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十七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節部 友節類 無無居士曰:朋情最重,世有比黔首以鷹鸇,嫓人靈於虎豹者,末世之 俗也。然管鮑清塵,王貢徽烈,自有可嘉者。握手則鴻鴈橫天,論心則芝蘭滿室。孔子稱切切??人倫,惡得 此哉?故敘友節終焉。 左儒 周宣王將殺其臣杜伯而非其罪。伯之友左儒爭之於王,九復之,而王不許。王曰:汝別君而異友也。儒曰:君道友逆,則順君以誅友;友道君逆,則順友以違君。王怒曰:易而言則生,不易則死。儒曰:士不枉義以從死,不易言以求生。臣能明君之過,以正杜伯之無罪。王殺杜伯,左儒死之。無無居士曰:君之與友等,義合也,義無不宜,未有此順而彼違者也。懿哉!左儒之見,君道則順君,即所以順友於友,見謂違,實順而違矣。友道則順友,即所以順君於君,見謂違,實違而順矣。初何有於別與異?左儒死友以明義,壯哉節乎,兩無愧矣。 左伯桃 燕左伯桃、羊角哀二人為友,聞楚平王善待士,乃同入楚。值雨雪,山道阻絕糧少桃度不能俱生,乃並衣食與哀,令往事楚,而自餓死空樹中。哀至,楚為上。大夫,乃言於平王,備禮以葬伯桃。葬畢,哀自殺,下從之。無無居士曰:楚王善待士,士之善者歸之左伯桃、羊角哀是巳。夫羊、左之賢,未之見,所見惟並衣食以相濟,至楚一說為上大夫,不賢能之乎?然功業未見於時,僅以死友之即著。燕、趙多悲歌慷慨之士,自古記之矣。王良 後漢王良,字仲子,東海蘭陵人。在位恭儉,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時司徒史鮑恢以事到東海,過候其家,良妻曳氣從田中歸。恢言:我司徒史也,故來受書,欲見夫人。妻曰:妾是也,苦掾無書。恢乃下拜,嘆息而還。後仲子以病免歸,復征至滎陽,疾篤,不任進道,乃過其友人。友人不肯見。曰:不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何其往來屑屑,不憚煩也?無無居士曰:王仲子邁深心於組綬,送高情於軒冕,官舍&寥,家徒壁立,妻自負薪,致胥徒之嘆息。征書復起,值疾篤之間關,誠獵華纓於伏軒之庭,乘綠車於堯虞之署者也。柰何友人恥見,峻責彌深,豈陋舐痔兼車,嚇鳶吝腐者歟?余於是有感。李篤 東漢張儉被誣在黨中。靈帝建寧二年,復治鉤黨。儉亡命困迫,望門授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後流轉至東萊,止李篤家。外黃令毛欽操兵到門,篤引欽就席曰:張儉負罪,豈得藏之?若審在此,此人名士,朝廷宜執之乎?欽因起撫篤曰:蘧伯玉恥獨為君子,足下如何專取仁義?篤曰:今欲分之,明廷載半去矣。欽嘆息而去。篤導儉出塞,其所經?伏重誅者以十數。及黨禁解,儉乃得還鄉里。 無無居士曰:漢末以黨禍天下,士士之逃黨四方者,皆破家容之,是天下一黨也。李篤藏張儉,固為專仁義,然仁義豈得專哉?毛欽欲分之,便全載矣。夫不黨之黨,是為氣類。堯之十六人,舜之二十二人,堯、舜未嘗以為黨。漢末之善,數皆若儔,乃一切禁錮之,豈獻帝明過於堯、舜歟?是可哀已。臧洪陳容東漢臧洪,字子源,廣陵射陽人。舉孝廉,補即丘。長,袁紹奇之,與結友好,以洪為東郡太守。時曹操圍張超於雍丘甚急,洪從袁紹請兵,將赴難,紹不與。洪請自率所領以行,亦不許,雍丘遂潰。洪由是怨紹,絕不與通。紹舉兵圍洪,?年,糧盡城陷,生擒洪。紹謂曰:今日服未?洪據地瞑目曰:諸袁事漢,四世五公,可謂受恩。今王室衰弱,無扶翼之意,欲多殺忠良,以立奸威,惜洪力劣,不能為天下報仇,何謂服乎?紹殺之。洪邑人陳容時在紹座,謂紹曰:將軍舉天下大事,欲為天下除暴,而先誅忠義,豈合天意?紹慚,使牽出。容顧曰:仁義豈有常,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今曰寧與臧洪同日死,不與將軍同日而生也。遂見殺。在座者無不嘆息曰:如何?一曰:殺二烈士。無無居士曰:史謂臧洪懷哭秦之節,而存荊,則未之聞,鄙哉!范氏,是以成敗論人矣。夫臧洪豈顧成敗哉?義不容坐視,即赴難而死,且為甘心。時曹、袁方睦,今日之袁,即異日之張也。紹已墮其術中,而反殺烈士以悅之,異時冀州之圍,赴難有如臧洪者否歟?是自剪其烈士也,愚亦甚矣。噫! 鄭羆 北魏盧世度,字子遷,以崔浩事逃在高陽鄭羆家,羆匿之。使者逮羆長子,羆誠之曰:君子殺身以成仁,汝雖死勿言。其子奉命,大被栲掠,乃至火藝其體以死,卒無所言。無無居士曰:崔浩以修史故,致暴虜之赫怒窮誅。高伯恭申釋是非,辭義清辯,可謂矯矯風節矣。既而盧子遷逃難高陽,何異亡命之張儉,乃鄭羆破家匿之,誡子殺身,寧死勿泄。異哉!賢子節與伯恭爭高矣。余故表之,以勵天下狥友誼者。 鄺達禮 皇明新會鄺達禮,恩平縣學生。事母伍氏以孝聞,又能友愛諸弟。嘉靖初,友人何希淵為流盜所虜,達禮憫之,自備金三兩、銀十四兩,往賊所贖之。賊見達禮曰:此奇士也。欲脅以相從,達禮不屈而死。 無無居士曰:鄺達禮,孝友人也,素負奇氣,其於朋友豈顧問哉?相然信以死。一旦南荊肆虐,東陵憑奸,友人被劫,乃傾已財以贖之。賊目為奇士,而並劫達禮,安有胸懷磊隗而變節以為奇者?竟不屈而死焉。嗚呼!此可與世之金膏翠羽,脂韋便辟者道哉! 卷十七終 人鏡陽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