怒意。 我吞下自己的傷悲。 無論痛苦或是衰老, 都不得緩解。 我們的時間到了。 我辛勞一生。 我謹守本分。 就算沒妻子陪伴 也正視死亡。 我們的時間到了。 我們這些下等人 推啊,擠啊,墜落一地。 會有碰撞的 還有雷聲,就等 我們的大限降臨。 雖然這首歌有著古老風笛那種粗野的刺耳感,但即便是這樣的旋律,也無法抵銷從四面八方不停衝撞而來的,理智又狂暴的剛果氦節奏。 「挺煽動的嘛,這歌,」史多·奧丁大人語帶嘲諷,「但就音樂本身來說,我也比較喜歡它,多於這地底深處到處亂鑽的噪聲。繼續走吧,繼續走,我得在死前親自解開這個謎。」 「石頭傳來的音樂對我們來說有點難以承受。」利維烏斯說。 「它的力道似乎比幾個月前來的時候強多了。是有哪裡跟之前不一樣嗎?」弗拉維烏斯問。 「這就是謎團所在。我們讓這些人擁有地域,卻不受管轄,把核區讓給他們,去做他們想做的事,但這些普通人卻因此創造——或者說遇上了某種非比尋常的力量。他們把新事物帶進了地球。搞不好,我們三人會在這件事塵埃落定前就先死掉呢。」 「我們不太可能像您講的那樣『死掉』。」利維烏斯說,「我們是機器人,刻印在我們體內的那些人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您剛才的意思是要把我們關掉嗎?」 「我也許會吧,不然也會有其他東西這麼做。你們介意嗎?」 「介意?您是指我們會不會對此產生感覺嗎?我不知道。」弗拉維烏斯說,「我以前覺得,當您用『summa nulla est』那句話開啟我們的一切潛能的時候,我就能對這個世界產生真實且完整的體驗,但現在我們一直聽到的這陣音樂,影響力卻像是同時說出一千次密語那麼強。我開始想要重視自己的生命,同時,好像也開始懂了你們說的『害怕』指的是什麼。」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利維烏斯說,「這股力量跟我們在地球上熟知的都不一樣。在我還是軍事家的時候,有人跟我提過道格拉斯-歐陽星群那種不可名狀的危險,而我覺得,也許它們之一現在正在我們身邊,就在這個地道里。它不是地球創造的東西,也不是由人類發明出來的,就算經過計算,機器人也無法與之比擬。那是某種充滿野性而強悍的東西,透過剛果固態氦被帶進這個世界。看看我們身邊吧。」 最後這句話其實有點多餘,因為地道本身已變成一道不停跳動、活生生的彩虹。 他們在地道中轉了最後一個彎,抵達那個地方—— 苦難國度的最後一道邊界。 邪惡樂聲的源頭。 核區的盡頭。 他們非常確定。因為這裡的音樂讓他們雙眼盲目,燈光則令他們震耳欲聾。他們的感官撞擊在一起,全搞混了。這裡就是剛果固態氦所在之處。 那兒有一扇布滿歌德紋飾的巨門。不管要穿過這扇門的人類是誰,都有點太大了。有個身影獨自站在門裡,從巨門另一端溢出的燦爛燈光在她的胸脯上打出強烈的明暗對比。 他們看見門內有一間極為寬廣的大廳,地板上蓋滿凌亂四散的破爛衣物——而衣物里其實有人,一個個神志不清;在人群上方(以及人群之間),有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拿著某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在跳舞,按照自己的節奏不停來回踏步、跳躍、扭身、旋轉。 「Summa nulla est,」史多·奧丁大人說,「我要你們把大腦潛能調到最強。你們現在進入最高警戒了嗎?」 「是的,長官。」利維烏斯和弗拉維烏斯齊聲回應。 「武器準備好了嗎?」 「我們不能使用武器,大人,」利維烏斯說,「那跟我們的程序指令相悖。但您可以使用它們。」 「我不認為,」弗拉維烏斯說,「我完全不同意。我們身上裝備的是地表的武器,它們從來不是為了在地底深處使用而設計的。可是這陣音樂、這種催眠力、這些光——誰知道它們會不會讓我們和我們的武器出什麼狀況?」 「別怕。」史多·奧丁說,「我來搞定。」 他拿出一把小刀。 當刀身在舞動的光線下閃閃發光,站在門口的女孩才終於注意到史多·奧丁和他那兩位奇異的同伴。 她對他說話。話語穿過厚重的空氣,澄澈,但是帶有死亡的口音。 Ⅶ 「你是誰?」她說,「竟然把武器帶到核區的最後一道邊界。」 「這只是一把小刀,女士,」史多·奧丁大人說,「就算用上它,我也傷害不了任何人,我是個老人了。看好,我要把緊急鈕的設定調高了。」 她好奇地看著他把刀尖抵上自己的後頸,扎紮實實轉了三大圈。她盯著他說:「你很奇怪,大人,也許你會為我和我的朋友帶來危險。」 「我不會危害到任何人。」他的聲音飽滿、中氣十足,讓機器人不禁驚訝地回頭看他。史多·奧丁把自己的緊急生命能源調得非常、非常高,在這種速率下,他搞不好只剩一兩個小時的生命;但同時,這也讓他的肉體和心智再次擁有全盛時期的力量。他們看著那個女孩。毫無疑問,她對史多·奧丁說的話照單全收,仿佛某種不可顛覆的信念或準則。 「我發誓。」史多·奧丁說,然後繼續講下去,「你知道這些羽毛代表什麼意義嗎?」 「我看得出來你是補完閣員,」她說,「可我不知道那些羽毛的意義……」 「意義是放棄豁免。任何人——只要他有辦法,都可以殺了我或傷害我,不用擔心會受到懲罰。」他露出一個凝重的微笑,「當然了,我也有權利反擊,而且我確實懂得如何搏鬥。我是補完閣員史多·奧丁。女孩,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愛上了裡面的人——如果他還算人的話。」她停了一下,因為猶豫而噘起嘴。那雙可愛的嘴唇瞬間因深至靈魂的遲疑而噘起,看在眼裡實在是件奇怪的事。她站在那兒,比剛出生的嬰孩還要赤裸,臉上的妝容充滿挑釁,而且相當不適合她。在這虛無偏遠的地底深處,她全心全意將自己投入在愛之中,但追根究底,她仍只是個女孩,是個普通人。她還是能和另一個人類進行溝通,並迅速建立起關係,就像現在這樣。 「當他從地錶帶著那一小塊剛果氦回來,他還算是個人,大人。幾個星期前,那些人還會跳舞,但現在只會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可是他們又還沒死。我也摸過那塊剛果氦,還用它製造了一些音樂,但現在,他就要被音樂的力量給吞噬了,他將不停息地一直跳舞。他不出來見我,我也沒膽子進到那個地方,跟他在一起。我想,我終究也會變成一坨躺在地板上的東西吧。」 那陣令人難以忍受的音樂漸次增強,讓她的話再也接不下去。她停下來,等它過去,身後的房間迸出一道紫光,朝他們過來。等到剛果固態氦的音樂稍微減弱,史多·奧丁問她:「他這樣獨自帶著身上那股怪力跳多久了?」 「一年?兩年?誰知道。我剛到這裡就忘記時間了。就算在地表上,你們這些補完閣員也不讓我們擁有時鐘和日曆。」 「我們曾經親眼看過你跳舞,就在十分之一年前。」利維烏斯插嘴。 她瞄了它們一眼——飛快迅速、面無表情。「你們就是不久之前跑到這裡的那兩個機器人嗎?你們現在看起來也太不同了,簡直像是古代的士兵。我完全不懂這到底是想幹嗎……總之,也許是一星期,也許是一年。」 「你在下面做什麼呢?」史多·奧丁溫柔地問。 「你覺得呢?」她說,「其他人又為什麼要下來呢?你們補完閣員把不會流動的時間、死氣沉沉的生活以及毫無未來的希望強加在地表的人類身上,而我想要逃離那一切。你們讓機器人和下等人類去工作,卻把真的人類冷凍在快樂之中;充滿絕望、無處可逃。」 「我果然是對的!」史多·奧丁大叫著,「我是對的!雖然我就要因此而死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女孩說,「難道就連你這樣的補完閣員,下來這地方也是為了要逃避綁住所有人、毫無意義的希望嗎?」 「不是,不不不。」他說。剛果氦樂聲中的光線不斷變換,在他臉上刻畫出前所未見的窗花圖案。「我的意思是,我曾跟其他補完閣員說過,在地表生活的人們也正在經歷同樣的事,你現在說的完全就是我想要告訴他們的事。總而言之,你以前是怎樣的人呢?」 女孩低頭看了一眼未著衣物的身體,仿佛此時才發覺自己全身赤裸。史多·奧丁可以看到紅暈從她臉上往脖子、胸前擴散開來。她非常小聲地說:「你不知道嗎?在這裡,我們永遠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你們有規則?」他問,「即使在核區里你們也有規則嗎?」 她發現,他並不知道問這種問題很不恰當,頓時整張臉又亮了起來。她熱切地解釋:「這裡沒有任何規定,有的只是彼此間的諒解。在我離開正常世界,踏進地域邊界時,有人這樣跟我說。我猜他們沒跟你說,只是因為你是補完閣員。又或者,他們正忙著避開你的戰爭機器人。」 「我下來的時候沒遇到任何人。」 「那他們就是在躲你,大人。」 史多·奧丁看著他的勇士,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也這樣認為,但弗拉維烏斯和利維烏斯不發一語。 他轉回來看著女孩:「我無意刺探,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樣的人?不需要太明確的細節也沒關係。」 「還活著的時候,我只活過那一次,」她說,「我沒活到可以被復生的時代來臨。機器人和某個補完組織的次級專員曾檢查過我,看我是不是能接受補完組織的訓練。他們說:大腦容量很夠,就是沒什麼個性。關於這件事,我想了很久。『沒什麼個性。』我知道我無法自殺,但我也不想活著,所以每次只要覺得有監測者在掃描,我就會裝作很快樂,然後再慢慢找到下地域的路。這不是死,也不是生,但至少可以逃離永無止境的快樂。我下來這裡的時間還沒有很長——」她指指他們上方的地域,「然後就遇到他了。我們很快就愛上彼此。他說,地域其實沒有比地表好多少,他那時就來過核區了,因為他想找一種有趣的死法。」 「你說找什麼?」史多·奧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有趣的死法。這是他說的,也是他想出來的。我跟著他到處跑,兩人沉浸在愛里;當他去地表找剛果氦,我就在這裡等他。我以為他對我的愛可以讓他不再去想那個什麼有趣的死法。」 「這是全部的事實嗎?」史多·奧丁說,「還是說,這只是你單方面的說法?」 她支支吾吾地表示抗議,但他沒再重複問題。 史多·奧丁大人不發一語,嚴厲地看著她。 她退縮了,開始咬著嘴唇,最後終於說:「不要這樣,你弄痛我了。」她的聲音穿透所有樂聲與光線,極為清晰。 史多·奧丁大人看著她,一臉無辜:「我什麼事也沒做。」但他繼續盯著看。畢竟能看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女孩是蜂蜜色的。即使在那些光與陰影底下,他仍然可以清楚看見她是多麼一絲不掛。她全身上下沒有一點毛髮——頭髮、眉毛,雖然從他站的距離看不太出來,但大概也沒有睫毛。額頭上方,勾勒出兩道金色眉型,讓她的臉上仿佛永遠都掛著一副嘲弄的表情。她把嘴唇塗成金色,好讓自己每次開口都仿佛能吐出名言錦句;上眼皮也塗上了金彩,但下眼瞼則黑得像炭。整張臉綜合起來,便成為某種在人類過往經驗中前所未見的。帶有色慾的哀傷,永無止境的放縱慾求。她是為了某種遙遠目的而活的女子,是困在陌生群星中的人類自身。 他站在那兒,盯著她看。如果她還留有一點人性,這個舉動遲早會逼她不得不做出些什麼。而她也的確那麼做了。 她再度開口:「你到底是誰?你活得太快、太激烈。要不要進來跳舞呢?就跟其他人一樣。」她朝著敞開的大門比了比。地上散亂著衣著凌亂、不省人事的身軀。 「這也叫跳舞嗎?」史多·奧丁大人說,「我不這麼覺得。這裡真的有在跳的只有那個男人,其他人只是躺在地上。讓我再問一次吧:你怎麼沒一起跳呢?」 「因為我要的是他,不是舞。我叫桑圖娜,他曾經擁有我,讓我深陷充滿人性、平凡又普通的愛中。但他現在成了太陽小子,每天都和躺在地上的那些人一起跳舞——」 「這哪叫跳舞?」史多·奧丁大人打斷她,搖著頭,一臉凝重地說,「在我看來差得遠了。」 「你看不出來嗎?你真的看不出來嗎?」她大叫。 他固執又嚴肅地搖著頭。 她轉過身,看向後面的房間,拉開嗓門,用高亢清澈、極具穿透性,甚至能切開剛果固態氦音樂的聲音大叫。 「太陽小子、太陽小子!聽我說!」 那名踩著八字步、快速移動的舞者完全沒有停下,不斷拍擊夾在腋下的金屬的手也沒有減緩的跡象。金屬在光芒中閃爍著,失去焦點。 「愛人啊,我的心啊,我的男人!」她再次大喊,比剛才更嘹亮、尖銳,也更強硬。 連續不停的音樂和舞蹈節奏被切斷,跳舞的男人節奏明顯變慢,朝他們的方向移動。此時,內部的房間、大門,以及外部大廳的燈光變得稍微穩定了,史多·奧丁因此可以能清楚看到那個女孩。她真的是全身上下沒有一絲毛髮。他也可以看到那名舞者了:年輕男子很高,因為承受非常人的苦難而形體消瘦。而他的心智卻像一片閃耀著無數粼光的水面。 舞者急切又生氣地說: 「你叫我?你已經這樣喊了上萬次了。想要就進來,但不要叫我。」 他一開口,音樂便完全淡去,地板上一坨坨的人開始騷動、呻吟,跟著醒來。 桑圖娜慌張著結巴:「不是我,是這些人。他們其中有個人很強,他說他看不出這些人是在跳舞。」 太陽小子轉向史多·奧丁,「如果你想,就進來一起跳吧,反正都到這裡來了,跳一下也無妨。你的那些機器人——」他對那兩名機器人撇撇頭。「不管怎樣,他們大概是跳不起來的吧,不如把他們關掉。」說完,舞者轉身要走。 「我不會跟著跳,但我想要看。」史多·奧丁的溫和中帶著強硬。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年輕人——他不喜歡他皮膚上的點點磷光,不喜歡他揣在懷裡的危險金屬,也不喜歡他神氣活現的走路方式,透露出一種不顧一切的魯莽。無論如何,就這麼深的地底來說,這裡的光線實在太多,而他得到的解釋又太少。 「原來這位老兄是個偷窺狂。你都已經是這樣的老人了,還真下流。還是說,你只是想發揚一下人類的本性?」 史多·奧丁覺得自己的火氣升了起來:「先生,你到底是誰?竟敢用這種態度說人類?你自己都不能算是人類了,不是嗎?」 「誰知道呢?誰又在乎呢?我可以拍出宇宙共有的音樂,把所有能想像到的快樂都送進這房間,而且又慷慨地跟我的朋友分享。」太陽小子指向地板上亂躺的人堆。沒有了音樂,他們開始痛苦地扭動。史多·奧丁現在能比較清楚看到房間裡的景象了。他發現地板上那一坨坨其實都是年輕人。大部分是年輕男子,其中摻雜幾個女孩。所有人看起來都病懨懨的,虛弱又蒼白。 史多·奧丁反駁,「我不喜歡這種場面。現在我有點想抓住你、拿走那塊金屬。」 舞者以右腳為軸心轉了起來,仿佛要誇張地往外跳出一大步。 史多·奧丁大人走進房間,站在太陽小子身後。 太陽小子轉了一整圈,剛好轉回來正對史多·奧丁。他把補完閣員推出門外,堅定且不容抗拒,讓他倒退三步。 「弗拉維烏斯,去拿金屬。利維烏斯,抓住他。」史多·奧丁吼出命令。可是兩名機器人都沒有動作。 史多·奧丁往前走,想要自己去搶剛果氦。因為在緊急輸出鈕上紮實地轉了幾圈,他的感官和力量都受到強化。但他只踏了一步便在門口停下來,無法移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這樣,是被醫生放進手術機。他們發現他有部分頭骨因陳年累月的太空輻射,加上老化影響,發展出骨癌,整個手術過程他都被束帶和藥物癱瘓,讓他們把半邊頭骨換成義體。但這次沒有束帶、沒有麻藥,只有太陽小子召喚出的同等強大的力量。太陽小子在那些穿著衣服躺在地上的身軀中間跳出一個巨大的八字,嘴裡唱著歌——是機器人弗拉維烏斯在上方遙遠的地表曾唱過的那首歌——關於哭泣之人的歌。 但太陽小子並沒有哭泣。 他的臉仿佛苦行僧,十分消瘦,並因為一個充滿嘲諷的咧嘴笑容而扭曲。當他唱到與悲傷有關的橋段,實際表現出來的卻根本不是悲傷,而是對於尋常人類哀傷情緒的嘲弄、大笑和輕蔑。剛果氦閃爍,發出的極光幾乎要讓史多·奧丁目盲。房間中央還有另外兩面鼓。一面聲音高亢,另一面更高亢。 剛果氦的聲響迴蕩著:蹦——塔嗯、頓、頓——啷! 在太陽小子伸手撥弄時,看起來比較大又比較普通的那面鼓會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喋喋不休——叮格鈴叮、叮格鈴叮、咚個隆咚、叮格鈴叮! 而比較小、長得也比較奇怪的那面鼓,只會發出兩聲很像吼叫的單音:喀——喏、喀——喏、喀——喏! 當太陽小子再次跳著舞走回來,史多·奧丁覺得自己似乎聽到那個桑圖娜在呼喊太陽小子,但他沒有轉頭去看她是不是真的在說話。太陽小子在史多·奧丁面前站定,雙腳仍在搖晃、舞動,兩手拇指和手掌從閃閃發光的剛果固態氦中折拉磨扯著,弄出一連串帶有催眠效果的不和諧音。 「想耍我?老頭,你失敗了。」 史多·奧丁大人想說話,但口中和喉頭的肌肉卻不聽使喚。他想著:這到底是什麼力量?竟然能抵消所有不尋常的施力,卻能讓他的心臟繼續跳動、肺部繼續呼吸、大腦(無論是自己的或義體的部分)繼續思考。 男孩繼續跳著舞,他朝外移了幾步,然後又踏著舞步回到史多·奧丁旁邊。 「你戴著豁免權羽毛,表示我現在隨時可以殺了你。如果我真那麼做,蒙娜女士、紐魯諾大人和你那些朋友永遠不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史多·奧丁有辦法撐開自己的眼皮,就會因震驚而睜大眼睛。這個活在地底深處、沉迷於宗教迷信里的舞者,竟會知道補完組織的秘密會議,他訝異不已。 「即使看得這麼清楚,你還是不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太陽小子的語氣嚴肅了起來,「你以為這一切都是因為有某個瘋子意外把剛果固態氦帶到地底深處,然後又不小心發現,用它可以創造出某種奇蹟嗎?愚蠢的老頭!一般的瘋子才沒有能耐把這塊金屬帶到這裡,還能平平安安,沒讓自己跟金屬一起炸掉。我做的這件事沒有任何人能辦得到。你會想說,啊,如果這個叫作太陽小子的賭徒不是人,那他會是什麼呢?什麼樣的東西可以把太陽的力量與音樂帶到地底?誰有辦法讓這世上的可憐蟲同時做一場瘋狂又快樂的夢,並讓他們的生命滲透進成千上萬種時空,還有成千上萬個世界?如果做到這些的不是我,又會是誰?——你不用開口問,我對你腦中的想法一清二楚。但我這人生性大方。我還是會為你跳舞,就算你不喜歡我也一樣。」 他說話的時候,他的雙腳始終沒停過。舞者突然旋轉而去,在地板上那些可憐身軀的上方騰空跳躍、拱起了背。 他經過大鼓,隨手一摸:叮格鈴叮、咚個隆咚! 左手刷過小鼓鼓面:喀——喏、喀——喏! 然後,他兩手同時抓住剛果固態氦,手腕使力,仿佛要將它撕碎。 音樂在整個房間爆開,雷電閃閃,人類的感官彼此交雜、滲透,史多·奧丁感到空氣掃過皮膚,仿佛冷冽又潮濕的油。跳著舞的太陽小子開始變透明。透過他,史多·奧丁看到一片不屬於地球(且永遠也不會是地球)的大地景象。 「夜明、冷光、白熾、螢爍,」跳舞的男人吟唱著,「這些是道格拉斯-歐陽星群中的各個世界,由七顆行星組成的緊密群體,全圍繞著同一顆太陽在宇宙中旅行。那是屬於狂暴磁性與恆久落塵的世界,它們自身的不規則軌道造成持續變動的磁性,也讓星球的表面不停更迭,這些陌生世界中的星群的舞動,比任何人類星球能編出的舞蹈更狂野——人類的星球共享的或許是同一個意識,但並非智慧——那些陌生的星群橫跨所有空間時間,索求陪伴,直到賭徒如我,深入這個洞穴,找到它們。把它們遺棄在這裡的人是你,親愛的史多·奧丁大人,當時你告訴機器人說: 「『我不喜歡這些星球的模樣。』很久以前,你對著機器人這麼說過。史多·奧丁,『看看它們,人們會生病,或瘋掉。』很久、很久以前,你這麼說過,史多·奧丁。『把這些知識隨便找個計算機藏起來,丟到一邊。』你這麼下令,史多·奧丁,在我出生很久以前。而所謂隨便找個計算機,就是現在你背后角落的那一台。可惜,你沒辦法轉頭看。我長途跋涉,來到這個房間,想找個有趣的自殺方式,例如當那些蠢蛋發現我終於逃離這一切的時候,可以轟爆他們腦袋的東西。那時,我在一片黑暗中,用幾乎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方式跳著舞——再加上十二種不同藥物。既放縱,又自由,而且非常、非常敏銳——然後那部計算機就對我開口了,史多·奧丁。那是你的計算機,不是我的。它開口對我說——你知道它說了什麼嗎? 「我就告訴你吧,史多·奧丁,因為你就要死了。你把緊急生命能源的輸出調高,就是為了打敗我,但我卻讓你站得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如果我只是一般人的話,做得到這種事嗎?我可以重新變回實體,你看好了。」 一陣彩虹色的和弦與音調尖聲傳來,太陽小子再次扭轉剛果固態氦,讓整個大廳里里外外開滿上千種色彩的光花,而地底深處的空氣則瀰漫著某種旋律,像是從未被人類心智發現,因而顯得有些神經質。史多·奧丁大人——困在自己的身體裡,而他的兩位機器人勇士也被凍結在半步之遙的身後——覺得自己的死亡將要白費,並開始猜測,自己會不會在死前被這個舞者搞得失聰又失明?扭曲的剛果氦在他前方大放光明。 太陽小子倒退著跳舞,穿過地板上的身軀。他倒退走的舞步帶著某種奇怪的節奏,讓他雖然在音樂和自己的雙腳帶領下退回內室中央,看起來卻像在一場激烈的競走比賽中向前衝刺。他的身體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跳躍,低著頭,仿佛正在研究踩在地板上的雙腳,剛果固態氦高舉在他頸後斜上方,他的兩腳的膝蓋則像馬那樣抬得極高,看起來更平痛苦。 史多·奧丁大人覺得自己又聽到那個女孩開始喊叫,但聽不清楚內容。 鼓聲再次響起:叮格鈴叮、叮格鈴叮、咚個隆咚!然後是喀——喏、喀——喏、喀——喏! 當所有的混亂平息,跳舞的男子說話了。他的聲音尖銳怪異,像是用錯誤的機器播放出的粗糙錄音。 「與你說話的是無名之物,你可以開口了。」 史多·奧丁大人發現自己的喉嚨和嘴唇又能動了,便不動聲色,像個老兵一樣偷偷動了動腳和手指——毫無反應。只能發出聲音。他開口問出最顯而易見的問題: 「無名的『東西』,你是誰?」 太陽小子瞥向史多·奧丁。他挺直身體,沉穩地站著,只有腳在動——而且身體其他部位完全沒受到影響,只有腳迅速且瘋狂地抖動著。很顯然,道格拉斯-歐陽星群、剛果固態氦、超人般的舞者,外加地板上那些扭曲又幸福的軀體保持不可言說的聯結,這種怪舞不可或缺。而他的表情全然鎮定,近乎悲傷。 「我被告知,」太陽小子說,「必須告訴你我的身份。」 他在鼓群周圍舞動:咚個隆咚、咚個隆咚!喀——喏喏!喀——喏,喀——喏喏! 太陽小子高舉剛果固態氦,猛然一扭,金屬發出一陣巨大的呻吟。如此狂暴、淒涼的聲音,一定會穿過數公里的距離,抵達他們頭頂上方的地球表面,史多·奧丁非常確定;但與此同時,他嚴謹的判斷力也正不斷告訴他自己,這種奇怪的念頭絕對只是他幻想出來的。如果真有任何聲音能穿越重重障礙,抵達地表,那個聲音的力道也絕對大到能撞碎天花板,砸得他們滿頭碎石。 剛果氦不斷變換著光譜上的色彩,最後靜止,顯出一道仿佛濕潤、暗沉的肝臟那般接近深黑的紅。 在死寂的一瞬間,史多·奧丁大人發現自己腦中被塞入一大堆故事。既沒有順序,也不是由文字所敘說組成。關於這間大廳的過往故事就這麼進入了他的記憶,仿佛一直都在那裡;前一刻他還對這些一無所知,下一個瞬間就覺得自己似乎早就聽過整個故事。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行動能力回來了。 他向後跌了三四步。 兩名機器人也在此時恢復自由,馬上轉過來站到他身邊。他鬆了一口氣,讓他們用手夾到他腋下,把他抱起——下一秒鐘卻發現自己被親了個滿臉。 他依稀能感覺得到女人的嘴唇在自己塑膠制的臉頰留下淺淺吻痕。是那個奇怪的女孩——那個漂亮、光頭、全身赤裸、雙唇金閃閃,等在門邊朝他們大叫的女孩。 雖然他渾身疲憊,又因為突然入侵腦中的新知識感到震驚,但史多·奧丁立刻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孩子,你是為了救我才大喊。」 「是的,大人。」 「你有辦法直視剛果固態氦,不因它而屈服嗎?」 她點頭,但沒說話。 「你的意志力有堅強到讓你能不走進那個房間嗎?」 「這不是因為意志力堅強,大人,我只是愛他,在裡面的是我的愛人。」 「你等多久了?孩子,好幾個月?」 「我也不是一直在這裡。當我需要吃喝、睡覺或是做自己的事時,我就會上到走道。在那裡,我甚至有鏡子、梳子、鑷子和化妝品,可以讓我把自己打扮漂亮,扮成太陽小子可能會喜歡的樣子。」 史多·奧丁大人別過頭,看向身後。音樂低低的,很微弱。除了哀傷氛圍外,還帶有某種尖銳的情緒。太陽之子正將剛果氦從一手遞到另一手,他的舞步和緩、漫長,包含了許多爬行和伸展的動作。「聽到我說話了嗎,跳舞的傢伙?」史多·奧丁大喊,補完閣員的氣勢又冒出來了。 太陽之子似乎沒打算說話或改變路線,但小鼓卻出乎意料地「喀——喏、喀——喏」響起了來。 「你,還有藏在你後面的那個人——如果這女孩離開這裡,並且忘記他和這地方,你們會放過她的,對吧?」史多·奧丁對正在跳舞的舞者說。 史多·奧丁恢復行動能力後,大鼓就一直沉默地叮格鈴叮、咚個隆咚。 「可是我不想走。」女孩說。 「我知道你不想,但你會看在我的面子上這麼做。等我完成該做的工作,你馬上就可以回來。」她站在那裡,不發一語。於是他繼續說下去。 「我的其中一名機器人利維烏斯,他刻印的是一位精神學家將軍的人格,他會和你一起逃跑,但我會命令他忘記這個地方,以及和這裡有關的一切。Summa nulla est。有聽到我說的話嗎,利維烏斯?你會和這個女孩一起離開,並且忘記這一切。跑走,並且忘記。你也會離開這裡,並且忘記這些,親愛的桑圖娜,不過,如果你想要、也需要,從現在開始兩個地球日之後,你就能再次回想起足夠讓你回到這裡的記憶;否則,你就去找蒙娜女士,她會為你安排下半輩子的生活。」 「大人,你答應我了,只要我有這個念頭,兩天兩夜之後就能回來。」 「現在就走,小女孩,快走,一路跑到地表。利維烏斯,有必要就抱著她,總之別停!跑!快跑!這件事情影響到的可不只她一個。」 桑圖娜認真地看著他。即便裸體,她的神情依舊那麼純真。她眨著眼睛,將淚水壓過,金色的上睫毛和黑色的下睫毛在中間交會。 「吻我,」她說,「然後我就會走。」 他傾過身吻了她。 她轉過頭,最後一次看向那不斷舞動的愛人,然後邁開步伐,奔進地道。利維烏斯跟在她身後,姿態優雅,沒有任何疲倦。他們二十分鐘後就能抵達地域的上層邊界。 「你看得出來我在做什麼嗎?」史多·奧丁對舞者說。 這次,舞者和他身後的力量甚至不願回答。 史多·奧丁說:「水。我的轎子裡有個水罐。帶我過去,弗拉維烏斯。」 機器人勇士把蒼老又顫抖的史多·奧丁帶到轎子旁。 Ⅷ 史多·奧丁大人接下來使出的計策改變了人類未來數世紀的歷史,而在這個過程中,他炸毀了一個位於地球核心的巨大洞窟。 他用了補完組織最神秘的技巧。 他開始進行「三思」。 即便只要有機會就進行訓練,能夠熟練地三思的人也只有寥寥幾個。人類有幸,史多·奧丁大人就是成功習得這項技能的其中一人。 他啟動三思系統。在最頂層,他若無其事地探索起一整個古老的房間,然後在較低一層的心志意識里,計劃要對持有剛果固態氦的舞者進行出其不意的攻擊。而在第三層(也就是最下層),他在眨眼瞬間就決定了自己必須做到些什麼,然後,就只能寄望自律神經系統能自動補完剩下的細節。 他給出以下命令: 弗拉維烏斯得進入高度警戒狀態,並做好隨時攻擊的準備。 他必須取得那台計算機,讓它記錄下整個事件——包括他所知的每一件事。同時告知計算機該對史多·奧丁沒思考到的部分提出怎樣的對策。整個反擊行動的大致架構在史多·奧丁的腦中停留了千分之幾秒,然後就從他的意識淡去。 音樂聲轉成怒吼。 白色的光芒包圍住史多·奧丁。 「你想傷害我!」太陽小子在哥特風的大門另一側大喊。 「我的確想傷害你,」史多·奧丁坦承,「但那只是一時的念頭,實際上,我並沒有做出什麼。你大可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我會監視著你的。」舞者獰笑著,小鼓同時「喀——喏、喀——喏」響了起來。「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當你準備好要進入這扇門,就叫我一聲,或直接用腦袋想,我會去找你,幫你進來。」 「很好。」史多·奧丁說。 弗拉維烏斯仍抱著他。史多·奧丁把注意力全放到太陽小子演奏的音樂上,那首歌既新穎,又狂野,世上所有歷史中都沒有相似的旋律。他想,如果能回敬舞者自己的歌,或許能嚇他一跳。與此同時,在史多·奧丁絲毫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他的手指已經開始執行行動的第三部分。史多·奧丁打開了機器人胸口的一個小蓋,直接對機器人層疊的大腦進行控制。那隻手自行更動某些變量,命令機器人在四分之一小時內殺死範圍內除下令者外所有的生命體。弗拉維烏斯並不曉得自己被下達了這樣的指令,而史多·奧丁也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手做了什麼。 「帶我去舊計算機那裡,」史多·奧丁對機器人弗拉維烏斯說,「我想知道我剛聽到的那個詭異故事有幾分真實性。」史多·奧丁一直想讓這個使用剛果氦的人被他自己的音樂震懾。 他站到了計算機前。 他的手(根據先前收到的三思命令)打開計算機、按下按鈕,開始記錄下整個場面。計算機老舊的繼電器回過神來,執行命令。你幾乎能聽到它發出一聲咕噥。 「顯示地圖。」史多·奧丁對計算機說。在他身後遠處,舞者的步伐變成帶著猜疑的小跑步。 地圖出現在計算機上。 「好極了。」史多·奧丁說。 整片地底迷宮在他眼前展開。他們正上方有一條古老的密封抗震軸——那是個筆直而且空心的管狀井,寬兩百米,高數公里;軸的最頂端有個蓋子,把海床上的泥沙和海水擋在外頭;而在底部,因為唯一的問題只有氣壓,所以已被一種偽裝成岩石的塑膠擋起來,讓任何可能經過該處的人類或機器人都不會想爬進去。 「好好看著我做了什麼。」史多·奧丁對著舞者大喊。 「正在看著呢。」太陽小子說。但他那嘹亮的回應,卻像是因困惑而有些糾結的怒吼。 史多·奧丁搖了搖計算機,右手手指開始在上面飛快移動,下達一項詳細而且具體的命令。而他的左手(依照先前三思的指示)則在計算機側邊的緊急控制面板上用程序寫下兩條簡單而清楚的行動方針。 太陽小子的笑聲在他身後響起:「你向上頭要求送一塊剛果固態氦下來給你嗎?住手!停下,在你簽上名字和補完閣員權限之前給我停下。申請上只要沒簽名就沒事,地表上的中央計算機只會覺得,那是核區裡的某個瘋子在無理取鬧。」但接下來他就因為緊張而提高了音量,「為什麼那台計算機回覆你『謹遵辦理』?」 史多·奧丁大人面不改色地撒了謊:「我不知道。也許他們真的要給我另外一塊剛果氦,好用來對抗你手上那塊。」 「你騙人。」舞者大喊,「過來門這裡。」弗拉維烏斯引導史多·奧丁大人走向那扇美得太過誇張的拱門。舞者不斷跳躍,一腳帶向另一腳,剛果固態氦則閃耀出某種暗沉、警戒的紅色。此時那低低緩緩的啜泣樂聲,仿佛是由人類一切憤怒與猜疑混合而成的新賦格。錯亂、迷茫、讓人永難忘懷,就像和尤翰·賽巴斯汀·巴哈的第三號布蘭登堡協奏曲完全相對的無調性音樂。 「我到這裡了。」史多·奧丁的語氣相當輕鬆。 「你就要死了!」舞者大吼。 「進入核區之後,我已經把自己的緊急能源開關調到最大,在你第一次提醒我之前就已命在旦夕了。」 「那就快點進來吧,」太陽小子說,「這樣你就永遠不會死了。」 史多·奧丁扶著門緣,讓自己坐到石頭地上。他坐在那兒,把自己調整得舒舒服服,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我要死了——這是事實,不過我寧可不進去。只要我死的時候在這裡看你跳舞就行了。」 「你在幹嗎?你做了什麼事?」太陽小子狂吼著。他停下舞步,往門口走來。 「如果想要,儘管讀我的思緒。」史多·奧丁說。 「我早就看了,」舞者說,「可是,除了你也想要拿到剛果氦跟我一較高下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到。」 就在此時,弗拉維烏斯開始暴走。他轉身跑回轎子,俯身,然後又跑向門邊,兩手各拿了一顆巨大的實心鐵制軸承。 「那個機器人在做什麼?」舞者大喊,「我可以看透你的腦袋,但你現在明明沒有對他下指令!他打算要用那些鐵球來掃除障——」 攻擊開始,他倒抽一口氣。 弗拉維烏斯的手臂擁有六十噸臂力,他的手在空中呼嘯而過,朝太陽小子丟出第一顆鋼鐵飛彈,動作快到眼睛跟不上。太陽小子——或說藏在他體內的神秘力量——像蟲子一樣迅速地往旁邊一跳。鐵球犁過地上兩具衣著破爛的人類身體,其中一個死時發出了沉沉的一聲「呼嚕」,而另一個則悄然無聲:那具身體的腦袋早在衝擊的第一時間就整個被扯掉了。舞者還來不及說話,弗拉維烏斯便丟出了第二顆鐵球。 這次球砸進了門廊。那股讓史多·奧丁和他的機器人麻痹的力量再次回歸,鐵球咆哮著衝進門內,停在半空中,然後又咆哮著被扔回給弗拉維烏斯。 飛回來的鐵球沒打中弗拉維烏斯的頭,但摧毀了他的胸口——他真正的大腦就在那裡。機器人在停止運作前發出了一陣閃爍的燈號。死亡之際的弗拉維烏斯用盡最後力氣抓起那顆球,再次丟向太陽小子。機器人的運作終止了,沉重的大鐵球失去控制,擊中史多·奧丁的右肩。史多·奧丁感到一陣痛楚,他抓過迷你我,把所有的疼痛都關掉;他看向自己的肩膀——整個報銷了。從仍屬於有機體的地方流出的血,和義體流出的液壓油匯聚在一起,融成一道移動緩慢的厚重液體,從他身側緩緩灑下。 舞者幾乎忘了自己還要跳舞。 史多·奧丁想,不知道女孩跑多遠了呢。 這時氣壓突然發生了變化。 「這空氣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你會想到那女孩?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讀我的心。」史多·奧丁大人說。 「我要先跳舞,把力量重新抓回來。」太陽小子說。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舞者抱著剛果氦,仿佛想讓整個石洞崩塌。 瀕死的史多·奧丁大人閉上眼,感到死亡令人如此平靜。世界的火光和噪聲仍然繞在他身邊,仍那麼有趣,但都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 剛果固態氦發出的上千道彩虹不停變換,以至於在太陽小子回頭讀取史多·奧丁的心時,已經接近完全透明。 「我什麼都沒看到。」太陽小子的語氣充滿憂慮,「你的緊急能源開關調得太高,馬上就要死了。但這一切卻似乎與你無關。這些空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還聽到有人在遠方怒吼。你的機器人失控了,可是你卻只是心滿意足地看著我,一邊等死,好像鬆了口氣……這太奇怪了。而且,你明明可以跟我們一起活上無數時日,卻還是想照著自己的預定赴死!」 「一點也沒錯。」史多·奧丁大人說,「我想照我自己的意思結束這條生命。但你還是為我跳舞吧,用剛果固態氦為我跳一支舞,然後聽我把你的故事重新告訴你一次,就像你之前告訴我一樣。可以在死前把事情講清楚,是我的榮幸。」 跳舞的男人遲疑了,正打算要跳,但又轉身看著史多·奧丁。 「你確定你想要現在就死嗎?在這裡,我可以藉由剛果固態氦的幫助,獲得被你稱為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的力量,只要我的舞沒有停,你就可以過得舒服一點,而且還是能在你想要的任何時間死去。緊急能源開關比我能動用的力量弱太多,我可以現在就直接將你移過門檻……」 「不必。」史多·奧丁大人說,「只要在我死時為我跳舞就好,這是我的決定。」 Ⅸ 世界因此翻轉。數百萬噸的水朝他們湧來。 空氣迅速上升,幾分鐘內,地域和核區就會被淹沒。史多·奧丁很高興自己注意到舞者所在的房間正上方有一道氣井,他沒讓自己再進入三思,去推想浸泡在洶湧鹹水里的剛果氦物質和反物質會有什麼狀況。四千萬噸什麼什麼的……他想,覺得自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問題想通了,卻在作古以後才又記起一點枝微末節。 太陽小子正在重現太空世紀前的各個宗教。他唱頌了聖歌,雙眼向上看,雙手拿著剛果氦,舉向太陽;他彈奏了旋轉著的苦行僧用的不絕於耳的音樂,他敲了屬於綁在兩片木板上的男人的教堂鐘聲,還有另一種殿寺的鐘鳴,寺中聖人已處於時間之外,而這純粹是因為他看到了時間,並踏了出去。接著,太陽小子又繼續演出舊世界崩毀之後,讓人類受盡磨難的那些褻瀆行為。 樂聲持續。 光也一樣。 在太陽小子展示著人類尋求眾神、太陽神和其他神祇的漫長歷史時,大片模糊的陰影也如遊行隊伍般隨之在側。他無言道出了人類最古老的秘密——人類假裝畏懼死亡,但他們其實真正不懂的是生命本身。 太陽小子一邊跳舞,史多·奧丁一邊把太陽小子的故事重新述說一次: 「太陽小子,你逃離地表,是因為那裡的人全是沉浸在可悲的狂喜中的笨蛋,既幸福卻又無趣。你逃離那裡,是因為你不想變成養殖場裡的雞,在無菌的環境下繁殖,安穩地被塞在準備好的房子裡,死了就凍起來。你加入其他也在地域裡尋求自由的人,他們可憐、聰明、永遠沒有停下來的一日,你學會了他們的藥、酒精和香菸,你認識他們的女人,參與他們的狂歡,也清楚了解他們玩著什麼遊戲。但這都不夠。你成為紳士自殺隊,一個尋找著有趣死法的英雄,希望那能在自己身上烙印自我的獨特性;你向下深入,進到核區——這世上最不受人重視、最令人厭惡的地方。你一無所獲,只找到老舊的機器和空曠的地道,偶爾有幾具木乃伊或白骨。這裡只有安靜無聲的光線,以及空氣穿過地道時發出的竊竊私語。」 「我現在聽到水聲了,奔騰的水聲。」舞者說,舞步未停,「你沒聽到嗎,正在等死的補完閣員大人?」 「就算聽到我也不在乎。我們回到你的故事吧。你來到這間房間,因為那些奇怪的門飾,讓它看起來像個很適合轟轟烈烈死去的地方,也剛好就是你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傢伙追求的玩意兒。唯一的問題是,死這件事實在沒什麼花招,除非其他人知道你是刻意這樣做,也知道你要怎麼做。總而言之,因為要爬回你朋友所在的地域實在太遠,所以你就睡在這台計算機旁邊。 「夜裡,在你睡夢中,計算機對你唱著: 我需要一隻臨時的狗 去跑一場臨時的步 在某個臨時的地方 例如地球! 「你醒來時,很訝異自己竟然夢到一種全新的音樂形式。那音樂是如此狂放,讓人不禁因它的甜美與邪惡而戰慄。那音樂給了你目的:偷剛果固態氦。 「在來到地底之前,你就是個聰明的人,太陽小子,然後,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找到了你,將你的聰明放大千倍。你和你的朋友——這是你告訴我的,或者說,在半小時前,你背後的那個存在告訴了我——你和你的朋友偷了一台次空間通信控制器,找到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然後對於你們所見的景象鬼迷心竅——滿天虹彩、遍地冷光、向上奔流的瀑布。 「然後你確實拿到了剛果氦。剛果氦是被雙性磁力網格分別層壓成的物質和反物質,有了它,那個來自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的幽魂便可以讓你獨立於生命的循環之外,不再需要食物或休息,甚至不需要空氣和飲水。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已經很老了,它們需要你來當聯結。我不知道它們對地球和人類到底有何計劃,但如果這個故事流傳下去,未來的世代將會稱你為『危險商人』,因為你利用了正常人類對危險的欲求,以催眠和音樂讓其他人走火入魔。」 「我聽到水聲了,」太陽小子打斷他,「我真的聽到水聲了!」 「別管它,」史多·奧丁說,「你的故事更重要。總之——你跟我——我們能怎麼做呢?我就要死了,將沐浴在一大攤血和臭氣之中,而你也沒辦法帶著剛果固態氦離開這房間。聽我說吧。也許那個道格拉斯-歐陽星群的本體,不管它以前是什麼玩意兒——」 「現在仍是。」太陽小子說。 「不管它現在是什麼,或許都只是想找到精神上的夥伴。你就繼續跳吧,你這傢伙,繼續跳吧。」 太陽小子在鼓聲的伴隨下跳著,咚個隆咚、咚個隆咚!喀——喏、喀——喏!喏!而剛果氦的音樂更是迴蕩在堅實的岩塊之中。 遠處的那個聲音持續不停。 太陽小子停下來瞪他。 「是水。真的有水。」 「誰知道呢?」史多·奧丁說。 「看吶!」太陽小子尖叫著高高舉起剛果固態氦,「快看!」 史多·奧丁大人用不著看,他知道,的確有幾噸混雜泥巴的水洶湧地衝進地道(而且還只是開始而已),流進他們的房間。 「可是我該怎麼做?」太陽小子繼續高聲尖叫。此刻,史多·奧丁覺得說話的仿佛不是太陽小子,而是那股來自道格拉斯-歐陽行星群的力量,正透過中繼站發出聲音。那是一股試圖與人類建立友誼的力量,只是它找錯了人,發展了錯誤的友誼關係。 太陽小子重新要回了控制權。繽紛的光芒打在逐漸上升的水面,他舞動的雙腳濺起浪花。叮格鈴叮、叮格鈴叮!大鼓說。喀——喏、喀——喏!小鼓說。蹦、蹦、頓、頓、啷,剛果固態氦說。 史多·奧丁感到自己蒼老的雙眼模糊,但仍能看到那名舞者狂放的閃爍身影。 「這樣死,挺好的。」死時,他這麼想。 Ⅹ 在遙遠、遙遠的上方,在星球的地表,桑圖娜感到腳下的陸塊開始起伏晃動,東方的地平線暗去大半,混濁著泥巴的火山蒸氣從平靜、湛藍、被陽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中噴射而出。 「一定一定不能再發生這種事!」她想到太陽小子、剛果固態氦,還有死去的史多·奧丁。 「有些事一定得改變。」她對自己說。 而她也的確做到了。 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她帶回疾病、危險和苦難,以此讓快樂對全人類的意義更為深刻。她是打造人類復興計劃主要的設計師之一,而她最為人所知的名號就是:愛麗絲·摩爾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