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二十一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義部 義門類 無無居士曰:門內之治,恩掩義因,豈別屬哉?宜於恩即義也。古人內則弟子職無不閒者,何曾恩勝?故義方之訓,庭誥之文,於教甚嚴,斯眾著於父子昆弟夫婦之倫矣。是以義勝者不為傷恩,茲首列焉。 石碏 春秋隱公三年,衛莊公子州吁嬖人之子,有寵而好兵,公弗禁。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公弗聽。碏之子厚與州吁游。四年,州吁弒桓公而自立,未能和其民。石厚問定君於石子,石子曰:王覲為可。陳、衛方睦,若朝陳使請,必可得也。厚從州吁如陳,石碏使人告於陳曰:此二人者,實弒寡君,敢即圖之。陳人執之。衛人使右宰丑殺州吁於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殺厚於陳。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 無無居士曰:自古驕子,未有不敗者。衛莊縱其子而弗禁,石碏禁其子而不可,豈真耄矣,無能為耶?至借力於陳,以誅州吁,並及其子,可謂能權,又何不可為也?君子以大義許之,非社稷臣能如是乎? 萬石君 漢萬石君石奮,趙人也。孝景即位,奮為九卿,徙諸侯相。奮長子建,次甲、次乙、次慶,皆以馴行孝謹,官至二千石,因號奮為萬石君。孝景季年,萬石君歸老於家。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不誚讓,為便坐,對案不食,然後子孫相責,因長老肉袒謝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必冠,申申如也。僮僕訢訢如也。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執喪哀戚甚,子孫遵教亦如之。萬石君家以孝謹聞乎郡國。建元二年,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長子逮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建老白首,萬石君尚無恙,每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取中屌廁牏,身自澣濯,復與詩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之,以為常。建奏事上前,屏人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上以是親而禮之。內史慶醉歸,入門外,不下車,萬石君聞之不食。慶恐,肉袒謝罪,不許。舉宗及兄建肉去。萬石君讓曰:內史貴人,入閭里,里中長老皆走匿,而內史坐車自如,固當。乃謝罷慶。慶及諸子入里門,趨至家。萬石君卒,建哭泣哀思,杖遷能行。歲余,建亦卒,諸子孫咸孝。 無無居士曰:竇太后謂石家不言而躬行,其教不肅而成,以此稱為長者可也。若居官理民,恐犯土木之誚。班氏謂石奮之澣衣,周仁為垢污,君子並譏之,則太后所謂不言,母乃無之而不言者歟?至舉之以詆吾儒,恐儒者之效不然哉。 陶侃母 晉陶侃,字士行,少有大志,家酷貧,與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舉孝廉,投侃宿。於時冰雪積日,侃室如懸磬,而逵馬仆甚多。湛氏語侃曰:汝但出外留客,我自為計。湛頭髮委地下,為二發,買得數斛米,斫諸室柱,悉割半為薪,剉諸薦以為馬草。日夕遂設精食,從者皆無所乏。逵既嘆其才辯,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巳,且百里許。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陽,當相為美談。侃乃迓逵及洛,遂稱之於羊晫、顧榮諸人,大獲美譽。侃少時作魚鿄吏,嘗以坦鮓餉母,母封鮓付使,反書責侃曰:汝為吏,以官物見餉,非惟不益,乃增吾憂也。 無無居士曰:陶母截髮事,世皆哆言之,然未免買聲名於天下也,此不足詫。惟封鮓侍還,貽書遠責,此足以游揚江表,嚴哉慈母之懿範矣。余觀元規無過雷池一步語,而士行幾致朝廷之疑,又非貽母憂哉? 庾袞 晉庾袞,字叔褒,穎州鄢陵人。勤儉篤學,事親以孝稱。二兄俱疫亡,次兄毗復殆,父母諸弟皆出次於外,袞獨留扶持,晝夜不輟。毗病得差,袞亦無恙。初,袞諸父並貴盛,惟父獨守貧約。袞躬親稼穡,以給供養,而執事勤恪。與弟子樹籬,跪以授條。或曰:今在隱屏而生,何恭之過?袞曰:幽顯易操,非君子之志也。父亡,作筥賣以養母。母見其勤,曰:我無所食。對曰:母食不甘,袞將何居?母感而安之。孤兄女曰芳,將嫁,美服既具,袞乃刈荊苕為箕帚,召諸子集之於堂,男女以班。命芳曰:芳乎!汝少孤,汝逸汝豫,不汝疵瑕。今汝適人,將事舅姑,灑掃庭內,婦之道也,故賜汝。此齊王冏之唱義也。張泓等肆掠於陽翟,袞乃率其同族及庶姓,保於禹山,誓之曰:無恃險,無怙亂,無暴鄰,無抽屋,無樵採人所植。無謀非德,無犯非義,勠力一心,同恤危難。眾咸從之。於是繕完器備,量力任能,號令不二,上下有禮,少長有儀。及賊至,袞乃勒部曲,皆持滿勿發。賊挑戰,得然不動,且辭焉。賊服其慎而畏其整,是以皆退。如是者三。後乃攜妻子適林慮山。 無無居士曰:世賢庾叔褒者,惟曰孝友爾,其雄豪智計,處亂而若履平者,一孝友之顯設也。夫張泓之肆掠,如曳風兩,其搏秘如組,亦如掉蝟;其盤鋒如輪,亦如積環,誰敢攖之?庾惟持滿不發,且致甘言賊服,更畏而退,家族獲保,復入林慮山,豹隱蛇藏,明哲君子哉! 楊津 北齊楊津,字羅漢,弘農華陰人。兄播,華州刺史。椿,累官太保,津至司空。家世純厚,並敦義讓,兄弟相事,有如父子。旦則聚於聽堂,終曰相對,未嘗入內。有一美味,不集不食。聽堂間幃幔隔障,為燕息之所,時就休偃,還共談笑。椿年老,他處醉歸,津扶持還室,仍假寢閣前,承候安否。椿、津年過六十,並登台鼎。津嘗旦暮參問,子侄羅列皆下,椿不命坐,聿不敢坐。椿每近出,或曰斜不至,津不先飯,椿還,然後共食。食則津親授匙箸,味皆先嘗,椿命食,然後食。初,津為肆州,椿在京,每四時佳味,輒因使次附之,若或未寄,不先入口。一家之內,男女百口,緦服同爨,庭無間言。魏世以來,唯盧陽烏兄弟及播昆季,當世莫逮焉。 無無居士曰:嘗聞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若弘農楊氏,非可謂積善家歟,柰何覆族哉?夫以不作熱官之王晞,尋獵高演於寶鼎,故嫌隙再生。楊愔復不免,即婁太后之哭,嗟無及矣。忠而被戮,慶於何有?為善者豈不怠耶?然崔浩沽直,以鬥暴虜,世以仕夷為戒,楊氏雖孝友,殆犯茲戒哉。 張公藝 唐張公藝,東平壽張人,九世同居,北齊、隋、唐皆旌表其門。麟德中,高宗封泰山,幸其宅,召見公藝,問其所以能睦族之道,公藝請紙筆以對,乃書忍字百餘以進。其意以為宗族所以不恊,由尊長衣食或有不均,卑幼禮節或有不備,更相責望,遂為乖爭。苟能相與忍之,則家道雍睦矣。 無無居士曰:門內之治恩掩義,公藝之理家,忍可也。若朝廷為政事之本,宮闈藹肅雍之地,非嚴以居之,斷以行之,弱而不振矣,忍惡乎可?高宗之家,武氏踐翬翟矣,狐媚惑主,蛾眉肆妒,復可忍乎?百忍之書,金龜換金魚之釁兆也,哀哉! 柳公綽 唐河東節度使柳公綽,在公卿間最名有家法。中門東有小齋,自非朝謁之日,每平旦出至小齋,諸子仲郢皆束帶晨省於中門之北,自旦至暮,令子弟執経史躬讀一過,乃講議居官治家之法,至人定鐘鳴,然後歸寢。諸子復昏定於中門之北,凡二十餘年,未嘗二日變易。公綽妻韓氏,相國休之曾孫,家法嚴肅儉約。歸柳氏三年,處少長未嘗見其啟齒。常衣絹素,不用錦繡。常以粉苦參、黃連、熊膽和為丸,賜諸子,每永夜習學,含之,以資勤苦。其後仲郢以禮自守,居家無事,亦端坐拱手,出內齋未嘗不束帶。三為大鎮,廐無良馬,衣不薰香,公退必讀書,手不釋卷。 無無居士曰:唐柳氏以字著,誠懸心與元和手是已。然柳子寬之家范,與韓夫人之熊丸,若厭家雞而繩諸子於禮度者,故一時仲郢輩皆以禮自守,閨門肅如也。所謂河東獅吼者,渺乎未之聞,宜追跡公?而冠蓋超之。 韓億 宋韓億,字宗魏,開封人,諡忠獻公。教子嚴肅,不可犯知亳州第二子舍人自西京倅謁告省覲康公與右相及侄柱史宗彥皆中甲科。歸。公喜,置酒,召寮屬之親厚者,俾諸子坐於隅。惟持國多深思,知必有義方之訓,託疾不赴。坐中忽云:二郎,吾聞西京有疑獄奏讞者,其詳云何?舍人思之未得,巳訶之。再問未能對,遂推案索杖,大詬曰:汝食朝?厚祿,倅貳一府,事無臣細,皆當究心。大辟奏案尚不能記,則細務不舉可知。吾在千里外,無所干預,猶能知之。爾叨冒廩祿,何顏報國?必欲撻之,眾賓力解,方已。諸子股慄,累日不能釋。家法之嚴如此,所以多賢子孫也。 無無居士曰:韓忠獻家范嚴肅,子侄列朝參者,並輸忠鯁。蓋教孝即所以教忠,而事君不外乎資父,其一時勛貴無兩,有由哉。然程子嘗稱持國服義,乃自外於索杖之外,何耶? 吳庠妻 宋吳庠妻謝氏,其子名賀。賀與賓客言及人之長短,夫人屏間竊聞之,怒笞賀一百。或解夫人曰:臧否士之常,忍笞之若是?夫人曰:愛其女者,必取三復白圭之士妻之。今獨產一子,使知義命,而出語忘親,豈可久之道哉?因涕泣不食。賀由是恐懼謹默。 無無居士曰:賀母謝氏,可謂知義命矣。夫出語傷人,是謂忘親;臧否人物,是曰好鬥。則賀焉得逃母之笞耶?昔方圭好譏人,有客聯句云:妖鳥啼春不避人,幾至於敺。又陸某亦縱舌端,客有詠蟬詩云:莫倚高枝縱繁響,也應回首顧螳螂。陸有怍色,二者並愧於賀母雲。 陸子靜 宋陸九淵,字子靜,號象山,家於撫州金溪,累世。義居一人,最長者為家長,一家之事聽命焉。逐年選差子弟,分任家事,或主田疇,或主租稅,或主出納,或主廚爨,或主賓客。公堂之田,僅足給一歲之食。家人計口打飯,自辦蔬肉,不合食。私房婢僕各自供給,許以米附炊。每清曉,附炊之米交至,掌廚爨者置歷交收,飯熟,按歷給散。賓至則掌賓者先見之,然後白家長者出見,款以五酌,但隨常飯食,夜則巵酒杯羹,雖久留不厭。每晨興,家長率眾子弟致恭於祖禰祠堂,聚揖於?婦女道萬福於堂,暮安置亦如之。子弟有過,家長會眾子弟責而訓之,不改則撻之,終不改度,不可容,則告於官,屏之遠方。晨揖擊鼓三疊,子弟一人唱云:聽聽聽,勞我以生天理定,若還懶惰必饑寒。莫到饑寒方怨命,虛空自有神明聽。又唱云:聽聽聽,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貪多折人壽,經營太甚違天命,定定定。 無無居士曰:子靜之學,以?養為主翁,每欲絕去意見,今觀其閒家之道,未免意見幹事,豈朱子所謂正意見不可無耶?故晨揖之唱喻者,皆以天理天命之素定,惟欲循之以出入而巳。惰則棄天而不能入,違則逆天而不免出。惟一警省而主人翁常定,則忽出忽入,無出無入者為之也,此閒家之本歟。 鄭濟 國朝浦江鄭氏,自其祖綺教子孫勿異爨,至濟,傳十世矣,食指至千餘人。田賦各有所司,凡出納,雖絲毫咸有文可覆,無敢私。諸婦惟事女工,不使與家政。子孫馴行孝謹,執親喪,哀毀三年,不御酒肉。家畜兩馬,一出則一為之不食其家。僮施慶親喪,哀泣不輟,亦三年不御酒肉,其所感如此。 無無居士曰:余觀綠雪亭記,江浦鄭氏?事中,榜曰孝友堂,建文君之芛也,一日忽墜,因撤之。或誣建文君匿其家,遣使廉之,莫可蹤跡。事聞,乃斬誣者。於以見孝友之家,鬼神實陰騭之也。因述之。其他孝義具詠。元人吳伯尚詩。 張甬川 皇明鄞洞云:張翁,承川文定公邦奇之父也。公為學憲時,其?事僅二楹,上官過訪,頗不便。旁一楹迤其叔之居也。適叔有宿逋?售,公以倍價買之,將重搆焉。告於翁。翁問價幾何,以若干對。翁知其倍也,甚悅,已忽潸然淚下。公訝問故。翁嘆曰:嘻!吾想至日拆彼屋以豎我柱,使其夫婦何以為情,是以悲耳。公乃惻然曰:大人寬心,兒當還之。遽抽身取劵。翁又止之曰:母計其銀已隨手償人去矣,將若之何?公曰:第並其價不取可也。翁遷欣然曰:若然,慰我甚矣。 無無居士曰:凡情詎不割其弟以私其子者?惟甬川張公不然,聞子倍價弟地,而有不忍,即折劵以還而猶有不安,竟並其價不索,而後雀躍以喜也,何其心之屢變而顏方解乎?蓋自鬩牆之詩詠,而因財以殘者多矣。獨異夫逼隘甘自縮,仍分宅以處天親,然後為快,猶之夫鶺鴒之詩也己。 杜林 漢杜林,字伯山,扶風茂陵人。博洽多聞,時稱通儒。王莽敗,盜賊起,林與弟成客河西。隗囂素聞林志節,深相敬道,以為持書平。後因疾辭還祿食。囂復強起之,遂稱病篤。囂意雖恨林,然貌示優容。林雖拘於囂,而終不屈節。建武六年,弟成。物故,囂乃聽林持喪東歸。既遣而悔之,令剌客楊賢於隴坻遮殺之。賢見林身推鹿車,載致弟喪,乃嘆曰:當今之世,誰能行義?我雖小人,何忍殺義士!因亡去。 無無居士曰:范蔚宗謂威強以自御,力損則身危;飾詐以圖已,詐窮則道屈,而忠信篤敬,蠻宿可行。誠哉是言也!杜林身挽弟喪,獲免刺客之難,身不危而道不屈,以行義保身者歟!夫方望與杜林皆辭隗囂者也。望托龍池之山,有異人,乃至立劉林為天子,囂何不以剌林者刺望哉?林無愧矣,而望不免為西川強魄所笑。 薛包 東漢薛包,字孟嘗,汝南人。好學篤行,以至孝聞。父娶後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曰:夜號泣不去。至歐朴,不得已,?於舍外,旦入灑掃。父怒,又逐之,乃廬於里門,晨昏不廢。積歲余,父母慚而還之。及父母亡,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田產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所治,意所戀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數破其家產,輒復賑給。安帝聞其名,令公車特徵,至,拜侍中。包以死自乞,詔賜歸,賜谷一千斛。 無無居士曰:孝為百行之本,兄弟親之枝也。世未有培其本而批其枝者。故念鞠子之哀,正所以篤天親之懿。若薛孟嘗自瘠分財,而不死其親,可知已。推斯志也,即欲常?里門,晨昏入省,有不可得者,茲心更戚。故子弟之破家,親志戚矣。賑之者,行親志也。 李文姫 漢李固既策罷,知不免禍,乃遣三子歸鄉里。時燮年十三。姊文姫為同郡趙伯英妻,賢而有智。見二兄歸,具知事本,默然獨悲曰:李氏滅矣!密與二兄謀,豫藏匿燮。有頃難作,下郡收固,三子,二兄受害。文姫乃台父門生王成曰:君執義先公,有古人之蓈,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滅,其在君矣!成感其義,乃將燮乘江東下徐州界內,令變姓名為酒家傭,而成賣卜於市,陰相往來。燮往從學,酒家異之,意非常人,以女妻燮。燮專精経學,十餘年間,梁冀既誅,而災?屢見。明年,史官上言,宜有赦令。於是大赦天下,並求固後嗣。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車重厚遣之,皆不受。遂還鄉里,追服姊弟相見,悲感傍人。既而戒燮曰:先公正直,為漢忠臣,而遇朝廷傾亂,宗族血食將絕。今弟幸而得濟,豈非天耶?宜杜絕眾人,慎無一言加於鿄氏,唯引外而已。燮謹從其誨。後王成卒,燮以禮葬之,感傷舊恩,每四節,為設上賓之位而祠焉。 無無居士曰:當漢安、建初之間,國統三絕,帷㡩稱制,權奸狼噬,李固屢發,正辭?書梁冀,即機失謀乖,猶戀戀不巳。惜哉!酷釀家禍。乃文姫早識釁端,預謀延嗣,賴王成篤義,將寄南徐,釁解歸鄉,受戒引咎。嗚呼!天於善人,續之既絕之餘,乃殺身成仁之效也。胡廣趙戒,今竟何在? 郄鑒 晉郄鑒,字道微,高平金鄉人。以儒雅著名。值永嘉喪亂,在鄉里甚窮餒,鄉人以公名德,傳共飴之。公嘗攜兄子邁及外甥周翼二小兒往食,鄉人曰:各自飢困,以君之賢,欲共濟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於是獨往食,輒含飯著兩頰邊,還吐與二兒,後並得存。同過江。郄公亡,翼為剡縣。解職歸,席苫於公靈床頭,心喪終五年。 無無居士曰:郄道微綽有儒雅,柔而克正,恊德始安,世稱連璧。永嘉值喪亂之運,撫幼著含飯之慈,豈惟分甘絕少,抑乃啜蓼茹荼,方回踵武,可謂奕世清白矣。及超為入幕之賓,是飽天廚而忘乃祖之傳餼也,省遺文而綴哭剩,有大義之風乎? 元德秀 唐元德秀,字紫芝,河南人。性純樸。貧時其兄早亡,有遺孤期月,其嫂又喪,無乳哺之。紫芝晝夜哀號,抱其子以巳乳含之,涉旬潼流,遂得長大。兄子能食,其乳方止。 無無居士曰:元紫芝,一代名流,天親性篤。兄嫂繼殞,呱呱遺孩,貧難顧乳,乃已乳之,而潼流獲濟。嗚呼!異哉!胡天絕其所生,而不絕其所以生耶?故人以得膽紫芝眉宇為幸,若乳下侄者,豈不幸之尤幸歟? 杜衍 宋杜衍,字世昌,越州人。前母有二子,不孝悌,其母改適河陽錢氏。祖母卒,衍年十五六,二兄遇之無狀,至引劍所之,傷腦,出?數升。其姑匿之,僅而得免。乃詣河陽歸其母,繼父不之容,往來孟、洛間,貧甚,傭書以自資。嘗至濟源,富民相里氏奇之,妻以女,由是資用稍給。舉進士,殿試第四。及貴,其長兄猶存,待遇甚有恩禮。二兄及錢氏、姑氏子孫受公蔭補官者數人,仍皆為之昏嫁。 無無居士曰:杜祁公幼遭家艱,其母奪志。二兄前母所出,每不之容,乃就生母,又不為繼父所容。既以就兄,兄愈厭,復以就母,人愈疏。其殆以人母寄吾身,則豈不得,以其母以寄身者乎?則病者乎?噫!無所從及貴,而以其身為兄寄,且庇及其子孫,盛德哉! 趙彥霄 宋政和間,溫人趙彥霄,兄弟二人,父母服闋後,同爨十二年。兄彥雲惟聲色博奕是娛,生業壞巳逾半,彥霄諫之不入,遂求析籍。及五年,而兄之生計蕩然矣。公私逋負尚三千餘緡。彥霄因除夕置酒,邀兄嫂而告之曰:向者初無分爨,意以兄用度不節,恐皆盪盡,俱有饑寒之憂。今幸?一半,亦足以給伏猟。兄自今復歸中堂,以主家務。即取分書付之火,管籥之屬,悉以付焉。因言所少逋負,已儲錢償之。兄初有慚色,不從,不得已而受之。鄉人大敬服之。 無無居士曰:篤於義者薄於財,其中間有嗇財處,正委曲以全義也。若溫人趙彥霄是己。兄蕩產求分財,以跡論;若私於已,不知已為兄儲矣。及兄計無聊,乃盡歸之,而分財之心以遂,豈但脫然於分合之際,亦且確然致懲戒之私。嗚呼義哉! 梁鴻妻 後漢梁鴻妻者,同郡孟氏之女,其姿貌甚丑,而德行甚修,鄉里多求者,而女輒不肯行。年三十,父母問其所欲,對曰:欲節操如梁鴻者。時鴻未娶,扶風世家多願妻者,亦不許。聞孟氏女言,遂求納之。孟氏盛飾入門,七日而禮不成。妻跪問曰:妾聞夫子高義,斥數妻妾,亦已偃蹇數夫。今來而見擇,請問其故。鴻曰:吾欲得衣裘謁之人,與共遁世避時。今若衣綺繡,傳黛墨,非鴻所願也。妻曰:竊恐夫子不堪,妾幸有隱居之具矣。乃更粗衣椎髻而前。鴻喜曰:如此者,誠鴻妻也。字之曰德曜,名孟光,自名曰運期,字俟光。共遁逃霸陝山中。此時王莽新敗之後也。鴻與妻深隱。耕耘織作,以供衣食,誦書彈琴,忘富貴之樂。後復相將至會稽,賃春於皋伯通家。雖雜庸保之中,妻每進食,舉案齊眉,不敢正視,以禮修身所在,敬而慕之。 無無居士曰:孟光擇配而得梁鴻,高其義也。夫鴻之義誠高,五噫之作,幾為明哲之累。其將妻子而游吳者,固所以逃名,亦所以逃禍也。至皋伯通之義,亦可嘉矣。舉案齊眉,孟光自盡婦道爾,伯通即識其非傭,改館而禮之,惜哉!世乏伯通,故鴻至此爾。然要離墓畔逸人與烈士同高,名垂不朽,何恨哉? 孫泰 宋孫泰,山陽人,少師皇甫穎,守操頗有古賢之風。泰妻即姨女也。先是姨老,以二女為托,曰:其長幼損一目,汝可娶其女。弟姨卒,泰娶其姊。或詰之,泰曰:其人有廢病,非泰何適?眾皆服泰之義。 無無居士曰:劉庭式及第後,所預定鄉人女病目皆盲,竟娶,與之偕老,乃知孫泰巳先為之矣。夫田舍翁時或易妻,則孫、劉之遇,豈值十斛麥?竟守義終身,而免白頭之嘆,亦無唾井之嫌。尚德哉若人,彼以好色好德者,弗若之矣。 姚雄 宋姚雄初為將,以女議定一寨主子。無何寨主物故,妻及子皆淪落。後雄以邊帥赴扉奏計,一嫗浣衣,喜其有士人家風,問所從來。嫗云:昔良人守官邊寨,有將姚其姓者,許以女歸妾子,今夫既喪,無以自存,方貨餅餌以自給。姚曰:爾尚記形容否?嫗曰:流落困苦,不復省記。姚曰:雄是也。女自許歸之後,不與他族,日望壻來,豈以父之存沒為間耶?嫗泣下,氣咽不語。久之,因?嫗並其子易以新衣,俱載還鎮,遂畢其禮。 無無居士曰:姚雄束髮而為邊將,所習者,策?賒數,鹵首獲生,以捷聞爭功能而已矣。若守信不負初心,非所望之賢矣。姚雄不負浣嫗,於剝落之日,載其母子以歸,俾遂委禽之禮焉。嗚呼!陳王悵望,動隔攬轡之岐;江妃凝睇,終膺解佩之願,亦良遘哉! 劉方 國朝劉方,軍人也,年甫十二三,為偽男子,從父返故鄉,父客死於河西務蒙村劉曳家,遂不變形,為劉氏子,改名劉方。越二年,山東張湫人劉奇遇難於此地。劉異其同姓,收為長子。奇諳書史,因以教方,方亦精於翰墨。又一年,叟夫婦咸卒。奇欲議婚,乃托燕題詩曰:營巢燕,雙雙雄,朝暮辛勤巢始成。若不尋雌奇巧卵,巢成必竟窠還空。方見而和之曰: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已足,雄兮將雌胡不知。營巢燕聲呻呻,莫使青年空歲月。可憐和氏忠且純,何事楚君終不納。 奇始疑之曰:若然,弟果木蘭乎?胡不明言?方不答,惟含涕而巳。問之再四,方徐曰:妾因母喪,同父還鄉,恐於途不便,故偽為男子。父沒而妾不改形者,欲求致身之所,以安父之柩也。幸義父不棄,復遇吾兄,天作之合也。奇驚喜,遂揖就寢。方曰:非禮也,湏明日祀告三墳,會親鄰方可。奇從議而行。是後浸成巨族,號劉方三義家。 無無居士曰:義有天合,有人合,有天人合半,而若天若人者,如楚南代北,題紅苑內,拾翠洲邊,非天合歟?若納采問名,請期親迎,非人合歟?其他黃崇嘏之獻詩,紅拂妓之變服,非天人之相半者歟?異哉方氏抱龍陽於柔曼。驚脫兔於處女。子乎劉翁,兄乎劉奇,終成三義,而方江泳漢,敦召南之化也。奇哉! 卷二十一終 人鏡陽秋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