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十九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義部 惠愛類 無無居士曰:心有獨厚,而不得不有輕者,此林回千金上子也。負義之士,視天下困阨離析,若恫瘝於躬,故倒囊罄廩,抵壁揮珠,使傾陂者夷妥焉,心斯快矣。是以孤帷稽顙,窮閭崩角,與彼斤斤鹽米,捫一錢不忍釋者殊哉。 秦西巴 魯孟孫獵得麑,使秦西巴持歸,其母隨之而啼,秦西巴弗忍,繼縱而與之。孟孫怒而逐秦西巴。居一年,召以為子傅。左右曰:夫西巴有罪於君,今為太子傅,何也?孟孫曰:夫以一麑而不忍,又將能忍吾子乎? 無無居士曰:孟孫得麑時,不忍之心特未觸耳。西巴不忍麑母之啼,竟放之。孟孫始逐而終招者,不忍之心萌於後也。夫人孰無是心,一旦萌動,而欲其子沐麑之仁,此樂羊終愧西巴也已。蘇子云:放麑違命也。推其仁可以托國。知言哉! 全琮 三國全琮,字子瑾,錢塘人。父柔,使齎米千斛到吳市易,琮皆散給士大夫,空舠而還,白父曰:所利非急,而士大夫方有倒懸之急,故賑贍之。柔乃奇之。後琮仕吳,封錢塘侯。 無無居士曰:大丈夫之處世,能無毀家以佐緩急哉?方江東阨於曹、劉間,其士大夫不虞許、洛、巴蜀之入侵,則虞度支金錢之不給,窘困所時有也。全琮散米以賑贍之,所見者大矣。夫有志於時務者,竟為時務所羈,其畫地封侯也,談笑覓之矣。 孔奐 六朝孔奐,字休文,會稽山陰人。除晉陵太守,清白自守,妻子並不之官,唯以單舠臨郡,所得秩俸,隨即分贍孤寡,郡中號曰神君。曲阿富人殷綺,見郡守居處儉素,乃餉以衣氈一具。奐曰:太守身居美祿,何為不能辦此?但百姓未周,不容獨享溫飽,勞卿厚意,幸勿為煩。 無無居士曰:霍冠軍以丐奴未滅,何以家為?委質事人者,宜如是也。夫分符守郡,將令百姓  自昵,悶悶無所稱乎?抑惠及孤寡,令人人自喜乎?要未有侈然肆於民上,而視彼饑寒如己者。孔休文之儉素,其已視元元之心,為義甚高,不則何貧人蒙恤,富人致餉歟?是可勸已。 郭原平 宋郭原平,字長泰,會稽永興人。少稟至性,住在會稽。居宅下濕,達宅為溝,以通淤水。宅上種小竹,春月夜有盜其筍者,原平偶起見之,盜者奔走墜溝。原平自以不能廣施,至使此人顛沛,乃於所植竹處,溝上立小橋,令足通行。又采筍置。 鄰曲慚愧,無復取者。 無無居士曰:余讀庭堅苦筍賦,以冠冕兩川。致褒,其自況者深矣。夫巳有而令人取之無禁,非大公為懷者不能。郭長泰見盜筍者,更多方以通之,其襟懷之曠邈何如?是亦人倫之冠冕,較之得趣勿傳者,其味自別。 王義方 唐王義方,泗州漣水人。舉明經詣京師。客有徒步疲於道者,自言父宦遠方,病且革,欲往省覲,困不能前。義方解所乘馬遺之,不告姓名而去。為魏徵所知。征欲妻以夫人之侄,王辭不取。俄而征薨,王乃取女。人問其故,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巳故也。 無無居士曰:古之知巳,或貪廉異貫,或勇怯相懸,跡若違而相知者心爾。魏文貞之知義方,知其心也。惟心存好義,雖邂逅之人即脫。驂不難者,若附宰相者,又惡能之?雖然,不附宰輔,此?以為知已也。 郭元振 唐郭元振,諱震,魏州貴鄉人。在太學時,家中送資錢四十萬。會有縗服叩門者,自言五世未葬,願假以治喪。元振舉與之,無少吝,亦不質其姓名。 無無居士曰:元振助葬,乃范氏之灰丁也。夫仁人之用心,自別並生天壤間,有一失所経目,便心不忍,惟知行吾之仁而已,豈暇故舊之問哉?若待故舊而後賑,則出於故舊之外者多矣。仁哉!元振,垂德於不報之地,自是天下有義士乎。 李沆 宋李沆,字太初,洛州肥鄉人。咸平初,拜平章事。有一仆逋金十千,一夕遁去。其女將十歲,有美姿,自系一劵於帶,願賣宅中以償。丞相祝夫人曰:當如已子,育之於室,訓教婦德。俟長,求夫嫁之,請夫人親為結螭,務在明潔。夫人如所教。及笄,擇一壻,具奩歸之。女范堅白其二親。後歸舊京,感公刻骨。丞相病,夫婦刲服作羹,及薨,服衰三年。 無無居士曰:李文靖豈不厚德而豪舉哉?逋金十千,小女不足以酬,即酬之,怒其父母而貽恨其子者,亦常情不免,而文靖一槩子視之,宥過施恩,失金若忘,此其相度之寬宏可識已。噫!書生狂詈,引為已辜,居第溢湫,僅容旋馬,真聖人哉! 范仲淹 宋范仲淹,字希文,蘇州人。嘗語諸子弟曰:吾吳中宗族甚眾,於吾固有親疏,然以吾宗祖視之,則均是子孫,固無親疏也,吾安得不恤其饑寒哉?且自祖宗積德百餘年而始發於吾,得至大官。若獨享富貴而不恤宗族,異日何以見祖宗?於地下,今亦何顏以入家廟乎?故恩例俸賜,常均族人,並置義田宅以養群從之貧者,擇族人長而賢者一人主其出納,人日米一升,歲衣縑一疋,嫁娶喪葬,皆有贍給,聚族人僅百口。公歿逾四十年,子孫賢令,至今奉公之法,不敢廢弛。 無無居士曰:文正公義田,錢公輔嘗記之矣,而其田抵今不廢,豈非其德積者,其施不朽耶?夫漢有石,魏有楊,唐有柳,今並堙滅,惟公天平專祀,香火如新,與三高並著。彼鴟夷子之祀,猶有吳痴忘越之誚,獨過公祠者,睹遺容而起敬,可識千載之公心矣。 曾公亮 宋曾公亮,字仲明,泉州晉江人也。布衣游京師,舍於市側,旁舍泣聲甚悲。詰朝過而問之,旁捨生意慘愴,欲言而色愧。公曰:若第言之,或遇仁人,戚然動心,免若於難,不然,繼以?,無益也。旁捨生顧視左右,欷歔久之曰:仆頃官於某,以某事而用官錢若干,吏督之且急,視其家無以償之。乃謀於妻,以女鬻於商人,得錢四十萬,行與父母訣,此所以泣之悲也。公曰:商人轉徙不常,且無義,愛離色衰,則棄於溝中瘠矣。吾士人也,孰若與我?旁捨生跽曰:不意君之厚貺小人如此。且以女與君,不?一錢,猶愈於商人之數倍。然仆已書劵納直,不可追矣。公曰:第償其直,索其劵,彼不可,則訟於官。旁捨生然之,公即與四十萬錢,約曰:後三日以其女來,吾且登舟矣,俟君於水門之外。旁捨生如公教,商人果不敢爭,攜女至期以往,則公之舟無有也。詢傍舟之人,則曰:某舟去已三日矣。其女後嫁為士人妻。 無無居士曰:曾魯公輸錢鬻女,且先去以滅其蹤,俾骨肉聚而督責償,誠施恩於無用之所。此一舉措,飄然脫灑,如積雪在地,明蟾孤映,人欣其泠稻寒光,欲求素娥之蹤跡,不可得矣。 范純仁 宋范純仁,字堯夫,蘇州人,文正公次子。文正在睢陽,遣堯夫於姑蘇取麥五百斛。堯夫時尚少,還次丹陽,見石曼卿,問寄此久近。曼卿言已兩月,三喪在淺土,欲葬之北歸,無可與謀。堯夫以所載舟與之,單騎自長蘆捷徑而去。到家,拜起侍立良久。文正曰:東吳見故舊乎?曰:曼卿為三喪未舉,留滯丹陽,時無郭元振,莫可告者。文正曰:何不以麥舟付之?堯夫曰:已付之矣。 無無居士曰:范堯夫夙閒義訓,素秉仁風,運百斛之麥舟,值三喪之故舊,路阻丹陽,悲歸魂之偃蹇,時無郭震,苦吊賻之流離,因舉以贈焉。嗚呼!若曼卿者,不少屈以合世,而突兀崢嶸之氣,即埋之,有不得掩者,余茲兩義之哉。 王安石 宋王安石,字介甫,諡荊公。知制誥,吳夫人為買一妾,荊公見之曰:何物女子?曰:夫人令執事左右曰:汝誰氏?曰:妾之夫為軍大將,部米運舟失,家貳盡沒,猶不足,又賣妾以償。公愀然曰:夫人用錢幾何?得汝曰:九十萬。公呼其夫,令為夫婦如初,盡以錢賜之。 無無居士曰:荊公魯不忍元澤娟而嫁之,肯忍於人夫婦乎?得其故而愀然惻之。公仁人,非忍人也。柰何新法行,而夫婦離散者不少,又何忍於斯哉?豈得於睹者活,不得於睹者殺乎? 蘇軾 宋蘇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人。自儋北歸,卜居陽羨,時,邵民瞻從公游,時時相與杖策過長橋,訪山水為樂。中為公買一宅,為緡五百,公傾囊僅能償之。卜吉將入居,夜與邵步月,偶至村落,聞婦人哭聲極哀。公徙倚聽之,與邵推扉而入,則一老嫗。公問:嫗:何為哀傷至是?嫗言:吾有一居,相傳百年,吾子不肖,舉以售人,今日遷徙,百年舊居,一旦訣別,所以泣也。坡亦為之愴然。問其故居所在,則公以五百緡所得者。因再三慰撫,謂曰:嫗之故居,乃吾所售,不必深悲,當以是居還嫗。即命取屋劵,對嫗焚之,呼其子迎母還舊居,不索其值。公遂還毗陵,不復買地。 無無居士曰:子瞻還宅,乃哲人細事,斯不足詫。蓋人生若寄,所居不啻蘧?一信宿爾。況子瞻達者,肯視蘧?為已物哉?以有涯視無涯,則有涯者悲風遣響,無涯者,我與物皆無盡也。噫嘻!孰謂一世人雄,而念鷦鷯一枝哉? 於令儀 宋曹州於令儀者,市井人也,長厚不忤物。晚年家頗禮富。一夕,盜入其家,諸子擒之,乃鄰舍子也。令儀曰:爾素寡過,何苦而為盜邪?迫於貪耳,問其所欲,曰:得十千,足以資衣食。如其欲,與之。既去,復呼之,盜大懼,語之曰:爾貧甚,負十千以歸恐為羅。者所詰留之。至明使去,盜大感愧,卒為良民鄉里。稱君為善士。君擇子侄之秀者,起學室,延名儒以掖之。子伋、侄傑、效繼登進士第,今為曹南令族。 無無居士曰:諺雲市道交。蓋不知交道而薄市井也。夫市井聞廣見博,中多賢豪長者,如於令儀是已。彼賞之不竊,乃執政者事外是則彥方遺布,亦勸善之一義。卓哉於公,滿盜所欲,且委曲以護其去,安見其囿於市井耶?宜乎蒙惠者勸,施惠者昌歟! 劉周 皇明萬安劉周,字繼卿,能分財施予人,振殍掩瘠,設漿,治橋樑道路,不遺餘力。友人陳雪筠之子弗順而避於野,一曰忽心動,就父所邀。周泣曰:吾已不容於天地,理固宜死,奈吾父何?公仁人也,敢以死托。周諾之。明日,其子果死,為治其喪。數年,雪筠死,亦如之。有李具顯者,病且死,子幼,盡籍其田?屬之。周曰:吾與君昩生平,而居又相遠,力固不足以庇君,奈何?顯泣曰:小人知君,君不憐小人,何也?周不得已諾之。每歲跋踄,經紀其家。顯子長歸,所籍田廬,視初不減也。人有貸金不能償,即焚劵。有梁士誠者,廢疾人也,待妻以為食,遭誣訟,將鬻妻。周聞而悲之,貸以十五金,卒亦不責其償。 無無居士曰:劉繼卿本孝友之資,行施予之義,無論遐邇,一諾之,便相許以心,猶夫子之遇館人,惡夫涕之無從也。人謂代降風薄,若繼卿之恤子,何異古人。 羅慶同 皇明羅念庵之先世,有名慶同者,?善庵,嘗以市藥為濟人之囮,無親戚貧富,以病請藥,必與善品,即負劵不償,輒焚棄不問。嘗大雪,夜半,聞扣戶聲,亟起問之,則境外儒生,為母市藥者也。延入坐而嘆曰:夜市藥者多矣,要皆急其妻與子,未有為母者也。子其孝者與!因勞其良苦,飲食之。儒生出金釧質藥,問之曰:而母命之乎?曰:病困不知也。慶同曰:而母病。間聞市藥,問所質,雲去金釧,心當恚忿,是益其病也。亟持去,手授良藥,復遣人衛行。歲且暮,儒生劵未酬,僮奴持之曰:劵直若干,柰何?慶同嘆曰:汝為吾惜金耶?投之火,竟不問。明年春,有騎從帷車來者,問之,則負劵儒生母子也。其毋手持金布拜曰:微翁不得至今日,翁兒女視我,我無以報。病起,手織此布為壽,願翁世世子孫綿綿??如此布矣。慶同受而遺贈之,其善行類若此。魯孫循,官山東副使,是生文恭公洪先,舉己丑廷試,一甲第一人。 無無居士曰:羅善庵之市藥,固不耴效於目睫也,而焚劵巳屢,且視人之賢否而緩急以濟,攻心為上,攻疾為下。使質劵傷心,則妙劑投弗效矣。故來織布以酬其積。誠固如縷,而祝福亦如縷,宜哉。 汪仕齊 皇明汪世衡,字仕齊,倚南?也。徽州休寧人。弱冠棄儒,修父業,賈於湖,得萬貨之情,陰陽諸役,人並市儈,無不駭且神之,因得其用,業大起。父息肩於賈,曰:儻徉泉石間矣。仕齊益求以盡孝承歡,乃奉金為壽,以任所施予。父喜有子,而曰:祝天,願孫事兒如事父,父殞,則父事伯仲氏。伯仲氏業日落,挈父所割世產悉以讓之。雖從事商賈乎,而不為一身計,為一族一鄉計,內外需舉火者百數十人,歲人給米石八斗,襲衣一為常。婚授禽,荒授粥,瘥授藥,死授槥,飽所欲而去者相踵也。或大祲,如范公故事以賑之。用形家言,里中濬地成川,累土成山,道茀而除石,水涸而成梁,以工計者十年,以費計者無算。無聚祿以望人之腹,環百舍重趼,若不知有饑寒困苦矣。客或謂曰:施如委壑固善,恐人不願以身為壑何。仕齊曰:施豈在博,行吾欲爾。獨不聞閭巷之俠如季次、原憲,終其身貧賤不厭,何得博施。余以向其利者為有德,此鄉曲之俠不可少也。故朱祿輩鄰死於盜,與藍應魁、唐尚仁誤陷大辟者,白其冤,請易丹書,由是義聲游揚黃白間,有足稱者,較之季次、原憲難爾。且其歿也,廣輸金,散故舊,庀財以搆諸義舉。而有子賢孝,克承厥志,迄今無改於其道。人謂仕齊為不死焉。 無無居士曰赤張滿稽云: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燋然,聖人羞之。不肖敢謂先君子躋至德之世哉!第以心論,庶幾之爾。嘗誦大雅文王之什,而嘆周公不遑及也,竊附赤張之義於親,不敢諛之云爾。 卷十九終 人鏡陽秋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