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駕駛靈魂號的女士

考德維納 《人類補完計劃》
Ⅰ 那故事是——是怎麼樣的呢?人人都知道海倫·亞美利加與不老先生的傳說,但沒人知道實際的經過是怎樣。他們的名字猶如閃耀著永恆光亮的珠寶,被深深鑲嵌到羅曼史之中。有些時候,他們會被拿來與依璐伊絲和阿貝拉相比(這兩人的故事記載於深埋地底的古老圖書館的書冊中)。假如是其他年代的人,可能會將他們的人生比喻為開路艦長塔利安諾與德洛里斯·奧女士那丑怪卻又甜蜜的戀情。 但在一切要素中,有兩項特別突出:他們的愛,以及巨大又輕薄,終於帶著人們的軀體飛向群星的鐵翼太空帆。 只要提到他,大家就會想到她;講起她,他們也想到他。他是第一位回航的水手,而她則是駕駛靈魂號的女士。 失去他們的相片對人們來說是件好事。在這段羅曼史中,男主角是個外表非常年輕的男人,性格早熟,當愛情來到他面前時仍生著重病。而海倫·亞美利加,怪胎一個——不過是好的那種。她從出生就活在人們的嘲笑中,個性嚴肅、莊重,時常陷入悲傷,是個嬌小的黑髮女子,完全不如後來扮演她的女演員那樣高挑自信。 但是,她是一名厲害的水手。這倒是一點也沒錯。她全心全意地愛著不老先生,為他所做的犧牲就連時間也無法超越或抹滅。也許歷史可以刮除他們姓名與外貌上的缺陷,但即使如此,也不過讓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之間的愛顯得更加耀眼。 而他們兩人——人們一定不能忘記——都是水手。 Ⅱ 女孩玩著可變形的動物玩偶。她已經不想再讓它當一隻雞了,所以她把它拆開來,變回一張毛皮的狀態。當她將它的耳朵拉扯延伸,變成一個最理想的形狀,那隻小動物的樣子變得有點奇怪。一陣微風輕輕吹拂動物玩具的側邊,它搖搖晃晃,想穩住自己,然後又心滿意足地嚼著地毯。 小女孩突然拍起手來,問了一個問題: 「媽媽,什麼是水手?」 「以前有過水手這個職業,親愛的,很久很久以前,他們是前往星群的勇敢之人,駕駛著第一批帶領人們離開太陽的宇宙飛船玤。那些船有很大的帆,我不知道那是怎麼運作的,不過光能夠推動帆,而單是一趟旅程就會花去他們四分之一的生命。那時的人還只能活一百六十年,親愛的,光是一趟就是四十年吶。不過我們現在已經不需要水手了。」 「當然不用啊,」女孩說,「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你帶我去過火星,也帶我去過新地球,對不對,媽媽?而且我們去別的地方也很快,只要一個下午。」 「那是界面重塑,親愛的。不過那些都是在我們知道怎麼重塑界面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們還無法像我們一樣旅行,所以需要建造巨大的太空帆。他們的帆非常大,甚至無法在地球上建造,必須掛起來,有地球到火星一半的距離那麼大。然後呢,有件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親愛的,你聽過世界被冰凍起來時的事嗎?」 「沒有,媽媽,那是什麼?」 「噢,很久以前,其中一張帆飄走,人們試圖補救,因為那是他們花了好大力氣才打造出來的帆。不過那張帆實在太大了,它擋在地球和太陽中間。那時一點陽光也照不進來,永遠都是夜晚,地球變得非常冷,所有原子發電廠都在忙碌運轉,空氣聞起來開始有點怪。人們很擔心,不過幾天之後,他們就把那張帆拉走,陽光又回來了。」 「媽媽,那有女生的水手嗎?」 這名母親的臉上閃過一陣好奇:「有一個。等你比較大的時候就會聽到她的故事。她的名字是海倫·亞美利加,她駕駛著靈魂號,航往群星之間。她是唯一一個這麼做的女性。那是一個很美的故事。」 那位母親用手帕抹了一下眼角。 孩子說:「媽媽,告訴我嘛。是怎樣的故事?」 這時,那位母親態度變得非常堅定。她說:「親愛的,就某些事情而言,你還太年輕。不過等你長大後,我會把它們全都告訴你。」 這位母親是位誠實的女人,她想了一想,又說:「除非你先自己讀到了。」 Ⅲ 海倫·亞美利加註定在人類歷史占有一席之地。只是她的起頭挺糟。她的名字本身就是種不幸。 從來沒有人知道她的父親是誰。官方當局同意就這點保持沉默。 她母親的身份則沒什麼懸念:她的母親是著名的女男人,蒙娜·馬格瑞姆,她鼓吹失傳已久的兩性合一理念——高達數百次。她是超越一切界限的女性主義者。所以,當蒙娜·馬格瑞姆——獨一無二的馬格瑞姆小姐——告訴媒體,她將懷有孩子時,這完全是超級大頭條。 蒙娜·馬格瑞姆做的還不只這樣。她對大眾詔告自己的堅定信念:所有父親都不該具名。她宣稱說,女人不應連續懷同一名男人的孩子,並建議她們為自己的孩子挑選不同的父親,讓整個種族更多元、更美好。她綜合這些理念,聲明自己——也就是馬格瑞姆小姐——已經替這位必將出生、獨一無二的完美小孩挑選最適合的父親。 馬格瑞姆小姐——這位金髮蓬鬆的消瘦女子表示,為了避免毫無價值的婚姻與家族姓氏,她要給她的孩子命名——如果是男孩,就命名為約翰·亞美利加;如果是女孩,就叫海倫·亞美利加。 就這樣,小海倫·亞美利加出生,產房外站滿通信記者,新聞畫面紛紛亮出一張十五千克重的漂亮嬰兒的照片。 「是個女孩。」 「完美的孩子。」 「父親是誰?」 但這只是剛開始而已。蒙娜·馬格瑞姆十分好強,在那孩子被拍了上千張照片後,她仍堅持這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小孩。她將孩子完美的部分全翻出來,展現作為母親的一切愚蠢溺愛,這是身為改革鬥士的她認為自己初次意識到的偉大情感。 然而,以艱辛來形容這孩子的處境,恐怕還太含蓄了。 海倫·亞美利加是人類赤手空拳克服逆境的精彩範例。四歲時,她已經能說六種語言,並著手解讀火星古文;五歲念書時,其他同儕孩子立刻編出一段童謠: 海倫海倫 胖又呆 不知爸爸 從哪來! 海倫承受了一切。或許是因為某種基因缺失,最後她個頭長得嬌小結實,成了一個極端嚴肅的深發女子。在課業挑戰和媒體追逐下,她對友誼的態度變得謹慎而冷淡,內心孤獨異常。 海倫·亞美利加十六歲時,她的母親迎來糟糕的結局。蒙娜·馬格瑞姆私奔了——她認為那個男人被全人類忽視,卻能夠成就完美婚姻、當個完美丈夫。這名「完美丈夫」是一名技術純熟的機器拋光師,已有一位妻子和四個小孩。他會喝啤酒,之所以喜歡馬格瑞姆小姐,似乎是因為自然而然產生的同僚情誼,還有被她的母愛光輝吸引。他們私奔時搭乘的星際遊艇違反法規,在排定行程以外的時間起飛。男人的太太和小孩通知了警方,最後,他們撞上一艘自動機器駁船,留下兩具無法辨識的屍體。 海倫在十六歲時便有極大名氣,到十七歲時已被人遺忘,而且非常非常孤單。 Ⅳ 那是屬於水手的時代。數千顆照相偵察機和測量飛彈帶著它們在群星間巡邏,取得各種收穫,陸續回返。一顆接一顆的星球游進人類的視野。隨著星際搜索飛彈帶回照片、大氣樣本、重力數據、雲覆蓋率、化學結構等資料,新世界逐漸為人所知。在這些從兩三百年的旅程歸來的飛彈中,共有三顆帶回關於新地球的報告:那是一顆和地球高度相似又可進行開拓的星球。 第一批出發的水手已是將近一百年前的事了。最初他們從不超過兩千平方千米的小型帆開始,然後逐漸增加太空帆的大小。表層隔熱和個人艙位載客技術也降低了搭乘者受到的傷害。所以當有一位水手回到地球上,帶來的是天大的好消息。那個男人在另一顆恆星的光芒下出生、長大,忍受了一整個月精神與身體上的痛苦,駕駛一艘巨型光壓帆船,上面載有幾位處於凍眠狀態的開拓者,花費四十年的客觀時間,穿越廣大的星際深空。 人們急著想知道水手是什麼模樣。他的身體碰到地面時,走起路像熊一樣,脖子擺動的方式有些卡,有些僵硬,仿佛是金屬做成的。男人看起來不年輕,但也不老。他已經清醒了四十年,全靠藥物控制,僅維持必要程度的意識。當心理學家審問他(最先是為了維持補完組織的統治地位,接著則是因為要發布新聞稿),發現那四十年在他認知里顯然跟一個月差不多。他從未自願參與回航,因為那讓他平白老了四十歲。他是個年輕人,是個充滿希望與願景的年輕男子,但同時也是一名在痛苦中燃盡了四分之一生命的男人。 此時的海倫·亞美利加剛進入劍橋大學瓊恩女士學院。那是整個大西洋岸最高女子學府。那時的劍橋大學重建其舊有傳統,新大不列顛人也找回對工程學的敏銳度,重新與他們最初的古老本質搭起橋樑。 當然,那時眾人使用的是世界地球語,而非古英語。但能夠生活在這麼一所重建後的大學,學生都感到十分驕傲,覺得自己就好像考古資料里描述的那樣,將黑暗與災難襲擊地球前的一切榮光重新復甦。而海倫在這樣的復興氛圍中,稍稍散發出光芒。 新聞媒體以最殘酷的方式注視海倫。他們再一次挖出她的名字和她母親的故事,然後又再次遺忘了她。她將自己投入六種專業之中,最後選擇「水手」一職。她剛好是第一位申請成為水手的女子——不但是第一個,也是唯一夠年輕又能通過科學知識測驗的女子。 在他們真正遇見彼此前,在熒幕上,她的照片早已與他並列。 但事實上她完全不是那種人。她的童年全沉浸在「海倫海倫胖又呆」的痛苦之中,使得她只有在面對專業領域時才能如此好勝。對於已經逝去的優秀母親,她又恨又愛又想念,但同時也強烈地下了決心,希望自己不要像她一樣。於是到最後她與蒙娜成為完全相反的對立面。 她的母親寬臀、金髮、身材高大,是那種因不夠女性化而成為女性主義者的女人。海倫沒想過自己有什么女性氣質,她只是想著,如果她再豐滿一點,臉或許能圓潤一些,但她沒有。她有著黑髮、深色眼珠、寬而扁的身材,應是來自那位無名父親的遺傳基因。她的老師時常對她感到忌憚;她是個蒼白、安靜,自我意識強烈的女孩。 她的同學曾經取笑她數個星期,但有時她們又會團結起來,一同對抗粗魯的媒體。當某篇新聞報道又針對蒙娜寫出荒唐文章,緋聞便會在瓊恩學院流竄: 「讓海倫離這玩意兒遠一點,那些人又來了。」 「別讓海倫看到那些報道。她是主修科學的人中成績最好的,別在學位考試前拿這件事去煩她。」 她們保護她,然而她會在報道里看到自己的臉孔——完全是場意外。她的臉旁有個男人的臉,看起來有點像只小老猴,她想著。然後就讀到那文字了:「完美女孩想當水手。水手先生是否該跟完美女孩約會?」她無法克制地漲紅了臉,無法壓抑地感到窘困與憤怒。但她對這一切已經太熟悉了,以至於做不出什麼比較少女的反應,比如討厭那個男人。她知道那不是他的錯。這甚至不是新聞社那些愛管閒事的無聊男女的錯。只是因為時機正好,因為社會風俗,因為他就是他,而她只能是自己——如果她有辦法搞清楚這是什麼意思的話。 Ⅴ 他們的約會(在他們真的開始約會時)恍如噩夢。 有間新聞社派了一位女士告訴她,她得到新馬德里為期一周的假期。 跟來自群星的水手一起度假。 海倫拒絕了。 他也拒絕了,不過稍稍被她的想法激起興趣。她則開始對他感到好奇。 兩個禮拜後,新聞社辦公室里的一位會計拿出兩張紙條給經理——那是要給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的新馬德里奢華之旅優惠券,會計說:「經理,這些是在補完組織登記完發下來的公關品,要取消嗎?」那天的新聞版面剛好已經滿了,經理覺得自己好像還剩些許人性,沒有多加思考就告訴會計:「這樣吧,拿去給那兩個年輕人。不宣傳。我們不插手。如果他們不想看到我們,我們就不出現。讓他們去,就這樣,去吧。」 那張票又回到海倫手上。此時她剛創下大學裡最高分的紀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當新聞處的那個女人把票給她,她說: 「你們在玩什麼把戲?」 確定沒有什麼把戲後,她又問: 「那個男人會來嗎?」 她說不出「水手」二字——這聽起來太像別人談論她時會說的話——可是她又一時想不起來他另一個名字。 那個女人不曉得。 「我一定得見他嗎?」海倫說。 「當然不用。」女人說。那份禮物中沒有但書。 海倫笑了,表情淒涼:「好吧,我收下,謝謝。但我先提醒你,只要出現攝影師——只要一個,我就會離開,又或者會毫無理由地消失。這樣可以嗎?」 「可以。」 四天後,在新馬德里的享樂世界,有個擅長跳舞的大師將一名神情緊張又有些奇怪的老人介紹給海倫。老人的頭髮是黑色的。 「初級研究員海倫·亞美利加。這是來自群星的水手,不老先生。」 他以精明的表情看著他們,露出一個和善但世故的微笑,再補上一些很專業的場面話: 「很榮幸能跟兩位碰面,我先退下了。」 他們被留在用餐大廳邊。水手先是以犀利的眼神望著她,然後說: 「你是誰?是我見過的人嗎?我應該記得你是誰嗎?地球上的人太多了。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們應該幹嗎?你想坐一會兒嗎?」 對於所有的問題,海倫都回答「是」,但她怎麼也想不到,這簡單的字會在接下來幾個世紀中被數百位偉大的女演員以獨特的方式重新詮釋。 他們坐下來。 不過後來究竟是什麼狀況,沒有人可以真正確定。 她必須極力安撫他,仿佛他是療養院裡的一名傷員。她向他解釋每道餐點,然後在他無法做出選擇時幫他向機器人點餐;在他忘了每個人都知道的用餐禮儀時,她溫柔地提醒他。例如攤開餐巾時要站起來,或是殘渣要倒入溶解盤,銀器要放在傳送帶上等等。 最終,他放鬆下來,看起來也沒那麼老了。 她一時間忘了自己也被問過好多次這個蠢問題。她問他: 「你為什麼會成為水手?」 他睜大眼睛,疑惑地看著她,仿佛她對他說的是一種無人知曉的語言,還期望對方能聽懂。最後,他喃喃地應答。 「你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跟別人一樣覺得我不應該那麼做?」 她覺得抱歉,因而下意識將手按在嘴邊。 「噢,不,不是。其實是這樣的:我也想成為水手。」 他看著她,年邁又年輕的眼中浮上觀察的神情。他並不是要瞪著她,只是想理解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他每個字都能聽懂,但當它們組合在一起,又變成一場混亂。雖然這感覺很奇怪,但她沒有迴避他的眼神。海倫在這名曾駕駛巨大太空帆、航過黑暗群星間的虛無地帶的男人身上,再次感覺到一種無以名狀的詭異特質。他像個男孩一樣年輕——那烏黑的發色便是他被稱為不老先生的原因。他的鬍鬚應該已經接受了永久移除,因為此刻他的皮膚就像個保養良好、引人注目的中年女士。雖然充滿讓人無法忽視的皺紋,卻完全看不出任何鬍髭——她的社會文化中的男性總在臉上留鬍子。他的皮膚尚未經歷風霜,便先行老去。那些肌理已然成熟,卻看不出來這個人到底長大了沒。 由於海倫在成長過程中見過母親與一個又一個的狂熱信徒交往,她成了對人群非常敏銳的觀察者。她非常了解,人的臉部肌肉其實就像一本隨身攜帶的隱秘傳記,無論你願不願意,每個擦身而過的陌生臉孔都能告訴我們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在適當的光線下,若看得夠仔細,我們可以知道一個人過去人生中那些恐懼、希望或愉悅確切發生的時刻;我們得以推測他最不為人知的愛好,以及該愛好造成的結果。我們還可以依著順序,捕捉到其他人的性格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雖然幽微,但會一直存在著。 這些東西在不老先生身上都不存在。他雖老,卻沒有歲月的痕跡;他曾長大,卻沒有成長的痕跡;在這個大多數人於年輕時就經歷太多的時代與世界,他雖活著,卻也沒有真正活過。 海倫從沒見過和母親那麼不同的人。在一陣無來由的憂慮和痛楚中,她突然意識到:無論她想不想要,他都將成為她未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她在他身上看到一個老得太早的年輕單身男子,將所有的愛奉獻給虛空與恐懼,而非人們現實生活中的那些報酬和失望。他擁有一整片能夠獻給愛人的太空,那片太空卻以苛刻的態度消磨他。他在年輕的時候就已老去;老去之後卻依舊年輕。 她知道自己從未看過這樣複雜的混合體,她甚至懷疑從沒有人看過——從來沒有。他在生命的最初就擁有大多數人在生命最終才會得到的哀傷、同情與智慧。 先打破沉默的是他:「你剛才是說你想成為一名水手,是吧?」 她的答案(連她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像個無知的少女):「我是史上第一個通過科學知識測驗、又年輕得能夠通過體能測試的女……」 「你一定是個很特別的女孩。」他和善地說。這股苦甜交雜的期待感在海倫心裡撩起一陣激動。她意識到,這名來自群星、老邁而年輕的男子從沒聽過那個打從出生就遭到嘲笑的「完美小孩」。他從沒聽過那個將整個美國認作父親的女孩——既出名,又特別,卻也孤單得要命,所以從來不敢想像自己也能當個平凡、快樂、親切或單純的人。 海倫心想,大概也只有像你這種敢航向星空的聰明怪胎,才有辦法忘記我的身份,但她只簡單地表示:「光是口頭上說『特別』是沒有用的。我已經受夠這個地球了,既然死亡並非離開這裡的唯一方法,那我想,航向星間可能會好一點。反正我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了,我不像你想的那樣……」她差點就要告訴他蒙娜·馬格瑞姆的事,但又及時停了下來。 那雙充滿同情的灰色目光落在她身上。此時此刻,真正控制場面的是他,而不是她。她回望那雙眼睛——它們曾待在那個像瀝青一樣黑暗的小機艙,一睜就是四十年。在他能移開眼神前,散發幽暗光芒的儀錶板就像一群熾烈燃燒的太陽,照亮他疲憊的視網膜。他曾經時不時看向艙外那片除去儀錶板的景色,那什麼都看不到的黑暗。全然的黑與不完全的黑緊緊相接,太空帆像一條長達幾里的弧線,吸取了光的推力後,將他和冷凍中的乘客加至幾乎無法計算的速度,駛過那片深不可測的沉默之海。而現在,她卻主動要求去做這些他曾做過的事。 灰色目光最後被嘴角的微笑蓋過。在那張又老又年輕的臉上,在男性化的骨架與女性化的膚質之間,他的笑容帶有無盡的慈愛。看到他這樣對她笑,她竟有點想哭。這就是人們在群星之間學會的事嗎?真誠又深切地關懷他人,超越自身,只為了告訴你什麼是愛,而不是要將你像獵物一樣吞噬入腹? 他的語調像是經過細細思量:「我相信你。你是我第一個相信的人。很多人都說他們也想成為水手——當著我的面說。可他們並不了解那代表什麼意思,我討厭那樣。而你,你不一樣。也許你真的會去星空之間航行,但我希望你不要那麼做。」 他像是剛從夢裡醒來,環視眾人所在的豪華房間。鍍了金的琺瑯瓷機器侍者散發一股不經意的優雅,站在一旁。它們設計的目的就是要一直存在於大家身邊,又不能太突兀。這個藝術高度很難達到,但它們的設計者辦到了。 那晚剩餘的時光就像一首美好的音樂那樣自然。他和她去了飯店附近由新馬德里的建築師所打造的永寂海灘。兩人聊了一會兒,看著彼此,然後以一股仿佛不屬於兩人的樂觀和確信,與彼此親熱。他非常溫柔,在這樣一個女性擁有高度發展的世故的社會中,完全沒發現自己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想要的情人。蒙娜·馬格瑞姆的女兒怎麼可能想要愛人、配偶或小孩呢? 她在隔天下午實踐了屬於那個時代的自由權利——向他求婚。他們回到那片私人海灘,透過極其精細的天氣微調,在西班牙中部的寒冷高原上度過一個玻里尼西亞式的午後。 她向他求婚——她真的那麼做了。而他用六十五歲的男人能展現的一切溫柔與體貼,拒絕了這個十八歲的女孩。她沒有逼迫他,兩人依舊談著這場苦中帶甜的戀愛。 他們坐在人造海灘的人造沙上,腳趾泡在人工加熱的海水裡,然後在一個視線範圍中看不見新馬德里的人造沙丘旁躺下。 「能不能讓我再問一次,」海倫說,「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成為水手?」 「這回答起來很複雜。」他說,「冒險……吧。至少那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我想見到地球,但負擔不起客艙。不過現在我可以下半輩子生活無憂了。我可以用乘客的身份在一個月內回到新地球,而不用花上四十年——眨眼間就進入冷凍狀態,被放進隔熱艙,送上下一班太空帆船,然後在家鄉醒來——航行這工作會有別的傻子去做。」 海倫點著頭,沒有讓他知道,其實她知道這些事。和水手碰面之後,她就一直在查太空帆船的資料。 「你曾在外太空的星間航行過,」她說,「你可不可以——你能不能告訴我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仿佛注視著自己的靈魂深處。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好像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有些時候——或者說有個幾周,你在宇宙飛船玤里會突然想著這到底值不值得。你會覺得……神經末梢不斷向外延伸,直到觸摸到繁星。你毫無來由地覺得自己變得很巨大。」他漸漸回到她身邊,「當然,這樣講起來很俗,但從此以後,你就會變得不一樣了,我不是指外表上,我指的是你會找到或者失去自我。原因就是這樣。」他指著藏在沙丘後方看不見的新馬德里,「我無法忍受這一切。新地球一定跟以前的地球有點類似,我猜,它比較有清新的感覺。但在這裡……」 「我知道。」海倫·亞美利加說。她是真的知道。地球上稍微有些頹廢、腐壞,讓人覺得太舒服的空氣,對這個來自群星之外的男人一定有點令他窒息。 「比如說,」他說,「你一定不會相信,但有時海水會冷到不適合游泳。我們的音樂不一定都來自機器,我們的身體裡面有一種不需要刻意置入就能感覺到的樂趣。我得回去新地球。」 海倫沉默了一會兒,專注地讓心中的痛楚平緩。 「我……我……」她想說。 「我知道,」他的口氣嚴厲,有些粗魯地轉向她:「但我不能帶你。我辦不到!你太年輕,還有大好人生等著你過,而我已經把四分之一都浪費掉了——不對,不能這樣說,那不是浪費。我也不願換回那段時間,因為在我心裡,它給了一些我從沒擁有過的東西,它還把你給了我。」 「但如果——」她再次試圖爭辯。 「別,別破壞這一刻。我下禮拜就會進入冷凍狀態,在個人艙里等待下一班太空帆船。我無法再忍受這一切,況且這可能會讓我變得衰弱,如果那樣,我麻煩就大了。至少現在我們還一起擁有這個當下,可以用各自的人生去記得它。別去想其他事。我們無能為力,什麼都不能做。」 海倫沒有告訴他自己的想法,無論是當時或之後都沒有。她想著從那一刻起就永遠不可能擁有的孩子。她本來可以利用那個孩子,她可以用孩子把他綁在身邊。他是個正直的男人,如果她告訴他,他會娶她。但即使海倫當時還那麼年輕,她對他的愛戀也不允許自己使出這種手段。她想要他自願跟她在一起,自願娶她,因為沒有她,他活不下去。在那樣的婚姻之中,他們的孩子會帶來更高的喜悅。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她可以不指明父親是誰,獨自撫養那個孩子。但她不是蒙娜·馬格瑞姆。她太明白身為海倫·亞美利加,同時還要對一個新生命負責,是多麼可怕、危險且寂寞的事。而她計劃中的未來也沒有孩子的一席之地。所以,她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在他們離開新馬德里之前,她容他慎重地向她道別,然後她就離開了。不發一語,也沒有流淚。她去了北極一座以「那件事」聞名的娛樂城市,在羞愧、擔憂和不斷湧來的懊悔中,申請一項保密醫療服務,拿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然後她回到劍橋,確認自己將成為第一位航向群星的女人。 Ⅵ 當時,補完組織的首席補完閣員是一名叫韋特的男人。韋特並不殘忍,但他在外流傳的名聲也從來不體貼,也不鼓勵年輕人去冒險。副官告訴他:「這個女孩想要駕駛開向新地球的宇宙飛船玤。您要批准嗎?」 「為什麼不呢?」韋特說,「人就是人。她家世不錯,教育良好。如果失敗,從現在開始算,直到船回來前,我們有八十年可以找出解決辦法。如果她成功,剛好可以讓某些一直在抱怨的女人閉嘴。」他將身體靠向桌前,「不過,如果她合格了,也出發了,不要派囚犯給她。讓囚犯當這種愚蠢旅程的開拓者有點太浪費。你可以拿她這趟賭一下,給她宗教狂熱分子。那些人我們已經太多了。你手上不是還有兩三萬人在等嗎?」 他說:「是的,長官,兩萬六千兩百人。還沒算上最近新增的。」 「非常好,」補完組織的首席補完閣員說,「全部都給她,還有那艘新的宇宙飛船玤也給她。船命名了嗎?」 「報告長官,還沒。」副官說。 「那就命名吧。」 副官一臉茫然。 那名資深官僚臉上橫過一抹帶著小聰明的笑:「現在就去領那艘船,然後為它命名——它叫靈魂號——『讓靈魂號飛向星空』。如果她想,就讓海倫·亞美利加去當她的天使。可憐的小東西,以她那種出生方式和養育方式,她在這個地球上也沒辦法過什麼像樣的生活。再說,她的個性已經定型了,這時候再去改正或轉變也沒有用,不會有任何好處,她只是在做自己,我們沒有必要為此懲罰她。讓她去吧。讓她去追逐她想要的事物。」 韋特坐起身,看著他的副官,毅然決然地重複了一次: 「讓她去,只要她能合格。」 Ⅶ 海倫·亞美利加的確合格了。 醫生和專家都試圖勸退她。 其中一名技師說:「你難道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你生命中有四十年的時光,會在一個月內流盡。離開這裡時,你是個女孩,到了那裡時就成為六十歲的女人。好吧,在那之後你也許還可以活上一百年,但那會很痛苦。你要帶著所有人——成千上萬的人,你要從地球帶他們出去。三萬艘個人艙,排成十六列,全跟在你身後。然後你要住在控制機艙里,你需要多少機器人我們都會給你,也許會有十幾個。你會有一道主帆,還有一道前帆,你還要進行維修。」 「我知道,書上有寫。」海倫·亞美利加說,「我得靠著光來航行,紅外線碰到帆就前進,遇到射頻干擾就把帆收進來。然後,如果航行失敗——我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技師有點生氣了:「喂,到時可沒有電話能讓你打回來抱怨。隨時都可能發生意外,如果你真的那麼想出事,大可不必讓三萬人一起送死,或浪費這麼多地球資源。你可以現在跳到水裡溺死,或像古書上寫的日本人那樣去跳火山口。要製造悲劇沒那麼難,真正難的是在成功到一半時繼續奮鬥下去。當你面對完全沒有勝算的情況,或面對絕望的誘惑,還得一直撐在那裡。 「現在,我告訴你,這是前帆的運作方法:那道帆的寬邊有兩萬英里,椎狀下收,總長度剛好將近八萬英里。收合和展開都由小型伺服機器人執行。伺服機器人是由無線電控制的,所以你最好少聽一點收音機,雖然電池都是原子電池,但它們也得撐過四十個年頭。你的性命就全靠它們了。」 「是的,長官。」海倫·亞美利加仿佛極為懊悔。 「你要記住自己的用處在哪裡。讓你去是因為你便宜,因為一名水手比一台機器輕得多。現在還沒有任何萬能計算機可以低於一百五十五磅,但你有。讓你去純粹是因為你是消耗品。前往星空的人之中,有三分之一到不了目的地。讓你去不是因為你的領導能力,而是因為你年輕。你有一整個人生可以支付,有整個人生可以使用。讓你去是因為你的神經還良好。這樣你懂嗎?」 「是的,長官,我懂。」 「還有,讓你去是因為,你得把旅程控制在四十年內。如果我們送自動裝置出去,讓它們控制那些帆,雖然它們終究會到達目的地,但那要花上一百到一百二十年,甚至更久。到時所有的隔熱艙都會沸騰,大部分的人類乘客都將無法復活,或忍下那種熱能泄漏。不管我們用什麼方法去處理,都會毀掉整趟遠征。所以,你記好,你要面對的所有意外或麻煩都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沒有別的。那就是你最大的功用。」 海倫露出微笑。她是個矮小的女孩,厚厚的頭髮極為烏黑,一雙棕眼,配上顯眼的眉毛。但當海倫微笑,整個人又變回小孩子,而且是很討人喜歡的那種。她說:「我的功用就是努力工作。我完全了解,長官。」 Ⅷ 預備區的生活雖快,但不急迫。技師們再次敦促她在最後訓練的報到日前去放個假,她都沒接受他們的建議。她只想出發,她想永遠離開地球。她很清楚他們也知道這點,也曉得他們知道她不僅僅是她母親的女兒,她試圖做自己,至少是用某種方式。她知道這個世界不信這件事,但反正,這個世界一點也不重要。 當他們第三次建議她去休個假,便用了「強制性」的建議。她陰鬱地度過兩個月,最後卻有點享受起美麗的赫斯珀里德斯群島。這些小島位於百慕達南方,是因地球港的重量而浮出海平面的小型群島。 她回去報到時狀態佳,十分健康,隨時可以出發。 資深醫官說起話直截了當: 「你真的知道我們要對你做什麼嗎?我們要讓你在一個月內把生命中的四十年揮發掉。」 她點點頭,不動聲色。他又繼續說:「為了要給你這四十年,我們得先減緩你身體的運作。例如單是呼吸這種最基本的生存活動,如果要在一個月內吸取等於四十年的空氣,你就得快上五百倍。沒有一個肺臟能承受這種情況。你的身體必須能循環水分和進食;你吃的大部分東西都會是蛋白質。到時還可能會脫水。另外,你也會需要維生素。 「現在,我們要讓大腦慢下來——變得非常、非常慢,讓它可以在五百比一的比率下運作。我們不想讓你工作不了,畢竟,總得有人控制太空帆。 「所以,如果到時你有猶豫的事,或是開始想一些事情,單是一兩個念頭就會持續好幾周。你的身體也會慢下來,但不同的部位沒辦法用同樣的比率變慢。比方說水,我們會把它降到八十比一,食物則大約是三百比一。 「你沒有時間喝四十年分的水,所以我們會讓它循環、淨化之後再送回你的身體裡,除非你打破連接裝置。 「你要做的,基本上就是保持清醒一整個月,躺在手術台上,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讓人在你身上動手術,同時還要執行人類有史以來最複雜的一些工作。 「你要觀測方位,注意身後那一排排的個人艙和貨物,還要調整太空帆。如果目的地還有存活者,他們會自己出來找你。 「至少大多時候都會。 「我沒辦法保證你一定能把船開進去。如果你沒碰到他們,就沿著最遠的星球軌道走,看是要自救或是自殺,你自己選。單靠你一個人是沒辦法讓三萬人降落在那個星球上的。 「不過你現在有一個實際的任務:我們得直接在你體內建造這些控制裝置。我們會先在胸腔的主動脈裝設閥門,還要導流身體裡的水分;我們會在這裡做一個腸造口,大概會在你的髖關節前面。喝水這件事對精神狀態而言有一定的重要性,所以大約百分之五的水會讓你用杯子喝,其他的就直接進到你的血液里。食物有十分之一也是這樣。你懂我的意思嗎?」 「所以就是——」海倫說,「我吃十分之一,其他的用靜脈注射?」 「對。」醫療技師說,「我們會把它打進你的身體裡。濃縮液就在那邊,還原裝置在這邊;這些管線都以雙通路連接,其中一組連到維生器,成為支援你身體代謝循環的裝置。當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群星之間遊走,這些線路就是你的臍帶,就是你的命。 「如果它們壞了,或是你不小心跌倒,你可能會昏迷個一兩年。如果發生這種事,就換你的單機系統接手——你背上的那個包包。 「在地球上的時候,它的重量會跟你一樣。不過你已經用原型模型練習過了,應該知道在太空中要控制它其實很簡單。那大約可以支撐你兩個小時的主觀時間。因為現在還沒人能做出符合人類心理時間的鐘,所以我們會給你一個和脈搏相連的計數表,代替時鐘,表上會有按照級數標示的記號。假設你看到它是以萬為單位在計算脈搏,可以從中判斷狀況。 「不過,我不確定那會是怎樣的狀況,但就某種程度而言,應該對你很有用。」他以銳利的眼神看著她,轉身從工具中挑了一根發亮的針出來。針的底部有一個圓盤。 「現在,我要說明這個:我們得把這個放到你腦子裡。這也是跟化學物質有關的。」 海倫打斷他:「你們說不會在我頭上動手術。」 「只有這根針。那是唯一讓我們進到你腦中的方式,只有這樣才能讓它慢下來,你才能擁有在一個月內活過四十年的主觀精神運作速率。」他發出冷笑。但在意識到她的固執與勇敢,還有那份屬於女孩、可敬又可憐的堅毅,他的冷酷態度霎時又變得溫和。 「我不會跟你計較這件事,」她說,「這糟糕的程度跟結婚差不多,而星群就是我的丈夫。」水手的身影在她腦中一閃而過,但她沒說什麼。 技師繼續說:「好,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反正你不用期待自己的頭腦能有多清楚,所以乾脆別去想了。若想控制太空帆、想完全靠自己活著——即使只是在那外面待上一個月——多少要有點瘋狂。麻煩的是,在那一個月里,你會感覺像過了四十年。到時候不會有鏡子。不過我想,你應該還是會找到某個有點反光的平面看看自己。 「你的外表不會好到哪裡去。每一次你慢下來照鏡子,都會看到自己正在老化。這對很多男人來說就已經夠糟,我不確定到時的你會出現多嚴重的問題。 「關於毛髮,你倒是比男人簡單很多。之前我們送出去的水手都會直接移除毛囊,要不然那些男人不只會淹沒在自己的鬍鬚里,還會浪費一大堆營養去長臉上那些毛,而且長了之後還沒有機器可以快速幫他刮乾淨,又不影響他工作。我想我們應該會抑制你頭上毛髮的生長。但長出來會不會是同樣的顏色,就留待你自己去發現了。你有見過回來的那個水手嗎?」 醫官知道她見過,但不知道她受到來自群星的那位水手本人感召。海倫穩住呼吸,保持沉著態度,笑著對他說:「我知道你給了他新的頭髮。你的技師在他頭上移植了新的頭皮,我記得是你手下的某個人幫他做的。因為長出來的頭髮是黑的,才讓他有了不老先生的外號。」 「那麼,如果您可以在下周二完成準備,我們也會準備好的。這樣的時間足夠嗎,女士?」 聽到這名嚴肅的老人稱自己為「女士」,海倫感覺很奇怪。但她知道,這不只是普通的稱呼,而是對一位專業人士表達敬意的方式。 「周二的話,時間很充裕。」她覺得他應該很老派,才會知道這種古老的星期名稱,還拿來使用。這表示他在大學裡不僅學了基本學問,也順道揀了些優雅而無關緊要的冷門知識。 Ⅸ 兩個禮拜後(也就是機艙里的計時儀顯示的二十一年後),海倫轉過身,第一萬次查看太空帆。 她的背劇烈抽動。 她可以感到自己的心臟仿佛一個高速震動裝置,正在穩定地發出轟鳴,隨著她不斷跨越時間的意識滴答滴答響。她可以用非常緩慢的速度低頭,看見手腕的計數表面,上頭的幾根指針正指出她現在的脈搏是數萬下。 她能聽到自己喉嚨因肺部的快速顫動發出的呼嘯聲。 還可以感覺到那根直接往她頸動脈灌水的巨大管子帶來的抽痛。 她覺得有人在她的腹部放了一把火。自動運作的真空管猶如藏在皮膚底下的火紅煤炭,連接膀胱和另一條管線的導管則像炙燙的針,正粗魯地戳著她。她頭好痛,視線模糊。 但她還能看見儀器,還能照顧船帆。時不時,她能隱約瞥見巨型繩索般排列著的人群與其後的貨物,黯淡得像一扇灰塵組成的雕花窗。 太痛了,她沒辦法坐下。 唯一能讓她舒服地休息的方式是靠在儀表台上,讓下肋骨抵著台面,前額疲憊地倚著測量儀。 有一回,她用那姿勢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意識到,她醒來時已經過了兩個半月。她知道這樣的休息一點用也沒有。她能在視重表玻璃平面的反射上看到自己移動的臉:那是一張逐漸老去的扭曲臉龐。她模糊的視力注意到手臂上的皮膚在溫度影響下變得緊繃——鬆弛——然後再次繃緊。 海倫再次看向外頭的太空帆,決定把前帆收起來。她疲憊地用一台伺服機器人把自己拖上控制台,選擇正確的控制開關,然後讓它開著,大約一個禮拜。她就等在那裡,心臟嗡嗡響,喉頭髮出狂嘯,指甲生長著,緩緩迸裂。最後,她檢查收起來的帆狀況到底對不對,然後再按一次開關:無事發生。 她按了第三次:沒有任何反應。 海倫回到主控台前,再次進行判讀,查看光的方向,找到一股她應該要接收的紅外光壓。太空帆的寬面因為移動得比較快,已經逐漸上升到跟光速差不多了;她身後那些密封的個人艙同時抵抗著時間與永恆,正以一種完美的無重力狀態遊動、搖晃著。 再掃描一次:她的判斷正確。 出錯的是船帆。 她回到緊急面板前按了下去:沒有反應。 她彈射出一架修補機器人,派它去進行維修,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在紙張上打洞,給出指令。機器人出去之後馬上就回復了(三天),它的面板回傳:不一致。 她送出第二架修補機器人。一樣無法作用。 她送出第三架——這也是最後一架。三盞閃亮的燈號瞪著她:不一致。她把伺服機器人移動到帆的另一端,用力拉。 太空帆仍不在正確的角度上。 她心力交瘁,站在那兒,迷失在太空之中,默默祈禱:「主啊,別這樣對我,我只是想逃離一個不想要的生活。但為了這艘船上的靈魂,還有為了那些勇敢追求自己的路、奢望著另一個星球光芒的可憐人們,我請求你,主啊,請幫助我。」她全心全意地禱告,希望能得到一些解答。 但事與願違。她感到困惑,而且孤獨。 附近沒有太陽。除了狹小的機艙和自己之外,她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的遭遇比她更孤單。海倫感到肌肉中傳來一陣顫動,還有那陣顫動的餘震。一連數天,它們都在進行調整和移動,但對她的大腦而言,其實只是幾分鐘的事。她傾身向前,強迫自己不能放鬆,然後想起某個很愛擺架子又愛插嘴的人有在船上放一把武器。 武器擁有方向性,射程範圍為二十萬英里,可以自動選擇目標。 她不懂這是要用在誰身上。 她跪在地上,順著腹管、餵食管、導尿管和頭盔傳輸線找,每條都接回控制台。她爬進伺服機器人的控制台下方,撈出一本手寫的說明書,終於找到武器正確的控制頻率。她設定好武器,回到窗戶旁邊。 到了最後一刻,她想:「也許那些蠢蛋是希望我對著窗戶外頭髮射。它應該要設計成可以穿出去又不會傷到窗戶才對。他們應該要把它弄成那樣。」 單是這個念頭就讓她想了一兩個星期。 然後,就在海倫要發射武器之前,她一個轉身,看見了她的水手——那個從群星而來的水手,不老先生——就站在她身邊。他說:「那不是這樣用的。」 他站在那兒,清清楚楚,英俊美好,跟她在新馬德里看到的他一樣。他沒有管線,也不因焦慮而顫抖,她可以看到他的胸膛以小時為單位,正常地呼吸起伏。一部分的她知道他只是幻覺,另一部分的她則相信他是真的。她很生氣,但又因為此時的憤怒而高興,所以她任憑那個幻覺給她建議。她重新設定那把槍,讓它以較低的能量透過機艙的牆面發射,打中太空帆後面因讀數失靈而紋風不動的維修機。 低充能的攻擊奏效。看來,造成干擾的應該是所有技術人員都沒料到的因素。武器掃除了他們永遠也無法弄清楚的這項障礙,將伺服機器人從中解放,開始像發狂的蟻群似的執行它們本來的任務,再度開始工作。而為了解決較小的太空阻礙內建的防禦系統,使得它們全速急奔著繞過彼此,跳來跳去。 在一股與宗教極為類似的困惑感中,她覺得來自星光的風再次吹拂在碩大的太空帆上,兩張帆一瞬間轉向它們應在的位置,剎那間,重力扯了她一下,讓她感覺到些許重量。靈魂號重新回到路途上。 Ⅹ 「是個女孩,」在新地球上,他們這麼告訴他,「是個女孩。她一定只有十八歲。」 不老先生不信。 但當他去到醫院,他在那裡見到了海倫·亞美利加。 「我來了,水手。」她說,「我也開過船了。」她的臉跟粉筆一樣白,仍是二十多歲女孩的神色,但身體已經是個保養良好的六十歲女人。 至於他,因為是坐個人艙回來的,所以沒有改變多少。 他眯著眼看她,突然之間,他們像是互換了角色,換成他跪在她的床邊,眼淚流得她滿手都是。 他含糊不清地對她咕噥著:「我離開你是因為愛你,我回到這地方是因為你永遠也不會想追來,就算追來,你一樣會是個年輕的女孩,而我則會是個老頭。可是你現在不只把靈魂號開了過來,還想要跟我在一起。」 那位新地球的護士不懂這位來自群星的水手有什麼過去,只是因為目睹這美好愛情而露出溫柔的微笑和對人性的憐憫,靜靜地退出房間。但她是個實際的女人,在這其中嗅到了一點升職的機會。她打給一個在新聞社的朋友:「我覺得我發現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愛情新聞了。如果你來得夠快,就可以第一個拿到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的報道。他們明明才剛見面——但我猜他們在其他地方先見過——就愛上了彼此。」 護士不知道的是,他們已在地球上放棄過一次愛情。她不知道海倫·亞美利加是用多堅決的心才完成這趟孤獨的旅程,她也不曉得不老先生——那位水手本人——曾在群星之間那一無所有的漆黑深空中,陪伴了海倫二十年。 Ⅺ 後來,小女孩長大、結婚,也有了自己的小孩。那位母親沒有改變,但變形玩偶已經非常、非常破舊了。它還活著,雖然失去了昔日驚人的可塑性,但維持著黃髮藍眼的洋娃娃形象許多年。母親出於一種理所當然的懷舊,讓娃娃穿上成套的亮藍色套頭毛衣和褲子。這隻小動物以膝蓋為足,用像人類的小手輕輕走過房間,溫和地抬起那張與人無異的臉,發出咿咿呀呀聲,想喝牛奶。 年輕的母親說:「媽,你應該把這東西丟掉。它已經沒什麼用了,而且看起來跟你這些漂亮的老家具一點也不搭。」 「我還以為你很喜歡。」年長的母親說。 「當然,」女兒說,「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它很可愛。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它也不能用了。」 變形娃娃掙扎著用腳站起來,攀住女主人的腳踝。年長的女人溫柔地把它抱到一邊,放下一碟牛奶和一隻頂針大小的杯子。變形玩偶想做一個屈膝禮,就像一開始它受到鼓勵時想做的動作。但它滑了一下、摔倒在地,低聲啜泣起來。女孩的母親把它扶正,老舊的動物玩偶開始用頂針沾起牛奶,吸進那沒有牙齒、又老又小的嘴巴里。 「媽,你記得——」年輕的女人開了口,又停下來。 「記得什麼?親愛的。」 「以前它還很新的時候,你跟我說過海倫·亞美利加和不老先生的故事。」 「記得啊,寶貝,我應該是說過。」 「你沒有告訴我全部的故事。」年輕的女人語帶責備。 「當然沒有。那時你還只是孩子。」 「那太可怕了。那群人好糟糕,還有水手竟然要過那種可怕的生活。我不懂你為什麼要美化它,還把它當成愛情故事——」 「但它是愛情故事,它就是。」母親回答的語氣很堅持。 「愛情個頭啦,」女兒說,「那就跟你和這個破爛變形玩偶一樣糟。」她指著在牛奶旁睡著、又小又老但仍活著的娃娃說,「我覺得那真是糟透了。你應該把這東西丟掉,這世界應該把水手都拋棄。」 「別那麼絕情啊,寶貝。」母親說。 「那你別像個多愁善感的老太婆。」女兒說。 「也許我們本來就是啊。」母親露出一臉深情的笑容。她偷偷把睡著的變形玩偶放到有坐墊的椅子上。在那裡,它不必擔心會被踩到或受傷。 Ⅻ 外人從來不曉得故事真正的結局。 在他們舉辦完婚禮的一百多年後,海倫過世了:她走得很幸福,因為身邊有她摯愛的水手。她相信,他們既然能夠征服太空,或許也能征服死亡。 她的心充滿愛、幸福,但也疲憊。在臨終前,她的心靈漸漸不清醒了,她提起一個他們已經有幾十年沒爭論過的話題。 「你真的就在靈魂號上,」她說,「在我迷失方向又不知道要怎麼用那個武器的時候,你真的就站在我身旁。」 「如果我那時去了,親愛的,那麼無論你到了什麼地方,我都會再去一次。你是我最珍惜的事物、是我的心、我的真愛;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士、最大膽的人類。你屬於我,為我航行而來,我親愛的駕駛靈魂號的女士。」 他的話戛然而止,但表情平靜。他從沒看過任何人走得如此自信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