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午後女王

考德維納 《人類補完計劃》
她甦醒時,在所有事物中,最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家人。她呼喚著他們:「Mutti、Vati、卡洛塔、卡拉!你們在哪裡?」像她這樣一個好普魯士女孩,喊這些話時當然是用德文。然後她才終於想起—— 距離父親將她和另外兩個姐妹放進太空膠囊,過去多久了?她完全沒有概念。即使是她的父親(里特·馮·阿赫特)和叔叔(約哈希姆·馮·阿赫特博士),都料想不到後來的情況。從他們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二日的德國帕爾杜比斯主導整個發射行動開始,這些女孩竟然會進入假死狀態長達數千年。但這種事確實發生了。 午後的陽光在戰鬥樹深紫色的樹蔭中閃爍著澄橘、金黃的光芒。恰爾斯看著這些樹。他知道,現在隨著黑暗從西邊地平線蔓延過來、正由橘變紅的夕陽,明天還是會再次燃起沉靜的火焰,並發出光亮。 究竟要過多久,這些樹才能讓那些來自地表及儲存在地里的水再次變得澄淨?戰鬥樹——真正的人類是這麼稱呼它們的。這種樹會將粗大的根扎進泥土中,找出土壤及下方水源中的放射物質,然後將有毒廢物集中在堅硬的豆莢,再讓那些光滑如蠟的豆莢落到地上。然而還得等待多久?恰爾斯沒有答案。 但他可以確定一件事:只要碰到其中一棵樹,只要直接摸到它,就必死無疑。 他很想折一根樹枝下來,但他不敢。不只因為那是一種「禁忌」,更因為他怕生病。他的族人在過去幾個世代以來已進化許多,能讓他們偶爾不害怕面對真正的人類,還能與他們爭論。但疾病不是可以與之理論的東西。 一想到真正的人類,一股毫無來由的沉重感立刻哽住他的喉頭。他變得多愁善感、溫柔又充滿擔憂。擄獲他的那種想望是某種愛的感覺,但同時他也知道那不可能是愛,因為他以前只隔著一段遠遠的距離看過真正的人類而已。 那麼為什麼他會想到這麼多跟真正的人類有關的念頭?恰爾斯想著,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某個真正的人類就在這附近? 他看著已經變紅、可以安全直視的夕陽,覺得大氣中有某種令他不安的事物。他呼喚他的妹妹: 「歐妲、歐妲!」 她沒回話。 他又叫了一次:「歐妲、歐妲!」 他聽到她粗魯地撥開草叢過來的聲音,歐妲有時太沒耐性,他希望她有記得避開戰鬥樹。 她一瞬間跑到他面前。 「你叫我嗎?恰爾斯?你叫我嗎?你找到了什麼?我們要一起去哪個地方嗎?你想做什麼呢?媽媽跟爸爸在哪裡?」 恰爾斯大笑不已。歐妲每次都這樣。 「一次問一個問題,老妹,你都不怕全身發熱死掉嗎?居然用那種方式穿過樹林。我知道你不信什麼『禁忌』,但會生病這件事是真的。」 她搖著頭:「才不是咧。以前或許是那樣……我猜以前那都是真的。」她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但是過去一千年來,你有認識任何一個因為這些樹死掉的人嗎?」 「當然沒有,傻瓜。我還沒活到一千年吶。」 歐妲湧上一陣不耐煩:「你知道我什麼意思。而且,不管怎樣,我覺得這真的太無趣了,我們都會不小心擦過這些樹木,所以呢,某天我乾脆吃了一個樹莢。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傻了:「你吃了一個樹莢?」 「對,你沒聽錯。然後什麼事都沒發生。」 「歐妲,總有一天你會玩太大的。」 她朝他一笑:「你現在是不是要跟我說,其實海床以前也不會長草?」 他生起氣來了:「當然不是,我才沒那麼呆。我知道那些草被放進海里的原因,就跟為什麼要種戰鬥樹是一樣的,那都是為了吸收掉古人在古時候的大戰時代留下的有毒物質。」 他不知道他們吵了多久,但這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陣陌生的聲響。他知道這是真正的人類在高空中衝來衝去、執行神秘任務時會發出的聲音。他知道,要是他太靠近城市,它們會發出不祥的嗡嗡叫聲;他還知道,僅存的幾台冷冷機穿過荒野時發出的咔嚓聲是在警告所有非德國人,它們就要去獵殺他們了。這些盲目的可憐機器總是會輕而易舉地遭到矇騙。 但這個聲音不太一樣,這是他從來沒聽過的東西。 那陣哨聲爬升,在他聽力範圍的高頻區不斷震響。那奇怪的音色旋繞,一下靠近,一下遠離。當那聲音朝他逼近,恰爾斯滿懷恐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 接著歐妲也聽到了。她忘了他們還在吵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恰爾斯,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他聽起來充滿猶豫,也充滿疑惑。 「是真正的人類在進行些什麼嗎?他們要做什麼我們沒聽說過的事情嗎?他們是不是想傷害我們,或者把我們變成奴隸?我們應該不想被抓到吧?恰爾斯,告訴我嘛!我們會被抓到嗎?是不是有真正的人類要來了?我好像聞到了真正的人類的味道。他們以前真的來過一次,抓走了我們一些人,然後對他們做奇怪的事,把他們變得像真正的人類,對不對?恰爾斯,有沒有可能,真正的人類又要來了?」 除了恐懼以外,恰爾斯的心裡還累積了一定程度對歐妲的不耐煩。她實在太多話了。 噪聲持續增強。恰爾斯覺得那是從他頭頂正上方傳來的,但他什麼都沒看到。 「恰爾斯,我覺得我看到了。你有沒有看到啊?恰爾斯?」歐妲說。 突然之間,他也看見了那個圓圈——一片糊白,像一列大小和音量都不斷增加的蒸汽火車。隨之增強的聲音讓他覺得自己的耳膜就要炸開,這是他生活的世界中從不曾有過的事物。 某個念頭擊中他。那個念頭堅實得像一道實體強風,以前所未有的姿態重挫他的勇氣和男子氣概。他不再覺得自己正值強壯的青年期,他連話都說不完整。 「歐妲,那會不會是——」 「是什麼?」 「會不會是遠古時代那些非常、非常古老的武器之一?它是不是跟傳說中的預言一樣,要回來消滅我們大家?大家都說他們可能會再回……」他的聲音漸弱。 無論那是什麼類型的危險,他知道自己都無能為力。既無力保護自己,也無力保護歐妲。 在那些古老武器面前,他們毫無防備。這裡不比那兒更安全,那兒的危險也不比這裡少。人們依舊活在遙遠的亘古武器陰影之下。他聽說過,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恰爾斯握住歐妲的手。 歐妲在面對危險時顯得格外勇敢,她把他從陷落的岩洞拉起來,拖上岸邊。他有些恍惚地想,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想離開水中。她攬住他的手臂,兩人並肩坐著。 然後他才意識到,現在要回去找父母或其他族人已經太遲了。他們的家人有時得花上一整天才有辦法聚齊,而這玩意兒正毫不退讓地持續下降。恰爾斯覺得自己全身無力,甚至不想再說話。他對著她想:我們在這裡等就好。而她捏了一下他的手,想了回來:好的,哥哥。 光圈中的長盒子持續下降,勢不可擋。 太怪了。恰爾斯可以感覺到某個人類的存在,而且那個人類的心智距離他極近。他感覺到一種從來沒感覺過的心靈質地。他曾在真正的人類從遙遠天邊飛過來時,讀過他們的心。他也了解自己族人的心。他還能辨識大部分的鳥類與走獸。要偵測冷冷機人工大腦中原始的電子飢餓,對他來說也不成問題。 但現在這顆心的質地未經沾染,原始、滾燙,而且封閉。 盒子現在已經非常近。它會墜落在這村,還是下一村呢?裡頭發出的尖叫聲極為尖銳,恰爾斯的耳朵和眼睛因為巨大的噪聲和高溫而刺痛。歐妲緊握住他的手。 那東西墜毀在地上。 它把陷落的岩洞對面的坡地整個撕裂成兩半。恰爾斯突然意識到,要不是歐妲本能地離開岩洞,那個盒子將會擊中他們。 恰爾斯和歐妲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盒子一定用某種方法減了速。它很燙,但又沒熱到會讓周圍的殘木爆出火焰。殘破的落葉堆中蒸氣四散。 噪聲消失了。 恰爾斯和歐妲走到離該物體十人遠的地方。恰爾斯構築出能力所及最清晰的念頭,將它朝盒子丟去:你是誰? 那個東西顯然沒有察覺到自己實際的狀態,一個直接針對所有生物的猛烈念頭傳了出來: 蠢貨!蠢貨!快幫我!快把我弄出去! 恰爾斯收到了這個念頭,歐妲也一樣。她在精神上向前跨了一步,發出一個清楚有力的問題,恰爾斯不禁心中訝異。那個問題很簡單,但結實又堅硬。她想了一個念頭: 怎麼做? 盒子裡再度傳來一陣暴怒,換為命令式地亂喊亂叫:把手啊,你們這些蠢蛋。外面有把手。用那些把手放我出去! 恰爾斯和歐妲看向彼此。恰爾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想讓這個生物出來。然後他又想了想:也許從盒子裡散發出的不愉快氛圍,是受到監禁所造成。他知道,如果是自己,就不喜歡像那樣被關起來。 恰爾斯和歐妲決定冒險。他們一同踏上碎葉堆,小心翼翼走近盒子。盒子又黑又舊,看起來很像老長輩稱為「鐵」的東西,但從來沒人碰過。他們看到了那些把手,凹陷損壞、傷痕累累。 恰爾斯露出一絲微笑,向妹妹點了點頭,兩人各自抓住一根把手,向上一抬。 盒子的邊緣裂開。鐵熱乎乎,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在一陣鏽蝕的刺耳聲響中,那扇屬於遠古時代的門被掀開。 他們向盒子裡望去。 裡面躺了一名年輕女人。 她長了一頭長髮,卻沒有毛皮。 她身上有一種奇怪、柔軟的東西取代了毛皮,卻在她站起來的瞬間四分五裂。 女孩起初看起來很害怕,接著,當她看到歐妲和恰爾斯,便笑出聲音。她的念頭流了過來,清楚明白,甚至可以說是殘忍:在小狗狗面前我應該不用擔心自己端不端莊。 歐妲似乎不在乎這種念頭,但是恰爾斯被傷到了。女孩用嘴說了一些話,他們聽不懂。他們各抓住女孩一隻手臂,帶著她踏上地面。 他們走到陷落洞口的邊緣,歐妲用手勢叫那個奇怪的女孩坐下。她照做,然後說了更多的話。 歐妲跟恰爾斯都很困惑,但沒多久她就笑了起來。女孩還在盒子裡時可以使用意念交談,現在為什麼不行呢?唯一的問題是,這個奇怪的女孩似乎不知道怎麼控制念頭。她想的每件事都對全世界公開了——河谷、夕陽,以及陷落的岩洞。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正把腦中每個想法都大聲喊出來。 歐妲問這個年輕的女子:你是誰? 那顆滾燙又奇異的腦袋迅速回應:當然是茱莉啊。 恰爾斯在這時插嘴,哪有什麼「當然」啊,他用念談這麼說。 我到底在幹嗎?女孩的念頭迅速流動。我竟然在跟小狗人心電感應。 在恰爾斯和歐妲的注視之下,她的想法就這麼潑灑出來,當場陷入一陣尷尬。 她不知道怎麼關閉自己的想法嗎?恰爾斯想。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在盒子裡時她的頭腦感覺那麼封閉? 小狗人。我到底是流落到什麼鬼地方,才會跟小狗人混在一起?這裡還是地球嗎?我去了哪些地方?我離開多久了?德國在哪?卡洛塔和卡拉呢?爸爸和媽咪和約哈希姆叔叔在哪裡?小狗人啊! 她的腦中頓時充滿這些念頭。恰爾斯和歐妲可以感覺到那些尖銳的意念,而每當她想到「小狗人」,似乎都伴隨一陣殘忍的笑聲。他們可以看得出來,這顆腦袋就跟真正的人類中最有智慧者一樣聰明,但兩者還是不同。這顆腦袋不像真正的人類,心中充滿專注奉獻,或謹慎得宜的智慧。 然後恰爾斯就想起來了:他的父母跟他提過,曾有一顆跟眼前這個很相像的心。 茱莉持續不斷把自己的想法傾倒出來,猶如炙熱的火花,或大雨里飛濺出的水珠。恰爾斯嚇壞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歐妲則開始對這個奇怪的女孩感到反感。 但恰爾斯隨後發現,其實茱莉自己也嚇到了。她叫他們「小狗人」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沒有直接對著茱莉發散念頭,只是暗自想著:就算嚇到,也不代表她有權力大大咧咧地對我們想這些傷人的事。 或許是肢體動作泄漏了他的想法,茱莉似乎收到了這個念頭。 她突然又噼里啪啦地開始說起那些他們聽不懂的話,但字字句句聽起來都像在懇請、要求、辯護與譴責。她似乎喊著某些特定的人或物品的名字。諸多話語湧出,都是真正的人類會用的名字。是她父母嗎?情人?兄弟姐妹?無論是什麼,一定都是她在進入那個尖叫盒之前就認識的人。她被困在那裡,待在藍天之上過了多久呢? 她突然安靜下來,注意力轉到別的東西上。 她指著戰鬥樹。 夕陽已經暗到某種程度,樹木開始發亮。柔和的火光漸漸鮮明,一如恰爾斯與先祖有生以來見識過的那樣。 茱莉指著樹,又開始說話。她重複著一些字眼,聽起來像是v-a-s-i-s-d-a-s。 恰爾斯不禁有點急了。她為什麼不用想的?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們就讀不到她的想法。實在很怪。 雖然恰爾斯沒有對著她發問,但茱莉依舊接收到了。從她的方向傳來一股火焰般的單一念頭,仿佛是由這名疲憊又嬌小的女人腦中躍出的噴火湧泉: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然後,那個念頭稍稍轉移了焦點。Vati、Vati,我在哪裡?你在哪裡?我到底變成了什麼?這個念頭中帶著一股孤獨和淒涼。 歐妲溫柔地朝女孩伸出手,茱莉看著她,傳回一陣刻薄又可怕的念頭。隨後,歐妲的手勢中蘊含了純粹的同情心,似乎吸引了茱莉的注意。當她鬆懈下來,立刻潰堤。原先巨大可怕的念頭消失無蹤,茱莉哭了出來。她用長長的手臂圈住歐妲,歐妲輕拍她的背,茱莉啜泣得更厲害。 從她的啜泣中,傳來一陣可愛、友善的想法,充滿了愛,不再是輕蔑:親愛的小狗狗、親愛的小狗狗,請幫助我。你們應該是我們最好的朋友……請幫助我吧…… 恰爾斯豎起耳朵:有些東西,或有些人正越過坡頂而來。 茱莉發出這麼巨大又尖銳的念頭,當然會吸引到數公里內所有種類的生命體,甚至會吸引到冷漠而危險的真正的人類。 不一會兒,恰爾斯放鬆下來。他認出那是他父母親的腳步聲。他轉向歐妲: 「有聽到嗎?」 她微笑著說:「是父親和母親。他們一定有聽到這個女孩龐大的念頭。」 恰爾斯神情驕傲地看著父母靠近,的確可以感到自豪:比爾和凱依一如往常那樣敏銳而有智慧,此外,他們的毛色也非常相配。比爾的毛皮是美麗的焦糖色,只在顴骨、鼻子和尾巴尖端有黑白斑點;而凱依則有一身如初生小鹿般的淺紅毛,和她那雙美麗的綠眼形成鮮明對比。 「你們兩個都還好嗎?」比爾在他們靠近時問,「那是誰?她看起來很像是真正的人類。她友善嗎?她有傷害你們嗎?那些猛烈念頭的來源,就是她嗎?我們隔著山坡都可以清楚地感覺到。」 歐妲咯咯笑了起來:「你問這麼多問題,跟我好像噢,爸爸。」 恰爾斯說:「我們只知道有個盒子從天上掉下來,她就在盒子裡。你們是先聽到盒子落下時發出的刺耳聲響,對吧?」 「哪有可能沒聽到?」凱依笑了。 「盒子就掉在那裡,你們可以看到它撞擊山坡的位置。」 盒子降落的區域一片漆黑,又深又丑,倒下的戰鬥樹在周圍亂七八糟地躺成一團,發出暗光。 比爾看向茱莉,搖了搖頭:「我不懂,如果撞擊這麼強烈,她怎麼活得下來?」 茱莉又開始用言語說話,但她似乎比較搞清楚狀況了,知道亂喊亂叫自己的語言不會有什麼幫助。相反地,她開始用想的:拜託,親愛的小狗狗,請幫助我,請諒解我。 比爾想維持自己的尊嚴,卻沮喪地發現自己的尾巴正像是有自我意志一般搖來搖去。他發現那種衝動實在無法克制。他對著她想回去時,感到不滿又快樂:我們當然懂你,也會試著幫你;但請不要把念頭想得這麼用力又這麼魯莽。它們太耀眼、太尖銳,會傷到我們的腦袋。 茱莉試著降低念頭的強度,懇求地說:帶我回德國。 這四個非法人族——母親、父親、女兒和兒子——互相對望,完全不知道「德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最後,歐妲轉向茱莉(年輕女孩對年輕女孩),用念談說:對我們想想德國,這樣我們就知道那是什麼。 美得不可置信的影像從怪女孩那裡傳過來。數個清楚的景象接連浮現,直到這一小家人幾乎因為這場展示之宏偉而眩盲。整個遠古世界在他們的注視下活靈活現,皎白的城市矗立在綠意圍繞的世界;那裡沒有漠然無生氣的真正的人類,相反地,他們在茱莉腦中看到的每個人都跟茱莉很像。他們充滿活力,有時甚至有些兇狠,而且強勁。他們很高,直立著身體,手指修長,當然不像非法人族一樣有尾巴。他們的孩子都美得超乎想像。 而那個世界最讓人驚訝的地方在於:裡面充滿數量龐大的人。人群比遷徙中的鳥群還濃稠,比洄游時的鮭魚更擁擠。 恰爾斯自認是個遊歷廣泛的年輕人。除了家人之外,他至少遇見過另外五十個人,還看過真正的人類從頭頂上的天空飛過數百次。他時常看見城市發出的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亮光,並不止一次繞著它們的周圍行走,直到確定真的找不到進去的路才停下。他喜歡自己所住的溪谷,再過幾年,等年紀夠大,他就能拜訪鄰近的其他谷地,替自己找個老婆。 但茱莉腦中的這些景象……他無法想像這麼多人要怎麼生活在一起。早上要怎麼向每個人打招呼呢?他們怎麼可能在任何事上達成共識呢?怎麼可能還有餘力意識到彼此的存在和需求呢? 其中,有個影像特別鮮明搶眼:裝著小輪的箱子沿著平坦滑順的道路行走,以毫不留情的速度追殺人類。 「原來這就是道路的用途啊。」他暗自吃驚。 在人群之中,他看到了許多狗,它們和恰爾斯的世界的生物長得完全不同。既不像非法人族鄙視的那些遠親(身型修長、長得像水獺),也不像非法人族本身。而比起那些外表跟真正的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改良動物,它們更是完全不同。茱莉的世界中的狗是某種雀躍、快樂、身上肩負某些責任的生物,它們和那裡的人關係似乎非常親密,總一同歡笑、一同哭泣。 茱莉閉上雙眼,試著把德國帶到他們面前。她極其專注。然而,現在這幅美麗、幸福的畫面里加入了一些其他的東西——扔下火焰的可怕飛行物;雷聲與噪聲;一張正在怒吼、令人極為不快的臉,嘴唇上方有一小撮黑毛;夜色里的火舌;死亡機器轟鳴。在這片巨大的雷響之中,茱莉和另外兩個跟她很像的女孩出現了。有個男人正和她們一起走向三個鐵盒,那人顯然是她們的父親。而鐵盒長得就像茱莉降落時乘坐的那個。接著便是一片黑暗。 這就是德國。 茱莉跌坐在地。 他們四人溫和地探進她的腦中。對他們來說,那就像顆鑽石,澄澈透明,一如灑落林間的陽光。但是朝他們射來的光芒不僅僅是反射,而是飽滿、明亮、耀眼的事物。當這顆心暫時休息,他們便能深入地看它。他們看到了渴望、傷痛與孤獨。他們看到的孤單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忍不住彼此輪流想辦法去緩解。愛,他們想,她需要的是愛,以及同類。但他們要上哪兒去找上古之人呢?真正的人類會有答案嗎? 「只能這樣了,我們得把她帶到智慧老熊的家,他能和真正的人類聯繫。」比爾說。 歐妲大喊:「但她又沒有做錯什麼事!」 父親看著她:「親愛的,我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她是個上古之人,在太空睡了一覺,然後又回到這個世界。她生活的那個世界距離現在已經幾千年了。我想,她就是意識到這一點才會休克。我們需要協助,我們這一族也許曾經是狗,她現在就是這樣看我們的,但我們不能受到這件事的干擾。無論如何,她還是需要一個家,而我唯一知道的非法人族的屋子,就屬於智慧老熊。」 恰爾斯看著他的父母,眼中充滿憂慮:「那個狗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一想到真正的人類就感到心情複雜嗎?我對她的感覺也很困惑。你們覺得我是真的想被她擁有嗎?」 「不是這樣的。」他父親說,「那只是長久以來遺留的感覺。現在,我們的生活由自己主導,但這個女孩對我們來說是個麻煩。我們把她帶到熊那裡去,至少這麼做能讓她有個家。」 茱莉仍不省人事,她的體型對他們來說太大了,他們分別抬起她的四肢。雖然很不容易,但他們仍設法將她背起來。經過不到十分之一個夜,他們就到達智慧老熊的屋子。他們很幸運,沒遇上任何一架冷冷機,或是森林裡的其他危險。 他們將女孩輕輕放在智慧老熊的家門前。 比爾大喊:「熊啊,出來,快出來!」 「是誰呀?」屋裡傳出一陣低吼。 「比爾一家。有個古代人跟我們在一起。出來吧,我們需要你的幫忙。」 從門口流瀉的黃色燈光突然縮小,變成勉強可見的亮度。熊龐大的身形出現在門口,站在他們面前。 他從腰帶上掛的盒子掏出眼鏡,戴在鼻子上,眯著眼睛看茱莉。 「老天保佑我的老靈魂啊。」他說,「又來一個。你們去哪兒找來這個古代女孩的?」 恰爾斯自豪又愉快地說:「她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在一個尖叫的盒子裡。」 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後,比爾開口:「你剛剛說『又來一個』,是什麼意思?」 熊輕輕一顫。「忘掉我說的話。」他對他們說,「我不小心忘了你們不是真正的人類了。請忘掉這件事。」 比爾說:「你的意思是,非法人族不應該知道這件事?」 熊不高興地點點頭。 比爾表示理解:「好吧,如果哪天你可以告訴我們,請告訴我們好嗎?」 「當然。」熊回答,「現在,我想我最好先叫管家照顧她。黑爾基、黑爾基,過來。」 有個金髮女子現身,緊張地四處張望。她的藍眼睛顯然有些毛病,但似乎還是行動自如。 比爾從門邊退開。「那是一個實驗人種。」他說,「是一隻貓!」 熊對他說的話完全不感興趣:「你覺得是就是,但你應該看得出她眼睛有缺陷,所以她才能來當我的管家,所以她的名字不是C開頭。」 比爾懂了,真正的人類在繁殖下等人的過程中產生的瑕疵品大多都會銷毀,但如果它們足以完成某些日常工作,偶爾會有一兩個被允許能活下來。熊在真正的人類中有人脈,如果他需要管家,帶有缺陷的改良動物就是挺理想的選擇。 黑爾基彎下腰,看著動也不動的茱莉,困惑地看著她的臉,然後抬頭看向熊。「我不明白,」她說,「這怎麼可能?」 「晚點再說,」熊說,「私下談。」 黑爾基睜大眼睛,用力地看進黑暗,終於意識到狗人一家。「噢,我懂了。」她說。 比爾和恰爾斯有點不好意思,歐妲和凱依則好像完全沒注意到。 比爾揮了揮手:「那麼,再見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顧她。」 「謝謝你把她帶來。」熊說,「真正的人類應該會給你一些回報。」 雖然並非自願,但比爾感到自己的尾巴又搖了起來。 「我們以後還會再看到她嗎?」歐妲問,「你覺得我們以後還能再看到她嗎?我愛她、我愛她……」 「也許吧,」她父親答道,「她知道救她的人是誰,我認為她會來找我們的。」 茱莉慢慢甦醒過來。我在哪裡?這是什麼地方?她重新記起了那些片段。小狗人。他們在哪裡?她注意到身邊有人,便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焦急地望著她的憂傷藍眼。 「我是黑爾基,」女人說,「熊的管家。」 茱莉覺得自己仿佛在一間精神病院醒來,一切都那麼的不真實。小狗人之後,接著是熊?這個眼睛不好的金髮女人肯定也不是人類吧? 黑爾基拍拍她的手。「你一定很疑惑。」她說。 茱莉嚇了一跳:「你在說話!你在說話!而且我聽得懂?你說的是俄文,我們不是用心電感應在溝通。」 「當然,」黑爾基說,「我說的是正統的俄語,那是熊最愛的語言之一。」 「熊最……」茱莉戛然而止,「這太莫名其妙了。」 黑爾基再次輕拍她的手:「當然,是有那麼一點。」 茱莉再次躺下,看著天花板。我一定是到了其他世界。 沒有,黑爾基對著她想,但你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 熊進到了房裡。「好一點了嗎?」他問道。 茱莉微微點頭。 「我們明天早上會決定要怎麼處理,」他說,「我認識一些真正的人類,我想我們最好帶你去見馮馬克特。」 茱莉像被閃電擊中似的坐起身:「你說『馮馬克特』?那指的是什麼?那是我的名字啊——馮·阿赫特!」 「我想應該是。」熊說。在床邊盯著她看的黑爾基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我確定就是。」她接著說,「你應該喝碗熱湯,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事情就會解決了。」 茱莉的體內仿佛累積了數年的疲憊。我確實需要休息,她想,我得把事情都想清楚。接著,她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立刻睡著了。 黑爾基和熊仔細地觀察她的臉。「實在太像了。」熊說。 黑爾基同意地點點頭:「可是我擔心的是時間差距。你覺得那會有關係嗎?」 「我不知道。畢竟我不是人類,我不知道他們會因為什麼事感到困擾。」黑爾基回答。她站直身體,延伸到最長。「我知道了!」她說,「我知道了!她一定是來幫助我們解決暴動的!」 「不,」熊說,「她在時間裡待了很久、很久,她到來的時機不太可能是刻意為之。她的確會幫助我們,也一定樂意這麼做,但我認為她出現在此時此地只是偶然,應該不是計劃好的。」 「有時我以為自己能理解人類某部分的心理,」黑爾基說,「但我想你是對的。我等不及要看她們相見了!」 「沒錯,」他說,「雖然,我擔心那可能會造成另一種傷害。從很多方面來說,都是這樣。」 當茱莉從沉睡中醒來,她發現體貼的黑爾基已經在等著她了。 茱莉伸了伸懶腰,而她還不受控制的腦袋就這麼發問了:你真的是貓嗎? 對,黑爾基想了回來。但你得收斂一下想事情的過程。這樣每個人都能讀到你的想法。 對不起,茱莉用念談想著,我還不習慣這種心電感應的方式。 「我知道。」黑爾基換成德語。 「我還不知道你德文怎麼學的。」茱莉說。 「這說來話長。我是從熊那裡學的,我想你應該去問他是怎麼學的。」 「等一下,我想起睡著之前發生的事了。熊有提到我的姓氏,馮·阿赫特。」 黑爾基扯開話題:「我們幫你做了一些衣服。原本我們試著照你本來的樣式去做,但它們碎得太嚴重了,所以不確定這件新衣服有沒有做對。」 她似乎急著想讓茱莉感到舒適,所以茱莉立刻向她保證,合身就好了,我想一定可以的。 會合身的,黑爾基用念談說。我可以跟你打保票。好了,現在,請你在盥洗和用餐之後換好衣服,我和熊會帶你去城市。像我這樣的下等人不太被允許進入城市,不過我想這次應該能例外。 她生了雲霧般的藍眼的臉龐散發貼心與智慧,茱莉覺得黑爾基應該是她的朋友。我是,黑爾基以念談說。茱莉再次意識到自己必須得學會控制念頭,或者,至少不要一直把它們廣播出去。 你會學會的,黑爾基想。只是需要一點練習。 他們走路去城市,由熊領頭,茱莉跟在他身後,黑爾基壓隊。他們一路上遇到兩架冷冷機,但熊遠遠地向它們說了正統的俄語,它們便安靜地轉過身,悄悄離開。 茱莉被勾起好奇心。「它們是什麼?」她問。 「它們真正的名字是『獵人機』,設計的目的是要殺死那些想法跟第六德意志國不一樣的人。現在它們只剩少數幾架還在運作,而我們大多人都學會了俄語,就是從……從……」 「嗯?」 「從你馬上就會在城市裡發現的情況開始。我們先繼續走吧。」 他們靠近城牆時,茱莉注意到那陣嗡嗡聲,以及一股將他們排除在外的強大力量。她的頭髮全豎了起來,並感到一陣微弱電擊產生的刺痛感。很顯然,城市周圍有一道力場。 「這是什麼?」她大叫著說。 「用來不讓荒野入侵的靜電荷。」熊平靜地說,「別擔心,我帶了一個阻尼器。」 他用右爪舉起一個小型裝置,按了上面的按鈕,面前馬上出現一條走廊。 當他們走到城牆邊,熊仔細地沿著牆上緣摸索,然後在某個點停了下來,伸手去拿自己脖子上一支形狀奇怪的鑰匙。 茱莉看不出這段牆跟其他地方有什麼不同,但熊將鑰匙插進某個剛找到的凹洞,這段牆面就向上掀開。他們三人走了進去,牆又安靜地回到本來的位置。 走在充滿塵土的街道上,熊一路催促著他們。茱莉看到不少人,但大多都很冷漠。這些人滿臉嚴肅,對她不屑一顧,和她記憶中剽悍的普魯士人完全不同。 最後,他們來到一座古老又雄偉的建築物的門前,門旁題了字。熊催促他們進去。 噢,熊先生,拜託,我可不可以停下來看一看? 叫熊就可以了。可以,當然可以。我想這應該也可以幫助你了解今天要知道的事。 題字是用德文,寫成詩的形式,看起來仿佛已經刻在上面數百年。而它確實也是這樣,但這時的茱莉不知道。 黑爾基往上看:「噢,首先……」 「噓。」熊說。 茱莉暗自默念詩句: 青春 消逝、消逝,不斷前進 流動 如我們脈中的血…… 鮮少存留。 那些燦爛的臉 都被反射著淚的 抹去、 取代, 歲月 就這樣過去了。 噢,青春, 再多停留一會兒吧! 再對我們 微笑吧 這可憐的 崇拜你的 一小群人…… 「我不懂。」茱莉說。 「你會懂的,」熊說,「幸也不幸,你會懂的。」 某個身穿亮綠鑲金邊長袍的官員走了過來。「您許久未蒞臨了。」他恭敬地對著熊說。 「我太忙了,」熊回答,「不過,她過得如何?」 打從這場對話的一開始,茱莉就發現他們沒有用心靈感應,而是說德文。怎麼這些人都懂德語?她下意識又將念頭傳了出去。 黑爾基和熊同時傳來噓一聲。 茱莉覺得自己仿佛遭到痛罵。「對不起,」她像在說悄悄話一樣,「我不曉得該怎麼學會那種技巧。」 黑爾基馬上就露出同情。「那的確是種技巧,」她說,「但你已經比剛到的時候做得更好了。只是得小心一點,你不能讓自己的念頭到處亂飛。」 「先別管那個了,」熊說,他轉向穿著綠色長袍的官員,「我們可以獲得接見嗎?我認為這件事很重要。」 「您可能得等一會兒,」官員說,「不過我想她永遠都願意見您。」 茱莉注意到熊似乎對這件事有點自豪。 他們坐下來等待,黑爾基時不時安撫地拍拍茱莉的手臂。 沒過多久,官員就再次出現。「她可以見您了。」他說。 他領著他們穿過長廊,來到一間大房間,底部有個高台,上面放了張椅子。「算不上什麼寶座。」茱莉心想。那張椅子上坐了一個女人,她好老、好老,老得超乎想像;她滿是皺紋的雙手已經與爪子無異,但那張枯槁、滿是皺褶的臉上仍保有一絲美麗的痕跡。 茱莉莫名升起一股困惑。她認識這個人,但不知道她是誰。因為過去這「一整天」發生的事,她好不容易才有一點熟悉感,現在又要四分五裂了。她抓住黑爾基的手,像是覺得那是這無法理解的世界中唯一熟悉的事物。 女人開口說話,聲音年邁而衰弱,但,她說的是德文。 「茱莉,你終於來了。萊爾德跟我說他要帶你下來。我好高興能見到你,看到你平安無事。」 茱莉激動了起來。她知道,她認得,只是不敢相信。太多東西在她重新復甦的這段短暫時間中大大改變。這之中發生了太多事情。 她帶著渴望、試探地悄聲問道:「卡洛塔?」 她的姐姐點點頭:「對,茱莉,是我。這是我的丈夫,萊爾德。」她朝自己身後一名英俊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他在兩百年前帶我回到這個世界。返老手術在我們離開地球之後就發展出來了,只是很可惜,身為古代人的我無法進行改造。」 茱莉啜泣起來:「噢,卡洛塔,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相信了。你竟然這麼老了!你明明只比我大兩歲而已。」 「親愛的,我過了兩百年的幸福日子。他們沒有辦法讓我永生,但至少能延長我的壽命。現在,我讓萊爾德帶你回來,其實也出於一點自私的原因。卡拉還在外面,但因為她被凍結時只有十六歲,所以我們覺得你會比較適合這項工作。 「事實上,我們把你帶下來沒讓你獲得任何好處,因為現在你也會開始變老了。但是,永遠處於凍結狀態其實也算不上活著。」 「當然不算。」茱莉說,「再說,如果我擁有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我還是會變老。」 卡洛塔傾身親吻她。 「至少我們還是見到面了。」茱莉嘆道。 「親愛的,」卡洛塔說,「即使相處時間只有這麼一點,那也很好。如你所見,我就要死了。這副身體已經讓科學家用上一切科技,現在它已經走到盡頭了。我們需要幫助,我們要幫助反叛軍。」 「反叛軍?」 「是的。為了對抗『君子』。他們是華亞人、哲學家,這個地球當今的統治者。而我們不過是他們附屬的強化組織,或說警力——至少他們是這麼認為的。他們的能力不用於掌控人類的軀體,而是靈魂。這個字幾乎已被這個世界遺忘,現在的人們改為使用『心靈』。君子自稱完人,並試圖以自己的形象重塑人類。但他們孤傲、疏遠,而且冷血無情。 「他們對所有種族的每個個體進行徵召,但人類對此反應冷淡,只有一小群人對君子理想中的完美美學感興趣。因此,君子運用對於藥物和鎮靜劑的知識,將真正的人類變成一群冷靜又漠然的人,以便進行管理與控制。不幸的是,我們……」她頓了頓,朝萊爾德點點頭,才繼續把話說完,「有幾位子孫加入了他們。」 「我們需要你,茱莉。我從遠古世界回來之後,就和萊爾德一起盡力將真正的人類從這種奴隸制度解放出來,因為那是奴役;那些生命毫無生命力、失去一切意義。我們以前有個專門用來形容這個狀態的字。你還記得嗎?『殭屍』。」 「你希望我怎麼做?」 在兩姐妹對話時,黑爾基、熊和萊爾德始終保持沉默。 現在,萊爾德開口說話:「在卡洛塔來到我們這裡之前,我們都在君子的掌控中隨波逐流,對事物冷漠、毫不關心,不曉得作為『人』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以為生命的唯一目標就是服侍君子。畢竟,如果他們這麼完美,我們還能發揮什麼其他的作用?所以滿足他們的需求就成了我們的責任。我們維護、保護城市,將荒野阻擋在外,管理藥物,等等。某些強化組織還會捕捉非法人族、殺無赦,甚至是真正的人類,以供他們實驗之用。 「但現在,有許多人不再相信君子的完美。或者說,我們開始相信比『人的完美』更高一層的東西。以前我們服務的是人,但我們應該服務的是全人類。 「我們覺得該終結這種暴政了。卡洛塔和我在我們的後人,以及某些殺無赦族群中都有盟友,甚至,如你所見,也有一些非法人族及其他的動物人種。我認為這一定跟從前人類養『寵物』的時期有關。」 茱莉看著黑爾基,發現她正默默地發出呼嚕聲。「對,」她說,「我懂你的意思。」 萊爾德繼續說:「我們想要建立的是真正的強化機構,形成一個不為君子而為全人類服務的勢力。我們確信人類不該再背叛自己應有的模樣,我們將創立人類補完組織,是為了仁善,而非操控。」 卡洛塔緩緩點頭,年邁的臉龐上浮現憂慮:「我將在幾天內死去,而你會嫁給萊爾德,成為新的馮馬克特。如果運氣不錯,等你到了我的年紀,後代和我一部分的後人應該就能脫離君子的掌控,讓地球回歸自由。」 茱莉再次感到一陣混亂:「我要嫁給你的丈夫?」 萊爾德再次開口:「我深愛你的姐姐超過兩百年,我也會同樣愛你,因為你和她極為相像。請不要認為我的行為是一種不忠。在我帶你下來之前,我們已經討論這件事好長一段時間。如果不是因為她將要死去,我會持續對她忠誠。但我們現在需要你。」 卡洛塔表示同意:「這是真的。他讓我非常幸福,也會讓你在這一生的歲月感到快樂。茱莉,如果沒把你的未來安排好,我無法就這麼把你帶進來。如果讓你跟那些遭到下藥、處於鎮靜劑效力下的真正的人類在一起,你不會快樂的。關於這一點,請相信我。這是唯一的出路。」 茱莉的眼中盈滿淚水:「好不容易找到你,又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失去你,這實在是……」 黑爾基輕拍她的手,茱莉抬起頭,看到那雙仿佛藍色雲霧的雙眼溢滿同情的眼淚。 卡洛塔在三天後死去,臉上帶著微笑,萊爾德和茱莉分別牽著她的手。她吐出最後一口氣時說了話,然後握了握他們的手:「再見,在群星之間。」 茱莉無法抑制地啜泣起來。 他們為了喪祭,將婚禮延後七天。城門難得敞開,靜電場被阻斷。因為就算是君子,也無法控制動物人種、非法人族(甚至一部分真正的人類)對這名從遠古世界來到他們之中的女人的感情。 而熊特別悲傷,他對萊爾德說:「找到她的人是我,你知道嗎?就在你把她帶進來之後。」 「我記得。」 原來這就是熊說「又來一個」的意思,比爾說。 恰爾斯和歐妲、比爾和凱依都在送葬的隊伍中。茱莉看到他們,心想,我親愛的小狗人啊,不過這次,她的念頭中充滿慈愛,而非蔑視。 歐妲的尾巴搖了起來。我想了一些事,她對茱莉念談。兩天後,你可以到陷落的岩洞那裡跟我碰面嗎? 好,茱莉想,並且對自己能如此確定感到自豪。這是她第一次只對接收對象發出念頭。當她瞥向萊爾德的臉,意識到他沒有讀到這個念頭時,她便知道自己成功了。 當她和歐妲在岩洞碰面時,茱莉並不知道等著她的會是什麼,也猜不到會碰上什麼狀況。 你必須非常小心地操縱自己的想法,歐妲用念談說。我們永遠不知道君子什麼時候會偷聽。 我覺得自己已經在學了,茱莉用念談回答。歐妲點頭。 我的想法是,我們應該利用戰鬥樹。真正的人類還是會怕生病,但實際的情況是,我知道那些疾病都已經消失。之前,我每次經過這些樹都得提心弔膽,實在很煩,所以決定放手一試,吃了其中一個戰鬥樹的樹莢——什麼事都沒發生。從那之後,我就不怕它們了。所以,如果我們這些反叛軍選在戰鬥樹的樹林裡碰面,那些君子的官員就不會來找我們。他們會害怕,不敢進去抓我們。 茱莉的表情亮了起來。這個方法很好。我可以跟萊爾德討論一下嗎? 當然,他一直都是我們的一分子,你姐姐也是。 茱莉又感到傷心。我覺得好孤單。 別這樣。你有萊爾德,還有我們、熊和他的管家。而且,等時間到了後,還會有其他人。好了,我們該道別了。 當茱莉結束和歐妲的會面,從岩洞回來,萊爾德正在和熊及另一個年輕人熱烈討論著什麼。年輕人和萊爾德(還有茱莉記憶中年輕的卡洛塔)長得極為相似。 萊爾德對她一笑:「這是你的外孫,也就是我的孫子。」 關於時間和年紀之間的概念,茱莉覺得自己再次受到衝擊。萊爾德看起來就跟他的孫子一樣年輕。我要怎麼習慣這種事呢?她想,結果一不注意就又把念頭廣播了出去。 「我知道這一切都讓你很難理解,」萊爾德牽起她的手,「卡洛塔當初也有些難以適應。不過就試試看吧,請不要放棄嘗試,親愛的,因為我們非常需要你,而我——尤其是我——非常依賴你。如果沒有你,我沒有辦法面對失去卡洛塔的事。」 茱莉感到一陣茫然與窘迫。「我的……」她說不出口,「他叫什麼名字?」 「噢,抱歉,他叫約哈希姆,跟你叔叔同名。」 約哈希姆對她微笑,快速抱了她一下。「這麼說吧,」他說,「我們之所以需要你幫助反叛軍,是因為你的姐姐——我的祖母——建立起來的次宗教。當她以上古之人的身份重新回到地球上,人們以她為中心,發展出一種類似宗教的文化。也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變成『馮馬克特』,而你也必須如此。對於與君子政權相左的我們來說,那裡是一個集散地。在這個地方,卡洛塔奶奶擁有一座小小的王國,就連君子也無法阻止人們追隨她。你應該已經在她的哀悼會上意識到這點了。」 「嗯,我看得出來,所有人都很尊敬她。卡洛塔一向是個正直的人,如果她支持的是反叛軍,我想那就是正確的選擇。那麼,我現在一定得告訴你們歐妲的提議。」她說出在岩洞會面的事。 「這個主意也許可行。」熊說,「真正的人類一向都很小心在觀察戰鬥樹的『禁忌』。不過,我想我有個點子,可以讓歐妲的計劃變得更好。」他興奮起來,還把眼鏡掉到地上。約哈希姆撿起來。 「熊,」他說,「你每次一興奮就這樣。」 「我覺得這就表示我想到的辦法很好。」熊說,「你們想想,我們為什麼不乾脆利用冷冷機呢?」 其他人困惑地看著他,萊爾德緩緩地說:「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麼了。雖然剩下的冷冷機已經不多,但它們只對德文有回應,而——」 「而君子的領導者是華亞人,太過高傲,不願意學其他語言。」熊微笑著插話。 「沒錯。所以,如果我們在戰鬥樹林裡建立總部,讓其他人知道那裡有一位新的馮馬克特——」 「再用冷冷機包圍樹林——」 他們不斷接過彼此的話,一個想法開始逐漸成形,一股興奮感蔓延開來。 「我覺得會成功。」萊爾德說。 「我也這麼覺得。」約哈希姆附議。「我會去召集兄弟幫,等你在戰鬥樹安置好後,我們就突襲藥品中心,把鎮靜劑都帶進樹林,我們可以在那裡銷毀它們。」 「兄弟幫?」茱莉問。 「就是卡洛塔和我的後人中沒加入君子強化組織的人。」萊爾德告訴她。 「怎麼會有人想加入他們呢?」 萊爾德聳了聳肩:「貪婪、權勢,各種出於人性的理由,甚至是對肉體永生的幻想。我們試過要給孩子們一些更理想的念頭,但權力腐化人心的力量太大。你應該懂的。」 茱莉點頭,想起了屬於她的時代的一張令人憎惡的咆哮面容——他的嘴唇上方有一撮黑色小鬍子。 黑爾基和熊、恰爾斯和歐妲、比爾和凱依陪茱莉進入戰鬥樹林中。比爾和凱依起初還不願意,但在歐妲坦承自己吃了一個樹莢後便同意了。但接下來,比爾的反應就跟普通的父親一樣。 「你怎麼可以冒這種險?」他問歐妲。 「我必須這麼做。」歐妲說。她的雙眼又圓又亮,怒氣沖沖地搖著尾巴。 「如果做這件事的是她……」他看向黑爾基。 「我認為好奇心和貓之間的關係應該是被誇大了,」黑爾基將自己的身體完整地伸展開,「我們其實非常小心。」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比爾急忙說。黑爾基看到他的尾巴垂了下去。 「那是常有的誤解。」她體貼地說,比爾的尾巴便又豎了起來。 抵達樹林中心時,他們聚在一起,發食物給每個人。茱莉餓壞了。她在城市時吃的都是人造食品,雖然富含維生素,而且毫無疑問非常健康,但完全滿足不了古代普魯士女孩的胃口。動物人帶來的則是真正的食物,茱莉吃得非常開心。 熊特別注意到她的愉悅。他說:「你知道嗎?他們就是這樣做的。」 「做什麼?」茱莉問,嘴裡塞滿麵包。 「就是對大多數真正的人類下藥的方式。真正的人類太習慣依靠人造食物,以至於當君子將鎮靜劑加入那些合成物,他們根本分不出差異。如果到時兄弟幫成功截斷藥物供給,希望真正的人類的戒斷症狀不會太嚴重。」 「我們的確應該考慮這點,」比爾抬起頭,「如果真的產生重度戒斷症狀,一部分真正的人類可能會為了取得藥物而選擇加入君子。」 熊點點頭:「我就是這樣想的。」 萊爾德、約哈希姆還有兄弟幫在幾天後才跟他們會合。到這個時候,茱莉已經習慣了由於戰鬥樹的厚枝濃葉變得黑暗的白晝,以及散發溫和光芒的夜晚。 萊爾德熱情地向她打招呼,很直接地說:「我好想你。我竟然已經這麼喜歡你了。」 茱莉紅著臉轉移話題:「你們,或者該說兄弟幫,成功了嗎?」 「當然。我們幾乎沒遇到什麼阻礙。打從他們控制大部分真正的人類的心靈,已經過了好幾個世代,君子的官員已經變得非常草率了。約哈希姆只要假裝自己處於鎮靜狀態,就能自由進出藥物室。他在幾天之內就把所有藥物以安慰劑調包,並全部移交給兄弟幫。我還在想這件事什麼時候會被發現呢。」 「照我看,應該是在第一批戒斷症狀出現的時候。」約哈希姆大膽地提出假設。 這時,某個一直懸在茱莉腦海深處的事情突然浮出:「這裡有你的孫子和兄弟幫,但你跟卡洛塔的孩子在哪裡?你們有自己的小孩吧?」 萊爾德臉上的表情變得憂愁:「當然有。但因為他們有一半古代血統,所以無法接受回春手術,而且因為某些化學物質結合的效應,甚至也無法延長壽命。他們都只活到七八十歲就過世。這對卡洛塔和我來說是非常傷心的事。親愛的,如果我們有小孩,你也得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種狀況。不過,他們的下一代擁有的古代人血統會被稀釋,到時就可以接受返老手術了。就像約哈希姆,他今年已經一百五十五歲了。」 「你呢?」她說。 「我想這對你來說應該不容易——我已經超過三百歲了。」他看著她說。 茱莉無法反駁,但同時也不太能理解。萊爾德看起來是如此英俊、年輕,而卡洛塔卻那麼老了。 她試著甩開腦中難解的蜘蛛網:「我們現在要怎麼處理這些鎮靜劑?」 歐妲從對話的後半段加入。她雙眼發亮、激動地搖著尾巴,大聲說:「我有個想法。」 「希望這個想法也跟你上一個提議一樣好。」萊爾德說。 「我也這麼希望。那個,我們為什麼不把鎮靜劑餵給官員吃呢?君子大概永遠也不會發現。這樣一來,我們也不用考慮要怎麼對抗他們了。他們會慢慢死光,或是說……你們覺得……我們能不能把他們送進外太空?送到另一個星球上?」 萊爾德緩緩點頭:「你的主意真的都不錯。把鎮靜劑餵給他們,但是,該怎麼做?」 「我們應該很適合合作。她的提議讓我想到另一個方法。」熊指著歐妲,小心翼翼地戴起他的眼鏡。「我這裡有一份附近的地形圖。除了陷落的岩洞之外,方圓數公里之內都沒有任何水源。如果我們把鎮靜劑全都丟到岩洞,並讓兄弟幫的其中一員替君子的官員準備人造食物,而且把食物弄得非常辣,這樣應該就可以解決問題。」 「兄弟幫里的確有人已經滲透到君子裡面,但有什麼辦法能引誘他們去喝水呢?」萊爾德說。 「我聽說過,」恰爾斯加入討論,「古代有一種廣受歡迎的香料,會讓人口渴。在海洋長滿草之前,人們可以在海里找到這種香料,有部分現在還能在海岸上找到。我記得那個東西的名稱應該是『鹽』。」 「經你一提,我也覺得好像聽過這個說法。」熊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鹽』。我們把『鹽』加進他們的食物,然後放風聲給他們,說新的馮馬克特和反叛軍的一個核心成員在這裡,引誘他們到樹林裡來。這麼做風險很大,但我覺得這是目前最好的提議——最好的提議的組合。」 萊爾德同意:「就像你說的,是有風險,但應該會成功。就算失敗,我們之中也不會有任何人遭到處決,他們只會用藥讓我們鎮靜下來。若想獲勝,我覺得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機會。再說,要是真正的人類沒有振作,不從這種鎮靜又冷漠的束縛中解脫,我相信整個種族都會在幾百年內絕種。人們已經到了一種什麼都不在乎的地步了。」 每個世界都知道最後這個計劃該怎麼付諸實行。一切都如熊的預測:因為食物里摻了大量鹽分,口渴的君子官員爭先恐後地喝下陷落的岩洞裡的水,迅速進入鎮靜狀態。自戰鬥樹的掩護中湧出的反叛軍成員沒有遭到任何抵抗。 「我有一個兄弟加入了他們。」約哈希姆難過地說。 「你這樣想吧,他只是被鎮靜了,只要能脫離那種狀態,我們說不定就能幫助他。」萊爾德攬著約哈希姆的肩膀安慰他。 「也許是吧,但這違反了我所有的原則。」 「我們不能那麼傲慢,約哈希姆。有原則是好的,但世上還有個東西叫『康復』。」 將在未來治理許多不同世界的人類補完組織就這樣成立。身為馮馬克特的茱莉,理所當然名列於第一首席女士,而她的丈夫萊爾德也是首席之一。 茱莉親眼見證自己的後裔成為最優秀的太空審視者,並為他們感到驕傲。這時的她已經十分老邁,而萊爾德一如以往,依舊年輕。茱莉的動物人朋友都過世許久。雖然萊爾德從沒背棄過她,但她還是非常想念他們。 最後,當她老到連行動都有困難,茱莉把萊爾德喚到身邊,抬頭看著他英俊的臉龐:「親愛的,你讓我非常幸福,就像你過去對待卡洛塔一樣。現在我已經老了,應該很快就要死了,可是你還是如此年輕、充滿活力。我好希望我有辦法接受返老手術。但既然辦不到,我想也該把卡拉帶回來了。」 「沒錯,我也覺得該把卡拉帶回來了。」他回答得如此迅速,讓她覺得有些受傷。 他迅速地轉過身背對她。 「我知道你也會讓她快樂,也會非常愛她。」她說,聲音里隱約帶著傷感。 萊爾德沉默著,直到他重新轉向她。 突然間,她看見他臉上出現了一些線條——一些她從沒看過的紋路。 「你怎麼了?」她問。 「親愛的,我最後的愛人,」他說,「我承受不起失去你兩次。我從醫師那裡拿到能抵銷返老效果的藥,一個小時之後,我就會跟你一樣老了。我們一起離開,我們會在太空的某處和卡洛塔相遇,然後我們要手牽著手,三個人一起變成星星。卡拉會找到屬於她的男人,以及屬於她自己的命運。」 他們並肩坐著,看著卡拉的宇宙飛船玤從天上緩緩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