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審視者的徒勞人生
馬特爾氣壞了。他甚至懶得花時間調配血液,從憤怒的情緒中離開。他憑藉直覺——而非視覺——重重地踏著步伐穿過房間。當他看到桌子倒在地上,露西的表情讓他知道,桌子倒下時一定發出了很大的聲響。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有沒有斷——沒有。但身為一個扎紮實實的審視者,他得整個把自己掃描一次。那是一個自發性的反射動作。盤查項目包括腳、腹部、監測儀上的胸腔盒、手掌、手臂、臉,然後再用鏡子檢查背,而這一切動作,都只是為了讓馬特爾可以回去繼續生氣。即使知道太太不喜歡他那刺耳、嘈雜的嗓音(她比較喜歡他用寫的),他還是選擇用自己的聲音說話。
「我跟你說,我一定得進行捲縮動作。我一定要,就算要擔心,也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嗎?」
露西回答時,他只能從她的唇形讀出部分句子:「親愛的……你是我丈夫……全心愛你……危險……這麼做……危險……等……」
他面對著她,用喉嚨發聲,讓那刺耳的聲音再次給她傷害:「我告訴你,我就是要進行捲縮。」
當他瞥見她的幾個表情,就稍微有些懊悔,於是轉而溫柔一點:「難道你不懂那對我有多重要嗎?為了逃離我腦中那可怕的監獄,為了再次當個人——聽到你的聲音、聞到煙味,重新擁有感覺——感到自己的雙腳踏在地上、感覺風吹過我的臉,你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嗎?」
她張著大眼、滿懷顧慮的擔憂表情,再次將他推回全然的惱怒中。她的嘴唇一開一闔,但他只讀到幾個字:「……愛你……你自己好……以為我不希望你能重新做個真正的人……為你自己好……太過了……他說……他們說……」
他對她大吼大叫,然後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定是糟糕透頂。他知道那種聲音對她造成的傷害不比嘴裡說出來的話少。「你以為我希望你嫁的是一個審視者嗎?我不是告訴過你了,我們就跟哈伯曼人一樣低等。你聽好,我們算是死人。我們得先死去,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有誰會想去外界?你能想像全然原始的太空長什麼樣嗎?我都警告過你了,可是你還是嫁給我。那好,你嫁的對象畢竟是人,拜託你,親愛的,讓我當個人吧。讓我聽你的聲音,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感覺身為人類的溫暖,不要管我!」
她的臉上出現雖感到受傷但還是同意了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贏了這場爭論。他沒再出聲說話,而是拉起垂在胸口的刻寫板,用右手食指的尖銳指甲——這是審視者的溝通指甲——在上頭以整齊的速寫筆跡寫下:拜託你,親愛的。捲縮線在哪?
她從圍裙口袋拉出那條裹在黃金保護層里的長電線,讓它的力場球掉落在鋪了地毯的地板。身為審視者之妻,她非常服從,一點也不拖泥帶水,迅速又盡責地將捲縮線纏繞在他頭上,然後一路盤旋,往下圍到他的頸子和胸膛。她避開裝在他胸口的那些監測儀,甚至閃過監測儀周圍的放射狀疤痕,它們像污點一樣標記了那些去過外界的人。他機械式地抬起腳,讓她把線穿過他兩腿之間。她把小小的插頭「啪」一聲壓進他心臟判讀器旁的高負荷控制器,然後扶他坐下,幫他把手擺好,將他的頭向後推進座椅頂端的罩子中。然後,她轉過身,正對著他,讓他能清楚地讀到她的唇。她的表情十分鎮定:
「準備好了嗎,親愛的?」
她跪下去,撈起線頭另一端的球體,然後冷靜地起身,背對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兒。他掃描了她,她的姿勢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只有一股哀傷,是除了審視者之外沒有人能察覺出的哀傷。她說了些話,他可以看到她胸口的肌肉在移動,她意識到自己沒面對著他,於是轉過身,讓他能看到她的嘴唇:
「真的準備好了?」
他微笑,表示對。
她再次轉過身背對他(他的線要上去時,露西始終無法忍受那個畫面),然後把電線繞成的空心球體拋向空中。球被力場捕捉,懸在那兒,霎時亮了起來。就這樣,這就是完整的過程了。然後他會在艷紅惡臭的怒吼中恢復知覺;他會跨越狂暴的痛覺閾限,再次回歸。
Ⅰ
當他在上線狀態下醒來,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才剛開始捲縮。雖然這已經是這周的第二次,但他覺得自己的狀態還不錯。他躺在椅子上,聽著空氣與房中事物接觸所發出的聲音流瀉進耳里。他聽到露西在隔壁房間呼吸,她正把線掛起來,等待冷卻;他聞到但凡是人的房裡都能聞到的平凡氣味:清新、微焦的抑菌燈,加濕器特有的酸甜,他們剛才吃的晚餐的香氣,還有衣服、家具和人的味道。一切都讓人感到那麼愉快。他唱起自己最愛的歌:
這杯敬哈伯曼,高空外界!
高空!外界!高空外界!
他聽到露西在隔壁房偷笑,心滿意足地聽著她走到房門口時裙擺摩擦發出的窸窣聲。
她歪著嘴角對他一笑:「你感覺起來還不錯。你覺得怎麼樣呢?」
即使在飽滿的知覺包圍下,他還是進行了掃描。他用了自己專業技能中最基礎的快閃盤點,監測儀傳來的信息霎時席捲他的雙眼。除了神經壓迫程度掛在「危險」等級邊緣,此外沒什麼數值超標。但他沒空擔心神經盒,捲縮之後本來就會這樣,你不可能又要上線,又不要神經盒出現反應。那個盒子遲早會「超載」,然後「死亡」,那就是哈伯曼人的下場。你不可能什麼都想得到。曾經進入外界的人,總得付給太空一點代價。
無論如何,他是該擔心一下。好歹他是個審視者,而且也知道自己其實還不賴,如果連他都不能掃描自己,還有誰能?這次捲縮還不至於過度危險——是危險沒錯,但沒有過度危險。
露西伸手搓揉他的頭髮,仿佛讀到他的心思,不只是追在它們後面跑。「但你知道,你不需要這麼做的!一點也不需要。」
「但我這麼做了!」他咧嘴對她笑。
她刻意裝出愉悅的心情:「來吧,親愛的,我們來做點有趣的事。我把東西都備齊了,放在冰箱——你最愛的味道都有,我還有兩張充滿氣味的新紀錄片。我自己試過了,是連我都會喜歡的味道。你知道的,我——」
「是哪種?」
「你說是哪種呢?老傢伙?」
他輕輕將手放上她肩膀,一跛一跛走出房間。他再也無法在神志清楚、手腳利落的情況下重新感受腳下的地板,以及擦過臉的空氣了。這一切,讓他覺得只有捲縮的時候才是真實的,而身為哈伯曼人只是一場噩夢。但他確實是哈伯曼人,他是一個審視者。「你懂我意思,露西……就是你手上的那些味道。你喜歡記錄上的哪一種?」
「嗯,我……我……」她謹慎地說,「有些羔羊排的味道真的非常奇怪——」
他打斷她:「羔羊排是什麼?」
「等你自己聞了再猜猜看。我只能告訴你,那是好幾百年前的味道了,是他們從舊書里找到的。」
「羔羊排是一種『野獸』嗎?」
「我才不要告訴你,你得有點耐心。」她笑著扶他坐下,然後將味覺盤在他面前一字排開。他想要先重新回顧一次晚餐,再試一次那些被他吃掉的可愛小東西。這回,他要用已經活過來的嘴唇和舌頭細細品嘗。
當露西找到音樂纜線,並把線球向上丟進力場時,他又跟她提了一次那些新的氣味。她拿出長形的玻璃紀錄片,把第一片放進轉送器里。
「現在吸氣!」
一陣詭異又令人震驚與興奮的氣味在房間擴散,傳了過來。聞起來一點也不像這個世界或外界會有的任何東西,但又如此熟悉。他開始分泌唾液,心跳加快。他掃描了自己的心臟盒(果然變快了)。但這到底是什麼味道?在茫然困惑的情緒中,他抓住她的手,直視她的雙眼,大聲咆哮:
「告訴我!親愛的!快告訴我,不然我會把你吃掉的!」
「這很正常。」
「什麼很正常?」
「你的反應很正常。它的確會讓你想吃我。那是肉。」
「肉是誰?」
「那不是人,」她以專業的口吻說,「是野獸,一種以前人們會吃的野獸。羔羊是一種小綿羊,你在荒野里看過綿羊吧?而『排』就是中間——『這裡』的一部分!」她指著自己的胸口。
馬特爾沒聽到她說什麼。他的每個盒子的指針都甩向「警告」區域,有些則是「危險」。他奮力抵抗著正在怒吼的腦袋,他的身體被迫進入過度興奮的狀態。當你(以哈伯曼人的方式)脫離自己的身軀,並用自己的眼睛看著自己的身體,要當個審視者是非常容易的。你可以用那樣的狀態去控制身體,即使在太空中無窮無盡的痛苦中,也能冷眼地進行宰制。但是,當你意識到自己其實就是那具軀體,而那個東西正控制著你——你的心靈能夠輕而易舉地讓身體陷入恐慌——這種感覺真的很糟。
他試著回想自己進入哈伯曼裝置之前的日子,回想自己因為外界而被切開之前。那時的他是否一直受制於那些從心智湧向肉體、又從肉體再涌回心智的情緒,因而無法進行掃描呢?但是,他那時明明就還不是審視者。
他知道衝擊他的是什麼東西,即便他被自己血液中的怒吼團團包圍,他依舊非常清楚。在猶如噩夢的外界,當他們的船一把將金星燒盡,那些哈伯曼人以赤手空拳抵擋不斷崩塌的金屬,那股味道曾以強硬的姿態朝他湧來。他把他們都掃描了一遍:全處於「危險」狀態。環繞著他的胸腔盒不斷向上衝到「超載」,接著又跌至「死亡」,然而他從一個人移向另一個人,一面推開擋住去路的飄浮屍體,一邊努力掃描每個人,然後拚命掙扎著從他來不及推開的斷腿中間看出去,然後關上某些人的睡眠閥——那些人的監測儀指針都已無可救藥地接近「超載」範圍。工人們曾因為他審視者的身份對他破口大罵,他則靠著心中對自己職業的滿滿熱忱,力圖在宇宙的劇痛中完成任務,努力讓他們都能活著——在那時,他聞過那股味道。那氣味越過了哈伯曼斷口,越過所有肉體紀律和心智紀律的防線,沿著他重建過的神經一路過關斬將。在那場悲劇最狂暴的巔峰時刻,他大力地嗅聞。他記得,那就像一次糟糕的捲縮,將所有包圍他的憤怒與噩夢都串聯起來。他甚至曾停下手上的工作來掃描自己,害怕第一效應隨時都要發生,突破所有哈伯曼斷口,帶著宇宙劇痛前來摧毀他。但他撐過去了。他身上的監測儀維持在那裡,始終只在「危險」,沒朝「超載」靠近。他完成了任務,因此獲得一張讚許狀。他甚至都要忘了那艘燃燒的宇宙飛船玤。
除了那股味道。
現在,那味道又再次涌了上來——那種被火燒過的肉的味道……
露西露出了妻子都會有的擔憂神情。她很自然地認為他捲縮過頭了,也許馬上就要進入哈伯曼人狀態。於是她試圖表現得輕快一點:「你應該休息一下,親愛的。」
他低聲說:「把、味、道、關、掉。」
她沒多加質疑,便關掉了轉送器,走到房間另一邊開大空調,直到地板吹起微風,將氣味全吹到天花板上。
他站了起來,疲憊不堪、渾身僵硬(他的監測儀都正常,除了心跳還是有點快,神經盒仍掛在「危險」邊緣)。他難過地說:
「原諒我,露西。我知道我不應該捲縮,我不應該這麼快。可是親愛的,我得稍微逃開哈伯曼人的生活。這個樣子的我,到底要怎麼再靠近你一些?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活著,卻感覺不到自己活著。我要怎麼再當個人?親愛的,我愛你。我是不是從此以後都無法接近你了?」
然而,她的自傲仿佛反射動作,而且一絲不苟:「可你是個審視者!」
「我知道我是審視者,那又怎樣呢?」
她開始重複那套說辭,仿佛為了自我安慰,將這故事講上了一千次:「你是最最勇敢的勇者,最高超的技師;審視者讓人類居住的每一顆地球團結一致,它們是全人類的榮耀。審視者是哈伯曼人的保護者,是外界的法官,能讓人在那個求死不得的環境中活下來。他們是最尊貴的,連補完組織總長團也會向他們致敬!」
他帶著一種無法化解的哀傷反駁了她:「露西,這些話我們都聽過,可是我們得到了什麼回報?」
「『審視者的回報無法衡量,他們是人類最強大的守衛。』難道你都忘了嗎?」
「但那是我們的生活啊,露西。作為審視者的妻子,你又能得到什麼?你當初是為了什麼嫁給我的?我只有在捲縮的時候才像個人,在其他時間裡,你很清楚我是什麼東西:一台機器,一台由人變成的機器,一個被殺死、然後只因為任務而還有一條命在的人。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錯過了什麼?」
「我當然知道,親愛的,我當然——」
他繼續說:「你覺得我會不記得自己的童年嗎?你覺得我會不記得身而為人、而不是哈伯曼是什麼感覺嗎?走著路,感受自己的雙腳踏在地上,感受那種還屬於人的利落疼痛,不用時時刻刻觀察自己的身體,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死掉——你覺得我會不記得嗎?我要怎樣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你曾經想過這問題嗎?露西?我要怎樣才知道自己有沒有死掉?」
她努力安撫他,試圖忽略這場情緒風暴中的不理性:「坐下吧,親愛的。我幫你倒杯喝的,你太累了。」
他下意識又掃描自己:「不,我沒有!你聽我說。當我身在外界,必須讓整隊人馬安穩待在太空中,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當我看著他們睡覺,你覺得我是什麼感覺?我隨時都能感到宇宙劇痛撞擊著我身上的每個部分,試圖越過我的哈伯曼屏障,然後我必須掃描、掃描、日復一日地掃描,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你覺得我會喜歡持續按時間叫醒所有人,然後讓他們因此討厭我嗎?你看過哈伯曼人打架嗎?那些壯漢打起架來,雙方都感覺不到痛,總是要打到某方『超載』為止。你想過這些嗎,露西?」他得意揚揚地加了一句,「我每個月只有兩天能捲縮一下,當個普通人,你能因此怪我嗎?」
「我沒有怪你,親愛的。我們好好享受你捲縮的時候,好嗎?坐下,喝點東西。」
他坐下,把手枕在腦後休息,而她用裝在瓶子裡的天然水果加上食用級生物鹼調飲料。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為她嫁給一名審視者感到可惜。然後,又覺得這件事太不公平,於是對於自己可憐她這件事開始生氣。
就在她轉身把飲料拿給他時,他們兩人都嚇了一跳——電話響了。它不該響的。他們已經把它關了,但它還是響起,用的顯然是緊急線路。馬特爾越過露西,大步走向電話,接起來看:馮馬克特注視著他。
依據審視者的慣例,馬特爾在特定情況下有權不受制式約束,就算是對審視者元老也一樣。而他就是其中一位。
馮馬克特還來不及開口,馬特爾也沒管這位老者是否讀得懂唇語,直接朝著板面說了幾個字:
「捲縮。在忙。」
然後就把開關切了,走回露西身邊。
電話又響起。
露西溫柔地說:「親愛的,我可以去問是什麼事。來,飲料給你,你坐一會兒。」
「別管它。」她的丈夫說,「沒人有資格在我捲縮時打來,他知道的。他應該要知道才是。」
電話再次響起。馬特爾氣沖沖地起身,走向金屬電話板,又把開關打開。熒幕上依舊是馮馬克特。馬特爾還來不及開口,對方就將溝通指甲舉至與心臟盒平行的位置,馬特爾又變回原來紀律嚴謹的模樣。
「報告長官,審視者馬特爾在此聽候指示。」
那雙嘴唇嚴肅地說出:「頂級動員令。」
「報告長官,我上線了。」
「頂級動員令。」
「長官,你沒聽懂嗎?」馬特爾用明顯的嘴型又說一次,確保馮馬克特都能聽懂。「我……上……線……了……不……適……合……上……太……空!」
馮馬克特重複道:「頂級動員令。向中央配置所報到。」
「可是長官,沒有什麼緊急情況像這樣——」
「沒錯,馬特爾,沒有這種緊急情況,從來沒有。向配置所報到。」馮馬克特露出一絲絲隱約如微光的仁慈表情,補了一句。「不需要解壓,就這樣去吧。」
這次,被掛電話的是馬特爾。他的熒幕變成一片灰濛。
他轉向露西,火氣已從聲音里消失。她走過來,吻了他,揉揉他的頭髮。在這種時候,她也只能說:
「我很抱歉。」
她知道他很失望,於是又親了他一下:「好好照顧自己,親愛的。我等你。」
他掃描了一次,然後滑進透明的飛行外套,在經過窗前時停下來揮手。她喊著說:「祝你好運!」氣流吹拂著他。他則對著自己說:
「這是我十一年來第一次感受到飛行。老天,能有活著的感覺真的讓飛行變得容易多了!」
中央配置所在遙遠的前方發著白光。馬特爾仔細觀察著,沒看到任何來自外界的強光或回程船艦,太空中也沒有失控的大火會發出的閃動光芒。一切都很平靜,就像休假日的晚上該有的模樣。
但馮馬克特還是打來了。他發出一道比整個太空層級更高的緊急動員通知。這種東西並不存在,但馮馬克特還是這樣說了。
Ⅱ
馬特爾到達後發現,審視者中有半數都到場,有二十幾人。他把溝通指甲舉起來。大部分的審視者都面對面站著,兩兩讀唇交談,有幾個年紀比較大、較沒耐心,就在各自的刻寫板上潦草書寫,然後把板子塞到其他人面前。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哈伯曼人那種呆滯又死氣沉沉的鬆弛表情。馬特爾一走進房間,就知道所有人大概都在各自孤單又隱秘的心中哈哈大笑,想著一些無法以正常的話說出來的事。已經很久沒有審視者在捲縮狀態下過來開會了。
馮馬克特還沒來。也許他還在打電話給其他人,馬特爾想。電話燈不停閃爍,鈴聲大響。當馬特爾意識到自己是在場唯一能聽到那震天響的鈴聲的人,便覺得非常奇怪,而這也讓他了解到,為什麼普通人不喜歡跟一群哈伯曼人或審視者混在一起。馬特爾到處張望,尋找同伴。
他的朋友小張也到了,但他正忙著和某個上了年紀又暴躁的審視者解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馮馬克特會打電話來。馬特爾又張望了一會兒,然後看到帕里強斯基。他動作靈活地穿越人群走了過去,好像想表示他就算不用盯著自己的腳,也能感覺到它們。有好幾個人以死氣沉沉的表情注視他,並試圖微笑,但因為沒辦法完全控制肌肉運動,所以全都歪成一種可怕的鬼臉。畢竟,審視者失去了對臉部的掌控能力,對做表情這件事實在不怎麼在行。馬特爾對自己說,我發誓,除非我進入捲縮狀態,不然我再也不要笑了。
帕里強斯基給他一個要用溝通指甲的手勢。他們面對面,他說:
「你都捲縮了還來這裡?」
帕里強斯基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所以他吼出來的句子聽起來就像從壞掉而且刺耳的電話里傳來似的。馬特爾愣了一下,但他知道這個問題本身沒有惡意。這位直率的波蘭人脾氣比誰都好。
「馮馬克特打來。頂級動員令。」
「你有跟他說你捲縮了嗎?」
「有。」
「他還是要你來?」
「對。」
「所以這件事不是為了上太空?你沒辦法去外界對吧?你現在就跟普通人一樣。」
「沒錯。」
「那他為什麼要打給我們?」大概是成為哈伯曼人之前留下來的習慣,帕里強斯基在問問題的時候總會揮舞雙臂。他的手撞到身後一位老人的背,拍擊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但只有馬特爾聽得到。他本能地掃描帕里強斯基和那位老審視者,他們也掃描了他,接著,那位老人才問馬特爾為什麼要掃描他。當馬特爾要解釋他處於上線狀態時,老人飛快地走開,把「配置所里有個處於捲縮狀態的審視者」這件事給傳了出去。
不過,即使是這種帶點八卦意味的消息,也沒辦法讓大部分審視者不擔心頂級動員令。有個去年才剛進行第一趟運程的掃描的年輕人,他用誇張的動作卡到帕里強斯基和馬特爾中間,非常戲劇化地對他們揮舞刻寫板:
馮馬克特,瘋?
較年長的兩人搖了搖頭。馬特爾想起,這個年輕人不久前才剛成為哈伯曼,於是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稍微緩和了有點兇狠的拒絕氛圍。他以正常人的聲音說:
「馮馬克特是審視者的元老,我相信他不可能發瘋。他絕對會先注意到自己盒子的指數吧?」
馬特爾得用比較慢的速度把話再重複一次,然後誇大嘴型,那個年輕人才聽懂他的意思。年輕人試著微笑,不過又扭成一張滑稽的鬼臉。他抓起刻寫板,潦草寫下:
你對。
小張從他朋友那裡擠了過來。他有著一半中國血統的臉孔在這暖和的夜裡仿佛閃閃發光。馬特爾想:其實這件事也沒那麼怪。仔細想想,他們從來沒把他們的哈伯曼人配額用完。中國人太喜歡過好生活了,會來掃描的都是比較好的人。小張看到馬特爾在捲縮狀態,就用聲音說話:
「你開例了。放你出來露西一定很生氣吧?」
「她還好。小張,這太怪了。」
「什麼東西太怪?」
「我捲縮了,而且我可以聽得到。你的聲音聽起來還不錯。你是怎麼學會的啊,就是像普通人一樣說話?」
「我會對著錄音練習啊。老天,你居然注意到了。我想我應該是這個地球,或所有地球中唯一會被誤認是普通人的審視者吧。我就靠著鏡子,還有錄音,找到可以騙過去的方法。」
「但你沒辦法……」
「不行。我沒辦法感覺,或者嘗、聽、聞東西,我沒辦法像你現在這樣。其實說話對我也沒多少好處,但我發現這可以讓身邊的人高興一點。」
「也許這也能讓露西的生活有點變化。」
小張一臉睿智地點了點頭:「我父親堅持要這樣。他說:『你或許認為身為審視者很自豪,但我很遺憾,你根本不是個人。你要會藏拙。』所以我就嘗試了。我很想告訴那老頭關於外界的事,還有我們在那裡做些什麼,但他根本不在乎。他說:『對孔子來說,有飛機就很夠了,對我來說也一樣。』這老糊塗!古中文也看不懂就這麼努力想做中國人。不過他品味不錯,而且,就一個活了兩百年的人來說,他還挺能東跑西跑的。」
馬特爾一想到那畫面就笑了出來:「你說他開他的飛機嗎?」
小張也笑了。小張對於臉部肌肉的控制力著實驚人。旁人大概不會覺得小張其實是個哈伯曼人,他正以冰冷無情的智慧控制他的眼睛、臉頰和嘴唇。馬特爾看著帕里強斯基和其他死人似的冷漠臉孔,心裡突然閃過一絲對小張的羨慕。他知道自己看起來還不錯,但他當然是這樣。他都捲縮了。馬特爾轉過身跟帕里強斯基說:
「你聽到小張說他爸的事情了嗎?那老傢伙居然在開飛機。」
帕里強斯基的嘴動了動,但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意義。他把刻寫板拿起來給馬特爾和小張看:
嗡嗡嗡。哈哈。好傢夥。
此時,馬特爾聽到外頭的走廊傳來腳步聲,不由自主地朝門望去,其他眼睛也跟著他的視線往那個方向看。
馮馬克特走了進來。
所有人重新整隊,排成四條平行線,立正站好,彼此掃描。許多人伸手去調整心臟盒開始向上攀升的電化控制器。某名審視者遞出了一根斷指(這是他旁邊的審視者發現的),等待接受治療,並夾上夾板。
馮馬克特拿出他的權杖,杖頂的小方塊閃爍的紅光穿透整個房間。隊伍重整,所有審視者都比出同樣的手勢:在此聽候指示!
馮馬克特改變站姿,用以回應,表示:我是元老審視者,聽我命令。
所有人的溝通指甲都舉起來,呈回應姿勢:我們一致同意,且全心託付。
馮馬克特舉起右臂,讓手腕像斷掉那樣垂在那兒。這意思是:在場有普通人嗎?有任何尚未綁定的哈伯曼人嗎?是否只有審視者在?
在場的人中,只有捲縮的馬特爾聽到那陣沙沙作響的怪異腳步。所有人沒有移動半步,只是原地後轉了一百八十度,以犀利的眼神對視,然後用腰帶上的燈照遍房裡所有漆黑角落。當他們再次看向馮馬克特,他比了下一個手勢:
確認完畢。聽我命令。
馬特爾發現,只有他呈現放鬆狀況。其他人不知道放鬆是什麼意思,因為他們的腦子被關在頭顱之中,只跟雙眼連接,至於身體剩下的部分,只透過控制非感覺神經和胸口的監測盒進行聯結。馬特爾還發現,因為他是捲縮狀況,所以他以為自己會聽到馮馬克特的聲音,畢竟這位元老已經講了一段時間的話,但他的雙唇之中一片安靜(馮馬克特從不費心發出聲音)。
「當第一批前往外界的人去到月球上,他們找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找到。」唇語如合唱般無聲回應。
「他們因此去了更遠的地方。去到火星,去到金星。船艦一年一年向外推進,但從未復歸,直到太空紀元年。那時,有艘船帶著第一效應回來。審視者,我問你們,什麼是第一效應?」
「沒人知道、沒人知道。」
「永遠沒人知道。因為它千變萬化。我們要透過什麼才得知第一效應?」
「宇宙劇痛。」合唱繼續著。
「下一個跡象是什麼?」
「是渴求!對死亡的渴求!」
馮馬克特繼續問道:「是誰阻止了對死亡的渴求?」
「太空紀三年,亨利·哈伯曼征服了第一效應。」
「那麼審視者,我問你們,他做了什麼?」
「他創造了哈伯曼人。」
「各位審視者啊,哈伯曼人是怎麼被創造出來的?」
「由斷口造就。將大腦與心臟、肺臟切開;將大腦與淚水、鼻子切開;將大腦與嘴唇、肚腹切開;將大腦與欲望、疼痛切開——將大腦從世界分離,留給雙眼,控制血肉軀體。」
「各位審視者啊,肉體如何受到控制?」
「透過設於血肉中的盒子,透過設於血肉中的控制器,透過專為主宰活人身軀設定的讀數。軀體倚著讀數而活。」
「哈伯曼人要如何活過每分每秒?」
「哈伯曼人靠著控制盒活下去。」
「哈伯曼人從何而來?」
馬特爾聽著這個問題引來的回應,感到一陣沙啞的巨大吼聲響徹整個空間,所有審視者(他們也是哈伯曼人)都不僅是動了嘴型,還加入聲音:
「哈伯曼人是人類中的渣滓。哈伯曼人軟弱、殘忍、容易上當、格格不入;哈伯曼人受判的刑罰更甚於死,哈伯曼人獨活於自己腦中。他們因太空而死,也因太空而活;他們控制連接所有地球的船艦。當普通人沉睡於冰冷的運程中,他們則活在劇痛里。」
「各位兄弟、各位審視者,我現在問你們:我們到底是不是哈伯曼人?」
「我們是哈伯曼人。我們被切割為二——大腦與肉體。我們全都進過哈伯曼裝置,做好前往外界的準備。」
「那我們『只是』普通的哈伯曼人嗎?」問出這項儀式性的問題時,馮馬克特的雙眼熠熠生輝。
同樣,只有馬特爾聽見伴隨著吼聲、整齊劃一的回答:「我們是哈伯曼人,但又不只如此、不只如此。我們是依自由意志成為哈伯曼人的天選者,我們是人類補完組織的探員。」
「其他人必須對我們說什麼?」
「他們必須要說:『你是最最勇敢的勇者,最高超的技師。審視者讓人類居住的每一顆地球團結一致,它們是全人類的榮耀。審視者是哈伯曼人的保護者,是外界的法官,能讓人在那個求死不得的環境中活下來。他們是最尊貴的,連補完組織總長團也會向他們致敬!』」
馮馬克特站得更挺:「審視者的秘密職責為何?」
「只依審視者律法服從補完組織。」
「審視者的第二個秘密職責為何?」
「保守我們律法的秘密,消滅被收買之人。」
「如何消滅?」
「『超載』兩次,跌落,然後『死亡』。」
「如果哈伯曼人死去,有何職責?」
審視者全都緊閉雙唇(沉默即為答案)。馬特爾覺得這整個過程有些無聊——他對這些答案已經太熟悉了——他注意到小張的呼吸太重,於是伸手調整小張的肺部控制器,然後得到對方一個感謝的眼神。馮馬克特看到他們干擾儀式的動作,於是瞪著兩人。馬特爾放鬆下來,試圖模仿其他人那種仿佛死人、冷冰冰的沉默——處於捲縮狀態時實在是很難做到。
「如果其他人死掉,屆時又有何職責?」馮馬克特問道。
「審視者會一起通知補完組織,審視者會一起接受懲罰,審視者會一起解決問題。」
「如果懲罰太過嚴厲,又會如何?」
「無船出發。」
「如果審視者不受尊敬,又會如何?」
「無船出發。」
「如果有審視者得不到報酬,又會如何?」
「無船出發。」
「如果『外人』和補完組織沒有隨時隨地、全心全意將對審視者應有的義務放在心上,又會如何?」
「無船出發。」
「那麼,各位審視者,如果無船出發,會發生什麼事?」
「所有地球將分崩離析,荒野再度入主,古代機器與野獸重新回歸。」
「審視者最為人所知的職責是什麼?」
「不在外界中陷入沉睡。」
「審視者的第二職責是什麼?」
「永不想起恐懼之名。」
「審視者的第三職責是什麼?」
「在小心謹慎的態度下,適度使用尤斯塔司·克蘭奇之線。」在這個嘴形的合唱團繼續唱下去之前,幾雙眼睛快速看了馬特爾一眼。「只在家中、只在朋友間進行捲縮;僅能為記起回憶、為放鬆或為生育子嗣而進行捲縮。」
「審視者的承諾為何?」
「在死亡圍繞下仍保忠誠。」
「審視者的格言為何?」
「在沉默圍繞下仍然清醒。」
「審視者的工作為何?」
「在高如外界之處依然勞動,在深如諸地球處依然忠貞。」
「如何評判一名審視者?」
「我們了解自我,我們雖死猶生,我們以刻寫板和指甲交談。」
「守則為何?」
「守則是審視者友善、古老的智慧。簡言之,將對彼此的忠誠銘記在心,並以此為喜。」
這時,照慣例應該要繼續回答說:「我們履行了守則,是否有必須交予審視者的工作或訊息?」但馮馬克特卻說(而且說了兩次):
「頂級動員令。頂級動員令。」
他們對他比出手勢,在此聽候指示!
每隻眼睛都迫切地追隨他的嘴唇。馮馬克特說:
「你們有沒有人聽過亞當·史東的研究?」
馬特爾看到有些嘴唇在動:「紅色小行星。活在太空邊緣的『外人』。」
「亞當·史東向補完組織宣稱自己的研究成功,說他找到了濾除宇宙劇痛的方式,說可以讓外界變得安全,足以讓普通人在其中工作,還可以保持清醒。他說我們已經不再需要審視者了。」
整個房間的腰燈都開始閃爍,審視者呼求發言權。馮馬克特朝年紀較長的人之一點了點頭:「審視者史密斯發言。」
史密斯盯著自己的腳,緩步走入光中。他轉過身,讓他們都能看到他的臉,他說:「我認為這是謊言,我認為史東是個騙子。我認為,補完組織絕不能遭到矇騙。」
他停頓一下,然後回答了底下群眾發問的一個問題——有許多人沒辦法看見發問過程。
「我要援引審視者的秘密職責。」
史密斯舉起右手,讓所有人注意到這個緊急狀況。
「依我之見,史東必須死。」
Ⅲ
審視者因興奮而忘我,發出噪聲,努力用死氣沉沉的身體對彼此失聰的耳朵說話。那些噓聲、低哼、呼喊、尖叫、咕噥和呻吟,令仍處於捲縮狀態的馬特爾不禁打了個冷戰。腰燈瘋狂地在整個房間亂閃,審視者朝主席台涌去,在上面成群亂轉,爭奪注意力,直到帕里強斯基(他完全是靠體型)將其他人撞到一旁,然後轉過身對整群人用唇語說話:
「審視者弟兄,給我你們的眼睛。」
站在房內的人不停移動,麻木的身軀彼此推擠,最後還是馮馬克特走到帕里強斯基前面,對著其他人說:
「審視者,好好盡審視者的責任!給他你們的眼睛。」
帕里強斯基不善公開發言,他的嘴唇動得太快,揮舞的雙手也往往拉走其他人對他嘴唇的注意。儘管如此,馬特爾還是跟上了他大部分的語意:
「不能這麼做。史東有可能真的成功了。如果他成功,那就代表審視者的終結,也代表哈伯曼人的終結。沒有人需要再去外界拚死活,也不會再有人只為了當幾小時或幾天的人類必須得上線。每個人都會變成『外人』,沒有人需要捲縮,再也不用了。人可以當人,而哈伯曼人能夠以體面而且適當的方式——以遠古時候人們行刑的方式——被處死,再不需要誰來維持他們的生命,也不用在外界裡工作了!再也不會有劇痛。你們想想吧!再……也……沒……有……劇……痛!我們要怎麼知道史東是不是真的騙——」結果燈光開始直接對著他的眼睛狂閃(這是審視者對彼此最粗魯的侮辱)。
馮馬克特再度運用他的權威。他站到帕里強斯基面前,對他說了些其他人看不到的話,帕里強斯基從主席台上退下。馮馬克特再次發言:
「我想有些審視者不同意帕里強斯基弟兄的看法。我提議,在我們可以進行私下討論之前,先不使用主席台。我會在十五分鐘之後再次召開會議。」
馬特爾在馮馬克特重新加入人群後就一直在找他。他一邊找,一邊匆忙地在自己的刻寫板上寫下一些筆記,等機會就要把板子塞到馮馬克特眼前。他是這樣寫的:
捲縮了。請求執行我現在有的權限,等候傳令。
因為經過捲縮,馬特爾變得不太一樣。他過去參加的會議感覺都像一場鼓舞人心的正式慶典,能夠照亮他心中屬於哈伯曼人的無止境的黑暗。當他不處於捲縮狀態,他對自己身體的意識,搞不好還比不上一座大理石半身像對下方基座的注意力。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和其他人一起站上好幾個小時,直到簡直沒有盡頭的儀式衝破雙眼後方那團可怕的孤寂,他清楚地感覺到,審視者(雖是一群背負詛咒的人們)仍因為他們在職業要求下受到的傷殘與毀損,永遠受到尊敬。
但這次不一樣。在捲縮狀態下,他仿佛全副武裝般配備著嗅覺、聽覺、味覺前來,讓他對事物的反應多少更像個普通人。他看到朋友和同事時,仿佛看到一群本性殘暴的幽魂,在無法擺脫的地獄中以裝模作樣的姿態,進行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儀式。一旦成為哈伯曼,這些東西又能造成什麼差異呢?為什麼要這樣去比較哈伯曼人和審視者?哈伯曼人就是罪犯,或是異端分子;而審視者是有紳士風度的志願者?但實際上他們都處於同一種困境,差別只在於大家認為審視者有資格使用捲縮線回到地球一小段時間,而哈伯曼人則會在宇宙飛船玤入港時直接被切斷聯結、維持在擱置狀態,直到發生某個緊急情況,或出了什麼問題,才會再次被叫起來,在這地獄輪班中再當一次差。能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哈伯曼人都非常稀有——他們多半擁有某些特長,抑或是特別勇敢,獲得允許,能從那具機械化身軀的恐怖牢籠中注視人類。但是,審視者同情過哈伯曼人嗎?在履行職務之外的時間,審視者曾經尊敬過哈伯曼人嗎?當某個哈伯曼人因為和審視者相處太久,偷到了幾招掃視技巧,學會如何以自己的(而非審視者強加的)意志活著時,身為同樣族群、階級的審視者,除了伸手一扭殺死他們外,他們曾為哈伯曼人做過任何事嗎?那些「外人」——也就是普通人——怎麼可能了解船里發生什麼事?「外人」都睡在各自的筒艙里,處於幸福的無意識狀態,一直要到運送目的地的那個地球才會醒來。「外人」又怎麼能理解那些必須在船中活著的人呢?
有哪個「外人」能了解任何關於外界的事呢?他們能理解廣闊太空群星那刻薄的美嗎?劇痛,從骨髓悄悄蔓延,一如酸痛,隨後發展成每個神經細胞、腦細胞和身上所有接觸到外部的地方都能感受到的疲憊、反胃,到最後、到最後……生活本身變成劇痛,是極度渴求沉默、渴求死亡所誘發的疼痛。對此,「外人」又能了解多少呢?
他是個審視者。沒錯,他是。打從一切事物看起來都很正常的初始時期,他就是一名審視者了。他站在陽光下,在補完組織次長面前說出誓言:
「我以我的榮譽和生命發誓效忠人類。我自願為全人類的福祉犧牲自我,為了接下這危險又嚴苛的榮譽任務,我在此將自身所有的權利讓予受人尊敬的補完組織總長團,以及受人尊敬的審視者兄弟會。」
他是宣誓過的。
他進入過哈伯曼裝置。
他記得他的地獄。再沒有什麼經驗比那更糟,那感覺起來仿佛持續了一億年那麼久,而身在其中,他沒有一天闔過眼。他學會了如何以眼睛去感覺,也學會如何去看,儘管他的眼球後方裝了厚重的遮蔽板,其目的是將眼睛和身體其他部位隔開。他學會如何觀察自己的皮膚。他還記得,有次他發現自己的上衣濕透,到拉出審視鏡後才發現,因為靠在一台正在震動的機器上,身側被鑽出了一個洞。這種事現在不會再發生了。對於如何判讀監測儀,他已經駕輕就熟。他記得前往外界的路程,也記得在觸覺、嗅覺、感覺和聽覺都失去作用的情況下,那劇痛又是如何鑽入他體內。他記得自己殺過哈伯曼人,也保全過其他人的性命,並和可敬的審視者領航員肩並著肩,一連站上好幾個月。期間兩人都沒睡過。他記得在第四地球著陸的情景,也記得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任務。那天他恍然大悟,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有任何回報。
馬特爾站在其他審視者中間。他討厭他們移動時笨手笨腳的模樣,討厭他們立定不動時的僵硬外表;他討厭他們的身體會不自覺地散發出各種奇怪的味道;他討厭他們因為聽不見而發出的低吼、咆哮和粗野叫聲。他討厭他們,還有他自己。
露西怎麼能受得了他?在跟她求婚的時候,他任憑自己的胸腔盒指數一連幾周呈現「危險」狀態,違法帶著捲縮線到處走,一次又一次地捲縮,完全不擔心自己所有指數都爬到「超載」的邊緣。他追求著她,幾乎沒考慮要是她沒說「我願意」會怎麼樣。但她說了。
「他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古書上這麼說,但在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過去半年,他總共只上線了十八天!即便如此,她還是愛他,現在也還是愛,他很清楚。在他去外界的那幾個月,她會一直掛心著他。即便他是個哈伯曼,她仍試著去營造家對他的意義:把食物做得漂亮——雖然嘗不到味道;把自己打扮得討人喜歡——雖然他不會吻她——他最好還是不要比較好,哈伯曼人的身體跟家具沒兩樣。而露西很有耐心。
然後,現在竟然冒出個亞當·史東!他讓刻寫板的字跡淡去:在這種時候,他怎麼能離開?
老天保佑亞當·史東啊!
馬特爾無法壓抑,有點為自己感到遺憾。他再也不需要用如山高的責任感讓自己撐過兩百多年的「外人」時期了(對他來說,則是兩百萬次的來世)。他可以發懶、放鬆,忘記高等太空,把外界留給「外人」去顧。只要他夠勇敢,可以一直這樣捲縮下去。他可以正常地——百分之九十九正常——過上一年、五年,又或是不到一年。但不管怎樣,至少能待在露西身邊。他可以和她一起深入荒野,野獸和遠古機器還在荒野中的暗處里遊蕩。又或許,他會在狩獵的刺激感中死去,在一台上古的鐵制「冷人機」從巢穴中跳出來時對它扔出長矛,或對著那些至今仍在荒野中漫遊的殺無赦土著丟擲滾燙的力場球。他還有人生可過,還是可以很體面、很正常地死去,不必在死寂與劇痛中拚命想辦法鑽出一條細如針尖的出路!
他不安地走來走去。馬特爾的耳朵已經習慣一般說話的聲音,所以完全不想去讀弟兄的唇語。他們似乎得出了某個結論,馮馬克特正朝著主席台走去。馬特爾找了找小張在哪,跑去跟他站在一起。小張低聲說:
「你怎麼那麼焦躁?簡直像飄在空中的水!怎麼回事?解壓了嗎?」
他們兩個都把馬特爾掃描了一遍,但監測儀很穩定,沒有捲縮已結束的跡象。
一道強光爆開,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們再次排好隊形。馮馬克特把那張消瘦的老臉伸入強光中。
「各位審視者、各位弟兄,我在此號召投票。」他擺出「我是元老審視者,聽我命令」的姿勢。
一道表示異議的腰燈閃起。
是亨德森老頭。他走向主席台,跟馮馬克特說話,然後——在馮馬克特點頭允許下——轉過頭把問題重複一次:
「在外太空,誰能替審視者講話?」
沒有腰燈或手勢做出回應。
亨德森和馮馬克特面對面討論了一會兒,亨德森再次面對他們:
「我服從於元老指揮官,但不服從這場兄弟會會議。六十八位審視者中,到場的只有四十七位,其中一個還捲縮上了線。因此,我提議元老指揮官只擁有主持兄弟會緊急委員會,而非正式會議之權力。各位可敬的審視者,是否理解並同意這點?」
眾人舉手同意。
小張在馬特爾耳邊悄聲說:「差別還真大!誰分得出會議跟委員會的不同?」馬特爾同意他的說法,但對於小張在哈伯曼狀態下對聲音的掌握力之強,訝異不已。
馮馬克特回到主席身份:「現在,讓我們對亞當·史東一事進行投票。首先,我們可以假設他並未成功,而且所言為假。我們可以從審視者的實際經驗中知道這點。宇宙劇痛只是掃描工作的一部分。」
卻是最核心的部分,是一切的基礎,馬特爾心想。
「而我們可以確定,史東無法解決太空戒律所面對的問題。」
「又是這種廢話。」小張低聲說。只有馬特爾聽到。
「我們兄弟會的太空戒律維護高等太空不受戰火和紛爭騷擾,讓六十八位訓練有素的弟兄掌控高等太空。我們因誓言和哈伯曼人的身份遠離地球上所有的情感。
「如果亞當·史東克服了宇宙劇痛,讓『外人』破壞兄弟會,並把地球上的問題和毀滅帶進太空,我必須說亞當·史東錯了。如果他成功,審視者的人生就只是徒勞了!
「其次,如果亞當·史東沒有克服宇宙劇痛,那他將為所有地球帶來大麻煩。補完組織和次長給我們的哈伯曼人數量可能會不夠駕駛人類宇宙飛船玤。這種荒謬的異端邪說如果傳開,到時候就會出現一堆亂七八糟的捏造故事,我們的徵召會變得很困難,而最糟的是兄弟會的紀律可能會潰散。
「因此,如果亞當·史東成功,就等同在威脅摧毀兄弟會,應該處死。
「如果亞當·史東沒有成功,那他就是騙徒、異端分子,應該處死。
「我動議處死亞當·史東。」
馮馬克特比出手勢,請敬愛的審視者準備投票。
Ⅳ
馬特爾慌亂地去抓他的腰燈。早一步猜到的小張事先就把燈拿出來準備好,那道明亮的光線直直打在天花板上,投出了反對票。馬特爾掏出燈後,把光向上投射出去,也表示不贊成,然後他看了看四周:在場四十七位出席者中,只看得到五六道燈光。
又有兩束燈光投了出來。馮馬克特像一具冰凍的屍體般直挺挺地站著,雙眼在人群中來回掃視,尋找燈光——又多了幾道。最後,馮馬克特終於結束投票:能否請審視者計票?
三個年紀較大的審視者來到主席台,跟馮馬克特站在一起,掃視整個房間。馬特爾心想:這些天殺的死人,他們是要用投票決定一個真實的人——一條活生生的人命的死活嗎?他們沒有權力這麼做。我要把這件事通報補完組織!但他知道自己不會這麼做。一想到露西,還有亞當·史東的成功可能為她帶來的好處,馬特爾差點無法承受這場令人傷心的爛投票。
三名計票員在票數達成一致結果後,便舉手以手勢比出同樣的數字:十五張反對票。
馮馬克特禮貌地鞠了個躬,將他們請下台。他轉過身,再次以身體姿勢表達:我是元老審視者,聽我命令。
馬特爾一邊在心中幻想自己的愛人,一邊把腰燈的光打了出去。他知道自己的舉動很可能引來任何一個弟兄伸手直接把他的心臟盒轉到「超載」。他覺得小張正要伸手抓他的飛行外套,但他躲開了,並且用一名審視者不該有的飛快速度往主席台跑去。他邊跑邊思考自己應該做出怎樣的控訴。他不會有多少發言時間,也沒辦法讓所有人都看見,所以講道理是沒有用的,至少不是現在。他必須訴諸法律。
他跳上主席台,站到馮馬克特旁邊,擺出姿勢:各位審視者,這是違法行為!
他違反發言禮節,依舊保持那個姿勢:「委員會沒有權力以多數投票決定死刑,要這麼做,需要在全體會議上票數達到三分之二。」
他感到馮馬克特的身體從後方衝上來,他跌下主席台,撞到地板,弄傷膝蓋和充滿著知覺的雙手。他被人扶起、掃描了一次。幾個他幾乎不認得的審視者伸手將他監測儀的指數調低。
馬特爾感到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也更超然了些。他討厭自己冒出這種感覺。
他抬頭看向主席台。馮馬克特正擺出姿勢:整隊!
審視者開始重新調整隊伍,馬特爾兩旁的審視者抓住他的手臂,他則對他們大吼,但他們將眼神別開,完全放棄溝通。
房裡安靜下來後,馮馬克特再度開口說話:「有位審視者在捲縮狀態下來到這裡,各位尊貴的審視者啊,我為此致歉。這並非我們的朋友馬特爾——這位偉大又傑出的審視者的錯。他受命前來,是我告訴他不用解壓的。我的本意是想省去麻煩,不讓他浪費時間再進入哈伯曼狀態。我們都知道馬特爾的婚姻幸福美滿,也祝福他這勇敢的企圖能有好結果。我欣賞馬特爾,尊重他的判斷,也希望他出席,我也知道你們都希望他在場,但他處於捲縮狀態,不是能夠分擔審視者崇高職務的狀態。因此,我提出一項能在各方面達到公平的解決辦法:我們將審視者馬特爾依其違紀行為,判為違反會議秩序。如果他是處於非捲縮狀態,這項判決是完全無法寬恕的。
「與此同時,為求公平起見,我提議我們也應該討論由這位傑出但失格的弟兄,以極不適切的方式提出的觀點。」
馮馬克特打出手勢,請敬愛的審視者準備投票。馬特爾試著去拿自己的腰燈,但因為那幾隻緊抓著他的強壯手臂,他怎麼掙扎都是白費。只有一道燈光高高舉起:是小張——毋庸置疑。
馮馬克特的臉孔再次進入燈光照耀中:「在為了一般提案出席的所有傑出審視者的同意下,我在此動議,敦請本委員會宣布本會擁有會議的完整實權,並請委員會讓我為本會可能行使之一切不當行為負責,同時對下次的全體會議全權負責,但不包括限制性階級與機密階級審視者外的任何權力者。」
這次,由於馮馬克特的勝算高得顯而易見,他以炫耀的氣勢擺出投票姿勢。
寥寥幾道燈光亮起。顯然遠遠少於四分之一。
馮馬克特再次開口,燈光在他寬闊、冰冷的前額,以及猶如死去般垂下的顴骨閃閃發亮。除去照到微光的地方,以及正對著光的嘴唇,他清瘦的臉頰和下巴有一半都陷在陰影里。因此即使馮馬克特表情平靜,看起來也流露出殘酷神情。據說,馮馬克特是某位遠古時期女士的後裔。她曾在一夜之中以某種不合理且匪夷所思的方式穿越幾百年的光陰。這位馮馬克特女士的名字早已成為傳說,但她的血和古老的支配慾望仍活在後人無聲且專橫的體內。馬特爾深深相信那些古老的傳聞,他盯著主席台,猜想到底是哪種無法言傳的突變,令馮馬克特一族成為人類中的掠食者。馮馬克特以嘴形大聲疾呼(他仍沒出聲):
「請尊敬的委員會再次確認針對異端分子及公敵——亞當·史東——的死刑判決。」又是那個投票姿勢。
又是小張的燈獨自表示抗議。
馮馬克特於是下了他最後一步棋:
「我要求,將本次出席之審視者元老指定為本判決負責人,並賦予他權限,任命能彰顯審視者意志與威嚴的一名或多名行刑人。我請求為行為本身負責,而非手段。這是為了保護人類安危及審視者尊嚴的高尚行動;但對於其手段,我只能說,這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法,僅此而已。有誰知道該如何在這個擁擠又眾目睽睽的地球上殺死『外人』的方法?這不只是要卸除沉睡者或升級哈伯曼人的針那類的問題。在這裡死去的人和在外界死去的人不同,他們並非自願。如各位弟兄與審視者所知,在地球上殺人並不是我們平時的任務,你們必須讓我去選擇我認為最合適的執行者,否則,單單只是知曉此事,就會成為一種叛變。如果單由我一人承擔責任,就只有我可能叛變。萬一補完組織前來搜索,你們也不必在外人中找叛徒。」馬特爾想:那你挑的那個殺手怎麼辦?他也知道啊——除非——除非你了結了後患。
馮馬克特擺出姿勢:請敬愛的審視者準備投票。
一道反對的燈光亮起,還是小張。
馬特爾仿佛能看見馮馬克特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上殘酷、愉悅的笑容——當那個人知道自己得到公義,而該公義還受一群有權力的好戰分子支持、當作後盾,臉上就會露出這種笑容。
馬特爾試著做最後的抵抗。
然而,抓住他的手紋絲不動,猶如咬緊的鉗子,除非主人的眼睛將它們解鎖,才會鬆開,不然這些人怎麼有辦法月復一月地緊握飛行杆呢?
於是馬特爾放聲大喊:「可敬的審視者啊,這是司法殺人。」
沒有人聽到。只有他捲縮,只有他。
但他不管,再次大喊:「你們危害了兄弟會。」
悄然無聲。
回音從房間一端傳至另一端。沒人轉頭,沒人看他。
馬特爾發現,那些正兩兩成對交談的審視者全都避免和他對眼。他清楚地注意到,沒人想看他要說什麼。他知道在這些朋友冰冷表情的後方,都藏著同情或訝異,他們都知道他捲縮了——好可笑、好普通、好像人,而且此時暫且不是審視者。他也知道,審視者的智慧在這種情況下完全不值一提。他知道,只有捲縮的審視者才能親自理解,這種「討論出來的」謀殺,會激起「外人」怎樣的憤慨與怒意。他知道兄弟會正讓自身踏入險境,也知道法律所擁有最古老的特權,就是對死亡的壟斷。就算是古代的那些國家,在大戰期間(在荒野機器和野獸出現、人們進入外界以前),連那些古人都知道這個重點。他們是怎麼說的呢——唯國家才有殺人的權力。國家都消失了,但補完組織留了下來,而補完組織不會容許地球上有任何超越他們權限的事物存在。在太空里,死亡是一項工作,是審視者的權力。補完組織該如何在但凡醒來就等同死於劇痛的地方執行法律?他們很明智地把太空留給審視者,而兄弟會也識相地沒有插手地球事務。而現在,兄弟會竟然把自己弄得像一幫土匪,就跟殺無赦部落那些愚蠢、魯莽的流氓沒兩樣。
馬特爾會知道這點,是因為他捲縮了。若他還是哈伯曼,他就只會用腦,不會以自己的心臟、膽量、血液去思考。其他審視者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呢?
馮馬克特最後一次回到主席台:委員會已達成共識,其意志將被執行。然後口頭加上一句,「我以元老的身份要求你們的忠誠與沉默。」
這時,那兩個審視者放開了馬特爾。他一邊揉著發麻的手掌,一邊甩手指,想辦法讓冰冷指尖里的血液再次恢復循環。重獲自由後,他開始思考自己還能做什麼。他掃描自己:捲縮狀態還沒退,他可能還有一個小時或一整天。坦白說,就算回到哈伯曼狀態,他也還是可以繼續,只是到時說話就得用手指跟刻寫板,會很不方便。他尋找小張的身影,他的朋友正以平和、一動也不動的姿勢站在某個安靜的角落。馬特爾緩慢地移動過去,不想引來任何沒有幫助的注意力。他面對著小張,一直走到自己的臉孔進入光照。他開門見山地說: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你不會讓他們殺掉亞當·史東吧?你應該知道,如果史東的研究成功對我們會有多大意義吧?再也不用掃描,再也不會有審視者和哈伯曼人,外界也不會再有宇宙劇痛了。我告訴你,如果其他人跟我一樣都捲縮了,就會用比較人性的角度看事情,而不是像今天在會議里那種狹隘、瘋狂的邏輯。我們得阻止他們。我們該怎麼做?能怎麼做?帕里強斯基覺得怎樣?誰被選上了?」
「你要我先回答哪個問題?」
馬特爾笑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能笑的感覺還是很好——感覺像人。「你會幫我嗎?」
小張回答,眼睛掃過馬特爾的臉:「不會。不。不行。」
「你不幫?」
「不幫。」
「為什麼,小張?為什麼?」
「我是個審視者,表決已經進行了。如果不是因為處於這種奇怪狀態,你也會這麼做的。」
「我不是處於什麼奇怪狀態,我是捲縮了,這最多表示我有能力用『外人』的眼光看事情,而我看到了愚蠢、魯莽和自私。這等於謀殺。」
「什麼是謀殺?你殺過人嗎?你不是『外人』,你是一個審視者。如果不注意一點,你會為自己將去做的事情後悔萬分。」
「那你為什麼要投票反對馮馬克特?難道你看不出亞當·史東對我們所有人有什麼意義嗎?審視者徒勞的一生……真是感謝上天。你難道不是這樣想的嗎?」
「不是。」
「但你跟我說了話,小張,你是我朋友吧?」
「我是跟你說了話,我是你朋友。有什麼問題嗎?」
「那你接下來會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馬特爾。我什麼都不會做。」
「你會幫我嗎?」
「不會。」
「連救史東也不會?那我去找帕里強斯基。」
「不會有用的。」
「為什麼?這個時候,他比你更像個人。」
「他不會幫你的,因為他有職責在身。馮馬克特派他去殺亞當·史東。」
話到馬特爾嘴邊就停了下來。然後,他突然擺了一個姿勢:感謝你,弟兄,我出發了。
走到窗前時,馬特爾轉過頭看向房間。他看到馮馬克特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於是也向他比出了同樣的姿勢:感謝你,弟兄,我出發了,然後再補上有元老在場時會用的裝飾性敬語。馮馬克特看到了他的手語。接著,馬特爾便看見那兩片殘忍的嘴唇開始蠕動,似乎說了幾個字:「自己保重。」但他沒留下來確認,只是向後退開,奔離窗前。
當馬特爾向下飛去,遠離窗戶的視線範圍,便將飛行外套調整至最高速。他用懶散的姿勢飛在空中,把自己徹底掃描一遍,調低腎上腺素的攝取量。然後他伸了個懶腰,感受冷風像不停流動的水那樣沖刷他的臉。
亞當·史東一定在主降落埠。
亞當·史東一定在那裡。
對亞當·史東來說,今晚肯定充滿驚喜。他將看到世上第一個審視者叛徒,並因此目瞪口呆。這真是有史以來最詭異的存在。馬特爾突然慶幸起自己是在自言自語。審視者的叛徒!馬特爾!聽起來好怪又好糟糕。那如果是「人類的誠徒!馬特爾!」呢?多少算好一點吧。如果這次他贏了,就能贏得露西;如果輸了,賠上的也沒多少——他只不過是個不受重視、隨時可犧牲的哈伯曼,只不過這名哈伯曼剛好是他。但與面前的巨大報酬、與全人類、兄弟會、露西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馬特爾在腦中對自己說:「亞當·史東今晚將會有兩位訪客,兩個本是朋友的審視者。」他暗暗希望,帕里強斯基一直會是他的朋友。
「而這世界會如何?」他又想著,「就全看我們哪個先到了。」
一層疊一層的主降落埠燈光從前頭的迷霧中慢慢透出。馬特爾看到城市的外城塔群,瞥見那抵禦荒野——無論是野獸、機器或殺無赦——發著磷光的輪廓。
馬特爾再次向眾神祇祈禱,保佑他能有好運:「請讓我被誤認為『外人』吧!」
Ⅴ
馬特爾在降落埠遇到的問題比預想得少。他把飛行外套披在肩上,遮住監測儀,然後拿起掃描鏡,從身體內部妝點臉部。他加強血液和神經的速率及興奮程度,直到臉部肌肉開始發出光澤,皮膚也泛出一層健康的汗水。他看起來就跟剛飛了一整夜的普通人沒兩樣。
等他整理好衣服,並把刻寫板材藏進夾克,就得思考該怎麼處理溝通指甲。要是留著指甲,審視者的身份就會曝光。的確,他會因此受到尊敬,但也很容易被指認。補完組織肯定在亞當·史東身邊部署了守衛,他也可能被他們攔下來。可是,如果把指甲折斷……他不可能這麼做!兄弟會歷史上,沒有哪個審視者自願把指甲折斷,那麼做等於遞出辭呈,但對審視者而言,沒有辭職這回事。離開的唯一選擇就是高空外界!馬特爾把指甲放進嘴裡咬斷。他看著那實在不像樣的手指,自顧自嘆了一口氣。
他把手滑進夾克,朝城門走去,並將肌肉強度拉高到正常的四倍。他正要掃描,卻立刻想到:他的監測儀都被遮住了。乾脆賭一把吧,他想。
守衛用搜索線把他攔下來,線末端的球體倏地抵到馬特爾胸口。
「您是人類嗎?」一個看不見人影的聲音問道。馬特爾知道,如果是處於哈伯曼狀態下的審視者,他的力場電荷會馬上讓線球亮起來。
「我是人類。」馬特爾的聲音聽起來還不錯。他希望自己不至被誤會成某個有模仿能力、想要進入人類城市和港埠的冷人機、野獸或殺無赦者。
「請報上姓名、編號、階級、目的、職務、上次離開時間。」
「馬特爾。」他背出自己以前的編號,而非三十四號審視者,「向陽四二三四,太空紀一八二年。階級:准次長。」他沒說謊,這是他實任的階級。「目的:合法個人事務,不超過城市邊界。無補完組織職務。離開主起飛埠時間為二○一九。」現在,一切都取決於對方是否相信他,或是轉而向主起飛埠確認。
那聲音扁平而制式:「城內留待時間。」
馬特爾用了標準官腔:「請閣下儘量寬限。」
他站在沁涼的夜風中等待。在頭頂上方極遠之處,透過雲霧間的縫隙,他可以看到那群討人厭的東西正在屬於審視者的天空中閃爍。群星是我的敵人,他想,我征服了星群,星群卻痛恨我。哈,這話聽起來好古老!聽起來像「書」似的。我真是捲縮過頭了。
那聲音回答:「向陽四二三四之一八二准次長馬特爾,依法進入城門。歡迎。請問需要食物、服裝、錢或是陪同人員嗎?」那聲音中沒有任何歡迎的情緒,是純粹的公事公辦。若是以審視者的身份進入城市,肯定不會是這樣!那些低層職員會跑出來,把腰燈的燈光打在他焦躁的臉上,他們會帶著荒謬無比的敬意,裝腔作勢地說話,然後對著審視者失聰的耳朵大喊大叫。原來這才是身為次長會被對待的方式。其實不算太糟,還算可以。
馬特爾回答:「我需要的都有了,但要請城市方面幫個忙。我的朋友亞當·史東在這裡,我需要見他。是正當的個人要事。」
聲音回答:「您跟亞當·史東有約嗎?」
「沒有。」
「市方可以幫您找到他。他的號碼是?」
「我忘了。」
「忘了?是補完組織的亞當·史東?您真的是他的朋友?」
「真的是。」馬特爾在聲音中偷偷放入一絲不耐煩,「守衛,要是懷疑,就打給你們次長。」
「當然會懷疑。您怎麼會不知道他的號碼?這點必須記下。」那聲音又說。
「我們是童年玩伴,他之前跨越了——」馬特爾正打算說「外界」,立刻想起這個詞只在審視者之間使用。「他先前都在地球與地球間來去,才剛回來而已。我跟他很熟,只是剛好要找他,要傳他親人的話。願補完組織庇佑。」
「知道了。我們會找到亞當·史東。」
雖然不太可能,但馬特爾還是冒著險——力場球也許會發出「非人類」的警示鈴——接上夾克里的審視者通話裝置。一看到微微抖動的光針正在等待他的訊息,馬特爾就下意識用已經鈍掉的手指在刻寫板寫東西。這可不行,他想,然後慌張了一下,直到發現自己梳子上一支一支的梳齒相當銳利,可以拿來寫字。他寫下:非緊急通話。審視者馬特爾呼叫審視者帕里強斯基。
光針抖了一下,發著光的回覆文字浮現,然後漸漸散去:審視者帕里強斯基正在執行勤務中,無法聯繫,通話轉由審視者中繼站接收。
馬特爾關掉通話裝置。
帕里強斯基就在附近。他是要直接飛越城牆、觸發警鈴,然後在可憐的守衛從半空中把他攔下來時,宣稱自己有公務在身嗎?不,不太可能。那麼,就表示應該有一群審視者跟著他一起過來。那群人會裝成尋歡作樂的哈伯曼人,要進城找他們能享受的寥寥數種娛樂——比如看新聞上的照片,或去遊藝館看漂亮女人之類的。總之,帕里強斯基就在附近。他沒法隱藏自己的行蹤,因為審視者總部已把他登記為執勤中了。他們會記錄他去過的每個城市。
守衛的聲音又回來了,而且聽來充滿困惑:「我們找到亞當·史東,也將他叫醒了。但他說不認識什麼馬特爾,希望您能諒解。您可以早上再來找亞當·史東嗎?市方會恭候您的蒞臨。」
馬特爾的藉口都用光了。要在沒有假身份的狀態下偽裝成別人,實在有點困難。他只好又重複一次:「請告訴他,我是馬特爾,露西的丈夫。」
「如您所願。」
接著又是一片安靜,還有充滿敵意的星星,還有帕里強斯基就在附近,而且越來越近的感覺。馬特爾覺得自己的心跳變快了些。他偷瞄胸腔盒一眼,把心臟調低一度。雖然暫時還沒辦法仔細掃描,但他覺得自己冷靜下來了。
這次,那個聲音聽起來蠻高興的,仿佛剛解決了一件煩人的事:「亞當·史東同意見您,請進入主降落埠,歡迎。」
那顆小線球掉到地上,發出了很大的聲響,線路窸窸窣窣退回黑暗之中。一道呈拋物線的細窄光束從馬特爾腳下升起,穿過城市,一路通向某座他從沒進入過的高塔招待所。馬特爾增加了飛行外套的胸口重量,以維持平衡,然後踮著腳尖站上光束。他覺得自己跟呼嘯的風擦身而過,直接被送到一扇窗口前。在他眼前,窗口突然大開,仿佛一張正要吞下東西的嘴。
一名城塔守衛站在門口:「久候您多時,請問有攜帶武器嗎?」
「沒有。」馬特爾說,暗自慶幸他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好。
守衛領著他走過檢查熒幕前。馬特爾注意到熒幕上快速橫過了一道通知,顯示已登記下他的監測儀,並將他判定為審視者,不過守衛並沒有注意到。
守衛在一道門前停下:「亞當·史東備有武裝,這是依據補完組織權限,以及本市自由的合法行為,在此告知所有進入人員。」
馬特爾對那人點頭,表示了解,然後走了進去。
亞當·史東是個矮小的男子,結實而健康,低窄的額上灰發矗立。他的臉色紅潤,表情愉悅,仿佛遊藝館裡笑嘻嘻的導遊,而非去過外界邊境,並在沒有哈伯曼人保護下對抗過劇痛的人。
他用困惑的眼神盯著馬特爾(可能還有點生氣),但沒有敵意。
馬特爾切入重點:「我說了謊,你不認識我。我的名字是馬特爾,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但我確實說了謊,還請你寬宏大量,先聽我說完。請不要解除武裝,你可以直接把武器對著我——」
史東笑了:「我的確是這麼做了。」馬特爾這才注意到,史東靈巧的胖手正握著一把小型電槍。
「很好,請繼續保持警戒,我認為你應該會很樂意這麼做。不過,我還是得請你讓我們的談話有點私人空間,我不希望有人旁觀,這件事攸關生死。」
「第一件事:誰的生死?」史東的神情仍然平靜,連聲音都沒變。
「你和我,以及所有的世界。」
「你相當神秘,但我也同意私下聊。」史東朝著走廊上喊,「給我點隱私,謝謝。」突然傳來一陣嗡鳴聲,隨後,夜晚有的一切噪聲迅速從房內消失。
「好,這位先生,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這裡?」亞當·史東說。
「我是三十四號審視者。」
「你是審視者?我不信。」
馬特爾拉開夾克,露出胸腔盒回答他的疑問。史東抬頭看著他,一臉驚訝。馬特爾解釋:
「我在捲縮狀態。你以前看過這個嗎?」
「在人類身上沒有,只有動物。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但是你來這裡要做什麼?」
「我要真相。你怕我嗎?」
「有這個我就不怕,」抓著電槍的史東說,「但我還是應該把事實告訴你。」
「你真的克服劇痛了?」
史東遲疑了一下,思索要怎麼回答。
「快點,快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不然我無法相信你。」
「我讓船載滿生物。」
「生物?」
「對,生物。我不知道『劇痛』到底是什麼,但我在實驗中發現,如果送出大量動物或植物,位於中央的生物能活得最久。我建造了一些宇宙飛船玤——當然都是小台的,讓它們載著兔子、猴子——」
「那些是野獸嗎?」
「對。它們載著小型野獸出去,那些野獸又毫髮無傷地回來。它們能活著回來是因為船壁中填滿生物。我試過很多種,最後找到某種活在水中的東西:牡蠣,一層一層的牡蠣。靠外層的部位會因劇痛死去,裡層的會活下來。乘客則完全沒事。」
「但活下來的都是野獸?」
「不只野獸,還有我自己。」
「你嗎?」
「我單獨進行了太空飛行,穿過你們說的外界——只有我一人,醒醒睡睡,但沒受傷。如果你不相信我,就去問你的審視者弟兄。你可以明天早上過來看我的宇宙飛船玤,帶上其他的審視者同伴,我會非常樂於跟你們碰面,到時我也會為補完組織總團長進行示範。」
馬特爾又重複了一次問題:「你自己一個人飛過來的?」
亞當·史東有些不耐:「對,我自己一個人。不信的話,回去查你們的審視者記錄,穿越太空的時候,你們從來沒把我放在桶子裡過。」
馬特爾目光炯炯:「我現在才真的相信,原來這是真的。再也不會有審視者、不會有哈伯曼人,再也不用捲縮了。」
史東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門口。
馬特爾沒理會他的暗示:「我得告訴你——」
「先生,這件事早上再說吧,你先去享受你的捲縮狀態。這不是應該很愉快嗎?在學理上,我對這件事很了解,但談到實務經驗我就不行了。」
「沒錯,是很愉快、也很正常,但那只是暫時的。先不管這個,你聽好:審視者已經做了集體宣誓,打算毀掉你和你的研究。」
「什麼!」
「他們開了會、投票、做出決定。他們說,你會讓審視者失去存在的必要。他們說,如果失去掃描技能,審視者的生命都將變成徒勞,而你——你會把古代大戰再次帶回這個世界!」
亞當·史東十分緊張,但仍耍了一下嘴皮子:「你不是審視者嗎?所以你現在要來殺我嗎?你可以試試看啊。」
「不是這樣的,你這笨蛋,我已經背叛兄弟會了。等下我一走,你馬上叫警衛,不要讓他們離開你身邊,我會想辦法阻止殺手。」
這時,馬特爾看到窗外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史東還來不及轉身,電槍就突然從他手中飛了出去。那片影子漸漸定型,變成帕里強斯基的模樣。
馬特爾知道帕里強斯基做了什麼:極速。
他顧不得自己還在捲縮狀態,手往胸口一摸,把自己也調至「極速」。一陣仿佛宇宙劇痛的熱浪朝他湧來,但又比那更熱燙。他站到帕里強斯基面前,拚命讓自己的臉能被看見,然後給出手勢:
頂級動員令。
史東還在正常速度下,他走到他們身邊,像一朵浮雲那樣緩慢飄開。「不要擋路,我有任務在身。」帕里強斯基對馬特爾說。
「我知道,但我要你現在就停手,到此為止——停止、停下來!停止!史東是對的。」
馬特爾的視線因為痛楚而淹沒在一片朦朧之中,幾乎看不見帕里強斯基嘴唇的形狀。他心想:神啊、神啊、古代的眾神啊!讓我撐住!只要讓我在「超載」狀態再多活一下子就好!帕里強斯基則說:「不要擋著我的路。依兄弟會律法的名義,給我滾開!」然後帕里強斯基比出手勢。我以職責之名命令你!
馬特爾在糖漿狀的空氣中哽住呼吸,他再試了最後一次:「帕里強斯基!我的朋友、朋友、我的朋友,停、停下來、停。」
從沒有審視者殺過自己人。
帕里強斯基做出手勢:你無法勝任該職務,接下來由我接手。
馬特爾一邊想著「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一邊將手朝帕里強斯基的腦盒伸去,將它扭向「超載」。帕里強斯基的雙眼閃爍著恐懼與頓悟,身體朝地板落下。
馬特爾擠出最後的力氣摸向自己的胸盒。在逐漸進入哈伯曼狀態或死亡狀態時(不過他知道不是後者),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打開了速度控制閥,把它調低了。他試著想說話,試著開口:「去找審視者,找人救我,去找審視者。」
但黑暗將他籠罩,令人失去知覺的寂靜緊緊將他困住。
馬特爾一醒來,立刻看見露西的臉貼在自己臉旁。
他稍微把眼睛睜開,發現自己可以聽到——他聽得到她喜極而泣的哭聲,聽得到她將空氣吸回喉中時胸口發出的聲音。
他虛弱地問道:「還是捲縮?還活著?」
另一張臉出現在露西身旁還不清晰的畫面——亞當·史東。他低沉的聲音傳來,仿佛必須先穿越廣大無垠的太空,才能進入馬特爾的耳朵。馬特爾試著讀史東的唇,卻讀不出個所以然,所以又轉回去用聽的。
「不用捲縮。你聽懂了嗎?不用捲縮!」
馬特爾試著用說的:「可是我聽得到!我還感覺得到!」就算他們沒聽懂他的話,也知道大概的意思。
亞當·史東又說:
「你脫離哈伯曼人的身份了。你是我拉回來的第一人。我之前不知道實際上該怎麼進行,不過理論上行得通。你該不會以為補完組織會把審視者浪費掉吧?你們都會恢復正常的。在宇宙飛船玤入港之後,我們會儘快讓哈伯曼人死去,他們不需要再繼續活著了,但審視者可以。而你將是第一個。懂我意思嗎?你是第一個。好了,放鬆一點吧。」
亞當·史東笑了。而在史東身後,馬特爾仿佛有看到補完組織其中一位總長的臉,那張臉也對著他笑。接著那兩張臉都向上離開,消失在遠方。
馬特爾試著抬頭,想掃描自己,但沒辦法。露西看著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她依舊露出因為愛而進退兩難的表情。她說:
「噢,親愛的,你回來了!這次你不會再離開了!」
馬特爾仍試圖想看自己的盒子,最後,他終於以笨拙的姿勢在自己胸前揮了一下:那裡空無一物,監測儀都不見了。他恢復了正常,而且還好好地活著。
有個煩人的念頭在他腦海深處脆弱的平靜情緒中逐漸成形。他試著用手指寫字,就像一直以來露西希望的那樣,但他現在沒有尖銳的指甲,也沒有審視者刻寫板,只能用自己的聲音。馬特爾費盡了力氣,輕聲地說:
「審視者?」
「嗯?親愛的,怎麼了?」
「審視者?」
「審視者。噢,對,他們都沒事。不過有些人因為進入『極速』狀態,或是試圖逃跑,最後遭到逮捕。補完組織把待在地上的那些人全都抓了起來,不過他們現在挺高興的。親愛的,你知道嗎?有些人甚至不想恢復正常呢,」她大笑著說,「但史東和總長說服他們了。」
「馮馬克特呢?」
「他也沒事。他會保持捲縮狀態,直到能恢復正常。你知道嗎,他替審視者都安排了新的工作,你們現在都是太空部副部長了,是不是很棒呢?不過,他自己的職位是太空部長。之後你們都會變成領航員,這樣兄弟會和公會就能延續下去。小張現在也正轉變中,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她的表情變得憂傷起來,認真地看著他說:「還有件事,我最好現在就告訴你,反正不管怎樣你都會擔心的。有發生一個意外——只有這一個而已。你和朋友一起去拜訪亞當·史東時,你朋友高興到忘了注意掃描,結果不幸死於『超載』。」
「拜訪史東?」
「對呀。你不記得了嗎?就是跟你一起的朋友啊。」
馬特爾仍是一臉驚訝。於是她又補充:
「就是帕里強斯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