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十四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節部 臣節類 無無居士曰:大節不可奪,子輿氏君子之蓋利害,以貳心視,則心為利害貳而節不伸。古人臨此,有百折不回之操。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即喪元投軀而不顧者,誠視死如歸也。彼純忠不節,著節乃忠之不幸雲,其心一之矣。 程嬰杵臼 晉大夫。屠岸賈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滅其族。朔妻成公子有遺腹,走公宮匿朔。客公孫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胡不死?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生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朔婦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袴中,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嬰謂杵臼曰:後且復索,柰何?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嬰曰:死易,立孤難耳。杵臼。曰:子強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二人謀取他人嬰兒匿山中。嬰出,謬謂諸將曰:誰與我千金,吾告趙孤處。諸將喜,發兵隨嬰,遂殺杵臼與孤兒。然趙氏真孤乃在嬰處,卒與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景公疾,卜云: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景公問韓厥,知趙孤在,於是因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孤。孤名曰武。諸將遂反,與攻屠岸賈,滅其族,復與趙武田邑。武冠成人,嬰辭諸大夫,謂武曰:下宮之難,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後。今趙武既立,我將下報趙宣孟與公孫杵臼,遂自殺。 無無居士曰:余讀趙孤傳而嘆杵臼、程嬰為節俠雲。夫桃園之事,誠所當討,然當時不舉,至再世,何辜?諸將不過舉為首難,以發憤。其私云爾。嗚呼!景公夢大厲而不食,新岸賈因滅族而不終逞,果天鑒成季、宣孟之忠勛,而保其天祿耶?趙終分晉而代之,則二節者,天之意也。 豫讓 趙襄子殺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智伯之臣豫讓欲為報讎,乃詐為刑人,挾匕首,入?子宮中,塗廁,左右欲殺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讓又漆身為癘,吞炭為啞,其妻不識,其友識之,曰:子委質而臣事?,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耶?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也。吾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而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襄子出,讓伏於橋下。?子馬驚,索之,得讓,數之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讎。智伯死矣,而獨何以為之報讎之深也?讓曰:范中行氏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曰:子自為計。讓請襄子之衣而擊之,以致其意,襄子許之。讓拔劍三擊,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死。 無無居士曰:豫讓誠節士,謂之忠則未也。夫以智伯之狠愎,其過舉良多,曰夜拾其短而匡正者,惟有?疵爾。國士之報,宜與左提右挈,庶幾無道,不至於滅亡也。豫讓移後之死,以死於斯,豈不矯矯精忠哉?惜乎其死也,後,余不能無遺恨雲。 欒布 西漢欒布,梁人。少與彭越游,後為人所略,賣為奴於燕。漢擊燕,擄布,梁王彭越,贖為大夫。後高祖誅越,夷三族,梟首洛陽,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時布獨於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趣烹。之。布曰:願一言而死。乃曰:方上之困,王,一顧為楚則漢破,一顧為漢,則楚破。今天下已定,剖符受封,欲傳之子孫。今陛下以一征不行,遂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上乃義之,釋布,拜都尉。孝文時為燕相。 無無居士曰:欒布哭彭越,史遷以節士許之,謂視死如歸,誠知所處也。然哭而死之,乃慷慨易易爾,至陳彭王之勛,而白其衷款,幽憤獲伸者,難矣。噫!知彭王之窟,即知淮陰之枉;睹欒布之節,即知蒯通之佞。高祖兩釋之,而高后兩誅之,有故夫。 溫序 後漢溫序,字次房,太原初人也。仕州從事騎都尉弓里戍將兵平定北州,見序奇之,上疏薦焉,於是征為侍御史。後遷護羌校尉。序行部至襄武,為隗囂別將苟宇所拘劫。宇謂序曰:子若與我並威同力,天下可圖也。序曰:受國重任,分當效死,義不貪生,苟背恩德。宇等復曉譬之,序素有氣力,大怒,叱宇等曰:虜何敢迫脅漢將!因以節撾殺數人。賊眾爭欲殺之,宇止之曰:此義士死節,可賜以劍。序受劍,御須於口,顧左右曰:既為賊所迫殺,無令須污土。遂伏劍而死。序主簿韓遵、從事王忠持屍歸斂。光武聞而憐之,命忠送喪到洛陽,賜城傍為蒙地,除三子為郎中。長子壽,服竟,夢序告之曰:久客思鄉里。壽即棄官,上書,乞骸骨歸葬。帝許之,乃反舊塋焉。 無無居士曰:白水真人,應苻登極,麼魔暗干天位,若囂、若述者,棋布隴蜀,艦習昆明,丸封函谷,豈識中興,承漢家之正統哉?溫序義不負恩,杖節而死,御須在口,恐污隴右之泥;見夢思鄉,欲返洛西之襯。光皇嘉之,其培東京之節槩者深哉。 張悌吳 張悌,字巨先,襄陽人。晉兵伐吳,張巨先督沈瑩、諸葛靚諸人逆之牛渚,吳軍大敗。諸葛靚退走,過迎巨先,巨先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天下存亡,自有大數,豈卿一人所知,何故自取死辱?巨先垂涕曰: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我作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拔,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狥社稷,復何遁耶?莫牽曳之如是。靚流涕放之,去數百步,見巨先為晉軍所殺。 無無居士曰:紫髯郎撫有東吳,傳世至皓,盈極而侈,王氣已盡,巨先以名義故,從而死焉,死無愧也。嗚呼!鐵鎖沉江,降旗出廓,吳宮故苑,幽徑荒苔,與沉沙折戟,東風檣櫓,俱付於煙飛灰燼之餘矣。一世之雄也,今安在哉? 完顏陳和尚 宋理宗紹定五年,蒙古拖雷攻金鈞州,城破,金將完顏陳和尚避隱處,俟殺掠稍定,乃出,自言:我金國大將,欲見白事。蒙古兵以數騎夾之,詣拖雷,問其姓名,曰:我忠孝軍總領陳和尚也。大昌原、衛州、倒回谷之勝,皆我也。我死亂軍中,人將謂我負國家。今日明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蒙古兵欲其降,不肯,乃斫足折之,劃口吻至耳,潠血而呼,至死不屈。蒙古有義之者,以馬湩酹而祝曰:好男子!他曰再生,當令我得之。 無無居士曰:陳和尚之死,固為好男子,然不徒一死稱節, 其勇敢善戰,摧蒙古之飆鋒者屢矣。蒙古欲得而甘心焉已久,其殺之固。為快,忿其祝之,乃見慕私,而蒙古之豕心,不奄有南服不已。噫!鄰之寒,宋之恐也,方且以金亡告廟,何哉? 卷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