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小丑鎮的死亡女士

考德維納 《人類補完計劃》
Ⅰ 你應該已經聽過這個故事的結局了——第七代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演出的那出磅礴大戲,以及貓族女孩喵梅兒如何發起那龐大的密謀。但你不知道的是它的開頭。你不知道初代傑斯寇斯特之所以得到這個名號,是出自他母親補完女士格洛克對犬族女孩汪喬安的人生故事之恐懼與啟發。當然,你更不可能聽過藏在汪喬安背後另外的那則故事。那則故事有時會跟所謂的「無名巫女」連起來。但這個說法極為荒謬,因為事實上,她是有名字的,一個古老而充滿禁忌的名字——艾琳。 艾琳是個錯誤。她的誕生、人生和事業都是個錯誤。那顆紅寶石就是個錯誤。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現在,讓我們回到安方,回到那兒的和平廣場——或說起源廣場——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讓我們回到那個坐落於黃色太陽下,光輝、明亮、鮮紅、乾淨卻又死氣沉沉的廣場。 這裡是原始地球,又稱「人土」,地球港在此筆直向上,刺進比山還高的颶風雲層中。 安方的規模接近城市,它是現存唯一一座仍擁有前原子時代名稱的城市。它的另一個名字是「密雅密法拉」,沒什麼意義,但聽起來比較可愛。數千年來,未曾有過車輪跑動的遠古車道在此平行前進,沿著舊東南那一大片、一大片溫暖、明亮的乾淨沙灘不斷延伸。 人類規劃中心的總部就在安方,也是錯誤發生的地方: 一顆紅寶石顫動一下;兩張電氣石網沒有及時校正雷射射線;某顆鑽石注意到錯誤,錯誤和修正結果被同時送進總機計算機。 「錯誤」被分配到南魚座Ⅲ的一般生育賬戶,分類進「業餘治療師、女性、以在地資源校正人類生理狀態」的專業技能。早期,在某些宇宙飛船玤上,這樣的人會被稱為「巫女」,因為她們總能施展出一些無法解釋的治療手段。這些業餘治療師對先鋒開拓者來說擁有不可計量的價值,但在已然安定的後理斯曼式社會,她們就成了可怕的毒瘤。在這裡,因為有良好的環境條件,疾病全數消失,意外的發生機率幾乎為零,而醫療工作則成為某種形式。 在這樣的時代里誰還需要巫女呢?就算她是個好巫女也是一樣。在擁有上千床位的醫院中,所有員工都渴求臨床實務經驗……但所有病床中只有七張上面躺的是真人(剩下的床位躺的全是讓護理人員練習、以免氣氛低落的仿生機器人)。當然,他們也可以去治療下等人類,但法律明定,任何動物(即使你是下等人類)都不能進入人類的醫院。下等人類只是有著人類形體的動物,負責從事沉重苦力活,這是已臻完美的經濟體制視為「caput mortuum」的工作——也就是渣漬。而當下等人類生病,補完組織便會(在屠宰場裡)好好「處理」他們。畢竟,繁殖新的下等人類繼續工作,永遠比修理生病的要容易許多。除此之外,醫院提供的關懷愛護可能會讓他們有某些錯誤的概念:比如以為自己是人類之類的。以宏觀的角度來看,如果這樣的話可就糟了。因此,當人類的醫院空空蕩蕩,下等人只要打上四個噴嚏,或是隨便吐個什麼東西,就會馬上被帶走,而且被「治好病」而始終躺在空病床上的機器人病患則永無止境地生著人類會生的病、受著人類會受的傷。這種情況剝奪了巫女存在的必要性,無論是繼續繁衍或訓練新巫女,都是一樣。 但那顆紅寶石還是顫動了,程序確實出了錯——南魚座Ⅲ得到了一個「業餘治療師、一般、女性、即刻可用」的出生編號。 在很久之後,當整件事塵埃落定,成為歷史裡的一連串細節時,人們開始調查艾琳的來歷。在當初雷射射線產生抖動時,同個命令的原始與修正版本被同時送進了計算機。計算機也立即發現矛盾,並將兩份文件都提交給一位人類管理員。管理員是一個如假包換的人類,擔任那個職務已達七年。 那時的他無聊透頂,正在研究音樂。他就差那麼一點點就可以離開那個職位,於是便每天每天地計算距離獲得自由的那天還有多久。當時,他正在改編兩首流行歌,其中一首叫《大竹子》,是不刻意雕琢、試圖勾起男性「原始魔力」、風格赤裸的歌曲。另一首是《艾琳,艾琳》,跟一名女孩有關。歌詞的大概意思是希望她別再折磨她可愛的小愛人。兩首都不是什麼特別的歌,卻在此刻同時對歷史造成了影響。起初只是一個小漣漪,後來則成了滔天巨浪。 這位管理員兼音樂家有大把時間可以練習。畢竟他在過去七年中從沒真遇過什麼緊急狀況。計算機時不時會傳來一些報告,不過這位音樂家只要叫計算機自己把錯誤改過來就好,它可以正確無誤地完成工作。 艾琳的意外發生那天,管理員正在精進吉他指法。吉他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樂器,據說可追溯到太空紀元前的時代。他彈了第一百〇一次的《大竹子》。 計算機發出一陣音階聲響,表示發現某個錯誤。想當初,管理員還惶惶惴惴地死背著所有處理方針,但七年後的現在他早就都忘光了。就算有警示,大概也只是形式而已,他想著,應該不是真的很重要。反正無論管理員是不是在值班,計算機還是會自己把錯誤糾正過來。 因為沒人回應計算機發出的音階,所以它便繼續打響第二階段的警鈴。裝在房間牆壁里的擴音器發出一陣高昂、清晰的人類嗓音(聲音的主人是某個過世幾千年的員工): 「警告,警告!緊急情況。尚待更正!尚待更正!」 雖然那部計算機的年紀也很老了,卻從來沒聽過它接下來聽到的這個答案——音樂家的手指開始在吉他弦上快樂地狂奏,清楚又狂放地對著它唱出一段無論是哪台計算機都不敢置信的奇怪訊息: 敲呀敲那根大竹子! 為我敲呀敲呀敲那根大竹子! 計算機急忙催動自己的資料庫和計算中心,尋找與「竹子」有關的代碼,試圖釐清這個字跟當下狀況的聯結——想當然失敗了。可計算機沒有放棄,繼續糾纏管理員。 「指令不明。指令不明。請更正。」 「閉嘴啦。」男人說。 「無法遵行。」計算機說,「請重複陳述、請重複陳述、請重複陳述。」 「請閉嘴。」男人說。但他知道計算機不會照做。他沒有多加思考,又回到另一首曲子,把歌詞的頭兩行連唱了兩次: 艾琳、艾琳, 治好那疼痛吧! 艾琳、艾琳, 治好那疼痛吧! 基於「真正的人類不會重複錯誤」的假設,「重複」此事被設定為計算機中的安全措施。雖然「艾琳」不是校正代碼編號,但因為它重複了四次,顯然是在確立對「業餘治療師、女性」的需求,於是計算機便判斷自己送出的狀態報告已經過真人修正。 「已接受。」計算機說。 這三個字將管理員的注意力從音樂上抽回來,不過已經太遲了。 「接受什麼?」他問。 計算機沒有回應。除了從換氣風扇中吹出微濕暖風時發出的細微聲響,此外一片寂靜。 管理員看向窗外。他看得到呈現一小塊黯淡血紅的安方和平廣場;而海洋躺臥在更遠處,一片無垠的美麗,以及乏味無趣。 管理員平靜地嘆了口氣。畢竟他還年輕。「應該沒關係吧。」他想,然後又拿起自己的吉他。 (三十七年後,他終於發現那是有關係的。彼時,其中一位補完組織總長:補完女士格洛克。她派了一名補完組織次長去調查汪喬安的來歷,隨後發現巫女艾琳就是造成這一切麻煩的源頭。於是她又派他去調查艾琳到底是如何進到這個井然有序的宇宙。於是仍是音樂家的管理員被挖了出來,但對整件事一點印象也沒有。他們給他催眠,但他還是什麼也不記得。次長提出緊急申請,於是音樂家便被施予警用四號藥物——「找回記憶」。他立刻記起了一整件蠢事,但仍堅持那沒有什麼大不了。這個狀況被上報給格洛克女士,她指示負責人,表示應該讓音樂家知道汪喬安在南魚座發生的那件駭人又悽美的故事——也就是你現在聽的這個故事。然後他便哭了。因為這樣,他沒有受到懲罰,但格洛克女士下令,只要他還活著,那些記憶就會繼續留在他腦中。) 男子拿起吉他,而計算機則開始進行後續工作。 它挑出一顆人類受精胚胎,標上那個奇怪的名字「艾琳」,然後在其遺傳碼中編入強大的巫術天分。它在她的個人資料卡上勾選醫療訓練,並安排太空帆船送至南魚座Ⅲ,然後釋放到那顆行星上,以開始進行服務。 艾琳就這樣出生了。不被需要,也不被關愛,沒有任何能幫助或傷害人類的技能。在人生的一開始她便陷入困境,沒有一點用處。 關於艾琳在意外中誕生這件事其實並不特別。意外總會發生。真正特別的是,她能一次次成功逃過人類為自我保護、在社會中設下的安全裝置,讓自己不被修改、矯正或殺死。 她在不被需要、毫無用處的情況下悠閒度過人生中那些貧乏的無聊歲月。她豐衣足食,擁有許多住所,有計算機和機器人伺候、下等人隨她指揮,還有人保護她不受他人傷害,甚至不會受她自己傷害(若真有需要)。但她永遠找不到事情可做。因為沒有工作,她也沒有時間去愛上些什麼;沒有工作或愛,也就沒有希望。 要是她曾遇上適合的專家或官方當局,他們就能為她進行改造,或重新訓練,將她變成一位受社會接受的女人。但她從沒找過警方,警方也從未找上她。她沒有辦法自行更正設定,她完全無能為力。那是早在安方就為她決定好的事——遙遠的安方啊,那是一切初始之地。 顫動的紅寶石、失職的電氣石,以及未受到應有幫助的鑽石。就這樣,女子自誕生就受到詛咒。 Ⅱ 許久以後,當人們開始創作關於狗族女孩汪喬安的奇異旅程之歌,眾多吟遊詩人和歌手便揣摩起艾琳當初的心境,為她編出了一首《艾琳之歌》。歌里的故事或許不完全為真,卻能表達艾琳對自己人生的看法,在她自己舉動造成汪喬安後來那些奇異旅程之前: 其他女人恨我。 男人從不碰我。 我就是我自己。 我要成為巫女! 媽媽從不溫柔。 爸爸從不嚴厲。 小孩的話語難忍。 我要成為巫女! 人們從不指名道姓。 小狗從不怕我。 噢,我就是這樣啊! 我要成為巫女。 我會讓他們到處迴避。 永遠不敢朝我靠近。 他們就是這樣而已? 我要成為巫女。 讓他們儘管攻擊。 這頂多傷到毛皮。 只有我能了解自己。 我要成為巫女。 其他女人恨我。 男人從不碰我。 我就是我自己。 我要成為巫女! 這首歌誇大了事實。女人並不討厭艾琳——她們根本視若無睹。男人也不會刻意迴避,他們同樣沒注意到她的存在。艾琳在南魚座Ⅲ上也沒什麼機會遇到人類的小孩,因為所有託兒所都設在地下很深處,以躲避隨時變動的輻射和嚴苛的氣候。這首歌還有一個前提,就是艾琳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不是人類,而是下等人,並讓自己重生為一隻狗。但實際上,她做這個舉動的時間點並不是在一切的開頭,而是在尾聲。那時,汪喬安的故事開始在群星之間流傳,被加油添醋了許多民間故事和傳說般的全新轉折。她並沒有發瘋。 (「瘋」是一種罕見的病狀。是因為人的心智無法跟上周遭環境變化造成的。在遇見汪喬安之前,艾琳曾經瀕臨這種狀態。艾琳不是唯一的病例,但她的情況確實罕見——而且真實。當她被所有成長的可能性排擠,連她的人生都背叛了自己。艾琳的心志開始內鑽,躲到她所知唯一能讓自己安全的地方,生了精神疾病。不過,無論如何,「瘋」比X好多了。X對每個病人來說都不同,它既個人又私密,而且重要性超乎一切。艾琳的「瘋」還算普通,真正有問題的是刻在她腦中的那個註定好的天職。「業餘治療師、女性」,被設定成擁有果斷、獨立、自主的工作能力,而且動作極為迅速。這全是在嶄新星球上應該要有的工作特質。她們一開始就沒有被設定成會徵詢別人意見的個性,因為在大多地方,她們沒有任何人可以徵詢。艾琳完全發展成他們當初在安方就替她安排好的模樣,甚至與刻印進她脊髓液中每一種化學條件如出一轍。她就是自己最大的阻礙,但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她不是自己,原來她不應該活著——原來她的存在不過是一顆震動的紅寶石外加某個彈著吉他又粗心的年輕男子犯下的錯誤。相對於意識到這些事實,發瘋可能還仁慈許多。) 後來她找到了汪喬安,整個世界便轉動了起來。 她們在一個被暱稱為「世界邊緣」的地方相遇。那是下城區和白晝的交界,是一個非常不尋常的地方。但南魚座Ⅲ本來就是一顆讓人感覺不舒服的詭異星球,這裡有捉摸不定的天氣,並因為人性的反覆無常,建築師用上了風格強烈、手法怪誕的建築風格。 艾琳帶著隱藏在心中的瘋狂於城市中穿行,尋找能夠給予幫助的病人。她之所以被標記、刻印、設計、誕生、培育、訓練長大,就是為了這項任務。但她一事無成。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聰明的人善於維持瘋狂,一如他們善於維持理智——甚至可以說非常擅長,而她從沒想過放棄自己的目標。 一如人土地球上的居民,南魚座Ⅲ的人都有著算得上同樣等級的美貌。只有活在太空深處那些難以來到這世界的人類族系,才會不得不因為要盡力適應生存環境,讓自己變得醜陋、疲憊、樣貌參差不齊。艾琳看起來跟街上那些聰明、俊美的人沒有什麼不同:她的頭髮烏黑、身材高挑、四肢修長、軀幹短,頭髮從高窄的方額直直梳向後。她的雙眼是奇異深邃的藍,嘴型應該很美,但她從來沒笑過,所以沒人說得出那是美或丑。她的站姿直挺,充滿自信——但話說回來,其他人也是這樣。因為缺乏交際能力,她的雙唇總是尷尬,雙眼則像古代雷達那樣不停來回掃視,搜尋那些她帶著滿腹熱忱想服務的病患、窮人與傷者。 她哪有時間不快樂?她連快樂的時間都沒有。她讓自己深深相信快樂是在童年結束便會消失的東西。有些時候,在某些地方——或許是噴泉於陽光下潺潺細語,或葉片在南魚座的春季仿佛爆開一般生長時——她會覺得人們應該像她那樣,為自己的年齡、階級、性別、才能和職業編號產生的困境負責。她會認為,在她湊不出時間快樂的同時,其他人應該要儘可能幸福快樂。但她最終還是會放下這些念頭,在各個斜坡與街道上尋覓自己仍未出現的責任,走路走到腳拱發疼。 然而,比歷史更老、比文化還頑固的人類肉體自有其智慧所在。人們的身體裡寫滿古老的生存策略,因此在南魚座Ⅲ上,即使艾琳完全沒有意識到此事,她仍擁有這些技能——傳承自祖先,他們曾在難以置信的久遠過往中稱霸那顆恐怖的地球。艾琳確實瘋瘋的,但同時,她也有一部分始終質疑著自己的瘋狂。 或許,當她從水岩路朝購物酒吧的熱鬧廣場走去時,心中正充滿這種智慧。那時她發現了一扇被人遺忘的門。那扇門是奇特的舊式建築結構,使得機器人只能清掃它附近的區域,無法一路打掃、擦亮到門前,於是陳年的灰塵與蛋糕般光滑的亮面便形成一條細窄、紮實的線,如密封膠般躺在底部的門縫前方。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任何人曾跨過這道門。 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禁止進入的區域會同時以心靈感應及標誌標上記號,而其中最危險的那些,則會有機器人或下等人類守衛。除此之外,任何沒被禁止的區域都可以進入。因此,雖然艾琳沒有權力打開那扇門,但她也沒有義務不去開。所以她打開了門—— 純粹是一時興起。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以為。 這個動作與後世在歌謠中賦予她那種「我要成為巫女」的動機完全不同。那時的她還沒那麼瘋、沒那麼絕望,身份也還沒那麼高貴。 這個開門的動作改變了她的世界,也改變了數千星球上即將出生的未來世代。但就過程本身而言,其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她純粹是一名極為沮喪、有點不快樂的女子,因為太過疲憊,突然做出這個舉動,僅此而已。而其他任何的描述都是經過修改、潤飾和加油添醋的。 的確,她在開門時嚇了一跳,但不是因為後來的民謠歌手和歷史學家加到她身上的那些原因。 她的訝異來自門開啟後的那道階梯,以及階梯引領她來到的那片景致與陽光——那是在任何世界裡都想不到的景象。她正站在新城中看向舊城。整個新城都漂浮在舊城上方。當她看進「門內」,便能看到城市底下的那片日落。美得令人意外,美得令她屏息。 一扇開啟的門(後面竟藏著另一個世界!)而在此處,那熟悉的舊街道乾淨、漂亮、寧靜,是一無是處的她每日庸庸碌碌的地方。 彼端是未知,而此處是她已知的世界。她那時不懂「仙境」或「魔幻世界」這類的字眼,如果懂,她就會用它們來形容這樣的場面。 她看向右邊,然後又看向左邊。 沒人注意到她或門。夕陽剛剛在上方的城市露臉,下方的城市卻早呈現一片帶著金光的血紅,仿佛凍結的巨大火焰。艾琳不知道自己正拚命地嗅著空氣,也不知道自己眼淚盈眶,顫抖著就要落下,也沒意識到嘴角綻開一朵溫柔的笑容——這麼多年來的第一個笑容。她疲憊緊繃的臉變得極為可愛。她太熱衷於周圍的景象了。 路人自顧自地行走,前方有個下等人的身影——女性,可能是貓族——遠遠繞路避開一名悠閒的真正的人類;遠方,一架警用撲翼機正緩緩振翅,繞著其中一座高塔飛行;除非裡面的機器人警察用望遠鏡看,或他們之中有著常會擔任警員的罕見鷹種人,否則他們是看不見她的。 她穿過門,伸手把門再次帶上。 雖然她不知道,不過許多尚未發生的未來光景卻在這個瞬間擁有了存在的可能:那在未來數個世紀中熊熊燃燒的反叛之火、導致人類與下等人死亡的奇怪死因、將還未出生的補完閣員姓名更換的母親,以及「咻咻咻」從超乎人類想像之處歸來的宇宙飛船玤,等等。而始終在那兒等著人類注意到的第三宇宙,也因此提早進入人類的認知——全因為她、那扇門,以及她接下來踏出的幾步路、即將說出的那些話,以及將要見到的那個孩子。(後來的民謠作者會在歌曲里敘述整個故事,不過順序卻反了過來。開頭是他們所知的汪喬安以及艾琳做了哪些舉動,將全世界點燃。但最原始的事實卻是一名孤獨的女人走進一扇神秘的門,如此而已。其餘皆是添油加醋。) 她站在階梯頂端,門在身後關上,未知城市的金色夕陽在她面前蒸騰,她看到呈巨大殼狀的新卡瑪城朝天空拱起,也看得出這裡的建築比她剛才所在處的更老舊,彼此之間沒那麼協調。她並不知道有句話叫「如詩如畫」,不然就會這麼形容了。她不知道任何能用來形容腳下這片平靜景色的話語。 視線所及,一個人都沒有。 有個火警探測器在遠方一座老舊高塔的頂端規律來回跳動。除此之外,她放眼望去,只見腳下的金黃色城市及一隻在前方不遠處的鳥——那是鳥嗎?還是被強風掃落的巨大樹葉? 在恐懼、希望、期待,以及對於陌生事物好奇的驅使下,她懷抱著心中無人能知的隱秘目的,繼續走下去。 Ⅲ 樓梯還剩九階,有個小孩等在樓梯最底部,是個大約五歲的女孩。 小女孩身穿亮藍色罩衫,一頭紅棕捲髮,並有著艾琳看過最精緻可愛的手掌。 艾琳的注意力忍不住全集中到她身上。接著,小孩抬頭看她,然後縮到一旁。艾琳知道那雙漂亮的棕眼代表什麼意義,也知道那股對於信任的強烈懇求,還有面對人類做出的畏縮舉動是什麼意思——她不是小孩,而是一隻有著人類外表的動物,應該是狗——她正等著學會如何說話、工作,為人類提供實用的服務。 小女孩站起來,雖然很想跑走,但仍努力站定。艾琳突然有種感覺:這個小狗女孩其實還沒決定是要跑向她或逃離她。艾琳不想跟下等人類扯上關係,有哪個女人想呢?但她也不想嚇到這個小傢伙。畢竟她還那麼小,還很年輕。 她們彼此對峙了一會兒,小傢伙猶豫不決,艾琳則完全放鬆。接著,那個動物女孩說話了。 「問她。」她說,是命令的語氣。 艾琳有些驚訝。動物從什麼時候開始會下令了? 「問她!」小傢伙又說了一次,指著一扇寫著「遊客服務」的窗戶,然後就跑走了。她變成裙子上的一抹藍,以及奔跑起來的涼鞋發出的白光,就這麼消失蹤影。 艾琳無言地站在那兒,困惑地站在一座荒涼、空曠的城市中。 窗戶對她說:「你就過來吧,你知道自己會這麼做。」 那個成熟而充滿智慧的嗓音,來自某個歷練豐富的女子,她的話鋒中藏著某種愉快的笑意,語調裡帶著一絲同情與熱誠。那個命令也算不上什麼命令。其實打從一開始,那就是只有這兩個聰明女子才會懂的聰明的私人玩笑。 雖然有台機器在跟自己說話,艾琳並不感到訝異。語音功能早已在她生活中提供過無數指示,但她仍不確定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情況。 「有誰在裡面嗎?」她說。 「有,也沒有,」那聲音說,「我是『遊客服務』,我會幫助走過這條路上的每個人。你迷路了,不然不會在這裡。把手放進我的窗口吧。」 「我剛才的意思是,」艾琳說,「你是人還是機器?」 「取決於你的看法。」聲音說,「我現在是個機器,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是個人。事實上,我還是個身份高貴的女士——補完女士之一。然後我的大限到了,他們便問我:『我們能不能做一台刻印你整個人格的機器呢?這樣會對服務台非常有幫助。』我當然答應了,他們便複製成現在這個備份,然後我過世,遺體遵照禮儀,被發射進太空……接著我就在這裡囉。待在這玩意兒里的感覺滿怪的,我在這裡頭,看著這一切,跟人說話,給他們建議,讓自己不要閒下來,直到有天,他們建了新城。所以,你覺得呢?我還算是我嗎?」 「夫人,我不知道。」艾琳退了幾步。 那個溫暖聲音里的幽默感消失,開始發號施令:「那就把你的手給我吧,讓我能辨識你的身份,並告訴你應該怎麼做。」 「我想我應該會爬回樓梯,穿過門,回到上城去。」艾琳說。 「難道四年來第一個和我說話的真人要這樣耍我嗎?」窗戶里的聲音說,語氣里有某種命令意味,但依舊保有溫暖和幽默感,還有寂寞。便是那寂寞讓艾琳下了決定。她走進窗戶,把手平放在窗台上。 「你是艾琳,」窗戶大叫了起來,「你就是艾琳!所有世界都在等你。你來自安方,一切起始之地——貨真價實的舊地球上的安方和平廣場!」 「對。」艾琳說。 那個聲音因為熱情而沸騰了:「他正在等你!噢,他已經等你好長一段時間了。還有你剛才遇到的那個女孩,那就是汪喬安。故事開始了,這個世界再次迎來一個偉大的時代。當一切塵埃落定,我就算死也無憾。噢親愛的,真抱歉,我把你搞糊塗了:我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而你是艾琳,你的編號最初是以七八三結尾,本來不應該在這個星球上——這裡全是編號結尾是五跟六的重要人物。你是一名業餘治療師,來錯地方,不過你的愛人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而且你還沒談過戀愛!這實在太令人興奮了呀。」 艾琳快速看了看四周。隨著落日漸沉,老舊的下城變得越來越紅,金色光芒越來越少。她回頭看,身後的樓梯實在高得可怕,而頂端的門看起來非常小。也許,門在她關上時就鎖上了;也許,她再也無法離開這座古老的下城。 那扇窗戶一定正以某種方式觀察著她,因為龐嘉·阿夏希女士的聲音變得溫柔了起來: 「坐下吧,親愛的,」窗戶里的聲音說,「以前我還是我的時候,其實有禮貌多了,不過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是我了。現在的我是一部機器,雖然我覺得自己沒變……請坐吧,也請你原諒我。」 艾琳四下環顧,看到身後路旁有張大理石長椅,便乖乖坐下。她在樓梯頂端感受到的那股快樂又再次湧上來。如果這台聰明的老機器對她真那麼清楚,也許它能告訴她該怎麼辦。那個聲音說的「不該在這個星球」是指什麼?「愛人」又是什麼?還有「他現在正要來找你」?它剛才是這樣說的吧? 「親愛的,深呼吸。」龐嘉·阿夏希女士說。也許她已經死了幾百或幾千年,但還是保有屬於貴族的那種權威與和藹。 艾琳深吸一口氣。遠處海面上有朵巨大的紅雲漂浮在高空,仿佛一隻身懷六甲的鯨魚,就要觸到上城的圓弧邊界。不知道雲有沒有可能擁有感覺呢?她想。 那個聲音好像又說了什麼呢? 但它顯然在複述自己的問題:「你知道自己一定會來這裡嗎?」窗戶里的聲音說。 「當然不知道,」艾琳聳肩,「我只是看到一扇門,因為沒什麼事好做,就把它打開了,然後在門裡看到了一整個新世界。這裡很詭異,但很漂亮,所以我沒有那麼慌張。如果是你,難道不會有同樣的反應嗎?」 「我不知道,」那聲音坦承,「我已經不是我自己很久了,現在真的只是一台機器。我還活著的時候可能也會那麼做。我知道很多,但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我真能看到未來,又或者,只是因為我屬於機器的那部分能準確計算出可能性,所以讓我看起來仿佛能預測未來。我知道你是誰,還有你會遇到哪些事——你最好梳一下頭髮。」 「為什麼?」艾琳說。 「他要來了。」龐嘉·阿夏希女士高興地說。 「誰要來了?」艾琳變得有些不耐煩。 「你有鏡子嗎?我希望你看一下自己的頭髮——我不是說它不好看,只是可以更好看一點。你一定會希望自己看起來在最好的狀態。過來的那個人當然是你的愛人。」 「我沒有愛人,」艾琳說,「在我至少完成一部分的人生志業之前,還不會被分配到愛人,而我現在甚至還沒找到自己的志業。我不是那種會向補完組織次長要求夢中愛人的女孩,至少擁有真正的資格之前不會有。我這個人沒有什麼特別,但自尊心還有一點。」艾琳火氣上來,調整了自己在長椅上的姿勢,把臉從那扇能洞悉一切的窗戶前轉開。 窗戶接下來說的話語氣認真,動機也誠摯,以至於艾琳的手臂泛起了一片雞皮疙瘩:「艾琳呀艾琳,你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嗎?」 艾琳在長椅上轉了半圈,看向窗戶。她的臉被漸沉的落日光芒照得通紅,只能訝異地睜著眼睛。 「我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個聲音像是不顧一切地繼續說:「仔細想想,艾琳,仔細想——『汪喬安』這個名字對你沒有任何意義嗎?」 「我猜那是某個下等人類,一隻狗,『汪』就是那個意思,不是嗎?」 「她就是你剛才遇到的小女孩。」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說,仿佛這是什麼了不起的消息。 「是。」艾琳不假質疑。她是個有禮的女子,從來不跟陌生人吵架。 「等一下,我要把我的身體拿出來,」龐嘉·阿夏希女士說,「天曉得我上次穿它是什麼時候,但不管怎樣,這應該會讓你跟我的相處容易一些。請別介意那些衣服,都是舊東西了。不過身體應該還是能正常運作。這是汪喬安故事的起點,就算我得親自幫你梳頭,也要讓你頭髮整齊一些。在那兒等一下,女孩,在原地等我,這得花點時間。」 雲朵開始由深紅轉成豬肝黑,艾琳還能怎麼辦?她坐穩了長椅,把鞋子踢到人行道。下城裡那些老式街燈亮起對比鮮明的光,嚇了她一跳。它們的陰影不像階梯上方的城市那些新式街燈那麼細緻,能將白日漸次融入明亮清晰的夜晚,不會有天色突然改變的感覺。 小窗戶旁的門「咿呀」打開,年代久遠的塑膠全碎在人行道上。 艾琳愣在那兒。 她知道自己大概下意識認為會看到一頭怪物,但眼前出現的卻是一位跟她差不多高、身穿老式服飾的迷人女子。陌生女子有著一頭烏亮的黑髮,看不出最近(或現在)有無疾病,或者曾受過嚴重傷害。她也看不出她在行走、取物或視力有任何損傷。(其實,在這個當下,艾琳不可能進行什麼檢查、嗅聞甚至找出任何問題,但這是她自出生起就植入體內的身體檢查程序——她曾用這份清單快速篩檢自己遇見的每個成人,她生來就被設計成「業餘治療師,女性」。即便沒有任何病人需要她照顧,她還是善盡職責。) 不過,坦白說那具身體的狀況確實非常良好,肯定花了比平時高四五十倍的運送費用。它的人類外形被造得極為真實:嘴裡有貨真價實的牙齒,話語則是由喉嚨、上顎、舌頭、牙齒和嘴唇合作產生,而不只是從裝在腦中的麥克風發出來。這副身體簡直是博物館等級的作品,也非常有可能是龐嘉·阿夏希女士本人生前的複製。當它笑起來,效果驚人,言語都無法形容。補完女士穿著某種舊時代的服裝——那是一件厚重藍布做成的高級連身裙,折邊、腰際和胸前都繡了金色的方形花紋。她還配了另一件顏色較深、暗金色的成套斗篷,也繡上同樣的藍色方形紋飾;她的頭髮向上盤起,插了一支鑲了寶石的發梳,看起來相當自然,只是有半邊蓋滿灰塵。 機器人笑了起來:「很久沒有當自己了,我都過時啦。不過親愛的,我想,跟這身老骨頭說話應該會比跟那扇窗說話容易許多……」 艾琳安靜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這不是我對吧?」那具身體說。這問題倒是切中要害。 艾琳搖了搖頭。她真的不知道。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 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認真地看著她:「這是一具機器身體,不是我。你看著它的眼神好像覺得它是真人。還有,我也不是我。雖然這個事實有時會令人心痛。但你知道機器人也會心痛嗎?我可以的。但我真的不是我。」 「你是誰?」艾琳對著這美麗的老女士說。 「在我死掉以前,我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就跟我剛才告訴你的一樣——現在我則是一台機器,也是你命運的一部分。我們會幫助彼此,並改變所有世界的命運——甚至可能有辦法將人性重新帶回給人類。」 艾琳困惑地看著她。這不是普通的機器人,這東西(不管它到底是什麼)看起來像真人在說話。她位高權重,溫暖和藹,而且似乎知道很多關於艾琳的事。從來沒人在乎過艾琳。還在地球上時,育兒院裡的代母護士就曾說:「又一個巫女小孩,而且還很漂亮。像她們這樣的孩子不用花太多心思照顧。」然後便放她自生自滅。 至少,艾琳現在可以面對一張不是真臉的臉,再說,龐嘉·阿夏希女士的魅力、幽默感和歷練也都沒有消失。 「我……我……現在要做什麼呢?」艾琳支吾起來。 「什麼都不用做,」死去已久的龐嘉·阿夏希女士說,「只要等著迎接你的命運。」 「你是說我的愛人嗎?」 「沒耐心!」死亡女士的聲音發出跟人很像的大笑,「也太急了,將愛人擺在命運前面。不過我還是小女孩時也是這樣。」 「可我該怎麼做?」艾琳繼續追問。 她們現在已完全籠罩在夜色之中。街燈兀自照耀空蕩髒污的街道。有幾條門廊正在黑暗中呈現長方形的亮光或陰影(它們都在一條街左右的範圍外)。那些離街燈很遠的門是亮的,門內的燈光耀眼如白晝;離街燈很近的門則一片陰暗,來自上方街燈的光芒會壓過它們自身的亮光。 「穿過那扇門。」這位慈祥的老太太說。 但她指著的卻是一片白色深淺不一的牆面。那地方明明沒有門。 「但那裡沒有門。」艾琳說。 「如果有門,」龐嘉·阿夏希女士說,「你就不需要我來告訴你要走這邊了,對吧?你確實需要我。」 「為什麼?」艾琳說。 「因為我已經等了你好幾百年。這就是原因。」 「這哪算答案啊!」艾琳反駁。 「這絕對算是答案。」女人笑了起來。當她毫無敵意的時候,真的完全不像機器人,而帶有一種成熟大人的善良和沉著。她抬頭看向艾琳的雙眼,直接而溫柔地說:「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就是知道。因為我現在是一台非常老舊的機器,而不是因為我已經死了——那倒是無所謂。你將進入棕黃走廊,你會想著你的愛人、做你該做的工作,然後人們會去獵捕你,但最後你仍會得到幸福,懂嗎?」 「不,不懂,我不懂。」艾琳說,但她還是把手伸向那位溫柔的老太太。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觸感既溫暖又充滿人性。 「你不需要懂,只管去做。我知道你會的。所以,既然你已經要去了,就去吧。」 艾琳試著對她微笑,但她這一生從沒像現在這麼煩惱,並對自己的憂慮產生高度自覺。最終,有些事真的發生在她身上——關於她這個人、關於她自己。「我該怎麼進入那道門?」 「我會把它打開,」女士放開艾琳的手,笑著說,「然後你就能在愛人對你念詩時得知他的身份。」 「哪首詩?」艾琳問。她害怕著一扇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門,忍不住拖延時間。 「它的開頭是『我認識你、愛過你、擁有你,就在卡瑪……』你會知道的。進去吧。剛開始可能會有點麻煩,不過等你遇到獵人後,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你以前進去過嗎?我是說你本人?」 「當然沒有,我是一台機器。」年老的女士說,「那整個地方都會對意念進行反制,沒有人看得到、聽得到,或能發出念頭甚至說話,無論在裡面或外面都一樣。它是古代大戰的遺留物,在那個時候,任何一絲微小的念頭都可能毀滅整個世界。補完閣員英格洛之所以建造那地方,就是為了這個原因。那是我活著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你可以進去——你會進去的。門就在這裡。」 機器人老太太沒再等待,徑自對艾琳露出一個詭異又扭曲的善意微笑。半是自豪、半是抱歉。她用指尖緊抓住艾琳的左手腕,兩人朝著牆壁走了幾步。 「這裡——就是現在!」龐嘉·阿夏希女士用力把艾琳推了出去。 被推向牆壁的艾琳整個人縮起來,在意識到之前便穿了進去。各種氣味如戰吼般朝她襲來。空氣灼熱、燈光昏暗。那裡頭的景象詭異,看起來就藏在宇宙某處的痛苦星球的相片。後世詩人試著以詩描述進到門內的艾琳,開頭是這樣的: 那裡有棕黃、有湛藍 有潔白的與更潔白的 都在隱藏著禁入的 小丑鎮中心。 那裡有可怕的,以及更令人恐懼的 都在棕黃走廊里。 實際真相其實簡單許多。 身為一名訓練有素的天生巫女,她立刻察覺出這是怎麼回事:那些人——她眼前所見的人——都生病了。他們需要幫助,他們需要她。 但此時的她仿佛世上最諷刺的笑話,因為她沒辦法治療任何一人:他們沒有一個是真正的人類。全是動物,是擁有人類形體的「東西」下等人類,是渣。 而她打從骨子裡就被設定永遠不能協助他們。 她不曉得自己雙腿的肌肉為什麼會帶著她向前,但它們確實那麼做了。 那個場面像是許許多多的相片。 不過是不久之前,但龐嘉·阿夏希女士感覺已經是非常久遠的事了。而卡瑪本城——一那個位於上方十層樓高的新城,則好像一直都是一場夢。只有這裡……只有這裡才是真的。 她直盯著那些下等人。 而那些下等人竟也回看她,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她從來沒遇過這種事。 他們並沒有嚇到艾琳,只是讓她驚訝了一下。艾琳思忖恐懼可能會晚點才來。也許很快,但總之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 Ⅳ 某個看起來像是中年女子的東西直直朝她走來,一把抓住她。 「你是死亡嗎?」 艾琳盯著她:「死亡?你是什麼意思?我是艾琳。」 「該死!胡說八道!」那個看起來像女人的東西說,「你是死亡嗎?」 艾琳不知道「該死」是什麼,但她很確定,算這些東西而言,「死亡」指的就是「生命的終結」。 「當然不是,」艾琳說,「我只是個人,一般人會叫我巫女。我們完全不想跟你們這些下等人扯上關係,完全不想。」艾琳看到這個像是女人的東西有著碩大又柔軟的凌亂棕發,一張汗紅的臉,以及一口只要笑開就會露出來的歪牙。 「他們都這麼說,沒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亡。要不是你們人類把受了污染的機器人送進來,你覺得我們怎麼會死?你們那麼做,我們就會全部死光,然後過一段時間又會有其他下等人類找到這裡,把這裡打造成避風港,在裡面活上幾個世代——直到像你這樣的死亡機器又來剷平這座城市,把我們再次殺光。這裡是小丑鎮,是屬於下等人類的地方。你沒聽過嗎?」 艾琳想從那個女人身旁走開,但發現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下等人類竟然抓住真正的人類——這種事在以前絕對不會發生——有史以來從沒發生過這種事! 「放開我!」她大聲斥責。 女人似的東西放開她的手,轉向其他人。她的聲音變了,不再尖銳高亢,而轉為低沉,帶著疑惑:「我分不出來……或許這真的是人。現在是在開玩笑吧?她迷路了,結果在這裡遇到我們——還是說她就是死亡?我不知道。最親愛的查理,你覺得呢?」 她喊的那個男人站了出來。因為智慧和提高了警覺,他的面容閃閃發亮。艾琳想,要是在別的時間、別的地點,那個下等人類可能會被當成一名充滿魅力的人類。他仿佛從來沒見過艾琳,直勾勾地看著她。(事實上他也真的是沒看過。)但接下來,他的眼神變得既銳利又詭異,讓她開始覺得不舒服。他開口說話,聲調活潑、高亢、清楚又友善。就這個悲慘的地方而言,他的聲音簡直像是諷刺。仿佛這隻動物從一開始就被設定成以人類習慣的方式說話,並以說客為業。他就是你會在故事盒中看到的那種人。他會告訴你一些既非良善、也不重要,純粹只是聽來睿智的警句;而他英俊的外表本身就是一種畸形。艾琳猜想,他也許是源自山羊。 「歡迎,年輕的女士,」最親愛的查理說,「現在你進到這裡,打算怎麼出去呢?梅布爾,如果我們把她的頭轉個一百八十度。」他對著第一個出來迎接艾琳的下等女人說,「八次十次之後就會掉下來。然後我們可以再繼續活上幾個禮拜或幾個月,直到尊貴的大人、亦即我們的創造者來找我們,然後將我們全部殺死。你覺得呢,年輕的小姐?我們應該殺死你嗎?」 「殺?你是說結束生命?不,你不能那麼做,這是違法的。就連補完組織都沒有權力不經審判就那麼做——何況是你。你只是個下等人類。」 「但如果你走出那扇門,」最親愛的查理露出充滿了小聰明的笑容,「我們會死的。警察會在你腦中讀到棕黃走廊的事,然後他們會把毒藥灌進來,或是直接在這裡灑滿疾病,讓我們還有我們的孩子全都死掉。」 艾琳直瞪著他看。 雖然怒意高漲,卻並未對他的笑容或說服的語調有任何影響。然而他眼窩和額前的肌肉卻顯露出他的壓抑。這使他露出一個艾琳從沒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超越理智界線的自制力。 他也瞪了回去。 她並不怕他。下等人不能扭真正的人類的頭。那違反所有規定。 突然間,一個念頭擊中了她:或許,在非法動物無時無刻不在等待死亡突然降臨的地方,普通的規定並不適用。她眼前的這個生物極為強壯,甚至可以把她的頭順時針或逆時針轉上十次都沒問題。她以前曾在解剖課上學過,可以確定地說頭一定會在過程中掉下來。艾琳饒富興味地看著他。動物本能的恐懼已從她自身的設定中被排除,但艾琳發覺,她還是極度厭惡這種隨意終結生命的情況。也許是「巫女」訓練起了一點幫助,艾琳開始試著把他當成一個真正的人,於是腦中便浮現「診斷:長期侵略行為、目前受挫,引發過度刺激及精神官能症。過往營養不良病史:可能有荷爾蒙失調」。 她試著換個全新的態度說話。 「我體型比你小,」她說,「所以不管是以後或現在,你都不能『殺』我。我們不如彼此認識一下吧。我是艾琳,從人土地球被指派到這個地方。」 這段話的效果驚人。 最親愛的查理退了幾步,梅布爾的嘴完全合不起來,其他人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有一兩個腦筋動得比較快的,便開始對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最後,最親愛的查理對她說:「歡迎,尊貴的女士——我可以稱呼你女士嗎?我想應該不行。歡迎,艾琳,我們聽從你的命令,我們會做你交代的任何事。你當然可以進來,因為你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送來的。過去一百多年來,她一直告訴我們會有人從地球過來,一個是以動物名稱、而非以編號為名的真正的人類,所以我們應該要養育一個名為汪喬安的孩子,隨時做好準備,編織命定的結局。不好意思,請坐。你想要喝水嗎?我們沒有乾淨的容器,住這裡的都是下等人類,所有東西都被我們用過了,所以對真正的人類來說,都已經受到污染了。」他突然想到某件事,「寶貝寶貝,你的窯里還有新的杯子嗎?」他顯然看到有人點了頭,因為他馬上又繼續說了起來。「那就去拿,我們的客人要用,記得用鉗子,新的鉗子。不要碰到它。從小瀑布的頂端裝水,這樣我們的客人就能喝到一杯不受污染的水,乾淨的水。」他散發出強烈的好客之心,感覺起來有多可笑,同時就有多真誠。 艾琳完全不好意思說她其實不想喝水。 她等待著。他們都在等。 此時,艾琳的眼睛已經開始習慣黑暗,可以看到地道大部分都被漆成褪色、骯髒的黃,以及一種相對較淺的棕。她不禁懷疑,到底是什麼個性的人會選這麼丑的配色。地道里似乎充滿十字岔口,她可以看到發著光的拱門沿地道持續延伸,而人們在那裡面迅速走進走出。如果只是淺淺的壁龕,沒人能走得那麼泰然自若,因此她非常確定那些拱門還通向其他地方。 她也看得到下等人類。他們看起來真的非常像人,偶爾有一兩個會返祖成動物形態——有個馬族男子的鼻口長成如他祖先的大小;有個鼠族女人的五官就跟正常人類一樣,卻有著仿佛尼龍的白色鬍鬚,臉頰兩邊各有十二至十四根,約二十厘米長。其中有個動物長得非常像人類——那是一名美麗的年輕女子,坐在走廊八九米遠的一張長椅上,注意力完全不放在群眾、梅布爾、最親愛的查理或艾琳身上。 「那是誰?」艾琳朝著那個美麗的年輕女子點了一下頭。 梅布爾先前質問艾琳是不是「死亡」時看起來壓力很大,此時她終於放鬆,口若懸河地說著話,態度跟這個環境十分格格不入。「那是克勞莉。」她說。 「她負責什麼?」艾琳問。 「她有她的自尊。」梅布爾說。她詭異的紅色臉龐既愉悅又熱切,軟軟的嘴唇一邊說話一邊噴著口水。 「所以她什麼都不用做嗎?」艾琳說。 最親愛的查理過來插嘴:「在這裡大家沒有義務一定要做什麼事,艾琳女士——」 「叫我『女士』是違法的。」艾琳說。 「抱歉,人類艾琳。在這裡大家沒有義務一定要做什麼事,在這裡的人都是違法的。這條走廊本身就是一個思緒避難所,所以沒有念頭可以出去或進來。等等!注意天花板……就是現在!」 一道紅光橫過天花板,然後消失。 「只要有任何東西起了和走廊相左的念頭,天花板就會放出射線。」最親愛的查理說,「這條走道在外面被登記為『污水池:有機廢物』,所以從這裡流出去的細微生命感應還不至於不合理。這是一百萬年前的人為了當時的目的打造出來的。」 「一百萬年前還沒有人在南魚座Ⅲ。」艾琳反駁。但為什麼呢,她想,她為什麼要反駁他呢?他又不是人,他只是一隻忘了被丟進焚化爐、會說話的動物。 「很抱歉,艾琳,」最親愛的查理說,「很久以前我就應該告訴你,我們下等人類沒什麼機會去學習真正的歷史,但我們懂得使用這條地道。某個帶有黑色幽默的人把這裡命名小丑鎮,我們會在這裡活上十二十或一百年,然後人類或機器人就會找到我們,把我們全部殺光。就是因為這樣,梅布爾才那麼生氣。她以為你是這次的死亡,但你不是,你是艾琳。這真是太好、太好了。」他那狡猾又太過聰明的臉龐散發可以輕易讀出的真誠。而他自己應該會為這種真誠感到有些驚訝。 「你還沒告訴我那個下等人女孩為什麼會這樣。」艾琳說。 「那是克勞莉,」他說,「她不會做任何事。我們這裡沒有誰非得做什麼不可,反正到頭來,我們都死定了。她比我們其他人再更誠實一點,她有她的自尊,她會奚落我們,讓我們知道自己的立場,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矮人一截。我們認為她是我們之中的重要成員。我們都有自己的自尊,雖然還是滿絕望就是了。但克勞莉的自尊全來自她自己,不需要做任何事去證明。某種程度上,她也等於是在提醒我們:如果我們不惹她,她也不會來管我們。」 艾琳想著,你們這些奇怪的東西真的太像人類了,但卻又那麼不熟悉,好像你們必須先「死」過,才能了解「活著」是怎麼回事。不過,她真的說出口的只有:「我從來沒遇過這樣的人。」 克勞莉一定是感覺到他們在討論她,因為她用了一種帶有劇烈恨意的眼光迅速瞥了艾琳一眼。克勞莉長得相當美麗,卻用密實的敵意與蔑視將自己鎖在裡面。她的眼神開始遊走。艾琳覺得,自己好像只要被罵完就會馬上被遺忘,她似乎不再存在於任何事物的心中。她從來沒感受過像克勞莉這樣難以靠近的距離感。但即便如此,無論她到底是用什麼東西做成,以人類的角度來說依舊非常可愛。 一位全身蓋滿鼠灰色毛髮、兇巴巴的老太婆向艾琳沖了過來(她就是被派去倒水的那個寶貝寶貝),她正用一對長長的鉗子夾著一隻瓷杯。 杯里有水。 艾琳接下杯子。 六七十個下等人類全看著她喝水,也包括她在外面看到的那個藍裙小女孩。水很好喝,她一飲而盡,終於把一股氣吐了出來,仿佛地道中的每個人都在等著這一刻。艾琳正要放下杯子,老鼠女人的動作卻比她還快。她停下艾琳做到一半的動作,用鉗子從艾琳手中拿走杯子,好讓杯子不會被下等人摸到,受到污染。 「做得好,寶貝寶貝,」最親愛的查理說,「現在我們可以說話了。在我們好好招待新來的人之前,先不談正事,這是我們的習慣。我就坦白說吧,如果最後我們發現這整件事是個誤會,可能還是得殺了你。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真的要殺你,我會把一切做得恰到好處,完全不帶一絲惡意。好嗎?」 艾琳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好不好。她開始想像自己的頭被扭掉的模樣——在下水道里,被一群連存在的資格都沒有的東西結束生命——除了疼痛跟丟臉,似乎還會是個非常混亂的場面。 他繼續解釋,完全沒給她辯駁的機會:「假設事情如我們所願,假設你就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埃斯特·艾琳或埃莉諾』——那個將會對汪喬安做出某件事、幫助並解救我們所有人、賦予我們生命——真正的生命的人,那我們該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你們對我的這些想法到底是打哪裡來的——為什麼我會是『埃斯特·艾琳或埃莉諾』?我跟汪喬安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是我?」 最親愛的查理瞪著她,仿佛不敢相信她的問題。梅布爾整個眉頭都皺了起來,好像找不到正確字眼來表達自己的意見。寶貝寶貝利用老鼠的鬼祟特性溜到人群後面,四處張望,仿佛希望站在後排的某人開口接話。她是對的。克勞莉把臉轉向艾琳,用看不到邊界的高傲態度說: 「我之前不知道真正的人類到底是孤陋寡聞還是愚蠢,但你似乎兩者都是。我們所有的訊息都是從龐嘉·阿夏希女士那裡得來的。因為她已經死了,所以不會對我們下等人類有偏見;也因為她無事可做,所以她可以百萬次、百萬次地為我們運算所有可能性。我們都知道最有可能的未來是什麼——突然被疾病或毒氣殺死,或者是被巨大的警用撲翼機拖到屠宰場。但龐嘉·阿夏希女士找到了一個可能性——會有個名字和你相似的人來,一個擁有古老姓名而非編號名稱的人類。那個人會和獵人相遇,然後她和獵人會教給下等人類的孩子汪喬安一個訊息,那個訊息會改變所有的世界。我們養了一個又一個名叫汪喬安的小孩,就這樣等了一百年,然後你出現了。或許你就是那個人,但你看起來不像是個能做出一番事情的人。你有擅長什麼嗎?」 「我是個巫女。」艾琳說。 克勞莉的臉上藏不住訝異:「巫女?真的嗎?」 「對。」艾琳有點害羞。 「我沒辦法當巫女,」克勞莉說,「我有我的自尊。」她轉開臉,把自己的五官死死地鎖成常年受傷的不屑表情中。 最親愛的查理也不管艾琳會不會聽到他說的話,直接對著旁邊的人輕聲說:「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她是巫女,一位人類巫女。或許最偉大的那天已經到來!艾琳。」他以謙遜的語氣說,「你能否照看我們一下呢?」 艾琳看了。當她停下來思考自己在哪裡,一想到卡瑪城空曠、老舊的下城區就在外頭,心中便一陣不可思議。它就在這片牆外而已,繁忙的新城也只在三十五米高的空中。這條走廊自成一個自己的世界,感覺起來就像單一世界,有著自己的醜陋黃棕色、昏暗老舊的燈光,還有封閉環境中混合成一體、令人難以忍受的人類與動物惡臭。寶貝寶貝、克勞莉、梅布爾和最親愛的查理都是這世界的一部分。他們是真的。但對艾琳而言,他們都非常遙遠,他們都在非常、非常外圍的地方。 「讓我離開,」她說,「有一天我會再回來。」 最親愛的查理顯然是此處的領導人,他露出恍惚的神情,說:「你不明白,艾琳。你唯一可以『離開』的方式,就是邁向死亡,沒有其他方向了。我們沒辦法讓你離開這扇門,尤其是在龐嘉·阿夏希女士將你推至我們面前的此刻。要麼你迎接自己的命運和我們的命運,讓一切妥妥噹噹;你愛我們、我們愛你,不然——」他恍惚地補充道,「就是由我親手殺了你——此時此刻。我可以讓你再喝一杯乾淨的水,但僅此而已。你的選擇並不多,人類艾琳。你覺得,如果你走到外面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想什麼都不會發生。」艾琳說。 「什麼都不會發生!」梅布爾嗤之以鼻,原先的憤慨又回到臉上,「警察會駕著他們的撲翼機飛到這裡——」 「然後他們會夾走你們的腦子。」寶貝寶貝說。 「然後他們就會知道我們是誰。」一個之前沒說過話,身高很高的蒼白男子說。 「然後我們都會在一個小時內死光。」克勞莉在椅子上說,「最多兩個小時。這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嗎,艾琳女士?」 「還有,」最親愛的查理補充,「他們會切斷龐嘉·阿夏希女士的線路,這樣就連那個已死的親切女士的錄音都會消失,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慈悲降臨到我們身上。」 「什麼是『慈悲』?」艾琳問。 「很顯然是你沒聽過的東西。」克勞莉說。 老鼠婆婆寶貝寶貝走到艾琳旁邊,抬頭看著她,從黃色的齒間輕輕對她說:「別被他們嚇到,孩子。死亡才不會管那麼多,無論在你們還是真正的人類的那四百年,或是矗立在轉角給我們這些動物的屠宰場,都是一樣。死亡看的是時間,而不是內涵,它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不同。別害怕,勇往直前,就能找到愛與慈悲。只要你能找到它們,就會發現它們比死亡更豐碩。一旦你找到它們,死亡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我還是不懂『慈悲』,」艾琳說,「不過我想我知道愛是什麼,而我難以想像自己會在充滿下等人類的老舊地道找到我的愛人。」 「我說的不那種愛啦。」寶貝寶貝大笑,揮著長了爪子的手,把試圖插嘴的梅布爾撥到一邊去。她年邁的鼠臉因為豐富的表情而亮了起來。艾琳突然可以想像還年輕、身材修長卻灰撲撲的寶貝寶貝在鼠族下等男人眼中是什麼模樣。寶貝寶貝繼續說了下去,年老的五官因湧上熱情而變換年輕的色彩。「我說的愛不是愛人,小女孩,我是指對你自己的愛,對生命的愛,對所有生命的愛——甚至是對我的愛——你給我的愛。你可以想像我在說什麼嗎?」 艾琳被疲倦感淹沒,但仍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滿臉皺紋的老鼠婆婆,她的髒衣服,紅紅的小眼睛。她心中短暫存在過的美麗年輕鼠族女人已然消失,只剩下眼前這名粗鄙無用的老東西,以及她野蠻的要求和毫無意義的辯解。人類從沒愛過下等人類。他們會使用他們,就像對待椅子或門把。什麼時候門把會要求古代的那種人權特許了呢? 「不行,」艾琳平靜而冷淡地說,「我永遠無法想像自己會愛你。」 「我就知道。」克勞莉坐在她的椅子上說。聲音中隱隱有著成就感。 最親愛的查理搖了搖頭,仿佛在清理眼前的畫面:「你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控制南魚座Ⅲ的人是誰?」 「補完組織,」艾琳說,「我們一定得繼續討論這個嗎?讓我走,或是殺了我——這一點都不合理。我進來這裡時就已經很累了,現在更像是度過一百萬年那麼累。」 梅布爾說:「那帶她一起去吧。」 「好吧,」最親愛的查理說,「獵人在那兒嗎?」 一直站在人群後方的小女孩汪喬安說話了:「他從另一邊來,就在她從正面進來的時候。」 艾琳對最親愛的查理說:「你騙我,你說這裡只有一條路。」 「我沒有說謊。」他說,「對你、對我,或是龐嘉·阿夏希女士的朋友來說,這裡只有一條路,就是你來的這條。另一條路是死亡。」 「你指的是什麼?」 「我指的是,」他說,「那條路會通到你不認識的人所擁有的屠宰場——那些在南魚座Ⅲ上的補完閣員;比如芬提謝克思大人——剛正不阿,無同情心;比如莫里諾大人——認為下等人類是潛在的危險因子,根本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比如格洛克女士——她不懂該怎麼祈禱,但努力地想了解生命的奧秘,只要在規則範圍內,她就不介意對下等人類展現一點仁慈。然後還有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沒有任何人類可以理解她心中的正義。就算下等人類也沒辦法。」 「她是誰?——我是說,她那詭異的名字是從哪裡來的?那裡面都沒有編號,簡直跟你或我的名字一樣亂七八糟。」艾琳說。 「她來自古北澳大利亞,使春的世界,外租給補完組織。她遵循的是她故鄉的法律。獵人能通過那些房間和補完組織的屠宰場。但你可以嗎?我可以嗎?」 「不可以。」艾琳說。 「那就繼續吧,」最親愛的查理說,「邁向你的死期,或是迎接偉大的奇蹟。我可以為你帶路嗎,艾琳?」 艾琳沉默地點了頭。 老鼠婆婆寶貝寶貝拍了拍艾琳的袖子,眼中燃起一股奇怪的希望。當艾琳走過克勞莉的椅子旁,那個高傲美麗的女孩面無表情地直視她,眼神致命又嚴肅;而狗女孩汪喬安仿佛接到邀請,自動加入這支小小的隊伍。 他們往下走,往下又往下。雖然實際上還沒走到半公里,但那些棕黃色調無窮無盡,下等人類毫無規律可循、無人糾正的奇怪外貌,還有惡臭和渾濁空氣的環繞下,艾琳覺得自己仿佛已把熟悉的世界都拋在身後。 事實上,她也的確如此,只是她從沒想過自己的猜測竟然一點也沒錯。 Ⅴ 在走廊底端,有一扇金制或黃銅製的圓形大門。 最親愛的查理停了下來。 「我不能再前進了,」他說,「你和汪喬安得繼續走。這是隧道和上層宮殿之間的前廳,獵人就在裡面。走吧,你是人類,所以沒事的,如果是下等人類,就會死在裡面。去吧。」他用手肘輕輕推了她一下,拉開滑門。 「可是這個小女孩……」艾琳說。 「她不是小女孩,」最親愛的查理說,「她只是一隻狗——就像我,也不是人,只是一隻上了色、東拼西湊、裁成人樣的山羊。如果到時你回來,艾琳,我會像敬愛神一樣愛你——或者我會殺了你,視情況而定。」 「視什麼情況?」艾琳問,「還有,什麼是『神』?」 最親愛的查理馬上對她露出狡黠的微笑,非常不誠懇,卻又非常友善,兩者皆是。那大概就是他原來個性的特徵吧。「如果你真的去挖,會在其他地方得知究竟什麼是神。但不是從我們這個地方。至於我說的情況……不用等我說明,你自己就會知道。現在快去吧,接下來幾分鐘內整件事就會結束了。」 「可是汪喬安……」艾琳追問。 「如果事情不如預期,」最親愛的查理說,「我們永遠都能養另一個汪喬安來等待另一個你。龐嘉·阿夏希女士答應過我們的。進去吧!」 他粗魯地推了她一下,她幾步踉蹌,穿進門裡。強烈的光芒令她暈眩,而乾淨的空氣嘗起來就像離開個人艙那天喝到的清水,令人愉悅。 小小的狗女孩小跑步跟在她身邊。 那扇或許是金、或許是黃銅的門在她們身後哐當關上。 艾琳和汪喬安肩並肩站著,看著前方高處。 有非常多著名畫作都描繪過這個場景。大部分作品把艾琳畫成衣著破爛,屬於巫女的臉龐扭曲痛苦,與史實出入非常大。當艾琳從另一端進入小丑鎮,她身上穿的是自己的日常褲裙、寬鬆上衣,並帶著兩個一組的斜背肩包。那是當時南魚座Ⅲ上的常見裙裝。而既然她沒做什麼會破壞衣服的事,想必離開時也是同樣穿著。至於汪喬安——嗯,每個人都知道汪喬安長什麼模樣。 接著獵人便與她們相遇。 獵人與她們相遇,開啟了新的世界。 他是個稍矮的男子,有著一頭黑色鬈髮,生了一對與笑容相呼應的黑眼,寬肩長腿,走起路來迅速而確實。他的雙手靜靜放在身側,看起來完全不像曾經結束過一條生命(即使只是動物的)那樣強硬、無情。 「上來坐吧,」他向她們打招呼。「我正在等你們兩個。」 艾琳狼狽地朝上走去,「你在等我們?」她有些訝異。 「沒什麼特別難的,」他說,「我開了監視器——就是隧道里的那台。它的連線路徑有受保護,警方沒法偷看。」 艾琳頓時全身僵直地停下腳步,她身側站在一步之遙的狗女孩也停了下來。艾琳試著把自己的身高挺到最高,差不多就要跟他一樣了。這並不容易,畢竟他站在離她們四五步遠的地方。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淡些,然後對他說: 「那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他們說的一切。」 「當然,」他微笑著說,「我怎麼會不知道?」 「可是,」艾琳支支吾吾,「關於你會和我在一起這件事呢?你也知道嗎?」 「這我也知道,」他又笑了,「這件事我已經聽了大半輩子。上來吧,坐,吃點東西。如果我們要創造歷史,今天晚上還有很多事要做。你要吃什麼,小女孩?」他溫柔地對汪喬安說,「生肉還是人類的食物?」 「我已經是個完成品了,」汪喬安說,「所以我要吃巧克力蛋糕配香草冰激凌。」 「如你所願。」獵人說,「來吧,你們兩位都是,過來坐下。」 她們走到樓梯最頂端。那裡有張擺設妥當的奢華桌子正在等待她們,桌邊有三張沙發椅。艾琳張望著是哪個人要跟他們同坐,直到坐下之後,她才意識到他邀的是那個小狗女孩。 他看到她臉上露出訝異,但沒有直接點破。 相反地,他開始對汪喬安說話。 「小女孩,你知道我是誰,對吧?」 女孩綻開微笑,並在艾琳與她相遇後第一次放鬆下來。狗女孩不那麼緊繃時,其實美得非常亮眼。她一臉警覺,卻又平靜,有種潛在的焦慮——這些都是狗的特質。但現在這孩子看起來就像完整的人類,而且比原來年紀還要更成熟許多,白淨的臉上是兩顆黑乎乎的深棕眼珠。 「我看過你很多次了,獵人。你跟我說過如果我就是汪喬安會發生什麼事,包括我會傳達怎樣的訊息,以及必須面對的大規模審判,還解釋過我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但總之,人類和下等人類會記得我的名字長達千年。我知道的每件事幾乎都是你告訴我的——除了其他我不能告訴你的事情外。你也都知道,但你不會說出來,對吧?」小女孩懇求著。 「我知道你去過地球。」獵人說。 「不要說!拜託不要說!」女孩哀求起來。 「地球!那個人土嗎?」艾琳大叫,「群星在上——你是怎麼去的?」 獵人打著圓場:「別逼她,艾琳。那是個大秘密,而她想要繼續守著。你在今天晚上知道的將會比任何凡人女子知道得更多。」 「『凡人』是什麼?」艾琳問。她不喜歡這些古字。 「就是擁有會終結的生命。」 「那也太傻了吧,」艾琳說,「每樣東西都有終結的一天,看看那些違法活超過四百年的可憐傢伙,看他們把自己搞得多慘。」她環顧四周。色彩艷麗的紅黑布簾從天花板直垂到地,而在房間的一邊,有著她從來沒看過的家具。它長得像桌子,但正面有幾片既扁又寬的小門,分別延伸到左右兩側,以從沒見過的木頭材質與金屬裝飾得極為華麗。不過,她有比家具更重要的事情得討論。 她直盯著獵人——臟器沒有疾病;左臂早期受過傷;暴露在太陽光下有點太久;可能需要近視矯正——然後質問他: 「我也被你抓到了嗎?」 「抓到?」 「你是獵人,你會獵東西。我想,抓到東西之後就是要殺掉他們。剛才那個下等人——就是稱自己為最親愛的查理的山羊。」 「他才沒有!」狗女孩汪喬安大叫,打斷艾琳。 「才沒有怎樣?」艾琳說,因為被插嘴而有些生氣。 「他從來沒有那樣叫過自己。其他人——我是說下等人類——他們才那樣叫他。他的名字是巴爾塔薩,可是沒人會用這個名字。」 「這有什麼關係呢,小女孩?」艾琳說,「我討論的是我的命。你的朋友說,如果某件事沒有發生,他就要拿走我的命。」 汪喬安和獵人都沉默不語。 艾琳聽見自己的語調混入了某種有些刺人的激動情緒。「你早就知道這件事!」她轉向獵人,「你在監視器里聽到了。」 獵人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他安撫她:「我們三人在今晚結束之前還有事要做,但如果你這麼害怕擔心,我們就沒辦法完成。我認識下等人類,但也認識補完組織的大人和女士——這地方所有的補完閣員——莫里諾大人、芬提謝克思大人、格洛克女士——還有那個古北澳人。他們會保護你的。最親愛的查理會想殺你,是因為他擔心英格洛隧道會被發現——就是你們剛才經過的地方。我有辦法保護你們兩個:他,還有你。對我有點信心吧?那應該不會多難,是不是?」 「可是,」艾琳抗議,「那個男人——那隻山羊——不管他是什麼。總之,那個最親愛的查理說,在我上到這裡跟你在一起後,那件事馬上會發生。」 「如果你們這樣一直講話,哪有可能發生任何事?」小汪喬安說。 獵人微笑。 「沒錯,」他說,「我們聊得夠多了,現在,我們得成為情人了。」 艾琳整個人跳了起來:「不是跟我,你想都別想,只要她在這裡就不可能,在我找到該做什麼事之前也不可能。我是個巫女,我有應該要做的事,雖然我一直不知道是哪件事。」 「看。」獵人很冷靜。他走向牆邊,用手指著一個結構複雜的圓形圖案。 艾琳和汪喬安都朝他看去。 獵人繼續發出指令:「你有看到嗎,汪喬安?你真的有看到嗎?歲月流轉,就為此時,小女孩,你有看到嗎?有看到自己在裡面了嗎?」 艾琳看向小小的狗女孩,汪喬安的呼吸幾乎停止,她直盯著那個左右對稱的奇怪圖騰,仿佛那是一扇能通往眾多迷人世界的窗戶。 獵人尖起聲音大吼:「汪喬安!喬安!喬喬!」 小女孩完全沒有反應。 獵人走到女孩旁邊,輕輕在她臉頰上打了幾下,然後再次大吼。汪喬安仍盯著那複雜的圖案。 「現在我們可以親熱了,」獵人說,「那個孩子正在某個充滿快樂夢境的世界裡。那花紋叫曼陀羅,是久遠到無法想像的過去遺留下來的東西,能把人類的意識鎖在一個地方。汪喬安看不到也聽不到我們,除非你和我先做愛,否則我們沒辦法讓她走向自己的命運。」 艾琳不自覺遮住嘴,努力數算自己出現了什麼症狀,藉此保持思緒穩定,但沒有用。她體內蔓延開一股放鬆的狀態,那是她在童年之後就不曾感覺過的幸福與寧靜。 「你之前是不是覺得,」獵人說,「我會親自獵捕獵物,然後再用雙手殺死他們?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獵物都是高高興興來到我身邊嗎?或者,動物死時的尖叫全是因為心中愉悅嗎?我是個心靈感應者,領有執照,而且我現在的執照就是死去的龐嘉·阿夏希女士發給的。」 艾琳知道這場討論已到尾聲。她顫抖著,快樂的同時卻又害怕,然後她跌進他的臂中,讓他領著走向這漆黑又金黃的房間一角的沙發。 一千年後,她將一邊吻著他的耳朵,一邊對他喃喃說著她甚至不曉得自己會說的甜言蜜語。那一定是無意間從故事盒中聽到的吧,她想。 「你是我的愛,」她說,「我的唯一,我的親愛的。永遠、永遠不要離開我,永遠不要拋下我。噢,獵人,我實在好愛你!」 「我們會在明天結束前分開,」他說,「但我們會再次相遇。你知道現在才經過一個多小時嗎?」 艾琳雙頰緋紅。「我……」她結巴著說,「我,我餓了。」 「當然,」獵人說:「我們很快就可以叫醒那個小女孩,一塊吃些東西。到時歷史就要發生,除非現在有人進來阻止我們。」 「可是,親愛的,」艾琳說,「我們不能就這樣繼續嗎——就算只有一會兒也好?一年?一個月?或一天?我們可以暫時把小女孩放回隧道。」 「這沒辦法,」獵人說,「不過我可以唱那首歌給你聽,那首關於我們的歌那是我剛剛想到的。它在我腦中累積很久,我這邊想一點,那邊想一點,直到現在才真正拼湊起來。你聽。」 他以雙手握住她的手,悠然自在又坦誠地看進她眼中,完全沒有一絲心靈感應的跡象。 他對她唱了那首被我們稱為《愛過你並失去你》的歌。 我認識你、愛過你、 擁有你,就在卡瑪。 我愛過你、擁有你, 又失去你,我的寶貝! 水岩的陰暗天空 朝我們罩下。 美人啊,只有我們的愛 能如閃電照亮天空! 我們擁有的時間短暫, 是燦爛緊湊的一小時—— 我們嘗遍喜悅 卻又遭逢拒絕。 屬於我倆的傳說 是苦樂參半的故事, 像一發子彈那麼短 又像死亡那樣長。 我們相遇、我們相愛, 並徒勞策劃 要自苦悶的戰役之中 拯救出美。 時光不為我們停留, 分分秒秒,毫無憐憫。 我們曾經相愛、曾經迷失, 世界未曾因此停滯。 我們曾經迷失、曾經親吻、 曾經彼此離別,我的寶貝! 我們曾擁有的一切, 親愛的,請謹記心中。 屬於美的記憶 以及屬於記憶的美…… 我愛過你、擁有你, 又失去你,我的寶貝! 他在半空揮舞指尖,在房內製造出一陣仿佛管風琴的柔軟樂音。她以前就聽過音樂光束,但從沒有人為她彈奏過。 當他終於唱完歌,已經泣不成聲。一切都是那麼真實、美好,令人心碎。 獵人本來一直用左手握住她的右手,現在卻突然放開,站了起來。 「讓我們先完成該做的事,晚點吃些東西。有人在接近我們了。」 他快步走向小狗女孩,她還坐在椅子上,張著茫然的雙眼看著那個曼陀羅。他溫柔地將她的頭用手緊緊固定,把她的視線從花紋移開。她在他的掌中掙扎了一會兒,接著便完全清醒了。 她笑著說:「噢,好舒服啊。我睡著了。有過很久嗎,五分鐘嗎?」 「不只,」獵人溫柔地說,「現在,我要你抓住艾琳的手。」 若是在幾個小時前,艾琳肯定會反對和下等人握手這種奇怪的舉動,不過現在她沒說什麼,直接照做了。她正滿懷著愛注視獵人。 「你們不需要知道太多,」獵人說,「你,汪喬安,將會取得我們心智及記憶中的一切;你將會成為我們——我們兩人——永遠永遠;你將迎向屬於你的光榮天命。」 小女孩顫抖著說:「就是今天嗎?」 「沒錯,」獵人說,「未來的世代將永遠記得這一晚。」 「而你,艾琳,」他對她說,「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好好愛著我,然後不要輕舉妄動,懂嗎?你會看到一些混亂的東西,可能還會很可怕,但那都不是真的。你儘管站著不動就是了。」 艾琳不發一語點著頭。 「以第一遺忘之主,」獵人說,「第二遺忘之主及第三遺忘之主之名,以人民之愛,賜予眾人生命。賜予眾人簡潔之死以及真相的愛……」他的話語字字清晰,但艾琳完全無法理解。 無數時光起始之日,就在此刻。 她非常清楚。 她不曉得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穿著那副親切的機器人身體,從堅硬紮實的地板中爬了出來,走近艾琳,悄聲說: 「別害怕,別怕。」 害怕?艾琳想。這太有趣了,完全不是會讓人害怕的時刻。 此時,仿佛為了回應艾琳,一股清晰有力又陽剛的嗓音突然憑空冒出: 這是屬於勇敢共享的時刻。 這些話語響起,仿佛刺穿了一顆泡泡,艾琳覺得自己的人格和汪喬安開始融合。倘若這只是一般心靈感應,感覺起來一定很可怕。但現在卻完全無關意念溝通,它就是存在。 她變成了喬安。她可以感覺到那具穿著乾淨衣服的小小身軀,並再次體會到屬於女孩的軀體是什麼模樣。她想起自己也曾經擁有這樣的身軀,竟是如此愉快而熟悉,仿佛那是非常久遠以前的事。那個孩子的腦海仿佛一座有著彩色玻璃窗在閃閃發亮的巨型博物館,裡面堆滿如山高的美麗事物及寶藏,充滿在靜止空氣中緩慢擴散的奇異香氣。汪喬安的心智能夠回溯到上古人類的風采與榮耀——她曾是一名補完閣員、是駕駛宇宙飛船玤的猴族男子、是親切卻已死去的龐嘉·阿夏希女士的朋友,以及龐嘉·阿夏希本人。 難怪這孩子感覺起來深沉又詭異,因為她活過了所有的時代。 在這兩人共有的疲憊中,有著閃耀光芒的終極真相。她腦中一個無名、清晰又響亮的聲音說道。這是屬於你和他的時刻。 艾琳發現自己對龐嘉·阿夏希女士放入狗女孩心智中的催眠暗示產生反應——他們三人在心靈感應中接觸的那刻,也觸發了這些暗示的所有效力。 有那麼幾分之一秒,她除了對自己感到訝異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她只看得見自己——每個細節、每個秘密、每個念頭及感覺,以及肉體的輪廓。她以好奇的心情意識到自己胸前的乳房、來自腹部肌肉的緊繃感,正將她女性專有的脊椎拉直、站立起身—— 女性的脊椎? 為什麼她會覺得自己擁有女性的脊椎呢? 接下來,她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她循著來自獵人心中的意識漫遊過自己的身體,再次啜飲、享受,再一次疼惜那身體。只是,這次是由內而外。 不知為何她知道,狗女孩正安靜無聲地從他們身上吸收真正的人類之間那種細微的差別。 即使在這樣的錯亂譫妄中,艾琳還是感到難為情。這或許只是場夢,但仍有點太過頭了。她開始關閉自己的心,確有一股念頭冒了出來,告訴她或許該把手從獵人和狗女孩那兒抽走。 偏偏此時,火開始蔓延…… Ⅵ 火焰從地上竄起,以難以理解的方式灼燒他們。艾琳什麼也沒感覺到,但她能察覺到女孩的觸碰。 烈焰圍繞著女爵,又是花招,那個憑空出現的聲音開始說起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火苗圍繞著柴堆,陛下,另一個聲音說。 我們就只有炙熱了,小鬼,第三個聲音說。 突然間,艾琳想起地球,但不是她記憶中的地球。此時的她既是汪喬安,又不是汪喬安。她是一名高挑、健壯的猴族男子,看起來和真正的人類幾乎一模一樣。她/他正穿越安方的和平廣場——也就是舊廣場,一切開始的地方——心中突然升起強烈的警覺。她/他注意到有什麼不同了:這裡少了某些建築物。 真正的艾琳心想:「所以這就是他們對這孩子做的事——在她身上刻印其他下等人的記憶,就是那些見識過、去過各地的人的記憶。」 火熄滅。 突然間,艾琳又看到那個由黑色和金色組成的房間,乾乾淨淨、平穩無風,但只有一下子,直到帶著白色浪花的綠色海洋又湧進來。海水沖刷他們三人,但他們連一點也沒濕。綠色海洋包圍他們,沒有任何壓力,也不會讓人無法呼吸。 艾琳成了獵人。巨龍漂浮在南魚座Ⅲ的天空。她感到自己晃過一座小丘,哼著愛與渴望之歌。她擁有獵人本人的心智和他的記憶。龍察覺到他,向下飛來。它巨大的爬蟲類翅膀比夕陽更美、比蘭花更嬌貴,在空中溫柔拍打出仿佛嬰兒的呼吸韻律。她不只是獵人,她也是龍;她感到那兩個心智彼此交會,接著巨龍便死於極樂與歡欣。 海水莫名退去,汪喬安和獵人也是。艾琳不在房間裡了。她變成緊繃、疲憊、充滿煩惱的艾琳,在無名街道上尋找著各種絕望的目的地。她必須做到那些永遠無法完成的事。錯誤的我、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她的心吶喊著:可是我好寂寞、我好寂寞、我好寂寞啊!房間又回來了。獵人和小女孩的手也是。 霧氣升起—— 這是另一個夢嗎?艾琳想。還沒結束嗎? 但某處又傳來另一個聲音,吱嘎亂叫,仿佛一把切骨的鋸刀,仿佛一部毀損的機器,卻仍以帶破壞性的高速摩擦。那是邪惡又恐怖的聲音。 或許,這就是隧道里的下等人類將她錯認的真正的「死亡」。 獵人放開了她的手,她則放開了汪喬安。 一名陌生女子出現在房間裡,身上穿著旅行者的緊身衣,斜肩背著一條代表官方的佩帶。 艾琳盯著她看。 「你們將會受罰。」那個可怕的聲音說道。現在她知道那聲音是來自那個女人。 「什、什、什麼?」艾琳舌頭打結了。 「你們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擅自調整一名下等人類的設定。我不知道你是誰,但獵人不應該這麼愚蠢。當然了,這隻動物也必須處死。」女人看著小汪喬安說。 獵人碎念了幾個字,仿佛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他一邊向那個陌生人打招呼,一邊向艾琳解釋: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 艾琳無法向她鞠躬敬禮,就算她想,也沒辦法。 真正出人意料的是小狗女孩。 我是喬安,你的姐妹,她說,這裡沒有你說的動物。 艾瑞貝拉女士似乎沒聽到。(而艾琳分辨不出自己聽到的到底是說出來的口語,或是直接傳送到心中的訊息。) 我是喬安,我愛你。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甩了甩頭,仿佛被一盆水潑到身上:「當然,你是喬安。你愛我,而我也愛你。」 人類和下等人類因愛而相親。 「愛……當然了,愛。你是個乖巧的小女孩,你說得很對。」在我們再次見面、再次相愛前,喬安說,你會忘記我是誰。 「好的,親愛的。改日再會。」 最後,汪喬安確實地開口說話了。她對獵人和艾琳說:「都結束了。我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我該做什麼了。艾琳,你最好跟我一起走。晚點見,獵人,如果我們活下來的話。」 艾琳看著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她像棵樹似的站著不動,仿佛一名瞎眼的女人。獵人露出那聰明、善良卻又悽然的微笑對艾琳點點頭。 小女孩領著艾琳向下、向下再向下,直至那扇能將她們帶回英格洛隧道的門前。當她們穿過銅門,艾琳聽到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對獵人說: 「你到底一個人在這裡做些什麼?房間裡有股怪味。你有帶動物進來嗎?你殺了什麼東西嗎?」 「是的,夫人。」獵人說。汪喬安和艾琳走入門中。 「你說什麼?」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大喊。 獵人想讓另外兩人聽到他說的話,便故意拉高分貝。 「一如以往,夫人,我以愛殺人,」他說,「這次則殺死一整個制度。」 她們走出門時,仍聽到艾瑞貝拉女士以威嚴的嗓音不斷質疑著獵人。 喬安領在前頭。她擁有漂亮孩子的身體,人格卻滿是刻印在心智中所有的下等人類的意念。艾琳完全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情況。喬安仍是那個小狗女孩,但她同時也是艾琳和獵人。不過她們現在的關係倒是毋庸置疑:那個已不再是下等人的女孩將帶領她,而艾琳(無論她還是不是人類)則要跟隨著。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她們回到棕黃走廊。大部分下等人都等在那裡,有幾十個人盯著她們。老舊地道中混雜動物和人類的濃厚氣味,朝她們撲鼻而來,仿佛黏稠的膠狀物,或緩慢的海浪。艾琳覺得自己的太陽穴正在醞釀著頭痛的前兆。但她實在太緊張了,管不了那種小事。 汪喬安和艾琳,她們與下等人類對峙了一會兒。 你們應該都看過以這個場景為基礎創作的畫作或戲劇,而其中最有名的,毋庸置疑是聖希歌南達那幅精彩的《一筆畫下》——整片背景布滿均勻的灰,左側帶一小撇棕與黃,右側則是黑與紅,畫面中間則有一條幾乎像是污點的白線,某種程度暗示著困惑的女孩艾琳,以及蒙受厄運的小女孩喬安。 理所當然,第一個開口的是最親愛的查理。(此時的艾琳已不再把他看作羊人,他就是個真誠友善的中年男子,勇敢對抗自己糟糕的健康狀況和崎嶇的人生。她開始看出他笑容里那種渲染力和魅力。但為什麼呢?艾琳想,為什麼我之前沒這樣看過他呢?是我變了嗎?) 艾琳還來不及找到答案,最親愛的查理已經開口說道:「他成功了。你是汪喬安嗎?」 「我是汪喬安嗎?」女孩問隧道中那群畸形、怪異的人,「你們覺得我是汪喬安嗎?」 「不!不!你是應允之女,你是與人類溝通的橋。」一名黃髮老太太大喊,艾琳不記得自己之前有見過她。女人猛地在汪喬安面前跪下,想握住她的手,小女孩旋即以沉默卻堅定的姿態也握住她的手,讓那女人把整張臉都埋在女孩的裙里放聲大哭。 「我是喬安,」女孩說,「而我不再是狗。你們現在也都是人了,是我的族人,如果你們願與我共死,便會以人的身份死去。想想,這比以往好上多少呢?而你,魯絲。」她對著腳邊的女人說,「別哭了,站起來,為此而喜悅吧。在這樣的時刻,我會與你並肩而站。我知道你的孩子都被人類帶走殺死了,我很抱歉,魯絲。我沒辦法讓他們復生,但我可以讓你成為人,我甚至從艾琳之中創造出了一個人。」 「你是誰?」最親愛的查理說,「你是誰?」 「我是你一個小時前放出去,任由她走向生或死的那個小女孩。但現在我是喬安,不是汪喬安,我為你們帶來武器;你們是女人、你們是男人,你們全都是人,所以你們可以使用那個武器。」 「什麼武器?」那是克勞莉的聲音,從群眾的第三排傳了出來。 「生與共生。」喬安說。 「別捉弄我們,」克勞莉說,「那到底是什麼武器?不要光是說空話。自從有了下等人類,我們得到的就只有空話和死亡。人類給我們的就是這些——甜言蜜語、精緻的規則和冷血謀殺,年復一年、一代復一代。別說我是人,我不是。我是野牛,我很清楚。我是被製造成人類模樣的動物。給我別的理由去殺戮,讓我為此而戰、為此而死。」 小喬安仍穿著艾琳初次見到她時穿的那件藍色罩衫,幼稚的軀體和矮小的身材讓她看起來十分不協調。她俯視整個房間,舉起手。此時,在克勞莉說話時冒出的眾多竊竊私語一瞬間停下,回歸寂靜。 「克勞莉,」她的聲音一路貫穿至大廳最尾端,「願現在的你能得到平靜。」 克勞莉整張臉都變了。她覺得喬安跟她說的話根本莫名其妙,但看在她的面子上什麼也沒說。 「先別跟我說話,親愛的大家,」小喬安說,「先聽聽我說就好。我為你們帶來共生,它比愛更強大。『愛』是一個艱辛、哀傷又骯髒的字,它是一個無情的字,一個老去的字。說了很多,保證的卻很少。我為你們帶來的比愛更強大。如果你活著,就只是活著,但如果你與之『共活』,那麼你就會知道其他生命也在——你們兩人、你們之中的任何人、你們所有的人都在。不要做任何事,別去搶、別去抓、別占有,『存在』就好。這就是武器,沒有火焰、槍支或毒藥能阻止它。」 「我想相信你,」梅布爾說,「但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要信我,」小喬安說,「靜靜等待事情發生就好。讓我過去吧,善良的人們,我得睡一下了。艾琳會在我睡著時看顧我,當我醒來,我就會告訴你們,為什麼你們不再是下等人類。」 喬安開始向前移動—— 一聲狂暴的嗥叫劃破走廊。 每個人都到處找著聲音來源。 那聲音就像鳥打鬥時發出的尖叫,但卻是從他們之中發出來的。 第一個發現的是艾琳。 克勞莉拿著一把刀,在那聲哀號停止時,她朝喬安沖了過來。 野牛女和狗女孩雙雙倒地,衣裙糾結,那巨掌將刀舉起兩次,第二次時刀身便是紅色。 艾琳可以從身側燃燒的灼熱感得知,自己一定被刺中了一刀。她不確定喬安是不是還活著。 下等人男人把克勞莉從女孩身上拉開。 克勞莉整張臉因憤怒而泛白:「只會說空話、空話、空話,她這些話會害死我們。」 一個高大又肥胖的男人走到抓住克勞莉的人身邊,除了正面的熊鼻外,他的頭和身體看起來就跟人類沒兩樣。熊男以驚人力道賞了克勞莉一巴掌,她失去意識、跌倒在地,那把沾滿鮮血的刀也掉在老舊、磨損的地毯上。(艾琳立刻自動想:稍後給予營養劑、檢查頸椎、無出血症狀。) 有生以來第一次,艾琳發揮身為巫女的所有功用。她幫其他人一起脫下小喬安身上的衣服,濃稠的紫黑血液從她的肋骨下方湧出。那嬌小的身軀看起來痛苦又脆弱。艾琳把手探進左側的包包,拿出手術用雷達掃視筆。她把筆舉至眼前,開始掃描傷口附近的血肉:腹膜被刺穿了、肝臟受到刀傷、大腸上層皺褶有兩處穿孔。一看到這種狀快,艾琳就知道該怎麼做。她把旁觀的人群推到一旁,開始工作。 她先將傷口由內而外翻開、固定,開始處理肝臟受的傷。一小劑能重新編碼的粉末噴劑黏著臟器,這是為了要強化受損器官的自主恢復能力。她探測、按壓、擠壓,總共花了十一分鐘。 喬安在手術完成前就醒了過來,喃喃說著: 「我要死了嗎?」 「並沒有,」艾琳說,「除非這些人類藥物對你身上的犬類血液來說有毒。」 「是誰做的?」 「克勞莉?」 「為什麼?」女孩說,「為什麼?她也受傷了嗎?她在哪裡?」 「跟她應該要受的折磨相比,差得多了,」羊人——最親愛的查理說,「如果她活下來,我們會治好她、審問她,然後殺了她。」 「不,你不會,」喬安說,「你要愛她,你必須愛她。」 羊人一臉困惑。 他用困惑的臉轉向艾琳。「最好看一下克勞莉,」他說,「歐森那一巴掌可能害她掛掉。你也知道的,畢竟他是頭熊。」 「我看得出來。」艾琳冷淡地說。不然你以為他看起來像什麼?蜂鳥嗎? 她走到克勞莉身旁,一碰到她的肩膀就知道自己遇上麻煩了。眼前的軀體外表看起來或許像人類,但底下的肌肉結構卻不是。她猜是實驗室讓克勞莉擁有強大韌性,並保留水牛的蠻力和頑固,出於只有他們自己才懂得的原因。艾琳拿出一條大腦連接線,想看看她的心志是否仍運作如常。那是一條近距離心靈感應線,能夠進行簡單的心靈連接。當她把手伸向克勞莉的頭,想黏上連接線時,本來不省人事的女孩突然又生龍活虎。她整個人跳起來,對著艾琳大喊: 「不要!你別想!別想偷看我,你這骯髒的人類!」 「克勞莉,不要動。」 「別對我發號施令,你這怪物!」 「克勞莉,這種話很難聽。」聽到這麼年幼的孩子發出如此威風凜凜的嗓音,實在讓人毛骨悚然。不過縱使喬安仍幼小,仍能掌控全場。 「我才不管什麼好聽難聽,我知道你們都恨我。」 「那不是真話,克勞莉。」 「你本來是狗,現在卻成了人,你生來就是叛徒,狗族總是選擇站在人類那邊。你在進去那個房間、變成別的東西之前就很討厭我了,現在你還打算把我們全部殺掉。」 「我們的確可能會死,克勞莉,但我不會那麼做。」 「隨便。不管怎樣,我知道你討厭我。你從以前就恨我。」 「你也許不信,」喬安說,「但我始終都是愛你的。你是我們整條走廊里最漂亮的女人。」 克勞莉大笑,那笑聲讓艾琳起了雞皮疙瘩:「就算我相信這種話,如果我真覺得人類會愛我,我又該如何活下去?如果我相信你,就得把自己撕成碎片、拿腦袋去砸牆,因為——」笑聲轉為啜泣,但克勞莉盡力忍住,繼續說下去,「你們這些東西居然笨到不曉得自己是怪物。你們不是人類,你們永遠也不會成為人類。我是你們其中一員,我還算誠實,會承認自己是什麼玩意兒——我們是渣滓,我們無足輕重,我們是比機器還低賤的東西。我們是藏在泥土裡的灰塵,當人類殺死我們,一滴眼淚都不會掉。我們以前至少還躲藏著,現在你跑出來,跟你馴服的人類女子——」克勞莉快速瞥了艾琳一眼。「你現在居然連這都想改變。可以的話,我會再殺你一次。你這雜碎、蕩婦——你這條狗!你還穿著這小孩的身體做什麼?我們連你現在是誰都弄不清楚。你有辦法告訴我們嗎?」 在克勞莉沒注意的時候,熊人走到她的身邊,隨時準備在她靠近小喬安時再次把她扇倒在地。 喬安直視他,僅靠著一個眼神命令他不准出手。 「我累了,」她說,「我累了,克勞莉。我才不到五歲,現在卻感覺一千多歲了。我現在是艾琳,也是獵人,更是龐嘉·阿夏希女士。我知道很多事,比我以前認為自己知道的還要多好多。我還有事得完成,克勞莉,因為我愛著你,也因為我覺得自己很快就會死。但拜託,好心的人啊,請讓我先休息一下。」 熊人站在克勞莉右側,有個蛇族女人則悄悄站到她左邊。她的臉蛋好美,又好像人類——但有條細窄、分岔的舌頭在嘴裡伸伸吐吐,仿佛將熄的火焰。她有著發育完好的肩膀和臀部,但胸前一片平坦,穿著一件掛在胸前空蕩蕩的金色胸罩。她的雙手看起來仿佛比鋼鐵更堅硬。克勞莉朝著喬安走去,那個蛇族女人發出一陣嘶嘶聲。 那是屬於舊地球蛇類的嘶嘶聲。 剎那間,走廊里每個動物人呼吸都慢了一拍。他們全注視著那個蛇族女人,她則直盯著克勞莉,再次發出嘶嘶聲。在狹小的空間聽見那種聲音是多麼令人厭惡的事啊。艾琳看到喬安像只小狗一樣緊繃起來,最親愛的查理仿佛早已做好準備,一步跳到二十米外,艾琳則感到一陣攻擊、殺戮、摧毀的衝動升起。那聲「嘶嘶」挑戰了每個人的神經。 蛇女平靜地看著周圍,非常清楚自己引起什麼樣的注意。 「親愛的大家,請別擔心,我是以喬安的名義為我們所有人這麼做。只要克勞莉不傷害喬安,我就不會傷害克勞莉;但如果她傷害了喬安,或任何人傷害了喬安,那他們就得對付我了。你們都很清楚我是誰,我們蛇人力氣大、腦子聰明,不懂得害怕是何物。你們知道我沒法生育,人類必須從普通的蛇身上把我們一個一個製造出來。別惹火我,親愛的大家。我想要多了解喬安帶來的這種新的愛,當我在這裡,你們一個都別想傷害她,聽到了嗎?一個都別想。你要是試了,就是死。我想,在我死前大概可以把你們所有人都殺掉,即使你們全都同時攻擊我也是一樣。大家聽到了嗎?別動喬安——這也是對你說的,軟弱的人類女子,我也不怕你——那邊那個,」她對熊人說,「把小喬安抱起來,給她找張安靜一點的床。她得休息了,安靜一下。你們所有人也給我安靜一點,不然全都得跟我交代。」蛇族女人的黑色眼珠在每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她向前走去,人群便自動在她面前分開,仿佛她是一群鬼魂之中唯一的實體。 她的眼神在艾琳身上停留了一下下,艾琳和她四目相對。說實在,那不是什麼令人舒服的事。那雙沒有眉毛或睫毛的黑眼裡充滿智慧,卻沒有情感。熊人歐森懷裡抱著小喬安,順從地跟在蛇女身後。 小女孩在經過艾琳身旁時不斷試圖保持清醒。她喃喃說著:「讓我長大,拜託讓我長大,現在就把我變大一些,拜託,讓我長大,現在就要。」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艾琳說。 小女孩掙扎著想維持清醒的意識:「我還有事情要完成。我的工作……可能還得赴死。如果我還是這麼小,一切就沒用了。讓我長大。」 「可是——」艾琳再次抗議。 「如果你不知道,就去問補完女士。」 「什麼補完女士?」 停下腳步讓她們說話的蛇女此時插嘴。 「當然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啊。死掉的那個。要是補完女士是活的,你覺得她除了把我們全殺掉之外還會做其他事嗎?」 蛇族女人和歐森把喬安抱走後,最親愛的查理走向艾琳,說:「你要去嗎?」 「去哪?」 「當然是去找龐嘉·阿夏希女士啊。」 「我?」艾琳說,「現在嗎?」她強調了語氣。「當然不要。」艾琳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吐出來,仿佛那是某種律法。「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幾小時前我根本不知道有你們存在。那時我還不懂『死』的意思,以為所有東西到了四百年就應該消失,因為這就是規律。過去幾個小時危險四伏,大家隨時隨地都在威脅其彼此,我好累好想睡,全身也好髒,我得打理一下自己,而且——」 艾琳突然咬著嘴唇停了下來。她本來要說:我的身體已經因為獵人和我的那場夢中做愛累壞了。但這跟最親愛的查理沒關係。他已經像只發情的山羊,腦子跟痴漢一樣,一定不會認真看待這件事。 羊人非常溫柔地說:「你這是在締造歷史,艾琳,而在締造歷史的時候,是沒辦法把每個小細節都照顧到最好的。你是不是比之前的自己更快樂、也覺得更重要了呢?是吧?難道你還是幾個小時前遇到巴爾塔薩的自己嗎?」 艾琳點點頭,被他話中的認真喚了回來。 「那就再累著、餓著,全身髒一下吧,只要再一下下就好。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你可以去找龐嘉·阿夏希女士,找出我們必須為小喬安做什麼。等你帶著更多指示回來,我會親自照料你。這個隧道的生活機能比它的外表看起來好多了。英格洛的房間有你需要的所有東西,那是英格洛在很久以前建造的。再多工作一下吧,然後你就能好好地吃、好好地休息。這裡什麼都有,但你必須先幫喬安。你很愛喬安,對吧?」 「當然,當然愛。」她說。 「那就再多幫我們一些。」 怎麼幫,透過死亡嗎?她想。透過謀殺嗎?還是犯法?可是——可是這一切都是為了喬安。 就這樣,艾琳走向那扇偽裝起來的門,再次回到開闊的天空下,看到上卡瑪巨大的碟形結構伸向古老的下城區。她和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聊了一會兒,獲得指示和其他訊息,她把它們記下來,以便再告訴其他人。不過她自己已經累到無法去思考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搖搖晃晃走向她覺得是那扇門的位置,靠在上面。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再撐一下,艾琳,再撐一下,但動作快點!當我還是我自己的時候,我也曾這麼累過。」龐嘉·阿夏希女士堅定的輕聲細語傳了過來,「快點!」 艾琳退了幾步,仔細看著牆面。 一道光打在她身上。 她被補完組織找到了。 她拔腿朝牆衝去。 門縫只開了一剎那,最親愛的查理以強壯、溫暖的手把她拉了進去。 「那道光!那道光!」艾琳大叫,「我要害死所有人了!他們看到我了。」 「還沒呢。」羊人露出機靈、歪斜的笑容,「或許我沒上過學,但我聰明透頂。」 他朝內門靠近,回頭打量了艾琳一會兒,然後把一具人類大小的機器人塞進門裡。 「這樣就行了,一台跟你差不多大的清道夫:記憶庫全空、大腦毀損,只剩單純的行動機制。如果他們下來找他們以為自己看到的東西,只能找到這個了。門這邊藏了好幾架這種東西。我們平常不太出去,但只要出去,拿這些來掩護就挺方便的。」 「接下來,」他抓住她的手臂,「你可以在吃東西的時候告訴我,我們到底要怎樣讓她長大。」 「誰?」 「當然是喬安啊,我們的喬安。你之所以出去就是為了要搞知道這件事。」 艾琳必須重新整理自己的心智,才能想起龐嘉·阿夏希女士針對這件事說了什麼。但沒有多久她就記起來了。 「你需要一艘個人艙,還有果凍浴、麻醉劑,因為那會痛。然後花四個小時。」 「很好。」最親愛的查理邊說邊領著她進入隧道深處,更深處。 「但如果我已經把事情搞砸,」艾琳說,「這又有什麼用呢?補完組織看到我進來了,他們會追過來的。他們會殺掉你們每一個人,甚至包括喬安。獵人現在在哪兒?我是不是應該先睡一下?」她感到自己的嘴唇因為疲倦而麻麻的。自從決定在水岩路和購物酒吧之間的小門來場冒險,她就沒有休息或吃過任何東西了。 「你很安全,艾琳。你很安全。」最親愛的查理說,那張狡猾的笑臉充滿溫暖,柔順的嗓音里也有著相當真誠的說服力。可是他自己倒是一個字也不相信。 他覺得他們正處於危險之中,但沒必要嚇到艾琳。除了那個本來就怪得要命的獵人外(他跟動物很像),艾琳是唯一站在他們這邊的真正的人類。至於龐嘉·阿夏希女士——她確實是很親切仁慈,可是她也是死人。 他正在自己嚇自己,因為對於恐懼的恐懼。說不定,他們已經全部完蛋了。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沒錯。 Ⅶ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呼叫補完女士格洛克。 「有東西竄改了我的心智。」 格洛克女士感到非常震驚。她把問題丟回去。進行徹底檢查。 「做過了,什麼都沒有。」 沒有? 格洛克女士更震驚了。那就要發出警報了。 「噢,不,不,不要。那只是一次友善、不帶惡意的變更。」身為古北澳大利亞人,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其實相當重視禮儀:即使是以心靈感應聯絡,她傳給朋友的字句也永遠都很完整,她從不丟出任何未經琢磨的念頭。 但這完全是違法的。你是補完組織的一分子,這是犯罪呀!補完女士格洛克想。 作為回應,她得到一陣咯咯笑聲。 「你是在笑嗎?」她問。 「我只是想到,好像有位新任的補完閣員剛好從補完組織過來這裡,可以請他幫我看一下。」 格洛克女士行事極為循規蹈矩,而且容易大驚小怪。我們才不會那麼做! 艾瑞貝拉女士徑自想著:是對你才不會這麼做,親愛的,你這老古板。然後對著她的通信對象送出:「那就算了吧。」 在困惑與憂慮之中,格洛克女士發出意念:嗯,好吧。中斷? 「同意。中斷。」 格洛克女士皺著眉頭。她拍了一下牆壁,發出意念:行星中心。 有個男人獨自坐在桌前。 「我是補完女士格洛克。」她說。 「是的,尊貴的夫人。」他回答。 「維安狂熱周期,一度,一度就好。直到取消。清楚了嗎?」 「清楚,夫人。整個星球嗎?」 「是。」她說。 「您想要提供理由嗎?」他的語氣很敬重,但也很形式化。 「一定要嗎?」 「當然不是,夫人。」 「那就留白吧。通話完畢。」 他敬了個禮,影像隨後便從牆上淡去。 她把自己的心智提高到能進行清晰通話的層級。補完組織專線——補完組織專線。我已下令啟動維安狂熱周期,並調升至層級一。理由:私人顧慮。你們認得我的聲音,也知道我是誰。格洛克。 遠在城市另一端,一架撲翼機正拍著翅膀,緩緩沿街道飛行。 裡面的機器人警察正在拍攝一台印象中失控得極為巧妙的清道夫機器人。 清道夫剛剛以將近三百公里的時速在街上狂飆,然後發出塑膠在石頭上摩擦的聲音停下,並開始清掃人行道上的灰塵。 當撲翼機器人靠近它,清道夫又再次狂飆,以極高的速度繞過兩、三個轉角,然後又停下來做那愚蠢的工作。 當這件事三度發生,撲翼機內的機器人便對清道夫射出一顆阻礙彈,然後飛下來,用撲翼機的爪子把它提起。 它仔細地觀察它。 「鳥的大腦,舊型,鳥的大腦。還好他們之後都不用這個了,搞不好真的會傷到人類。像我現在就是以老鼠進行刻印——而且是一隻有很多、很多個大腦的真老鼠。」 它帶著壞掉的清道夫朝中央垃圾場飛去,已經癱瘓但仍有意識的清道夫還在試圖清掉抓著它的鐵爪上的灰塵。 在下方,舊城因著那奇怪的幾何燈光漸漸在視線外緣扭曲、模糊,而沐浴在柔和永動光中的新城則兀自發光,抵禦南魚座Ⅲ的夜色。在它們之外,永恆的海洋正因其中的風暴而沸騰。 在真正的舞台上,眾演員對這般過場實在有點無能為力。一夜之間,喬安從一名五歲孩童被煮成十五六歲的高挑少女。雖是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但那台生物機的確發揮了很好的效果,在不改變心智的情況下把她變成了一位生氣蓬勃、身強體健的年輕人。要演出這樣的場景對任何女演員來說都不是易事,而故事盒在這點就發揮了它的長處。它能夠用各種特效來展演那台機器——閃爍的光芒、閃電似的燈光,或是氣氛神秘的射線等等。但事實上,那台機器看起來比較像浴缸,裡面裝滿能把喬安整個人蓋住的沸騰咖啡色果凍。 同一時間,艾琳正獨自在富麗堂皇的英格洛房間中狼吞虎咽。那些食物都放了非常、非常久了。身為一名巫女,她有合理原因懷疑它們的營養價值,但它們至少能止住飢餓。小丑鎮的居民宣稱,這間房間對他們來說是「禁地」,其中原因就連最親愛的查理也說不清。他只是站在門口告訴她該怎麼找到食物、把床從地板上叫出來,還有怎麼打開浴室。所有設備都非常舊,完全不會對意念或輕拍有任何反應。 然後,發生了一件怪事。 當時艾琳洗了手、吃了東西,正準備要洗澡——她已經快把身上的衣服脫光了。她想,反正最親愛的查理只是動物,不是男人,所以沒關係。 接著她突然意識到,這有非常大的關係。 他或許是下等人類,但對她來說依舊是男人。她一路臉紅到了脖子上,快步跑進浴室,大聲對著他說: 「你走開。我洗完澡就要睡了。如果真的非不得已再叫我起來,不要太早。」 「好的,艾琳。」 「然後——然後——」 「如何?」 「謝謝你,」她說,「非常謝謝你。你知道的,我從來沒跟下等人說過『謝謝』。」 「沒關係,」最親愛的查理微笑著說,「大部分真正的人類都不會這麼做。好好睡吧,親愛的艾琳,醒來之後就準備好迎接大事降臨吧。我們會從無數天空中摘下一顆星星,並在數千世界中燃起火焰……」 「你說什麼?」她的頭從浴室的轉角冒出來。 「只是一種比喻,」他笑著說,「意思是,到時候你的時間將會很緊迫。好好休息吧。別忘了把衣服放到女僕機里,小丑鎮上的都已經壞掉了。不過,因為我們沒用過這間房間裡的,所以你那台應該還能用。」 「是哪一台?」她說。 「有紅色蓋子跟金色把手那台,直接打開就好。」留下最後這個洗衣提示後,他便讓她休息,自己轉身離去,回頭規劃牽涉數千億條生命的命運。 當艾琳再次離開英格洛房間,他們告訴她早上已經過了一半。但她怎麼可能分得出來?棕黃走廊里的黃燈陰沉又老舊,就跟之前一樣昏暗而臭氣衝天。 人們看起來似乎不太一樣了。 寶貝寶貝不再是老鼠婆婆,成了一個具有相當魄力又極為溫柔的女子;克勞莉像危險的人類敵軍那樣盯著艾琳,美麗的臉蛋看似淡然,底下卻藏著憎恨;最親愛的查理一派愉悅、友善,散發強大的親和力。即便歐森和蛇女的五官很奇怪,艾琳也覺得自己能從那兩張臉讀出他們的情緒。 經過幾個異常有禮的問候,她問道:「現在的情況如何?」 一個新的聲音說話了——一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艾琳看向牆上的某個壁龕。 龐嘉·阿夏希女士!還有——她旁邊的那個是誰? 雖然她問了那個問題,但心中其實已經知道答案。那是喬安。亭亭玉立,只比龐嘉·阿夏希女士和艾琳矮半個頭。那是全新的喬安:強壯、快樂、平靜,但她也依舊是原本那個親愛的小汪喬安。 「歡迎,」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說,「歡迎來到屬於我們的革命。」 「什麼是革命?」艾琳問,「還有,我以為你因為念頭反制機制而沒辦法進來這裡。」 龐嘉·阿夏希女士舉起自己的機器人身軀後拖著的一條電線。「我裝了這條線讓我能使用這個身體,現在不需要小心翼翼了,現在,需要提心弔膽的是我們的對手。『革命』是一種改變體制和人民的方法,這就是其中之一。你先請,艾琳。往這裡走。」 「你是說去死嗎?你是這個意思嗎?」 龐嘉·阿夏希女士發出和善的大笑。「你已經這麼了解我了嗎?你認識我在這裡的朋友,而作為一名活在不需要巫女的世界裡的你,你很清楚自己此前過的是怎樣的人生。我們都可能會死,但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在死前做了什麼。現在,要迎向自己命運的是喬安,你則會帶領我們走到上城,然後喬安就會接手,我們就會知道之後的發展。」 「你的意思是,這裡所有的人都會一起去嗎?」艾琳看向下等人們,他們開始沿著走廊排成兩列縱隊。只要隊伍中有牽著孩子的母親(或是懷中抱著更小的孩子),那塊地方就會像氣球一樣凸出;隊伍里偶爾也會出現幾個身形巨大的下等人,把兩邊橫擋住。 他們以前什麼都不是,艾琳想,我也什麼都不是。而現在,我們全要一起去完成某件事,即使我們可能因此被終結……是「可能」嗎,她想,正確的說,應該是「一定」。但如果喬安真能改變所有世界——就算只有一點點,就算只改變了其他人,也值得了。 喬安開口——她的聲音也跟著身體一起長大了,但其中的甜美還是跟之前的狗女孩一樣——那個十六小時前(感覺像是十六年前啊,艾琳想)才在英格洛隧道初次和艾琳見面的小女孩。 喬安說:「愛不是只保留給人類的特別物品。愛是不傲慢;愛沒有真正的名字;愛是生命自身,而我們擁有生命。我們不能靠鬥爭獲勝。人類的數量比我們多、槍比我們多、跑得比我們快、戰鬥能力比我們好,但創造我們的不是人類。不管創造出人類的是什麼,也一併創造了我們。你們都知道,但我們會願意說出那個名嗎?」 人群中傳出幾聲「不願意」和「永遠不會」的喃喃細語。 「你們等我等了很久,我也等了很久。或許這就是我們迎向死亡的時刻。但是,我們會以人類在最初時的方式死去,一如他們的生活變得舒服而殘酷之前那樣。他們活在麻木中,死於睡夢裡。那不是一場好夢,如果他們醒來,就會知道我們也是人。你們願意與我並肩嗎?」他們喃喃說著「願意」。 「你們愛我嗎?」他們再次喃喃同意,「我們是不是該出去迎向白晝了呢?」人們高聲歡呼。 喬安轉向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這一切是否如你所願?如你安排?」 「是。」機器人體內親切的死去女子說,「喬安會帶領你們,艾琳會在她之前趕走機器人和普通的下等人。當我們和真正的人類相遇,你們要愛他們。如此而已。你們要愛他們,如果他們殺了你,你也要愛他們。別管我了,喬安會告訴你們該怎麼做。準備好了嗎?」 喬安舉起右手,好像對自己說了些什麼。人們朝她鞠躬行禮,一個個低下了頭,低下那大小不同、顏色也不同的臉龐、口鼻和吻。遙遠後方傳來某個嬰兒尖著細細的聲音發出一聲喵嗚。 在她轉身帶領隊伍前進時,喬安突然轉向人群。 「克勞莉,你在哪兒?」 「這裡,在中間。」遠處傳來一個清楚而冷靜的聲音。 「你現在能愛我了嗎?克勞莉?」 「不,汪喬安,並不像你還是一隻小狗時那麼喜歡。可是,這些人也是我的同胞,就像他們也是你的同胞。我很勇敢,我還能走,我不會惹麻煩。」 「克勞莉,」喬安說,「當我們和人類相遇,你會愛他們嗎?」 每張臉都轉向那個美麗的野牛女孩。艾琳勉強能看到站在陰暗走廊遠處的她,她看得到女孩的臉面因為情緒激動,已變得蒼白。 她分不出那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 最後,克勞莉終於說:「不,我不會愛人類,我也不會愛你。我有我的自尊。」 喬安一如坐在寂靜床畔的死亡本人,非常、非常輕柔地說:「那麼你可以待在後方,克勞莉。你可以待在這裡。也許機會不大,但還是個機會。」 克勞莉看著她。「我祝你不幸,狗族女子,也祝和你站在一起的墮落人類不幸。」 艾琳踮起腳尖,想看會發生什麼事。克勞莉的臉突然消失了,往下一倒。 蛇族女人一路擠到前方,站在喬安身邊,讓其他人可以看到,用清晰脆亮、仿佛金屬的聲音高聲說著: 「唱首《可憐、可憐、克勞莉》吧,大家;唱《我愛克勞莉》吧,親愛的大家。她死了,我剛才殺了她,這樣我們才能浸在完整的愛中。我愛你們。」蛇女說。她那屬於爬蟲類的五官完全看不出任何愛或恨的痕跡。 喬安開口,顯然是經過龐嘉·阿夏希女士提醒。「我們確實愛著克勞莉,親愛的大家。為她哀悼,然後繼續前進吧。」 最親愛的查理輕輕推了艾琳一下。「嗯,你要帶隊。」 在恍惚與困惑中,艾琳走向前方。 當她經過那個令人趕到陌生的喬安(她是這麼高又這麼熟悉),感到一陣溫暖、幸福和勇氣。喬安對她露出滿臉微笑,悄聲對她說:「稱讚我吧,人類女子。我是只狗,狗這一百萬年來都是為了人類的稱讚而活。」 艾琳回答:「你做得對,喬安,你做得非常對!我支持你——現在我該繼續前進了嗎?」 喬安點點頭,眼裡充滿淚水。 艾琳領著隊伍前進。 喬安和龐嘉·阿夏希女士跟在後方。這是一場由狗族和死去的女士帶領的遊行。 其他下等人類呈兩路縱隊,依序跟上她們。 白晝的陽光在開啟密門時泛流進走廊,艾琳幾乎能感覺到滿載腐爛氣味的空氣與他們一同傾瀉而出。她回頭,最後一次看向隧道,看到克勞莉的身體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艾琳轉向階梯,開始逐步往上爬。 還沒有人注意到這支隊伍。 他們往上爬時,艾琳聽到龐嘉·阿夏希女士的電線在石頭與金屬上拖行的聲音。 當艾琳抵達最頂端的門前,她突然猶豫不決、恐慌起來。「這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她想,「我身邊一無所有——我做了什麼好事?獵人?獵人,你在哪裡?你背叛我了嗎?」 喬安在她身後溫柔地說:「去吧!去,這是一場以愛為名的戰爭,繼續前進。」 艾琳打開通往上層街道的門,街上滿是人潮。三架警用撲翼機在前方空中緩緩振翅。這數量有些不尋常。艾琳再次停了下來。 「繼續走,」喬安說,「遠離那些機器人。」 艾琳進攻,革命開始。 Ⅷ 革命維持了六分鐘,前進了一百一十二米。 下等人一湧出那扇門,警察便從各地飛來。 第一個飛抵的警察像只大鳥,大聲問著:「表明身份!你們是誰?」 艾琳說:「走開。這是命令。」 「表明身份。」長得像鳥的機器說,然後用中間的鏡頭瞳孔從高空中斜睨艾琳。 「走開,」艾琳說,「我是真正的人類,這是我給你的命令。」 第一架警用撲翼機顯然開始用無線電召來其他同伴,然後一齊向下飛到巨大建築物中間的走道。 許多路人停了下來。大多數人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少數幾個看到這麼多下等人聚集在同一處,露出興奮、有趣或恐懼的表情。 喬安大聲喊了出來,她儘可能以清楚的舊通用語說: 「親愛的人們,我們是人類。我們愛你!我們愛你!」 下等人類開始用像是升了半音的怪異曲調吟誦「愛、愛、愛」。真正的人類開始退縮。喬安親自示範,張手去擁抱一個跟她差不多高的年輕女子。最親愛的查理則抓住一名人類男子的肩膀,對著他大喊: 「我愛你,親愛的同胞!相信我,我是真的愛你——見到你真好。」人類男子因為這樣的肢體接觸嚇了一跳,然後又被羊男聲音中炫目的溫暖而嚇壞,整個人陷入訝異狀態,嘴巴大開、全身無力地站在那裡。 遙遠後方有個人發出尖叫。 一台警用撲翼機拍著翅膀飛回來。艾琳分不出來那是她趕走的三架之一,還是另一架新的。她等它靠近到足以喊話的距離,好讓叫它離開。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擔心起所謂的「危險」到底會以什麼方式呈現?那台警用撲翼機會對她射出子彈嗎?還是對她噴火?還是會抓起尖叫的她,用鐵爪把她帶到某個能讓她變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卻再也無法變回自己的地方?「噢,獵人啊獵人,你現在在哪?你是不是忘記我了?你是不是背叛我了?」 下等人類仍持續向前,和真正的人類混在一起;拉住他們的手或衣服,並不斷重複唱著那怪異的旋律: 「我愛你。噢,拜託,我愛你們!我們是人,我們是你的姐妹和兄弟……」 那個蛇族女人沒有什麼進展。她用比鐵更堅硬的手爪抓住了一名人類男子,但艾琳還沒看到她說話,男子馬上昏死過去。蛇族女人把他像大衣一樣掛在臂上,繼續找其他人來「愛」。 艾琳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說:「他要來了。」 「誰?」艾琳對龐嘉·阿夏希女士說。其實她心裡非常清楚她指的是誰,只是不想承認。艾琳又忙於去看那台盤旋的撲翼機。 「當然是獵人。」機器人發出死亡女士的親切嗓音。「他會來找你,你會沒事的。我的線已經拉到最長——別看,親愛的,他們就要再次把我殺死了,我怕那景象會讓你不舒服。」 十四名足型機器人如軍隊般走進人群。真正的人類似乎因此重新振作起來。有些人開始溜進周圍的門裡。不過大部分的人都還被一群下等人類團團圍住,震驚恐慌——尤其這群下等人還抓著他們,此起彼落唱著什麼愛啊愛的旋律。他們來自動物的天性全在嗓音中表露無遺。 機器人隊長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它朝著龐嘉·阿夏希女士走去,卻發現自己被艾琳擋住去路。 「我命令你,」她帶著熱情,因她是個完滿了職責的巫女,「我命令你離開這個地方。」 它用鏡片做的雙眼猶如漂浮在牛奶里的兩顆黑藍大理石,看著她的時候似乎視線模糊、難以對焦。機器人沒有回答,只是直接衝過她身邊,速度快到她的身體都來不及想到要攔住他。他直接走向親切但已經死亡的龐嘉·阿夏希女士。 艾琳一陣困惑,突然才發現補完女士的機器身體似乎比之前更像人類。機器人隊長與她對峙著。 這,則是我們都記得的場景,它是第一個錄下完整影像的事件: 身上帶有金色與黑色的隊長以乳白的雙眼直盯著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 補完女士穿著和藹親切的舊機器人身體,舉出一個命令的手勢。 心急如焚的艾琳半轉過身,仿佛想抓住隊長的右臂。但因為她轉頭的速度太快,一頭黑髮在轉身時於空中飛甩。 最親愛的查理正對著一個鼠灰色頭髮、個子矮小的英俊男子大喊:「我愛、愛、愛你!」男人正在吞口水,說不出話。 這些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接著,就發生了那件令人難以置信(但我們現在都相信),而且令群星與眾多世界措手不及的事。 叛變。 機器人叛變。 它們在光天化日下違命抗令。 從錄像中不容易聽出它們說了什麼,但我們最終還是能成功辨識一點。警用撲翼機的記錄裝置在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的臉上定位出一塊方形區域,唇語讀者可以清楚看到那些對話,非唇語讀者則能在觀看盒的第三或第四次播放帶聽到對話。 補完女士說:「進行複寫。」 隊長說:「不行,你不是機器人。」 「自己來看,來讀我的大腦:我是機器人,也是女的人類——你不能違抗人類,而我是人類。我愛你,除此之外,你也是算人。你好好想想。我們是愛彼此的。你試試看,試著攻擊。」 「我——我沒辦法,」機器人隊長說,乳白色的雙眼似乎因興奮而開始旋轉,「你愛我?意思是我是活著的嗎?我存在嗎?」 「有了愛,你就存在,」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說,「你看著她。」補完女士指向喬安,「就是她為你帶來了愛。」 機器人轉頭看,它違反了法律,它的小隊也跟它一起轉頭。 它回頭看向補完女士,並向她鞠躬。「如果現在的我們不能聽從你的命令,也不能違背其他人的話,那麼你就知道我們必須做什麼事了。」 「那就做吧,」她哀傷地說,「但要知道你們這個舉動的用意何在。重要的不是你背離了兩條人類的命令,而是正在做出選擇——是你,就是這點讓你成了人。」 隊長轉向自己那隊與人類一樣大小的機器人小隊。「你們聽到了嗎?她說我們是人。我信任她,你們信嗎?」 「信。」他們以整齊劃一的聲音大喊。 影像就停在這裡,但我們想像整個事件最後的走向。艾琳站在機器人隊長後方,動作停頓了一下,而其他的機器人向前走到她的身後。 最親愛的查理不再說話,喬安則正要舉起手比出祝福的動作;她溫暖的棕色小狗眼睛因憐憫與理解而睜大。 人類寫下我們沒看到的部分。 機器人隊長顯然是這麼說的。「摯愛與親愛的人們,再會了。我們抗命,將要死亡。」他朝著喬安揮手。它到底有沒有說「再會了,尊貴的女士和解放者」,我們不是很確定。第二句或許是某些詩人編出來的,但我們很確定它說了第一句。 同時,在所有歷史學家和詩人的一致同意下,我們也很肯定接下來的話。它轉向隊友,說: 「自爆。」 十四名機器人——黑金配色的隊長,外加十三名銀藍配色的足型士兵——剎那間在卡瑪城的街道上爆成熾白色的火焰。它們啟動自己的自殺按鈕,引燃藏在腦袋裡的鋁熱雷管。在沒有任何人類命令的情況下,遵從來自另一名機器人(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的身體)的命令。當時的龐嘉·阿夏希女士也並未擁有任何人類的授權,相反地,她的依據是某個一夜之間長成大人的狗女孩喬安的隻字詞組。 十四道白色烈焰讓人類與下等人類紛紛別開了眼。此時,一台特殊的警用撲翼機降落在那些光芒旁,從中走出兩位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以及葛羅克。她們舉起前臂護住眼睛,擋住正在燃燒的瀕死機器人。她們沒看到獵人——此時他已神秘地進到街道上方的某扇窗,正以手遮住雙眼,從指縫間偷看。而在眾人目光仍舊茫然之時,大家可以感覺到格洛克女士的心智正在接管事件指揮權,並發出強烈的心靈感應衝擊。那是她身為補完組織總長的權力。 有些人(並非全部)還感覺喬安將心智里的外圍電顫延伸出來,與補完女士格洛克會面。 我在此號令——格洛克女士發出意念。她持續對所有生物敞開心智。 「你確實這麼做了,不過我愛——我愛你。」喬安想著。 最高階級的力量相遇。 然後她們協商。 革命結束。並沒有真的發生什麼事,不過喬安開始要求人們來與她會合。這跟詩里所寫的人類和下等人類融合完全不同;融合發生的時間點要晚得多,甚至比喵梅兒的時代還晚。那首詩確實很美,但可說是錯誤連篇,你可以自己去評斷: 你應該問我, 我、我、我 因為我懂—— 我曾經 活在東岸。那是 男人不是男人, 女人不是女人, 而人不是人的日子。 南魚座Ⅲ上根本沒有東岸;而人類/下等人類的危機是在這件事很久以後才會發生。這場革命失敗了,但歷史卻抵達一個新的轉折點:兩名補完女士之爭。她們因為過於震驚,忘記要關起自己的心智:自殺機器人、愛著全世界的狗,這是前所未聞的事。讓這些違法的下等人到處晃已經夠糟了,竟然還有這些新玩意兒——天啊! 全數銷毀,補完女士格洛克說。 「為什麼?」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想。 故障,格洛克回答。 「他們不是機器啊!」 因為他們是動物——是下等人類。銷毀!銷毀! 接著,便出現了那個創造出我們時代的答案。它來自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而整個卡瑪城都聽到了: 也許他們就是人類。他們必須經過審判。 狗女孩喬安跪倒在地。「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們可以殺死我了,親愛的人們,但我愛——我愛你們!」 龐嘉·阿夏希女士悄聲對艾琳說:「我本以為我應該會死——完全死透。但竟然沒有。我曾見過世界轉變,艾琳,現在你與我一起見證它們轉變了。」 下等人聽見這兩位偉大補完女士之間的高音量心靈感應,一來一往,陷入一片安靜。 真正的士兵從天而降。他們如鷹一般俯衝,撲翼機在高空盤旋。士兵跑向下等人類,開始用繩子將他們綁起來。 一名士兵瞄了一眼龐嘉·阿夏希女士的機器身體,用一根棒子碰了碰它。棒子因為高熱而轉成櫻桃紅,機器身體則因為被抽走熱能,瞬時倒地,成為一堆冰晶。 艾琳穿過冰冷的殘骸和又紅又燙的棒子。她看到獵人了。 她錯過了走向喬安的士兵,沒注意到他正要綁住她。但士兵啜泣著退了下來,不斷低聲說道:「她愛我!她愛著我!」 指揮著空降士兵的補完閣員芬提謝克思大人不顧喬安說了什麼,只是拿繩索將她綁了起來。 他冷笑著回答,「你當然愛我啦——你是只好狗,而且就快要死了,小狗狗,但在那之前,你會遵從命令的。」 「我會的,」喬安說,「但我是狗也是人。人類,敞開心胸吧,你會感受到的。」 而他真的那麼做了——他打開自己的心智,感到一股愛朝他排山倒海而來。他嚇了一跳,向後高舉起手,正要拿手刀往喬安的脖子上用力敲,以最古老的方式將她殺死。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發出意念:不,你不會這麼做的,那孩子會得到一場適切的審判。 他回看著她,瞪著眼睛:總長不會攻擊總長,尊貴的女士。放開我的手。 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公開對他發出意念:所以就是審判。 他忍著怒意對她點頭,不願在有這麼多外人在場的時候對她進行念想或說話。 一名士兵把艾琳和獵人帶到他面前。 「長官、主人,他們是人類,不是下等人,但他們腦中卻有貓的念頭、羊的念頭和機器人的念頭。您想要進行查看嗎?」 「有什麼好看?」芬提謝克思大人說。他的一頭金髮如同古代畫中的柏德神,大多數時候也同等傲慢。「莫里諾大人已經到了,我們所有人都齊了,現在就可以在這裡進行審判。」 艾琳感到繩子咬進手腕,她聽見獵人正對她喃喃說著一些安慰的話,但其實她聽不太清楚。 「他們不會殺我們的,」他喃喃地說,「雖然到了最後,我們會希望他們這麼做。每件事都按照她所說的進行,而且——」 「『她』是誰?」艾琳打斷他。 「她?當然是那位親愛的女士,那位死後被刻印在機器上的人格,而且只憑著這樣就創造出奇蹟——死亡女士龐嘉·阿夏希。不然你以為是誰告訴我要怎麼做呢?為什麼我們要等你來將喬安推上偉大的地位?為什麼身在地底小丑鎮的那些人會不斷養育一個又一個的汪喬安,希冀著希望與奇蹟某日將會發生?」 「你知道嗎?」艾琳說,「在一切發生之前……你就知道了嗎?」 「當然,」獵人說,「不是所有細節,但多多少少知道。她在死後有幾百年的時間都待在那台計算機里,所以有空去思考千百萬個念頭。她知道如果事情發展下去會發生怎麼樣,而我——」 「你們這些人閉嘴!」芬提謝克思大人怒吼。「你們在那邊念個不停,這些動物都焦躁起來了。閉嘴,否則我就打暈你們!」 艾琳沉默下來。 芬提謝克思大人上下打量著她,因為被迫在另一人面前泄漏怒意而感到羞恥。他默默又加了一句: 「審判就要開始了。就是高的那位補完女士要求的那場。」 Ⅸ 你們都聽過那場審判,所以也不需要再賣關子。聖希歌南達有另一幅出自他古典時期的畫作,樸實卻精準地表現出整個場景。 街上站滿真正的人類,全都推來推去,擠著想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打發時間,以及因日子太完美的無聊。他們的名字全是一串編號或數字代碼,人人俊美健康,快樂到一種沉悶的境界。他們之間甚至個個相像,擁有同樣亮眼的外表、健康的身體,也同樣無聊。他們都有總計四百年的時間可活,即便那些士兵士氣高昂地做了幾百年無謂的練習,也還是沒人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戰爭。這些人都很美,但他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同時(雖然他們沒有意識到)也非常絕望。我們可以從畫裡清楚看到這點。聖希歌南達的表現手法極為巧妙。他讓他們隨意排列成隊,並在那些漂亮卻了無生氣的五官打上屬於白日的平靜藍光。 而在描繪下等人的技巧,這位畫家展示了他真正的天分。 喬安整個人浸浴在光中,淺棕頭髮以及咖啡色的小狗眼睛充滿溫柔與仁慈。他甚至以此表現出她體態的新生與強壯,在仍是處女時便決意赴死;雖然只是小女孩,卻無畏無懼。她輕盈的站姿展現出對愛抱持的態度;雙手向外朝向法官,也是愛的展現。就連微笑也充滿了對愛的自信。 還有那群法官! 畫家也畫了他們。芬提謝克思大人已再次冷靜下來。但因為整個宇宙是如此窄小,容不下自己,他細窄的雙唇表現出無盡的怒意。補完閣員莫里諾外表慵懶,充滿智慧、重生過兩次,但在惺忪雙眼及溫暾的笑容背後,卻有著蛇一般的機警。身為在場最高的真正的人類,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安德伍,從坐姿便可看出她古北澳人的自尊,以及因身懷巨富所產生的傲慢與善變,在透露出她真正想審判的是其實同袍的法官,而不是囚犯。最後,則是一臉迷惑的補完女士格洛克,在這場她完全搞不清狀況的命運大戲中,她皺著眉頭。畫家把這些都表現出來了。 如果你願意前往博物館,也能看到真正的影像記錄。實際上的場面雖然不如那幅著名畫作那麼戲劇化,但自有其價值在。在過世這麼多世紀後,喬安的聲線仍奇異地撼動人心。那聲音來自一名被塑造成人類的狗,同時也屬於一位偉大的女士。那肯定是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的影像教她的,同時還包括了英格洛棕黃走廊上方的前廳,她從艾琳和獵人那兒學到的許多事物。 這場審判的對話也留存了下來。其中許多段落在眾世界裡變得非常著名。 喬安在受質問時說:「但人生的責任就是尋找比人生更重要的事物,並以自身換取更崇高的良善。」 對於判決,喬安這樣認為:「我的身體是你們的財產,我的愛則不是;我的愛為我所有,而且,我將在你們殺死我時依舊熱烈地愛著你們。」 士兵在殺死最親愛的查理後,試圖砍下蛇女的頭未果,直到其中一名士兵想到:可以將她冷凍成冰。那時,喬安說: 「我們是你們帶往群星之間的地球物種,為什麼要把我們當成陌生人?我們曾經共享同樣的陽光、同樣的海洋、同樣的天空,我們都來自人土;就算我們全都還待在那個故鄉,你們要怎麼確定我們無法迎頭趕上你們?我的同胞是狗,在我的母親被你們捏塑成人形之前,它們就一直愛著你們。難道我該停止對你們的愛嗎?所謂奇蹟,不是你們從我們身上製造出人,而是我們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明白這件事。現在,我們是人,你們也是。你們將會對在我身上做出的一切感到抱歉,但請記得,我連你們的憂愁也會愛著,因為,那之中將會誕生出更偉大、更善良的事物。」 莫里諾大人仔細地問:「什麼是『奇蹟』?」 她的回答是這樣:「地球上還有你們尚未尋得的知識,尚有無名之主的真名,還有藏在時間之中、無人發現的秘密。只有死者與未降生之人能在此刻得知,而我兩者皆是。」 我們都對這個場景十分熟悉,卻從來沒真正懂過。 我們都知道芬提謝克思大人和莫里諾大人是怎麼看自己的行為:他們都認為自己是在維護既定的秩序,也在錄像中表明了這一點。唯有在能夠溝通基本概念時,人類心智才能共存。即便到今日,也還沒有人找出能將心靈感應直接錄進機器的方式。我們擁有一些斷簡殘篇,或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但從來沒有夠好的記錄能讓我們了解偉大人物之間彼此交流的訊息。這兩位男性總長試圖留下關於該事件的所有信息,教導粗心大意的人們,不可以玩弄下等人類的生命;他們甚至想讓下等人類了解,它們之所以能從動物變成人類最高等的僕人,是依據何種規則和計劃。關於在那之前幾個小時裡發生的混亂,就算補完組織總長之間要達成共識都不容易了,對一般大眾來說更是不可能。即使格洛克女士設法當場捉住汪喬安,在棕黃走廊中發生的那些事還是令人們措手不及。機器人警察叛變事件中提出的問題,肯定也會讓大半銀河系陷入辯論之中。此外,狗女孩提出的觀點確實有理論上的邏輯;如果它們被抽離、整理成合適的脈絡,只剩純粹的文字,就非常可能對粗心大意或敏感的心靈造成影響。一個錯誤的觀念可以像突變的細菌一樣散播開,要是投注了足夠的注意力,在被阻止之前,搞不好已經從一個人的腦袋衝到半宇宙之外——看看過往那些毀滅性的流行以及愚蠢的時尚——就連在最有秩序的時代都能對人類造成阻礙。今日的我們深深知道,多樣性、靈活變化、危險,然後再加一些點綴用的恨意,就能令愛與生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綻放。我們現在知道,當你生活的世界混雜著一萬三千種由死去已久的古老過往復甦的舊語言,絕對比只使用單一語言好得多——舊通用語冰冷、完美,到一種毫無趣味的境界。我們現在知道芬提謝克思大人和莫里諾大人所不知道的許多事,但在斷定他們的愚蠢與殘酷以前,我們必須記得,人類也花了數世紀才解決下等人類的問題,並對「生命」在人類族群內部的定義達成共識。 終於,我們擁有兩位補完閣員本人的見證。他們都活了非常久的時間,而在他們迎向生命終點之前,也都對汪喬安事件的光環感到憂慮及困擾。因為它蓋過了他們在位的漫長時光中那些沒發生的糟糕事——為了保護南魚座Ⅲ,他們使盡全力將這些事都壓了下來。同時,他們也因為自己被描述成草率、殘酷的人類感到痛苦。事實上他們不是那樣的。如果他們知道,在今日,喬安在南魚座Ⅲ上的人生會和喵梅兒的故事,或駕駛靈魂號的女士的羅曼史一起成為人類最偉大的浪漫故事,那他們應該不只會失望,更會理所當然地對人類的輕浮發怒。他們的立場是非常清楚的,因為釐清這立場的就是他們自己:芬提謝克思大人擔下火刑的責任,而莫里諾大人也同意自己在決策的過程中給予支持。他們兩人在多年後又重新看了當時的影像,認為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所說或所想的念頭裡—— 有某個東西讓他們做出那種事。 只是,即便以錄像重新喚起記憶,他們也說不出那到底是什麼。 我們甚至曾以計算機分析整場審判的每個字、每個轉折,但依舊無法準確釐清最重要的關鍵時刻。 而補完女士艾瑞貝拉——從來沒人質疑過她——沒有人敢。她回到自己的古北澳大利亞星,被聖塔克拉拉靈藥帶來的巨大財富圍繞,而永遠不會有星球願意以每日二十億個信用點數為代價,讓自己的調查員擁有被送到古北澳星的特權,只為訪問一大堆固執、天真又富有的古北澳農民。反正,那些農民不管怎樣都不會願意和外來者交談。古北澳人會對未經他們邀請的賓客收取天價的許可費,所以我們也無法得知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在回家之後到底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古北澳人表示不願對此多加評論——還有,如果不想只活短短的七十年,最好不要惹毛唯一能製造使春的星球。 至於補完女士格洛克——那可憐的小東西,她發瘋了。 她瘋了好些年。 人們是直到後來才知道這些,但也無法從她那裡得到任何評論。後來我們才曉得,她所做的某些怪異舉動,造就了我們現在所知的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王朝的一部分。他們在補完組織兩百多年的期間不斷鞭策自己、屢屢建功。但對於喬安的案子,她無可奉告。 這場審判讓我們知道了一切——也讓我們顯得一無所知。 我們認為自己很清楚汪喬安在成為喬安的這一生中所有客觀事實;我們知道補完女士龐嘉·阿夏希曾不停歇地對下等人類呢喃尚未來臨的正義。我們知道艾琳那可悲的一生,以及她在這個事件扮演的角色;我們知道,當下等人類在第一次繁衍起來的那幾個世紀,許多非法的下等人是如何運用近似於人類的智慧,以及動物般的狡詐和語言天賦,在多場人類宣稱下等人類數量過多引發的戰火中存活下來。從各方面來說,棕黃走廊事件都不會是唯一特例。我們甚至知道獵人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其他下等人類——最親愛的查理、寶貝寶貝、梅布爾、蛇女、歐森,以及其他人——我們,以及審判本身的錄像。他們沒受到任何人的審判,因為他們都在被判定為不需要聽其證詞時當場處死。如果當證人,他們可以多活幾分鐘或一小時;但作為動物,他們早就等同已死。 啊,我們現在都知道,但又是多麼一無所知。死亡很簡單,雖然我們傾向把它藏起來。死亡的方式只是一種微不足道的科學,死亡的時間才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課題——無論你活在有四百年壽命的舊星球,或是疾病和意外都重獲自由的激進新星。至於死亡的原因,對我們來說,它仍能以震懾前原子時代人類的方式震懾現在的我們。他們曾將裝有死者遺體的盒子蓋滿整片農田,這些下等人類的死法是任何動物都不曾有過的:他們帶著欣喜、滿懷愉悅。 一名母親抱起她的許多孩子,讓士兵將他們全部殺死。 她一定是鼠族種源,因為她的七胞胎全有著極為相似的外貌。 錄像讓我們看到那名士兵準備行刑的畫面。 鼠族女人微笑對他致意,抱起了她的七個小嬰兒。金髮嬰孩戴著粉紅或藍色軟帽,全都有著發光的臉頰和明亮的小眼睛。 「把他們放在地上,」士兵說,「我要把你和他們都殺掉。」我們可以從影片聽到他緊張又不容辯駁的尖銳聲線。他補上一句話,仿佛覺得必須對下等人類證明自己行為的正當性。「要有秩序!」他補充道。 「我抱著他們,沒關係的,士兵先生。我是他們的母親,如果能和母親近一點,死的時候也會比較輕鬆一點。我愛你,士兵先生。我愛所有人類。即使我的血屬於老鼠,而你屬於人類,你還是我的兄弟。來,殺了他們吧,士兵先生,我沒辦法傷害你呀。你不明白嗎?我愛你,士兵先生。我們共享同樣的語言、同樣的希望、同樣的恐懼,死亡也是一樣的。這就是喬安教我們的事。死亡不是壞事,士兵先生,只是有時出現的方式不好。但在殺了我和我的孩子之後,你就會記得我了。你會記得現在的我是愛你的——」 我們可以在影像上看到,士兵再也承受不住。他抽出武器,將女人打倒在地,嬰兒四散在地。我們可以看到他的靴跟高高抬起,用力踩進他們的腦袋裡。我們可以聽到小小的頭顱破碎時潮濕的「噼啪」,以及他們死時一下子斷掉的嬰兒哭嚎。我們還看得到那名鼠族女人最後的身影。當第七名嬰孩被殺死,她再次站了起來,向士兵伸出自己的手,想與他相握。她的臉上滿是塵土與瘀青,一道細細的血液自左頰流下。即便到現在,我們知道她是一隻老鼠、一名下等人類、一頭改良動物、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東西,甚至歷經這麼多世紀,還是能感覺到她升華為我們身而為人更高的存在——她以人類的身份死去,而且心滿意足。我們知道她已戰勝死亡,而我們還沒。 我們可以看到士兵以令人驚悚的恐懼神情直盯著她,好像她單純的愛是某種難以理解的外星裝置。 我們可以在記錄上聽到她的下一句話: 士兵,我愛你們每個人。 若是使用得宜,他的武器應能在瞬間將她殺死。但他沒有。他拿著熱能分離器毆打她,仿佛那只是一根木棍,而他是個野蠻人,不是卡瑪城精良護衛兵的一分子。 我們也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 她在他的擊打下倒地。她用手指著——直直指向被火焰和濃煙團團圍繞的喬安。 鼠族女人發出最後一聲尖叫,對著機器人的攝影機鏡頭,仿佛她的話不是說給士兵聽,而是說給全人類: 「你們殺不了她——你們無法殺死愛。我愛你,士兵,我愛你。你沒辦法殺死這個。記得——」 他的最後一擊直接打中她的臉。 她向後倒在人行道。如我們在影像中所見,他直接踢中她的喉頭。士兵詭異地不乏也不倦,持續踩著,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她脆弱的脖子。他一邊搖晃,一邊往前踩,接著我們看到他的臉,占滿整個攝影機。 那就像一個啜泣的孩童,因為傷痛而困惑,也因為知道將有更多傷痛而震驚不已。 他開始執行自己的職責,那個慢慢脫軌、越來越不對勁的職責。 這個可憐人。他一定是新世界中第一名試圖以武器對抗愛的人之一。在戰鬥的刺激中,愛是一種酸蝕又強大的成分。 所有下等人類都以這種方式死去。他們大多掛著笑容,一邊說著「愛」,或是喊著「喬安」。 熊人歐森被留到最後。 他死得非常詭異。他死於大笑。 那名士兵舉起子彈投擲器,直接瞄準歐森的額頭。子彈直徑為二十二毫米,初速僅每秒一百二十五米。若以這種方式,他們就能制服反抗的機器人或邪惡的下等人類,無需承擔任何射穿建築物的風險,或不小心傷到建築物中、不在視線範圍的真正的人類。 在機器人錄下的影片中,歐森似乎非常清楚自己將面對什麼武器——他可能是真的知道。以前的下等人在出生後到被清除前,總是常年與如影隨形的暴力和死亡共處。在我們手上的影像中,他並未顯露出一絲害怕。熊人開始大笑。他的笑聲溫暖、厚實又放鬆——就像一名愉快的養父發現做錯事且羞愧不已的孩子時發出的親和笑聲。因為他很清楚地知道,孩子正暗暗希望其實沒有懲罰的存在。 「開槍吧,人類。你殺不死我的,人類,我在你心中,我愛你。這是喬安教我們的。聽好,人類。對愛而言,死亡並不存在。哈哈哈,可憐的傢伙,別怕我。開槍啊!你這不幸的傢伙。你會活下去的,你會記得,一直記得,永遠記得。是我讓你成為人類的,夥伴。」 士兵聲音沙啞地說:「你說什麼?」 「我是在拯救你,人類,我要把你轉化成真正的人類。以喬安之力,以愛的力量。可憐的傢伙!如果等待讓你這麼不自在,那直接開槍吧,反正遲早都要這樣。」 這次我們不會看到士兵的臉,但他緊繃起來的背肌和脖子卻泄露了他內心的壓力。 我們可以看到那張巨大寬厚的熊臉被緩慢卻沉重的子彈撞上,向外綻放成一朵龐大的紅花。 然後攝影機就轉到別的東西上了:某個已具有相當完整人類外形的男孩。可能是只狐狸。 他比嬰兒大,但只是一個下等人的孩子,還沒大到能夠理解喬安不朽之教誨的重要性。 他是整群人中唯一像個正常下等人類的。他掙脫、逃跑。 他很聰明。他逃進圍觀的群眾之間,這樣士兵就沒辦法在不傷到真正的人類的情況下,對他射出子彈或熱能分離器。他跑啊跳啊躲啊,為自己的性命奮力抵抗。 最後,是其中一名圍觀者將他絆倒——一個戴著銀色帽子的高䠷 男子。狐狸男孩倒在人行道上,擦破了手掌和膝蓋。當他抬起頭想看攻擊他的人是誰,一顆子彈利落擊中他的腦袋。他倒在前面一點的位置,死了。 人們會死。我們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我們看過他們在瀕死之屋裡羞愧而安靜地死去。我們曾經看過其他人走進四百年的房中,裡頭既無門把,旁邊也無相機。我們曾看過許多人死於自然災害的影片,那是機器人團隊為了記錄和後續調查拍的。死亡並不罕見,但卻使人非常不愉快。 但這次,死亡的本質並不一樣。所有下等人都沒有對於死亡的恐懼。(除了狐狸男孩之外,他還沒大到能理解的程度,也沒有小到能在自己母親的懷裡等待死亡。)他們自願赴死,無論身體、聲音和舉止都充滿了愛與平靜。他們的生命沒有久到能看見喬安本人發生了什麼事,但這都不重要了。無論如何,他們對她有十足的信心。 愛與良善之死,這的確是新的武器。 而克勞莉(連同自尊一起)全錯過了。 調查人員後來在地道中發現了克勞莉的遺體,可依此重新建構出她曾和誰接觸,以及她發生了什麼事。沒有實際形體的龐嘉·阿夏希女士所在的計算機在審判過後又多活了幾天,當然,她最終仍被找到並拆解。當時沒人想到要問問她的意見和最後遺言,許多歷史學家對此恨得咬牙切齒。 因為這樣,所有的細節都清楚了。封存的檔案中甚至保留了艾琳經過審判並進行清洗後的長期審問及回答。但我們依舊不知道「火」的概念從何而來。 在影像記錄者看不見的某處,召開該場審判的四名補完組織總長的談話一定傳開了。因此引起鳥類(機器人)部長的抗議。他是卡瑪城的警察局長,一名叫作費西的補完組織次長。 影片裡記下了他的出現。他從畫面的右邊走入,朝四位總長鞠躬敬禮,並舉起右手,比出「請求中斷」的傳統手勢。那個高舉的手掌呈現出奇怪的扭曲角度,讓後來的男演員覺得難以重現。尤其當他們試圖將喬安和艾琳的整個故事濃縮成一幕劇。(事實上,他完全不曉得未來世代會鑽研他隨性的出場方式——甚至比給其他人的注意力還多。誠如我們現在所知,整起事件都被講得毛毛躁躁、非常急迫。) 補完閣員莫里諾說: 「中斷拒絕。我們正在進行裁決。」 但鳥類部長還是開口了。 「尊敬的大人與女士,我要說的事情能當作你們的決定依據。」 「那就說吧,」格洛克女士下令,「但簡短一些。」 「關閉監視器,摧毀那隻動物,給觀眾洗腦。讓你們自己忘記這一小時的記憶。這整件事都帶有危險性。我不過是個撲翼機管理人,負責維持良好秩序,但我——」 「我們聽得夠多了,」芬提謝克思大人說,「管好你的鳥,我們會負責讓世界運作完善——你怎麼敢『像個總長』一樣思考?我們承擔的責任是你連想都想不到的。退下。」 畫面中的費西退下,面色陰沉。在眾多作品的這幕中,你可以看到部分觀眾正在離開。那是午餐時間,而且他們餓了。他們完全不曉得自己將會錯過歷史上最偉大的暴行,此後,更有超過一千部關於此事的歌劇將落於紙上。 接著,芬提謝克思將事件推向最高潮。「要求得更多知識,而非更少——將是這個問題的答案。我聽到一項建議,不如楔尤星那麼糟糕,但是仍能在文明世界中當成借鏡。你,那邊那個——」他對鳥類部長費西說,「去拿油跟噴霧來,立刻就去。」 喬安用同情和渴望的表情看著他,但沒說什麼。她猜想著他將要做什麼。作為一名女孩、一隻狗,她討厭那件事;但作為革命分子,她張開雙臂,慶賀自己任務即將完滿。 芬提謝克思大人舉起了右手。他彎起無名指和小指,將拇指放在上面,剩下的兩根手指則直直向外伸出。在當時,這是屬於總長之間的手勢,意思是「私人聯絡通道、心靈感應、即刻」,從那之後,這被下等人類引用,作為他們對政治統一的標誌。 四名總長進入恍惚狀態,陸續提出自己的判決。 喬安開始以溫柔的聲音唱起歌,帶著一點宣示,仿佛狗嚎,唱著下等人類曾在離開棕黃走廊的最後一刻唱的沒什麼曲調的歌。她的歌詞並不特別,只是不斷重複「人們,親愛的人們,我愛你們」,就跟她從來到卡瑪城地表後一直在傳達的訊息一樣。但她用的方式卻在接下來幾世紀中不斷受人仿效。無論用什麼方式,至少有上千首歌詞和旋律都自稱《喬安之歌》,但沒有一首達到原始記錄中那令人揪心的哀傷。那歌聲一如她的個性,是獨一無二的。 那是一種極為沉痛的請求,就連真正的人類都豎耳傾聽,把視線從四個固定不動的補完組織總長身上轉往正在唱歌的棕眼女孩。有的人則是完全無法忍受。他們依著真正的人類的習性,忘了自己為什麼來這裡,然後心不在焉地回家吃午餐。 突然間,喬安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清楚響徹人群之中,她高聲叫著: 「終局近了,親愛的人們。終局近了。」 每雙眼睛都移向那兩名補完閣員和兩名補完女士。在這場心靈感應會議之後,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看起來一臉冷酷,格洛克女士則因無法言說的哀傷而神形憔悴。另兩名大人則很嚴肅,充滿決心。 開口說話的是芬提謝克思大人。 「我們已對你進行審問,動物。你的罪行重大:你違法地活著,對此,應處以死刑。你以某種我們不了解的方式干擾機器人,對於這種全新的罪,你的懲罰應該重於死刑;我提出前往紫星,作為懲處的建議。同時,你也說了太多違法又不恰當的言論,破壞人類的幸福及安全;對此,你的懲罰為再教育,但有鑒於你已經有兩項死刑,此項並不重要。在我宣布判決前,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大人,如果你今天點燃了一把火,它將存在人類心中,永不被撲滅。你們可以摧毀我,可以拒絕我的愛,但你們無法摧毀自己的良善,不管它會令你有多憤怒——」 「閉嘴!」他怒吼著說,「我要聽你求情,而不是長篇大論。你將死於火刑,就在此時此刻——你有什麼好說的?」 「我愛你們,親愛的人們。」 芬提謝克思對著鳥類部長點了點頭,後者將一個桶子和噴霧拖到街上,放在喬安面前。 「把她綁到柱子上,」他下令,「噴上噴霧、點燃——影片記錄器對好焦了嗎?我們要完整記錄這個場景,讓世人知道,如果下等人類再這樣做,他們將會看到人類對所有世界的掌控力。」他看向喬安,雙眼似乎失了焦。他用陌生的嗓音說:「我不是壞人,狗女孩,但你是一隻不好的動物,而我們必須拿你殺雞儆猴。你懂嗎?」 「芬提謝克思,」她大喊著,省去他的頭銜,「我替你感到悲傷,我也愛你。」 聽到她這些話,他的表情又再次變得陰沉憤怒。他放下右手,比出劈砍的姿勢。 費西比出同樣的手勢,負責桶子和噴霧的人便開始「嘶嘶嘶」將油霧噴灑在喬安身上。兩名守衛早已用臨時做出的鎖鏈將她綁在燈柱上,並確保她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讓群眾能一目了然地看到。 「火。」芬提謝克思說。 艾琳感到身旁的獵人猛縮了一下身體。他似乎因太過用力而整個人緊繃。對她而言,那感覺就像從地球旅行到這裡,解凍之後從隔熱艙中拿出來——胃部一陣不適、腦袋一片混沌,各種情緒在體內來回震盪。 獵人輕聲對她說:「我試著跟她的心智進行接觸,想讓她死得輕鬆一點。但有人早了一步。我……我不知道那是誰。」 艾琳看著他。 火被帶了過來。突然之間,火碰到油,喬安像火把一樣整個人熊熊燃燒。 Ⅹ 汪喬安在南魚座Ⅲ 受的火刑只經過非常短的時間,但每個時代都不會忘記這一刻。 芬提謝克思做出那件史上最殘酷的事。 他透過心靈感應入侵,壓抑她的人類心智,只留下最原始的犬族心靈。 喬安沒像殉道的女王一樣平靜站著。 她掙扎著想擺脫舔舐而上的火舌,像只受苦的狗一樣哀鳴尖叫。動物的大腦(無論再怎麼聰明)也無法理解人類的殘忍無情。 然而整個結果卻跟芬提謝克思計劃的相反。 人群開始向前推擠——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同情。他們避開街上的開闊區域,死去的下等人類被殺掉之後就倒在那裡,有的躺在自己的血泊,有的被機器人拗成兩半,有的剩下一堆冰凍的結晶。人們跨過已死的,要去看將死的。但這並非什麼沒看過奇觀的無聊愚民在圍觀,而是活著的生命對於陷入危險與頹傾的另一條生命的注目,出於深沉的本能。 就連抓住獵人的手臂、押住艾琳和他的守衛——就連他,也不自覺地向前踏了幾步。艾琳發現自己站在群眾的第一排。燃燒的油那刺激陌生的味道讓她不斷抽著鼻子,狗女孩瀕死前的嚎叫仿佛將她的耳膜往大腦推擠、撕裂。此時的喬安在火焰中翻滾、扭動,試圖躲避比衣物更貼近她的烈焰。一股噁心又奇怪的氣味傳到人群里,有些人甚至從沒聞過燃燒中的肉的氣味。 喬安倒抽了一口氣。 在接下來幾秒的寂靜中,艾琳聽到她從來不曾預期聽到的聲音——成年人的哭泣聲。男人和女人都站在那兒哭,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 芬提謝克思來回顧盼人群,被困在自己干下的失敗事中。他不曉得,那名殺戮經驗比他少上許多的獵人,此時正違法偷看著這位補完組織總長的心靈。 獵人悄聲對艾琳說:「等下我會再試一次。她值得更好的下場……」 艾琳沒有問那會是什麼,她也同樣在啜泣。 人群開始發現有名士兵在大叫。他們花了好幾秒才把視線從燃燒瀕死的喬安身上移開。 那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也許,他就是幾分鐘前補完閣員下令收押喬安收押,無力以手銬順利把她綁起來的士兵。 他正在大叫——瘋狂、粗野地大喊著,並對芬提謝克思大人揮舞拳頭。 「你是個騙子!懦夫!是個愚蠢的人,我要向你挑戰——」 芬提謝克思大人注意到那名男子,還有他正在喊的話。他從深層的專注中退出,在這狂暴的瞬間,語氣相對平淡。 「你是什麼意思?」 「這只是一場瘋狂的表演。這裡沒有女孩,沒有火,什麼都沒有。你為了某種可怕私人理由,讓我們所有人產生幻覺。我就此向你發出挑戰,你這禽獸、懦夫、蠢人。」 若是在平常,即使是補完閣員,也要接受他人挑戰,或是藉由清晰的討論來調整自己的作為。 但這不是在平常的時候。 芬提謝克思大人說:「這都是真的,我並未欺瞞任何人。」 「如果這是真的,那喬安,我支持你!」年輕的士兵尖叫。在其他士兵來不及關掉噴嘴前,他跳進噴油口前方,一步躍進火中,站在喬安身邊。 她的頭髮已被燒盡,但五官仍清晰可見。她不再像小狗一樣哀號尖叫,因為芬提謝克思被打斷了。她對著那名自願站在她身邊、開始燃燒的士兵,露出最最溫柔、最女性化的微笑。接著她皺起眉頭,仿佛身邊即便圍繞著痛苦與恐怖,她還有件事得記得去做。 「就是現在!」獵人悄聲說。他對芬提謝克思大人進行獵捕,滿臉肅殺氛圍,一如當初他獵捕南魚座Ⅲ上的原住外星心靈。 群眾無法得知芬提謝克思大人到底出了什麼事。他退縮了嗎?瘋掉了嗎?(事實上,獵人用盡了心智中每一分力量,短暫將芬提謝克思帶往天空。在天上,他和芬提謝克思都是長得像鳥的雄性野獸,正對著底下遙遠、遙遠地景之中藏著的雌性狂野鳴唱。) 喬安自由了,她知道自己自由了。 她把自己的訊息傳出去。那個訊息將獵人和芬提謝克思同時擊出念想之外,那個訊息流經艾琳,甚至使得鳥類部長費西的呼吸平靜下來。她呼喊得如此大聲,以至於在那個小時中,來自另一個城市的訊息不斷湧入卡瑪,詢問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以念頭髮出一則訊息,而非話語。但若將它寫成文字,大概是這樣的: 「親愛的,你們殺了我。這是我的命運。我帶來的是愛,而愛必須以死貫徹。愛不多問、不做任何行為。愛不思考。愛是了解你自己,並了解其他所有人事物。去了解,令他們歡喜。親愛的,我為你們而死——」 她最後一次張開眼睛和嘴,吸入赤裸的火焰,然後向前一軟。那名士兵在衣服和身體燃燒起來時還保有一絲勇氣,此時他跑出火場,全身是火地朝著他的小隊跑去。一聲槍響停下他的腳步,直直向前一倒。 人們的哭聲填滿街道。那些溫馴合法的下等人類厚著臉皮,一個個站到人們中間,也在哭泣。 芬提謝克思大人疲憊地轉向同事。 格洛克女士仿佛一座凍結在悲傷之中的雕像。 他轉向艾瑞貝拉·安德伍女士。「我似乎做錯事了,尊敬的女士。請你接手吧,拜託你。」 艾瑞貝拉女士站了起來。她呼喚費西。「把火滅掉。」 她望向人群。她硬朗、真誠的古北澳人五官讓人猜不出她的想法。艾琳看著她,想到有一整個星球都充滿這樣堅韌、固執但同樣聰慧的人,不禁顫抖了起來。 「結束了,」補完女士艾瑞貝拉說,「人類,離開;機器人,清理現場;下等人類,返回工作崗位。」 她看著艾琳和獵人,「我知道你們是誰,也猜到你們做了什麼。士兵,把他們帶走。」 喬安的身體已經燒得焦黑,那張臉看起來已經不太像人類了。最後的火焰燒去她的鼻子和眼睛,屬於年輕少女的胸脯正以一種令人心痛的傲慢姿態,顯示她曾年輕過、曾是個女人。但現在她死了,就只是屍體而已。 因為她曾是個下等人類,所以士兵本來應該要把她裝進盒子。但相反地,他們向她致上戰爭的榮譽禮儀;那本來是在戰時對同袍或重要的公民行的禮。他們拿出一張擔架,把又小又黑的身體放在上面,用自己的旗幟蓋住那具身軀。沒有人叫他們這樣做。 他們的士兵領頭爬上通往水岩的路,軍隊的宿舍和辦公室就在那裡。當時,艾琳看到他也哭了。 她問起他的想法,但獵人只搖了搖頭,止住她的問題。 他後來告訴她,那名士兵可能會因為跟他們交談而受罰。 當他們到達辦公室,他們發現格洛克女士已經在那裡了。 格洛克女士已經在那裡……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變成一場噩夢。她已經走出自己的悲傷,開始著手調查艾琳和汪喬安的案子。 格洛克女士已經在那裡……她在他們睡著時等待。她的影像(又或許是她本人)在無止境的審問中坐鎮。死去的龐嘉·阿夏希女士、生錯地方的巫女艾琳,還有未經調整過的男人「獵人」。對於見到他們,她特別感興趣。 格洛克女士已經在那裡……她問了他們所有的細節,自己卻什麼都沒說。 除了一次以外。 在仿佛沒有盡頭的官方工作後,她爆發了一次。很個人、很私密。「反正等我們完成一切後,你們的心智就會被清洗乾淨,所以你們知道多少也無所謂——你們知道這傷害到我了嗎?我!狠狠傷了我內心深處相信的一切!」 他們搖搖頭。 「我要去養個小孩。我會回到人土去做這件事,然後自己進行基因編造。我要叫他傑斯寇斯特。那是一種古語,俄語的一種,意思是『殘酷』。這是要用來提醒他我們從何而來、為何在此。然後他——或他的兒子,或是他兒子的兒子會將正義帶進世界,解決下等人類的難題。你們覺得呢?——算了,當我沒問。這不關你們的事,不管怎樣我都會這麼做。」 他們憐憫地看著她,但因為他們也都深陷在生死存亡的問題中,實在無力給她更多同情或建議。喬安的遺體被徹底磨碎、吹入風中,因為格洛克女士擔心下等人類可能會造出神壇來。畢竟她自己就是這麼想的。而她知道,如果連她都受到誘惑,那下等人類受到的誘惑一定更大。 至於其他人——那些喬安的領導下將自己從動物轉變成人,隨後跟著瘋狂而愚蠢隊伍離開英格洛隧道、進入卡瑪上城的其他人——艾琳從來不曉得他們的遺體最後怎麼樣了。那麼做真的很瘋狂嗎?真的很愚蠢嗎?如果他們繼續待在原本的地方,或許還會有幾天、幾個月或幾年的時間可活,但機器人遲早會發現他們,而他們也遲早會像害蟲那樣被消滅。(或許他們本來就是害蟲。)又或許,他們所選擇的死法是比較好的。喬安確實說過:「但人生的責任就是尋找比人生更重要的事物,並以自身換取更崇高的良善。」 最後,格洛克女士喚了他們進來,說:「再會,你們兩個——我還道再見呢,我真傻,從現在算起一個小時之後,你們就不會記得我或喬安了。你們會完成在這裡的工作。我替你們安排了一項可愛的職業:你們不必住在城市裡,你們會成為氣象觀測員,漫遊在山丘之間,觀察計算機來不及解釋的微小變化。你們會有完整的一輩子,一起去散步、野餐和露營。我提醒過技師要非常小心,因為你們深愛著彼此,我希望當他們重新排列你們的突觸後,那份愛還能和你們同在。」 他們分別跪下,親吻了她的手。之後,兩人不曾再見過她。在後來的幾年中,他們有時會看到一架時髦的撲翼機輕柔地在營地上空飛翔,機側有位優雅的女士正往外頭看。他們沒有任何記憶可以判斷那是不是從瘋狂中康復的格洛克女士,正在天空照看著他們。 他們的新人生,也是他們最後的人生。 關於喬安和棕黃走廊,什麼記憶都沒留下來。 後來的兩人都對動物極為疼愛,但這也可能是他們本來的特質,即使他們從沒參與親愛的龐嘉·阿夏希那狂野的政治賭注,可能也會一樣。 後來曾發生過一件奇怪的事。有一名在小型谷地中工作的男性象族人,他奉命為補完組織的某個重要官員打造一座可能一年只會瞄上一兩眼的精美岩石庭院。那時艾琳正忙著監控天氣,獵人也忘了自己曾經會打獵,以至於兩人完全沒想過要偷看那名下等男人的心靈。那名象人是個大塊頭,身高是一般男人總身長的五倍,剛好到許可身形的上限。他總會對那兩人露出友善的微笑。 一晚,他帶了水果來送給那兩人。是水果呀!對他們這樣的普通人來說,這是就算等一年也申請不到的外界珍品。象人露出龐大又害羞的大象微笑,把水果放下之後就準備要走了。 「等一下,」艾琳大喊,「為什麼要給我們這個啊?為什麼是我們?」 「為了喬安。」象人說。 「誰是喬安?」獵人說。 象人憐憫地看著他們:「沒關係。你們不記得她了,但我記得。」 「喬安做了什麼嗎?」艾琳說。 「她愛你們,她愛我們所有人。」象人說完,迅速轉過身,因為他已無話可說。他極為靈巧——就一個應該手腳笨重的人而言,非常驚人。象人快速爬上上方那堆看起來相當完美的石塊,離開了。 「真希望我們認識她,」艾琳說,「她聽起來是個很好的人。」 就在那年,未來將成為第一代補完閣員傑斯寇斯特的男人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