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獵人機十一型
歲月如滾輪般碾過,地球活了下來。一個被擊中的憂傷人類,悄然穿過代表昔日的輝煌遺蹟。
Ⅰ . 一位女士的墜落
即使人們早已忘了要將這般夜晚稱作六月,群星仍安靜地在初夏的天空中轉動。
萊爾德試著閉上眼睛看星星。這是一種讓心靈感應者期待又害怕的遊戲:當他的心靈觸碰到近處星群的影像,隨時都可能感覺到天堂對他大大開啟,也隨時可能躍進恆久墜落的噩夢中。每當他遇上這種噁心、駭人、可怖、窒息又無邊無際的墜落感,就必須把腦袋關起來,屏蔽心靈感應,直到能力復原。
他將心靈朝著地球上空的物體伸出。能源耗盡的太空站在多重軌道中飛行,永不停歇地旋轉著,那是古代核戰殘存的遺留物。
他抓到了其中一個。
那個東西古老到沒剩下任何低溫電子控制器,它的設計老舊得不可思議。使它脫離地球大氣層的原因顯然是化學試管。
他張開眼,卻馬上就失去了它的蹤跡。
他閉上眼,再次用心靈向外搜尋、摸索,直到找到那古老的遺棄物。當他的心思觸及它,下巴的肌肉頓時緊繃。他可以感覺到裡面有生物,是跟這台舊時代機器一樣古老的生命體。
他立刻聯絡他的朋友,計算機阿東。
他把目前的信息倒進阿東腦中,阿東也躍躍欲試,他丟回一個軌道,能切進那台舊裝置的拋物線航跡,並把它向下拉進地球的大氣層里。
萊爾德花費了極大氣力。
在看不見的朋友的幫助下,他再次搜索那一堆奔馳於空中、閃閃發光的隱形廢棄物,找到那台舊機器,設法推了它一把。
就這樣,在離開希特勒帝國一萬六千年後,卡洛塔·馮·阿赫特踏上重返人類地球的歸途。
這麼多年來,她一點都沒變。
而地球,變了。
舊火箭跌落。在與大氣層相互摩擦四個小時後,靠著低溫與時間抵抗一切改變,因此存活下來的古老控制器,終於又開始發揮功效。它們逐漸解凍,開始運作。
飛行路線轉成水平。
十五個小時後,火箭開始搜尋目的地。
電子控制器在毫無變化的宇宙時空中獨自失靈了幾千年,如今又開始尋找德國的領土,試圖篩選出納粹特有的電子通信攪亂器模式反饋。
音訊全無。
機器怎麼會曉得呢?畢竟它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二日就離開了帕爾杜比斯城,跟軍隊掃蕩德國人最後藏身處是同一時間。它怎麼會知道這裡已經沒有希特勒、沒有帝國、沒有歐洲、沒有美國、沒有國家了?機器是用德文程序編寫,也只有德文的程序。
這並不影響反饋機制。
它們仍尋找著德文密碼,但一無所獲。火箭上的計算機開始變得有點神經質,像只生氣的猴子那樣對自己吱吱叫,然後休息一下,又開始吱吱叫。接著,它將火箭導向了某個依稀有些電子反應的物體。火箭開始下降,女孩醒了過來。
她知道自己在一個盒子裡,是爸爸將她放進來的。她知道自己跟父親所不齒的那些納粹分子不一樣,那些傢伙是懦弱的豬玀,而她是來自高貴軍人世家、溫順乖巧的普魯士女孩。父親命她待在這個盒子裡,父親吩咐她的事,一定要完成。像她這樣十六歲的容克階級[1] 的女孩,這是最高守則。噪聲漸漸變大。
電子嗒嗒聲爆炸了,變成某種混亂又狂野的咔嚓聲。
她聞到某些很糟糕的東西正在燃燒,是某種聞起來很可怕又腐敗的東西,例如血肉。
她很怕那是她自己,可是她不覺得痛。
「爸爸、爸爸,我到底怎麼了?」她呼喊著父親。
她的父親已經死了一萬六千多年。可想而知,他無法回答。
火箭開始旋轉,扣住她的老舊皮帶鬆開了。縱使身在火箭中不比棺材大多少的空間,她仍舊傷痕累累。
她哭了起來。
她還吐了,雖然幾乎吐不出什麼東西,她滑進了自己的嘔吐物中,並因為這極為單純的本能反應感到噁心、羞恥。
噪聲交織成一陣刺耳、尖銳的聲響,達到最高峰。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前向減速器開始噴火。因為金屬疲勞,那些噴氣管不只是向前噴火,還朝著側邊炸出了管子的碎片。
火箭墜毀時她已失去意識,或許這算是救了她一命。因為,在那種狀況下,即便是最輕微的肌肉張力,都會導致肌肉撕裂和骨頭折斷。
Ⅱ . 有個笨蛋找到了她
他穿著那身華麗的制服,在漆黑的森林裡像野生動物般倉皇疾走。他身上的獎牌和徽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真正的人類對政治或治國完全沒興趣,他們把世界政府留給笨蛋已經很久了。
卡洛塔的身體(而非意志)拉動了逃脫杆。
她的身體一半躺在火箭里,一半露在外面。
她的左手臂碰到火箭灼熱的外殼,被嚴重燙傷。
那個笨蛋離開樹叢,靠了過來。
「我是七十三區的大行政長。」他按照規定表明自己的身份。
失去意識的女孩沒有回應。他在靠近火箭的地方起身,伏低身體,唯恐夜裡的不知名危險會吞噬他,然後專心聽著嵌在左耳後方頭皮下的輻射計數器。他利落地抱起女孩,將她輕甩上肩,轉身跑回樹叢,然後轉九十度角跑了幾步,猶豫不決地四處張望(雖然他還不太確定,但是腳步也像兔子般輕盈),奔下了溪谷。
他在口袋裡找到燙傷藥膏,在她手臂燙傷的地方塗了厚厚一層。那能止痛、保護皮膚,並包覆她的傷口,直到復原。
他朝她的臉上潑冷水,她醒了過來。
「我是誰?」她用德文說。
在世界另一端,心靈感應者萊爾德此時早已忘了什麼火箭。如果是他,可能會懂得她在說什麼,但他不在這裡。叢林圍繞著她,裡頭充滿生命、恐懼、憎恨和無情的致命物體。
那個笨蛋咿咿呀呀地說著他自己的語言。
她看著他,以為他是俄羅斯人。
她用德文說:「你是俄羅斯人還是德國人?你是弗拉索夫將軍手下的人嗎?我們離布拉格多遠?你務必以禮待我,我是個很重要的人……」
那笨蛋注視著她。
他逐漸綻開笑容,臉上漾開純真無瑕的欲望。真正的人類從不覺得必須抑制笨蛋的生育習性。要在「野獸」「殺無赦」和「獵人機」環伺下生存,對任何種類的人來說都非常困難。真正的人類需要這些笨蛋繼續繁殖、帶回報告、收集一些必需品,並適當分散世界上其他居民的注意力,好讓真正的人類能夠擁有寧靜和沉思的空間,讓他們那高貴但令人疲倦的脾性歇一歇。
這名笨蛋是這個族群的典型。對他來說,食物就代表吃,水就代表喝,女人就代表欲望。
他也一樣。
雖然疲倦、困惑、傷痕累累,但是卡洛塔仍認出了那個表情。
一萬六千年前,她曾想過可能會被俄羅斯人強暴或謀殺。而眼前的這名士兵是個奇怪的矮小男人,圓滾滾,滿臉笑意,就一位蘇聯大將來說,獎章夠多了。她在月光下見到他,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看起來舒服。可這麼單純又傻氣的一個人,實在不像居於高位的將領。可能俄羅斯人都是這樣的吧,她想。
他向她伸出手。
雖然很累,但是她還是打了他一巴掌。
這名笨蛋一時間思緒混亂。他知道自己有權把自己抓到的每個女性笨蛋都當成俘虜,但他也知道,要是對真正的女性出手,下場會比死還慘。那這個東西,這股力量,這個從星間降臨的存在,她是哪一類呢?
憐憫和欲望有著同等的年歲與激情。當欲望消退,屬於基本人性的憐憫便顯露出來。
他把手伸進緊身上衣的口袋,撈出一些食物碎屑。
他給了她。
她吃了,然後對他露出信任的眼神,像個孩子。
森林中突然傳來一陣爆裂聲。
卡洛塔不禁好奇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第一眼看到他時,他滿臉關懷。然後他笑著、說話,接著又充滿淫慾,可是最後,他的舉動很紳士。而今,他的眼神一片空茫,腦袋、皮膚、整副骨架都專注在聆聽上——他在聽某個除了爆裂聲之外的情況,一些她聽不見的情況。他轉向她:
「你快跑。你一定要跑。站起來跑——我叫你跑啊!」
她完全無法理解,聽著他胡言亂語。
他再次縮身聆聽。
然後一臉驚恐地看著她。卡洛塔試圖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猜不出他是什麼意思。
三個長得更怪的小人從樹林裡衝出,穿得跟他一模一樣。
他們像一群在森林大火中逃亡的鹿或麋鹿,因為太拚命奔跑,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雙眼直瞪前方,仿佛什麼也看不到,這樣還能避開樹木,簡直是奇蹟。落葉隨著他們從斜坡上往下沖的態勢一路散落,他們粗魯地踏過小溪,搞得花四濺。而在一陣似人似動物的嚎叫聲中,卡洛塔身邊的笨蛋加入他們。
她對他最後的印象,是他遠遠地跑進樹林中,腦袋因為賣力奔跑而上下擺動。從那群笨蛋奔來的方向,樹林裡響起一陣神秘又詭異的哨音,隱隱約約、咻咻低響,伴隨一陣非常低調的機器運作聲。
那股噪聲聽起來仿佛世上所有的坦克都被壓縮成一體,變成坦克的幽魂,然後全塞進某台機械的心臟,它從自我毀滅中倖存,像幽靈一樣在昔日的戰場上遊蕩。
卡洛塔轉向那股逐步逼近的聲音,試著站起身,卻做不到。她迎向危險(每一個普魯士女孩都註定成為軍人之母,她們受到的教導是要面對危險,而非轉身背對)。當那個聲音靠近,她可以聽到一股高亢又瘋狂的電子音正低聲喋喋不休。這聲音讓她想到自己某次在父親研究室里聽到的聲吶,那是來自帝國秘密辦公室的諾那赫特計劃。
機器從林子裡出來了。
看起來的確像鬼魂。
Ⅲ. 全人類的死神
卡洛塔盯著那台機器。它有蚱蜢般的腿,十英尺長,仿佛烏龜的身體,以及三顆在月光下焦躁轉動的頭。
一隻隱藏的機器手臂從表層外殼前緣向前彈出,比美洲豹更迅速,比眼鏡蛇更致命,安靜無聲,更勝一隻飛掠月色的蝙蝠。它幾乎就要打中她。
「不要!」卡洛塔用德文尖叫。機器手臂在月光中倏地靜止。
由於動作停得太急,它的金屬材質像弓弦一樣發出「砰」的一聲。
機器上所有的腦袋都轉向她。
它看起來像是被某種類似驚訝的情緒震懾,哨音壓低,化成一陣柔順的呼嚕聲,電子聲嗒嗒湧出,越來越強,然後戛然而止。機器膝蓋著地跪了下來。
卡洛塔爬向它。
她用德文說:「你是什麼東西?」
「對所有反抗第六德意志國之人而言,我是他們的死神,」機器像唱歌一般流暢地說出德文,「若帝國公民想辨識我的身份,型號與編號都寫在機殼上。」
機器的跪姿之低,讓卡洛塔可以伸手抓住其中一顆頭,在月光下查看錶殼邊緣。它的頭和脖子雖然是金屬製品,但感覺起來比預期中更輕薄脆弱。整台機器散發出度過漫長歲月的氛圍。
「我看不到,」卡洛塔哀聲說,「我需要光。」
久未使用的機械結構發出一陣絞磨聲,仿佛疼痛般露出另一隻機器手臂,一邊移動,一邊散落幾乎結晶化的塵埃。那手臂的末端發著光,湛藍又充滿穿透力,陌生而且詭異。
溪水、森林、小山谷、機器還有她自己,都被那柔和、有穿透力又不傷眼睛的藍光點亮。那道光甚至給了她某種幸福感。有了光,她就能讀了。沿著那三顆頭上方的機殼,有一串德文刻著:
第六德意志國武器
艾森豪威爾堡,公元二四九五年
而底下是字體大上許多的拉丁文:
獵人機十一型
「獵人機十一型,這是什麼意思?」
「是我。」機器尖聲說,「如果你是德國人,怎麼可能沒聽過我?」
「我當然是德國人,你這笨蛋!」卡洛塔說,「我看起來像俄羅斯人嗎?」
「什麼是俄羅斯人?」機器說。
卡洛塔站在藍光中猜測、幻想,為已化為現實將她包圍的未知情況感到不安。
當諾那赫特計劃的物理數學教授(漢茲·霍斯特·里特·馮·阿赫特博士,也就是她的父親)把她射上天空,他自己則等著蘇聯士兵來臨,讓他痛苦死去。他從來沒跟她提過第六帝國、她可能會遇到什麼,或任何跟未來有關的事。她腦中浮現一個想法:或許這個世界已經滅亡了,那些奇怪的小人也不在布拉格附近,也許她是在天堂或地獄,她已經死了;又或者,假如她還活著,就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不然就是原先世界的未來之中,不然就是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東西,或者是在一個無人能解開的謎團里。
她又昏了過去。
獵人機不知道她已失去意識,還在用十分正經、十分高亢、唱歌一般的德文對她說:「德國公民啊,請相信我會保護你。我就是為此而造的。我會辨識德國思想,並殺掉所有沒有真正德國思想的人。」
機器遲疑了一下。它正試圖編匯出自己的想法,安靜的樹林裡迴蕩起巨大、頻繁的電子咔嚓聲。要從長久未用的字庫里,為這既陌生又古老的場合選出適合字眼,並非易事。它站在自己的藍光中,四周只剩溪水以無人可擋、自顧自向前奔流發出的聲音,輕輕緩緩,不問世事。
就連樹上成群的鳥兒和昆蟲都因這台發出哨音的可怕機器陷入沉默。
對獵人機的聲音接收器來說,那些跑出兩英里外的笨蛋只剩下非常微弱的啪嗒腳步聲。
機器陷入兩難:一邊是殺死所有非德國人——它長年執行這項任務,對此非常熟悉,而且本來就在進行中;另一邊則是它早已忘卻的一項古老職責——幫助德國人,不論他們是何種身份。機器又嗒嗒響了一陣子後,再次開口說話。它恍若歌聲的德語摩擦音中帶有一種奇怪的警告音,是隨著它的移動發出的提醒哨音,代表它正用身上的機械與電子構造進行極大的努力。
機器說:「你是德國人。這世上已經很久都沒有德國人了。我環繞世界兩千三百二十八圈,殺了七千四百六十九個確定與第六德意志國為敵的人,還可能額外殺了其他四萬兩千零七個;我進過自動修復中心十一次,那些自稱真正的人類的敵人總是躲著我,我已經超過三千年沒殺過他們任何一人了。我最常殺的是被稱為『殺無赦』的一般人,但我也經常會抓到笨蛋,然後殺了他們。我為德國而戰,但我找不到德國。德國里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我只聽令於德國人,但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
機器的電子腦似乎突然意識到這件事,它接連說了「到處都沒有德國人」三四百次。
在機器自言自語說著夢話,不斷以悲傷且幾近瘋狂的語氣說「到處都沒有德國人」時,卡洛塔醒了過來。
「我是德國人。」她說。
「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
機械聲終結於一陣單薄的尖叫。
卡洛塔試著站起來。
最終,機器再次找到它想說的字眼:「我——現在——要——做——什麼?」
「幫我。」卡洛塔堅定地說。
這道指令似乎啟動了這台古老機器的某種操作反饋機制:「第六德意志國的成員,我沒有辦法幫助你。若要這麼做,你需要的是救援機。我不是救援機,我是獵捕人類的獵手,是為了殺死德意志國所有敵人而設計的。」
「那就找一台救援機給我。」卡洛塔說。
藍光消失,站起來的卡洛塔被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她的腳在顫抖,獵人機的聲音朝她而來。
「我不是救援機。沒有救援機了。到處都沒有救援機了。到處都沒有德國人了。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到處都沒有德國人,除了你。你必須向救援機求援。現在,我要離開。我必須殺人,殺那些與第六德意志國為敵的人。那是我的任務。我可以永遠戰鬥下去,我該去找個人,並且殺了他。我玩忽職守了。」
哨音和咔嚓聲再次響起。
機器踏著跟貓一樣輕盈的步伐,以難以置信的優雅姿態越過溪流。卡洛塔在黑暗中專注聽著。獵人機走過枝繁葉茂的樹影底下,就連去年的乾燥落葉也沒碰著。
一切突然靜了下來。
卡洛塔聽到獵人機體內的計算機正痛苦地啪噠啪噠響,藍色的燈光重新亮起,整座森林成了一片奇怪的剪影。
機器轉過身。
它站在遙遠的溪邊,用仿佛吹笛般沙啞高亢的德文對她歌唱。
「現在起,我每幾百年會跟你報告一次我有沒有找到德國人。嗯,大概是這樣。我也不確定。我的設計是要向軍官報告,而你不是軍官。但不管怎樣,你是德國人,所以我會每隔幾百年報告一次。與此同時,請小心卡斯卡斯基亞效應。」
再次坐下的卡洛塔正嚼著笨蛋留給她的那些方方的乾燥食物碎屑。它們嘗起來像巧克力的仿冒品。她用塞滿食物的嘴試圖對獵人機大叫:「那是什麼?」
機器顯然聽懂了,因為它回了話:「卡斯卡斯基亞效應是一種美國武器。美國人都消失了,到處都沒有美國人了,到處都沒有美國人了,到處都沒有美國人——」
「不要再重複了。」卡洛塔說,「你說的那個效應是什麼東西?」
「卡斯卡斯基亞效應會阻止獵人機、阻止真正的人類、阻止野獸。你可以感覺到它,但看不到也測量不到。它像雲一樣移動,只有思想乾淨、生活快樂的單純人類才能夠住在裡面。鳥類或普通的動物也可以。卡斯卡斯基亞效應像雲一樣四處飄,總共有多達二十一至三十四個卡斯卡斯基亞效應在地球上緩慢移動。我曾經把其他獵人機帶回去修復和重建,但修復中心找不到問題所在。卡斯卡斯基亞效應毀了我們,所以我們開始逃跑……雖然軍官曾經告訴我們不可以逃避任何事物。但如果我們不逃,就會滅亡。你是個德國人,我認為卡斯卡斯基亞效應也可能會殺掉你。現在,我要去獵捕人類。當我找到人時,我就要把他殺掉。」
藍光滅去。
機器發出哨音和嗒嗒聲,一路走進漆黑安靜的叢林夜色。
Ⅳ . 與中型熊的對話
卡洛塔毋庸置疑是個成年人。
她離開希特勒德國時,國家正從波希米亞的前哨站開始崩毀。她順從地讓父親(里特·馮·阿赫特)將她和她的姐妹送進發射器。發射器原本是設計來運送人員和補給品到德國民族社會主義的第一月球基地。
他和他那不長進的兄弟(約哈希姆·馮·阿赫特博士)用安全帶把女孩們穩穩地固定在發射器里。
博士叔叔將她們發射出去。
卡拉最先離開,然後是茱莉,然後是卡洛塔。
那天晚上,圍滿鐵絲網的帕爾杜比斯要塞,以及試著躲避紅軍和美國戰鬥轟炸機空襲的德意志國防軍卡車,在死亡面前畫出一條單調的弧線。隔天晚上,就莫名長出這片「不知到底在什麼鬼地方」的神秘森林。
卡洛塔昏昏欲睡。
她在溪邊找到一塊平坦空地,枯葉堆得很高,她沒有多考慮可能面臨什麼危險,就這麼睡著了。
當樹叢再次分開,她只睡了幾分鐘而已。
這次來的是一隻熊。他站在暗處邊緣看著溪水流過灑滿月光的谷地。他沒有聽到笨蛋的聲音,也沒有聽到「冷冷機」(這是他和他的族人稱呼狩獵機器的方式)的哨聲。確定一切安全後,他甩甩爪子,輕巧地將手爪伸進脖子上用皮繩掛著的皮袋,緩緩拿出一副眼鏡,小心翼翼地將它戴在昏花的雙眼前。
他在女孩身旁坐下,等她醒來。
她再次閉上雙眼,一路睡到破曉。
陽光和鳥鳴喚醒了她。
有沒有可能,這其實是來自萊爾德心靈能力的試探?有沒有可能,這是他範圍寬廣的感應力在告訴他,有個女人自一艘古董級的火箭中神秘且奇蹟地倖存?有這樣一名與其他人種都不同的人類,在曾被稱為馬里蘭的溪邊醒來?
卡洛塔醒來,但她生病了。
她發燒。
她背痛。
她的眼皮幾乎被白沫粘在一起。自她最後一次站在地表上,這個世界有大把時間發展各種新的過敏原。四個文明社會誕生又消失,它們和它們的武器顯然留下了會讓黏膜發炎的後患。
她的皮膚發癢。
她的胃不舒服。
她的手臂沒有知覺,上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黏稠物體。她不曉得那其實是燙傷,外加上笨蛋前天晚上給她敷的藥膏。
她的衣服很乾燥,並且碎成一片一片,從身上掉下來。
她的狀況很糟糕,以至於當她看到熊時,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是又把眼睛閉上了。
她閉眼躺在那兒,又把自己身在何處重新想了一遍。
熊以標準的德文開口說:「你在公有區的邊緣,被一個笨蛋所救,還不可思議地阻止了一台獵人機。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讀取德國人的大腦,並了解了『冷冷機』應該是獵人機——獵殺人類的獵手。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住在這片樹林的中型熊。」
那個聲音說的不僅是德文,而且還是最正確的那種德文。聽起來就像卡洛塔從父親口中聽了一輩子的那種德國口音。那是一個男性的聲音,自信、穩重、令人放心。她閉著眼,意識到在說話的是一隻熊。然後她想起來了:那隻熊還戴著眼鏡。
她坐起身,說:「你想怎樣?」
「沒想怎樣。」熊和善地說。
他們對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卡洛塔說:「你是誰?你的德文在哪裡學的?我會怎麼樣?」
「請問小姐,您希望我按照順序回答這些問題嗎?」熊問。
「別說傻話,」卡洛塔說,「我才不在乎什麼順序。不管怎樣,我餓了,你有什麼我可以吃的東西嗎?」
熊緩緩答道:「我想你應該不會喜歡吃昆蟲的幼蟲。我的德文是讀取你的大腦學的。像我這樣的熊,是真正的人類的朋友,而我們都是很好的心靈感應者。笨蛋怕我們,但我們怕冷冷機。無論如何,你不用擔心太多,你的丈夫馬上就會到了。」
卡洛塔正走向溪邊,想要喝水,他的最後一句話讓她停下腳步。
「我丈夫?」她倒抽一口氣。
「這應該可以確定。把你帶下來的是萊爾德,一位真正的人類。你現在在想什麼,他都知道,而我可以看得出來,能找到這樣一位既狂野又陌生,但又不會太狂野、太陌生的人類,他有多高興。現在他在想,你跨越這麼多世紀,又把生命的活力帶回人類中,你和他的孩子將會非常優秀。他現在正在跟我說,不要把他的想法告訴你,怕你會因此逃跑。」熊輕輕笑了起來。
卡洛塔呆站在那兒,嘴巴大開。
「你可以坐在我的椅子上,」中型熊說,「又或者你可以在這裡,等到萊爾德來接你。不管怎樣,你都會被照顧得很好。你的病會康復,傷痛會消失,你會重新快樂起來。我是所有熊中最有智慧的一隻,所以我很清楚。」
卡洛塔生氣、疑惑又驚恐,又覺得自己不太舒服。她跑了起來。
有個厚實的東西擊中了她,恍若一陣強風。
不用多說,她知道熊延伸出了自己的心靈,將她緊緊包圍。
它的力量衝擊了她——砰!就這樣。
她從沒想過一隻熊的心能這麼舒服。感覺就像在還是個小孩的時候,躺上一張好大好大的床,母親就在一旁照顧你,你享受被寵愛的感覺,認為無論是什麼,都很快會好起來。
怒意從她心裡流了出去,恐懼離開體內,不適感開始變得輕微。這個早晨是多麼美麗。
她覺得自己好美,然後她轉過身。
一名皮膚黝黑的年輕男子從藍色天空中迅速且優雅地降下。
一股幸福感湧上心頭。那是萊爾德,我的愛。他來了,他來了。我將永遠幸福。
那是萊爾德。
她也將永遠幸福。
[1] Junker Class:以普魯士為代表的德國東部貴族,是軍國主義支持者,名字中往往會有一個von(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