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十六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節部 婦節類 無無居士曰:婦女之節,其方自殊,或涉嫌疑,或擯污辱,遇國難而敢於揚旌,泄私讎而勇於推刃,一聲河滿,狥死君前;九結迴腸,輸生歡後,等之以死為上。嗚呼!白壁易璺,黃金頓銷,志節一立,萬載不渝,詎得而攖之哉? 宋伯姫 宋伯姫,魯宣公女,嫁於宋恭公十年,恭公卒,伯姫寡。至景公時,伯姫常遇夜失火,左右曰:夫人少避火。伯姫曰:婦人之義,保傅姆不俱,夜不下堂,待保傳來也。保姆至矣,傳姆未至也。左右又曰:夫人少避火。伯姫曰:婦人之義,傅姆不至,夜不下堂。遂逮乎火而死。 無無居士曰:嗟乎!伯姫之死,死於傳母不至也。夫伯姫既寡,此其於義尢嚴,嚴於義而死,斯其節完矣。柰何傳母哀之云:歍欽何辜遇斯殃。嗟嗟!彼視為殃者,伯姫視之為快也。使傳母至,則其節不著。嗚呼,世獨一伯姫哉! 韓憑妻 宋韓憑,戰國時為宋康王舍人,妻何氏美,王欲之,捕舍人,築青陵台。何氏作烏鵲歌以見志云:南山有鳥,北山張羅。鳥自高飛,羅當柰何?又云:烏鵲雙飛,不樂鳳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又作歌答其夫云: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康王得書,以問蘇賀,賀曰:雨淫淫,愁且思也。河水深,不得往來也。曰:當心,有死志也。俄而憑自殺。妻乃陰腐其衣。王與登台,遂自投台下,左右攬之,衣不中手,遺書於帶曰:王利其生,不利其死,願以屍骨賜憑而合葬。王怒,弗聽,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宿昔,有交梓木生於二蒙之端,旬日。而大,合抱,屈曲,體相就,根交於下。又有鴛鴦,雌雄各一,恆棲樹上,交頸悲鳴。宋人哀之,號其木曰相思樹。 無無居士曰:余讀古節婦,至青陵台而嘆其節之奇絕云:彼鳳凰烏鵲,不倫久矣。河大水深,烏鵲隔越,志惟有死而已。蓋一台也,夫築之而死,妻忍登之乎?因墜之,以死酬夫,即相見於泉台,無復恨矣。生為烏鵲,浮為鴛鴦,精魂鬱結,誰能隔越之哉? 京師節女 漢京師節女,長安大昌里人之妻也。其夫有仇人,欲殺其夫而無道,徑聞其妻之仁孝有義,乃劫其妻之父,使要其女為中譎。父呼其女告之。女計念:不聽之則殺父不孝,聽之則殺夫不義。不孝不義,雖生則何以行於世?欲以身當之,乃且許諾曰:旦日在樓中新沐,東首臥,則是矣。妾請開戶牖待之。還其家。遂告其夫,使臥他所,因自沐,居樓上,東首開戶牖而臥。夜半,仇家果至,斷其頭持去。明而視之,乃其妻之頭也。仇人哀痛之,以為有義,遂釋不殺其夫。 無無居士曰:天下無難處之事,而昧者偏犯之。雍姫為父以殺夫,盧蒲姜為夫以殺父,均之天理所不容。懿哉!京師節女一死,而人間世無難事矣。夫死其父死,讎也難於父;死其夫死,讎也難於夫。惟一身而死讎焉,則於父為孝,於夫為義,是非死讎也,死孝義也,初何難之有?余故曰:事無難處,彼昧者自難之也。 樂羊子妻 後漢河南樂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嘗行路,得遺金一餅,還以與妻。妻曰:妾聞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況拾遺。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慚,乃捐金於野,而遠尋師學。一年來歸,妻跪問其故。羊子曰:久行懷思無異也。妻乃引刀趨機而言曰:此織生自蠶繭,成於機杼,一絲而累,以至於寸,累寸不已,遂成大匹。今若斷斯織也,則捐失成功,稽廢時月。夫子積學,當曰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歸,何異斷斯織乎?羊子感其言,復還終業,遂七年不返。後盜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聞,操刀而出,盜人曰:釋汝刀,從我者可全,不從我者,則殺汝姑。妻仰天而嘆,舉刀刎頸而死,盜亦不殺其姑。太守聞知,即捕殺盜賊,而賜妻縑帛,以禮葬之,號曰貞義。 無無居士曰:蘇季子、朱買臣之取絕於妻也,為乏金爾。後來匍匐乞憐,後車命載,為多金也。賢哉樂羊之妻,得遺金俾捐之,且斷織以勵夫學,其清貞巳見矣。至不污於盜而死之,詎謂非糞土遺金之節哉?若乞憐後車者,且集膻嚇鼠之不暇,何暇蹈義以死耶? 明恭王皇后 宋太宗後王諱貞風,琅琊僧朗女。帝嘗於宮內大集羸婦人觀之,以為歡笑。後以扇障面,獨無所言。帝怒曰:外舍家寒乞,今共為笑樂,何獨不視?後曰:為樂之事,其方自多,豈有姑姊妹集眾,而羸婦人形體,以此為樂,外舍之為歡,適與此不同。帝大怒,遣後令起。後兄景文以此事語從舅陳郡謝緯曰:後在家為弱婦人,不知今何遂能剛正如此。 無無居士曰:太宗晚運,佞幸擅權,宮闈盪穢,王皇后剛正自持,甘勵寒乞之操。惜也?鉞瘡㽱,搆於床第之曲,何帝弟宗王,相繼屠勤。寶祚夙傾,實由於茲。假景文若在,道成,又何足虞?天之傾覆人國,常出於知慮之外也。噫! 竇氏二女 齊奉天縣竇氏二女,生長草野,幼有志操。永泰中,群盜數千人,剽掠其村落,二女皆有容色,長者年十九,幼者年十六,匿岩穴間,曳出之,驅迫以前,臨壑谷深數百尺,其姊先曰:吾寧就死,義不受辱。即投岸下而死。盜方驚駭,其妹繼之,自?折足,破面流血,群盜乃舍之而去。京兆尹第五騎嘉其貞烈,奏之,詔旌表門閭,永蠲其家丁。後。 無無居士曰:竇氏二節,古今誦之。夫以村落之女,初無傳母禮義之訓,而能臨難若斯,非天植其性者,惡能如此?嘗為之贊曰:岩穴深遂,冀以匿形。耽耽健兒,驅逐偕征。忽臨大壑,投死抱貞。璘珣怪石,節共崢嶸。 魏溥妻 後魏魏溥妻房氏,貴鄉太守房湛之女也。幼有烈操。年十六而溥遇疾且卒,顧謂之曰:死不足恨,但痛母老家貧,赤子蒙眇,抱怨於黃壚耳。房垂泣而對曰:幸承先人余訓,出事君子,義在偕老,有志不從,蓋其命也。今夫人在堂,弱子襁褓,顧當以身少相感,永深長往之恨。俄而溥卒。及將大斂,房氏操刀割左耳,投之棺中,仍曰:鬼神有知,相期泉壤。流血滂然。助喪者哀懼。姑劉氏輟哭而謂曰:新婦何至於此?對曰:新婦年少,不幸早寡,寔慮父母未量至情,覬持此自誓耳。聞知者莫不感愴。 無無居士曰:余讀高閭頌德碑曰:爰及處士,遘疾夙凋。伉儷秉志,識茂行高。嗟夫溥妻如是,其孫悅以太守顯。天之報施,善人為不誣。矣。然房氏割耳投棺時,豈知其後之貴顯哉?婦道當自盡爾。乃至歸寧,猶逃父兄異議,其終始一節,天固鑒之矣。 裴氏婦女 隋裴倫妻柳氏,少有風訓。大業末,倫為渭源令,屬薛舉之亂,縣城為賊所陷,倫遇害。柳氏年四十,有二女及兒婦三人,皆有美色。柳氏謂之曰:我輩遭逢禍亂,汝父已死,自念不能全汝。我門風有素,義不受辱於群賊,我將與汝等同死,何如?其女等皆垂泣曰:唯母?命。柳氏遂自投於井,其女及婦相繼而下,皆死於井中。 無無居士曰:時至大業,朝廷選色征聲,錦帆遙泛,麗筵時開,玉軒添睛照之花,靈槎壓寒光之月,淫艷之風靡矣。薛舉唱亂,裴倫陷亡,其妻若女若媳並死井中,是於風靡之時,而能心浸玉淵,節寒金井,有如此,宜其照映青史,萬古欣高節歟。 高愍女 唐愍女姓高,妹妹名也。生七歲,當建中二年,父彥昭以濮陽歸天子。前此,李納質妹妹與其母兄,而使彥昭守濮陽。及彥昭以城歸,妹妹與其母兄皆死。其母李氏也將死,憐妹妹之幼無辜,請獨免其死,而以為婢於官,皆許之。妹妹不欲,曰:生而受辱,不如死。母兄且皆不免,何獨生為?其母與兄將被刑,咸拜於四方。妹妹獨曰:我家為忠,宗黨誅夷,四方神祗尚何知?問其父?在之方,西向哭,再拜,遂就死。明年,太常諡之曰愍。 無無居士曰:李習之稱愍女之行,天下為父母者欲子有之,為夫者欲妻有之,為婦人女子者,欲躬有之,其慕之者至矣。緣河北狃於藩鎮士人,游旌接轂其中者,皆喪其恥而不顧,習之蓋丑之,故艷愍女以抑若人爾。雖然,愍女之行,自高天下。 楊烈婦 唐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汴州,既又將盜陳州,分其兵數千人抵項城縣,蓋將掠其玉帛,俘八其男女,以會於陳州。縣令李侃不知所為,其妻楊氏曰:君縣令,寇至當守,力不足,死焉,職也。君如逃,則誰守?侃曰:兵與財皆無,將若何?楊氏曰:如不守,縣為賊所得矣。倉廩皆其積也,府庫皆其財也,百姓皆其戰士也,國家何有奪賊之財而食其食,重賞以令死士,其必濟。於是召胥吏、百姓於庭,揚氏言曰:縣令誠主也,雖然,歲滿則罷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墳墓存焉,宜相與致死以守其邑,忍失其身而為賊之人耶?眾皆泣,許之。乃狥曰:以瓦石中賊者,與之千錢;以刀矢兵刃之物中賊者,與之萬錢。得數百人。侃率之以乘城,楊氏親為之爨以食之,無長少必周而均。使侃與賊言曰:項城父老義不為賊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無益也。賊皆笑。有蜚箭集於侃之手,侃傷而歸。揚氏責之曰:君不在,則人誰肯固矣?與其死於城上,不猶愈於家乎?侃遂忍之,復登陴。項城,小邑也,無長戟勁弩,高城深溝之固,賊氣吞焉,率其徒將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賊者,中其帥墜馬死。其帥,希烈之壻也。賊失勢,遂相與散走,項城之人無傷焉。剌史上侃之功,詔遷縫州太子縣令。楊氏至茲猶存。 無無居士曰:曹大家有云:生男如狼,猶恐其虺;生女如鼠,猶恐其虎。信斯言也,余殆有疑。於李侃夫婦云:彼李侃,丈夫也,寇至而罔知所措,於狼奚有?妻楊氏非女子乎?始而以利鼓其民,繼而以義激其夫,卒也殲渠魁而崩群醜焉,城全而令名以垂,惡得以鼠目之。所謂女中丈夫者非歟?殆虺而虎,虎而虺者歟? 王凝妻 五代青、齊間人,王凝為虢州司戶參軍,卒於官,妻李氏負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於旅舍,主人不許其宿,李顧天巳暮,不肯去。主人牽其臂出之,李氏仰天慟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為人執耶?不可以一手並污吾身。即引斧自斷其臂,見者為之嗟泣。開封尹聞之,白於朝,官為賜藥封瘡,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 無無居士曰:王凝妻之斷臂,彼誠知婦人大以失節辱,次以污身辱,二者相承,未有污身而不失節者也。故一臂?辱,則斷之,冀以完吾節爾。充斯志也,即毀身以死奚難?第夫骸旅寓,孰返鄉魂哉?故隱忍為此。嗟乎,彼誠知所裁者賢以夫。 任氏二女 宋任夢臣任西川路提點刑獄,以廉節稱,臥病不起,家徒四壁。二女賢甚,趙清獻公守成都,率僚屬以俸助之,二女辭不受,曰:豈敢以此污先君清德!趙倅成伯,篤意勉之,遂納於公宇之東廡。既行,以元物榜於門壁,付之守吏,無毫髮損。二女潔廉如此,又文筆議論,皆士人所不逮。後清獻以子姓妻之。 無無居士曰:志行清貞者,不惟潔已,亦可以勵俗。賢哉!任氏二女勞苦,諸僚賻遺,不受所。以彰先君之清德者良多。殆鸞翼凰姿,世之嘉偶,舉而配之,貪污者遠。此清獻公為擇壻之亟也歟。 章瑜妻 宋傅氏,紹興諸暨人。年十八,適同里章瑜。瑜為苛吏脅,軍興期會,迫死道上。訃至,傅氏蒲伏抱屍歸,號泣三曰,夜,不忍入襯,屍有腐氣,猶依屍呵含冀蘇。既入棺,至,齧其棺成穴。及葬,投其身壙中。母強挽以出。制未百日,母欲?志,語聞,遂大慟,連日不食。母囑侍婢謹視之。閱數曰:紿婢:吾當浴,若輩理沐具俟予。既而失所在。明日,婢汲井,見二足倒植井中,乃傅氏也。 無無居士曰:哀哉!傅氏之情,迫切傷痛若此其酷也。始則抱屍不忍入襯,至腐矣,猶口呵之冀蘇,入襯矣,即齧棺,入穴矣,猶身投之偕死。其鍾情流痛,即嘔血斷腸,無以逾之。傷心哉!隻影孤燈,彼殆不屑焉,直狥之以死而後已。孰雲世降德薄,而節烈希覯雲。 王貞婦 宋王貞婦夫家臨海人也。德祐二年冬,元兵入浙東,貞婦與其舅姑夫皆被執。既而舅姑與夫皆死,主將見婦晳美,欲內之,婦號慟,欲自殺,為奪挽,不得死。夜令俘囚婦人雜守之。婦乃陽謂主將曰:若以吾為妻妾者,欲令終身善事主君也。吾舅姑與夫死,而我不為之衰,是不天也。不天之人,若將焉用之?願請為服期,即惟命。苟不聽我,我終死耳,不能為若妻也。主將誠恐其死,許之,然防守益嚴。明年春,師還,挈行至嵊縣青楓嶺,下臨絕壑,婦侍守者少懈,齧指出?,書詩于山石上,南望慟哭,自投崖下而死。後其?皆漬入石間,盡化為石。天且陰雨,即墳起,如始書時。元至治中,旌為貞婦。郡守立石祠嶺上,易名曰清風嶺。 無無居士曰:萇弘之死,?化為碧,斛律光之。死,血痕不泯,其精誠所感?如此。異哉!王貞婦不得死,則詭詞以免之,得死則哀詞以志之,?字淋漓,悉化為石。精誠所感,不減前人又如此,宜清風之名振萬古以孤高雲。 譚氏婦 宋譚氏婦趙,吉州永新人。宋末,江南郡縣皆附元,永新復嬰城自守。元兵破城,趙氏同嬰兒隨其舅姑同匿鄉校中,為悍卒所獲,殺其舅姑,執趙欲污之,不可,臨之以刃,曰:從我則生,不從即死。趙罵曰:吾舅死於汝,吾姑又死於汝,吾與不義而生,寧從吾舅姑以死耳!遂與嬰兒同遇害。?漬禮殿兩楹之間,入甎為婦人與嬰兒狀,久而宛然如新。或訝之,磨以沙石,不滅,又鍜以熾炭,其狀益顯。 無無居士曰:余讀改齋漫錄,紀小常村婦人死於賊,屍痕籍土不滅,固異之。至讀譚氏婦屍跡隱甎亦不滅,並磨洗愈焰,豈精誠鬱結,露是奇,以勵承風附響之為耶?不然,死節者伙矣,何獨二氏影存哉?又順昌軍員范旺事亦同,特死忠死節不同耳。嗚呼,奇哉!茲並見之以勵世雲。 汪淑正 元汪氏名淑正,休寧人,教授汪薌之女,秀穎喜讀書,嫁本縣永盈倉副使程忠甫,年二十九而忠甫卒,二子觀、峴並幼。有監郡者托媒媼探其意,汪氏捽媼首,撾其面,爪?淋漓,且大罵曰:監郡風化之首,而為此等事,何面目見吏民乎?守節不二,事姑教子,卒年七十五。 無無居士曰:余上下古今,探奇摘隱,取峻節登之,如五嶽崢嶸,四溟浩渺矣。若近而遺金麗水,置壁崑岡,其何以樹桑梓之幟耶?特於程忠甫妻一揚榷焉。其節也,慈孝兼該,觀其詈曰:監郡風化之首,非得於讀書多者,能有是語?抵今覽之,猶覺其怨語哀音之在耳也。 熊烈女 國朝烈女熊氏,小字仙大,麻城人。許適邑人劉康。十一歲,聞舅訃,持喪三年。隆慶壬申冬,會康得疾,女聞之慟,默計股可藥病,剜左股片肉,欲遺康。幼弟誤棄之,女復剜寸許遺康食之,疾稍愈。延月余復作。女知不起,泣求如劉視藥,竟不從。康死。訃聞,伏地哭幾絕,頓少蘇,嘆曰:吾事定矣。是曰,即不飲食求死,母勸解之。有勸以改聘者,女曰:吾已割股食劉,又向他人割股乎?明曰,母又持湯水飲之。女紿母曰:茲欲活我,湏伴我往劉送殯,我誓守孀姑以謝劉,我且無死。母信之,即日偕往。入則把姑大慟,伏靈几几絕。次早發喪,女送至墓所,觸棺仆灰壙中,吞灰塊求死。親黨強起之,母與姑謹護以輿還。次日,與姑訣,仍謂父母曰:我死,當勿易我縞衣,及我襪屨,葬則同死者壙,勿間以塊。是夜半兩縊,守者覺,解之。至曉,紿姑曰:勸我守,當立嗣。姑喜,許諾,請尊長立劵付女。女佯起跪拜,徐謂姑曰:吾困甚,求靜臥暫息。姑從之。女入室閉門,遂撲撞大震,急破門視之,見倚壁卓立如生,撫之則氣絕矣。死年甫十八。 無無居士曰:熊氏女信烈節哉!以身酬夫矣。股一剜不已,且至丹未歸,難能也。奔喪不巳,且臨穴未同,難能也。夫未歸而求歸,未同而求同,竟捐其生以同穴焉。嗚呼!此其割服之時,固以身殉其夫矣。是其所殉者,皆狗人之所難,然彼之自視,又何難之有? 孫烈婦 皇明汪永錫,歙縣人。家故貧,傭人賣餅為業,娶休寧孫氏,顧甚莊。居數年,永錫病瘵。及病革,永錫蒲伏據床,語孫曰:吾病久,賴子以迄於今,願天授嘉耦,以答子勞,吾不能報子矣。孫痛哭曰:君即不諱,竊計必大事畢而後從君。嗟乎!君言貳妾矣。九原不察,寧詎能明其不貳邪?妾寧蚤決,以信君心。無問後事。永錫執孫手曰:子言及此,我無他腸,子姑待我。永錫兄永祥,無賴人也,宣言曰:彼何能死?即病者,死必嫁之。孫遂飲藥,先永錫十曰死。蓋已丑冬十月上旬雲。 無無居士曰:此汪司馬敘七烈之一,以勵余宗也。夫宗有烈節而不揚,責在秉筆者。此敘者之意,惟載宗祏而不彰之人,人即揚矣,猶未大也。余嘉宗人以節見,曰此女之司直,足以風天下,故附而更表之。 莊八兒 皇明莊八兒,黃州富口人莊寧女。寧父祖三世為莊家奴,遂冒莊姓。八兒年十六,嫁劉學良,學良亦人奴子。越一年,病卒,葬舍傍。八兒執喪甚哀,日舉案進食,哭奠於墓,屢絕復甦。久之,為舅姑所厭,欲嫁之,八兒以死拒。又數月,有少年傭耕者,見八兒,悅之,求為贅壻。其舅姑業已納聘,而使八兒母從臾之。八兒自度不能抗,佯許焉。傭遂為期以請。至期,八兒與其姒方晨舂,私謂姒曰:明日不相舂矣。姒不解其意。少選,又與姒易簪,曰:他曰見簪,母相忘也。姒益疑之。至暮,忽改新妝,出拜舅姑。舅姑不知其訣也,以為將受壻而喜之,湏臾,入室自經死。 無無居士曰:隆子久,天地間氣,不獨屬名家。亦且屬婢子。余讀甔甀集,而美莊八兒之節,即記載所錄,何以加焉?緣八兒初意,以生殉節爾。舅姑易之,不虞家有婦節也;父母易之,不虞家有女節也;妯娌易之,不虞家有姒節也。至新妝出拜,即贅壻亦易之,不虞其死故夫也。詎謂尋常百姓家,而有王謝之燕頡頏耶?特表之,以愧行不若婢子者。 汪氏婦 皇明休寧汪仕齊妻程氏,性慈而慧,御人以和,善書筭,知大體,佐仕齊以賈起家,年二十餘未舉子。進左氏姫,生子文訓、廷訥。程撫之如已子。二子亦敦倫盡孝,不自知為左出也。既而復念仕齊歲客久于于湖,置姫范氏,生二女。范亦克承程志,守正善調度。時仕齊喜怒而加諸從事,無不當仕齊意,以故甚任之,即二子往,亦視之如程也。萬曆丁酉春,忽仕齊病,范侍湯藥,不交睫者三閱月,劇謂范曰:我死,柰若何?范泣數行下,曰:妾不難下驅螻蟻,願叩天減筭,以延君壽,庶齊修短同歸爾。則曰夜虔禱。乃潛刲股以進,病遂痊。仕齊覺而德之。已歸海陽,復之於湖也,疾更大作,送進醫藥不效。范泣請:若一旦不諱,願扶襯歸,謁主人媼,以終吾志。仕齊曰:若今欲歸,死不得。夫。是二女,誰之二女也?且吾業由於湖起,吾魂其遂返耶?汪尋卒,柩歸海陽。左呼天長泣,頓絕復甦。程曰:以仕齊生平風調,余與若均為內人母,行哭失聲,為夫子累。范守汪命,尚寓於湖,而左矢志從地下,臥床絕食。二子泣勸,左亦泣曰:吾已念之,無牽掛者我也。意決矣。竟死之。而程因念夫子新喪,左又隨之,煢煢二孤。家政將誰委哉?至今猶主家道雲。 無無居士曰:余嫡母尚矣,生母捨身以從吾父,此今人所難。薦紳騷客,多有詠雲。庶母範氏,亦且刲股以奉,盟心不貳夫,以盻盻端居燕子樓。比見樂天詩,乃曰:舍人不解人心事,訝道重泉不去隨。尚知所自處。噫!范母今曰哦燕子樓詩矣。不肖惟送往事居,以承三母節雲。 卷十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