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十二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節部 狷介類 無無居士曰:太史公謂卞隨、務光,此何以稱焉?豈非過沉淵餓壑不中行哉?然砥礪名節之夫,視如腐鼠嚇鵷鸞,即碧山焚魚而不以為矯者,其素所植立然也。假令獧介可無,則鳳凰何必竹實麒麟,得羈而系矣。不然哉! 北人無擇 舜讓天下於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後之為人也,居於畎?之中,而游入於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我羞之,而自投於蒼領之淵。 無無居士曰:異哉北人無擇!使其入堯之門,未必能臻風動之化;自蒼領之淵既投,而萬古慕高節者,想其紹帝之治化也。夫唐、虞之治尚矣,北人無擇且羞之,豈不以標枝野鹿自適其天,惡用此拘拘者為耶?竊意高士寓言爾,寓言更渺也,是並蒼領亦無之,恍然孰與儔哉? 卞隨務光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辭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卞隨曰:吾不知也。湯又因務光而謀,務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務光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務光曰:強力忍詬,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夏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後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詬我,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於潁水而死。湯又讓於務光曰:智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位之?請相吾子。務光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非其義不受其利,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於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沈於募水。 無無居士曰:成湯以伐桀為事,而卞隨、務光非之,二人到今並香汗青。然尹之莘,即隨之潁,光之募也。莘、野釀格天之業,一介之廉,仁義存焉,初非以為賊為貪,二人不忍聞且見之,其不義湯、尹可知矣。噫!投潁者非貪賊,負石者為貞廉,孤介之流,爭置力也。 伯夷叔齊 商伯夷、叔齊遜國而逃,比武王伐紂,夷齊扣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忠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矣!於嗟且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 無無居士曰:夫子許夷齊為無怨,司馬遷敘之,渾身是怨。今觀其辭,怨耶非耶?太公以義士許之,孰謂蹈義者有怨心哉?始伯夷與太公歸周,終則一出而亡殷,一隱而死殷,跡若雖殊,然志之所立,各有所就。是太公以齊國為首陽,夷齊以首陽為虞夏,其於義均恊哉。 介之推 晉文公反國,賞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之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推曰:獻公之子九人,惟君在矣。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已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敢貪天之功以為已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吏知之。若可? 曰:身將隱矣,焉用文之?母曰:能如是乎?與汝偕隱。乃隱於綿山焉。 無無居士曰:余讀龍蛇歌,喟然為之推嘆息。夫趙狐之徒,以晉文反國為已力,甚至投壁自固,而之推目為貪天功,中其竅矣。矯矯明達君子也。善乎楊鐵崖氏演厥詞曰:吁嗟乎!四蛇從龍作甘雨,一蛇焦枯無恨在下土,庶幾介山君子之旨。 爰旌目 東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將有適也,而餓於道。狐父之盜曰:丘見而下壼餐以?之。爰旌目三?而後能視。曰:子何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汝非盜邪!胡為而食我?吾義不食子之食也。兩手據地而嘔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 無無居士曰:昔人有云: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惡木 成。侯之也。瓜父,盜也,壼餐亦盜耶?魯子云其謝也可食,則爰旌目誠過矣。雖然,陳仲子、盜跖兄鵝而哇之,況壼餐之出於真盜,又非鯢鯢比乎?若而人者,蟬翼千金,即餐風吸露,不足喻其操也。 譙玄 漢譙玄,字君黃,巴郡閬中人也。仕至中散大夫,為繡衣使者,持節觀覽風俗,所至專行誅賞,事未及終,而王莽居攝,玄於是縱使者車,變易姓名,間竄歸家,因以隱遁。後公孫述僭號於蜀,連聘不詣。述乃遣使者備禮征之,若玄不肯起,便賜以毒藥。太守乃自齎璽書至玄廬,曰:君高節已著,朝廷垂意,誠不宜復辭,自招凶禍。玄仰天嘆曰:唐堯大聖,許由恥仕;周武至德,伯夷守餓。彼獨何人,我亦何人?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藥。玄子英泣血叩頭於太守曰:方今國家東。有嚴敵,兵師四出,國用軍資,或不常充足,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為請,述聽許,之玄遂。隱藏田野。 無無居士曰:士人處亂世,湏鴻冥鳳翥,跡稍不深,未有不罹繒繳者。彼奸雄每陽獵下士,名走玄黃,而隆過軸,微有不行,則故態便露,賜藥封劍,無所不恣矣。譙玄能逃莽賊,而不免於蜀虜,豈斂翅衡陽,而鳳德其衰耶?然獨行之士,狥偏至而失周全,非圓通之道也。 向長 漢向長,字子平,河內朝歌人也。隱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貧無資食,好事者更饋焉,受之,取足而反其餘。王莽大司空王邑辟之,連年乃至。欲薦之於莽,固辭乃止。潛隱於家,讀易至損益卦,喟然嘆曰: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未知死何如生爾。建武中,男女娶嫁既畢,敕斷家事勿相關,當如我死也。於是遂肆意,與同好北海禽慶俱游五嶽名山,竟不知所終。 無無居士曰:性清介者,每厭塵網,即人饋遺,亦節腹而受。向子平審損益之理,金穴玉階,固不若丹山綠水,則息我以死者,厭金玉之苦生也,其知之一爾。然佛氏無生,老氏不死,豈不一哉?並棲神於五嶽之表,不以塵俗相關,而子平志之,宜脫屣富貴,謂睹青雲,超白日為不遠也。 嚴光 漢隱逸嚴光,字子陵,少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以物色訪之,得於齊國。聘使三反而後至。司徒侯霸使人謂光曰:公聞先生至,願。因曰暮自屈語言。光不答,乃投札與之,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霸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態也。車駕即日幸其館,光臥不起。帝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為理邪?光良久,乃張目曰:昔唐堯著德,巢父洗耳,士固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於是升輿嘆息而去。復引光入,論道故舊,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除諫議大夫,不屈,乃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為嚴陵瀨焉。 無無居士曰:前賢謂桐江一絲,系漢九鼎,余每求其故,久方得之。夫以名節勵天下,斯天下以名節應。西京文靡矣,東都安得復以虛文求?故優賢賜隱,所以砥礪頑鈍而登之忠貞者,桐江故態之力也。余嘗至嚴瀨,登釣台,依佪久之,而訝雲台不若此雲。 王霸 漢王霸,字儒仲,太原廣武人。少立高節,其妻亦美志行。初,儒仲與令狐子伯為友,後子伯為楚相,其子為郡功曹,子伯遣子奉書,儒仲車服鮮麗,僕從都雅。儒仲子方耕於野,聞賓至,投耒而歸,見令狐子,沮怍不能仰視,儒仲目之,有愧容。客去,久臥不起。妻問其故。儒仲曰:吾與子伯素不相若,向見其子,容服甚光,舉措有適,而我兒曹蓬頭歷齒,未知禮,則,見客而有慚色。父子情深,不覺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節,不顧榮祿,今子伯之貴,孰與君之高,柰何忘宿志而慚兒女子乎?儒仲崛起笑曰:有是哉!遂共終身隱遁。 無無居士曰:儒仲以節高,子伯則鮮麗都雅,豈如蓬頭歷齒之朴哉?兩相形而有慚色,是慕浮名而喪天真,慚子路之縕袍矣。不有妻言,則北山之移,猿驚鶴怨,在所不免。噫嘻!松蘿擺月,岩桂迎風,惟真隱足以當之。若而子者,魯素隱之不如,此儒仲所以臥不起也。 趙壹 漢趙壹,字元叔,漢陽西縣人。舉郡上計到都。時司徒袁逢受計,計吏數百,皆拜伏庭中,莫敢仰視,趙獨長揖。逢望而異之,令左右讓之曰:下郡計吏,而揖三公,何也?趙曰:昔酈食其長揖漢王,今揖三公,何詎怪哉!逢斂衽下堂,延置上坐,顧謂坐客曰:此漢陽趙元叔也,朝臣莫有過之,吾請為諸君分坐。 無無居士曰:趙元叔霞摽高映,霜氣橫侵,惜乎采掇者希,故默抱長往,倨傲寡儔爾。觀其長揖袁逢,而以酈生自處,豈不以富貴者稱賢?他如詩書滿腹者,誠不如一囊錢也。於今誦其疾邪賦,猶覺嚴寒之落葉矣。諸君惡得不分坐? 陳登 漢陳登,字元龍,下邳淮浦人。學通古今,處身循禮,性兼文武,有雄姿異略。時許汜、劉玄德並在劉荊州坐,共論人物,許曰:陳元龍淮海之士,豪氣不除。玄德問許:君言豪,寧有事耶?許曰:昔遭亂下邳,見元龍無客主之意,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玄德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四海橫流,帝王失所,君湏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乃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何緣當與君語?如我自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下,何但上下床之間哉?荊州大笑。玄德因言曰:若元龍文武膽志,當求之於古爾,造次難得比也。 無無居士曰:余歌辛稼軒賞心亭詞,笑許汜求田問舍,羞見劉郎才氣也。嗟夫英雄磊磊犖犖,高臥百尺樓中,遙觀國運,舉目神州。談笑?吳鉤,誰會登臨意哉!甚矣,世多許汜儔。也。惜乎元龍節俠,乃不從劉使君而之操,余不審所謂矣。 龐德公 三國龐德公,南郡?陽人也,居峴山之南,未嘗入城府,夫妻相敬如賓。荊州剌史劉表數延請,不能屈,乃就候之,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龐笑曰:鴻鵠巢於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棲;黿鼉穴於深淵之下,夕而得?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棲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釋耕於壟上,而妻子耘於前。表指而問曰:先生苦居畎?,而不肯官祿,後世何以遺子孫乎?龐曰:世人皆遺之以危,今獨遣之以安,雖所遺不同,未為無所遺也。表嘆息而去。後遂攜其妻子登鹿門山,因採藥不反。 無無居士曰:龐德公漢上名流,?陽逸老,鴻冥則希蹤水鑒,隼舉則推翮鳳?,故游泳深淵,棲止高林,其巢穴可謂安矣。劉荊山延請雖數,而峻節彌高,殆視世皆危途,欲全身以全妻子者,無非遺安之道也。較彼登樓舒嘯,名曰依劉,日望中原思故國者,正自殊科。 孫登 晉孫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清靜無為,好讀易彈琴,頹然自放,睹其風神,若游六合之外。魏末,居北山中,以石窟為宇,編草自覆。阮步兵見孫被發,端坐岩下,遙見鼓琴,自下趨進,莫得與言。阮因長嘯,與琴音諧和。公和嘯和之妙,響動林谷。 無無居士曰:?阮竹林之交,劉畢芳樽之友,所謂餐和履順,保其天真人也。尚有恣飲兵廚,絕響東市之累,孰如孫公和被發岩下,長嘯山中,每一發響,如數部鼓吹,聲振林木,又如鳳凰賡和,鏗金扣?,即善嘯如步兵未嘗。不爽然自失,若而人者,挺倪缺之天逸,抱卷州之夸節,誰得而羈束之哉? 張翰 晉張翰,字季鷹,江東人。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季鷹縱任不拘,人號為江東步兵。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不為身後名耶?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無無居士曰:晉識微之士,豈但索靖嘆銅駝哉?即季鷹江東之想,志豈專在鱸膾?蓋以神器濫擁,椒房肆奸,典午之祚,傾可立待。秋風颯起,故鄉馳懷,吳波鱗鱗,白鷗群下,於時膾修鱸,登菰蓴,命水仙而共樂之,他如長安戰塵,銅駝荊棘,盡付之酒一杯矣。孰謂江東步兵無後世名哉? 郭瑀 晉郭瑀,字元瑜,敦煌人。少有拔俗之韻,隱諸岩谷。張天錫遣使備禮致書云:仁生潛光九皋,懷真獨遠,心與至境冥苻,志與四時消息,豈知蒼生倒懸,四海待極者乎?今九服分為狄塲,二都盡為戎穴,天子僻陋江東,名教淪於左衽,創毒之甚,開闢未聞,先生懷濟世之才,坐觀不救,其於仁智,孤竊惑焉。故遣使者,虛左授綏。元瑜指翔鴻示使人曰:此鳥安可籠哉! 無無居士曰:郭元瑜慚鴻漸,羞鷺儀,蘊鸞鵠之摽,而甘棲翠竹碧梧,具鶯燕之姿,以深藏喬林畫棟。雖張氏世篤忠貞,而勤王敵愾之旗,不獲回其漱石枕流之節矣。觀其旨曰鳥安可籠,則霄漢翱翔,豈短翮搶榆枋者比哉?賢人乎,賢人乎,固難得而招致也。 索襲 晉索襲,字偉祖,敦煌人。虛靖好學,不應州郡之命,太守陰澹嘗造焉,經日忘返。退而嘆曰:世人之所有餘者,富貴也。而目好五色,耳玩音聲。先生棄眾人之所收,收眾人之所棄,味無味於慌惚之際,兼重玄於眾妙之內,宅不彌?,而志忘九州,形居塵俗,而棲心天外,雖黔婁之高遠,莊生之不顧,蔑以過也。遂諡為玄居先生。 無無居士曰:隱士之節,有甘寂者,有耽玄者。甘寂乃枯槁之夫,無益於世;若耽玄之士,正無為化成,一毫不動,而天地全收者也。曹參舍蓋公而畫一之治不擾,有明效矣。陰太守巳知偉祖,柰何徒付之嘆美哉! 劉之? 晉劉之?,字子驥,南陽人。虛退寡慾,志在棲遁。桓車騎請為長史,劉固辭。車騎因到其家,劉於樹條桑,使者致命,劉曰:使君既枉駕光臨,宜先詣家君。車騎乃造其父,父命劉然後還,拂短褐與車騎言話。父使之?於內自持濁酒,蔬菜供賓,車騎敕人代之?斟酒。父辭曰:若使從者,便非野人之意。車騎慨然稱美,至暮乃還。 無無居士曰:劉子驥即欲探武陵源者也。夫子驥棲遁南陽,即是武陵絕境,條桑樹上,何殊夾岸崇桃。䄈褐周身,與男女衣著同風,蔬菜供賓,共雞酒作食。齊?桓車騎詣之,洒然一漁父也。何子驥更覓桃源深處耶?噫!采芝種桃,木客毛女,皆避秦之流,世莫不褰裳欲從之為別,一天地非人間哉! 陶潛 陶元亮在晉名淵明,在宋名潛,潯陽人。為彭澤令。八十餘曰,郡守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乃嘆曰:我不能五斗米,折腰,拳拳以事鄉。里小兒邪!遂解印綬去縣歸田園,因賦歸去來辭以自況。其辭有曰: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盻廷柯以怡顏,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之句。嘗九曰:無酒,宅邊東籬下菊叢中,摘盈把坐。俄望見一白衣人至,乃是王弘送酒,得便酣飲。 無無居士曰:彭澤高風,萬古慕之,其節與子陵並著。元人有小令云:五柳莊月朗風清,七里灘浪穩潮平。折腰時心已愧,伸腳處夢先驚。聽千萬古聖賢評。余因附此以貽好事者歌之。 宗炳 南宋宗炳,字少文,南陽涅陽人。好山水,愛遠遊,西陟荊巫,南登衡岳,因結宇衡山,欲懷尚平之志。有疾還江陵,嘆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難偏觀,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圖之於室,謂人曰: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高祖辟之為主簿,不起。問其故,少文答曰:棲丘飲谷,三十餘年。高祖善其對。 無無居士曰:夫游名山者,身之所到,神亦棲之。故危峰聳翠,絕壑流丹,白雲將奇巒變幻,清風送飛瀑悠揚,未嘗不洒然於其間也。少文已老,此志尚殷,乃圖之而臥遊焉。臥遊者,神遊也。貯千崖於尺素之中,亂萬?於芛峰之表,一曲瑤琴,群山響應,志斯遐哉。不起之對,乃托茲而植其節者也。 沈?士 南宋沈?士,字雲楨,吳興武康人。張征北為吳興,請沈?士入郡。沈聞郡後堂有佳山水,乃往停數月。張欲請為功曹,使人致意,沈曰:明府德履沖素,留心山谷,民是以被褐負杖,忘其疲病。必欲飾混沌以蛾眉,冠越客於文冕,走雖不敏。請附高節,有蹈東海而死爾。居貧,織簾誦書,口手不息,鄉里號為織簾先生。 無無居士曰:織簾先生雅愛山水,附節魯連。對岩桂則曰樂事賞心,陳圭璋如大槐宮裡,著貂貚,最先寤矣。故辭功曹,欲蹈東海,而煙霞泉石之心愈堅。縱強蛾眉文冕之,恐死混沌而拘越客,非其素也,永安得不優容之? 褚伯玉 南齊褚伯玉,字元璩,吳郡錢塘人。少有隱操。王僧達禮致褚元璩,停郡信宿,裁交數言而退。丘珍孫與王書曰:聞褚先生出居貴館,此子滅景雲棲,不事王侯,抗高木食,有年載矣。自非折節好賢,何以致之?昔文舉棲冶城,安道入閭門,於茲而三焉。夫卻粒之士,餐霞之人,乃可?致,不宜久羈。君當思遂其高步,成其羽化,望還策之曰,?紆清塵,亦願助為譬說。王答曰:褚先生從白雲遊,舊矣。古之逸民,或留慮兒女,或使華陰成市,而此子索然,唯朋松石,介於孤峰絕嶺者,積數十年。近故要其來此,冀慰曰久比談討芝桂,借訪薜蘿,若已窺煙液,臨滄洲矣。知君欲見之,輒當申譬。 無無居士曰:古之高人,不惟岩居穴處,抑亦卻粒餐霞,此固無廟廊之志者宜也。若公卿建大策,博訪蒼生,曰不暇給,乃留精於斯,其時事可知。善乎陶華陽之對云:縱令白日升天,何益於事?以出處之途殊也。褚先生之節尚矣,朝士何與焉?此齊梁之末路也。 馬樞 陳馬樞,字要理。侯景之亂,邵陵王援台城,留書二萬卷付馬要理。馬肆志尋覽,殆將周偏,乃喟然嘆曰:吾聞貴爵位者,以巢由為桎梏,愛山林。者,以伊、呂為管庫,束名實則?芥柱下之言,玩清虛則糠粃席上之說。稽之篤論,亦各從其好也。然支父有讓王之介,嚴子有傲帝之規,千載美談,所不廢也。比求志之士,望途而息,豈天之不惠高尚,何山林之無聞甚乎?乃隱居茅山,有終焉之志。 無無居士曰:馬要理之嘆,嘆邵陵耳。夫侯景之亂,君親蒙塵,此臣子血戰之秋,飲恨之日也。乃從容入援,留書付校,即字勘虎觀,豈救台城之敗?此要理嘆山林之無聞,欲長入而不返也。嗚呼!武帝談空空於前,元帝核玄玄於後,國祚之亡,並繇之,又何邵陵之咎? 張志和 唐張志和,字子同,號玄真子,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顧浮家泛宅,故舟無所不至。嘗作漁歌子云: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湏歸,其一青草湖中月正圓。巴陵漁父棹歌連。釣車子,撅頭舠,樂在風波不用仙。其二松江蟹舍主人歡,菰飯蓴羹亦共餐。楓葉落,荻花乾,醉宿漁舟不覺寒。其三霅溪灣里釣漁翁,舴艋為家西復東。江上雪,浦邊風,笑著荷花不嘆窮。其四釣台漁父葛為裘,兩兩三三舴艋舟。能縱棹慣乘流,長江白浪不湏憂。其五肅宗賜奴婢二人,玄真配為夫婦,名奴曰漁,童婢曰樵。青。或問何義?玄真曰:漁童者使捧釣收綸,蘆中鼓枻;樵青者,使蘇蘭薪桂,竹里煎茶。 無無居士曰:余嘗讀玄真子碧虛、紅霞問答,而識其為悟真洞玄人也。煙波釣徒者,乃其托跡處爾。顧浮家泛宅,跡亦無常,其能往能來者,必有無往無來者主其間也。再觀太虛為室,明月為伴,與四海諸公未嘗少別,何有往來,是自立公案哉? 朱桃椎 唐朱桃椎,益州成都人,澹泊無為,隱居不仕,披裘帶索,沉浮人間。竇軌為益州,聞而召之,遺以衣服,逼為鄉正,桃椎不言而退,逃入深山,夏則祼形,冬則樹皮自覆,凡所贈遣,一無所受。每織芒?,置之於路,人見者皆言朱居士?也。為鬻取米,置之本處。桃推至夕取之,終不見人。高士廉下車,深加禮敬,召至,降階與語,桃椎不答,直視而去。士廉每加優異,蜀人以為美談。 無無居士曰:朱桃椎贈遺不受,可謂節士。至織?置路,買者聽取,是謂苦節之嗟,過矣,過矣!夫天下高於一?,公卿之祿,豈直升米?以彼視之,若將浼已。充其不見之心,雖九重褒詔,博訪治道,亦稊米之而去矣。孰謂挽近世乏箕穎之風哉? 陸龜蒙 唐陸龜蒙,字魯望,自號江湖散人。其文云:散人者,散誕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無羈限,為時之怪民,束於禮樂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散人不知恥,乃從而稱之。或笑曰:彼病子之散而目之,子反以為號,何也?散人曰:天地之大也,在太虛中一物耳。勞乎覆載,勞乎運行,差之晷度,寒暑錯亂,望斯湏之散,其可得耶?水土之散,稽有用乎?水之散,為雨為露,為霜為雪。水之局,為瀦為茹,為潦為污。土之散,封之可崇,穴之可深,生之可藝,死之可入。土之局,塤不可以為埏,甓不可以為盂,得非散能通於變化,局不能耶?退若不散,守名之筌;進若不散,執時之權。筌可守耶?時可執耶?遂為散歌散詠,以志其散。 無無居士曰:江湖散人者,世所稱甫里先生也。清風峻節,表表於淞江太湖之上,視彼肆志乎軒冕者,非世所謂好男子婦女留鬚眉耶?偭五鼎若腥腐,饈泉石,願終古,是以散木而全其天者也。惟全斯忘,木耶人耶,散耶,先生耶,俱忘之矣。 李約 唐李約,岍公勉之子,唐宗室也。雅度玄機,蕭蕭沖遠,德行既優,又有山林之志。琴道酒德,皆高絕一時,不近粉黛。性喜接引人物,不好俗談。晨起裹頭,對客蹙融,便過一月。多蓄古器。在湖州,嘗得古鐵二片,擊之清越。又養一猿,名山公,嘗以之隨逐。月夜泛江,登金山,擊鐵鼓琴,猿必嘯和,傾壼連旦,不俟外賓。 無無居士曰:李約誠翩翩佳公子哉。夫以岍公之胄,派出天潢,賤紈袴而榮荷衣,物外之趣,一時莫儔。觀其?覽江南,每夸鐘山之境,故將回李錡之謀,可謂侃侃正論矣。至金山月夜,江波浮金,一聲猿嘯,鐵韻悠揚,濁酒留連,瑤琴三弄,恍然不復知有人世也,至今令人想其沖遠之懷。 林逋 宋林逋,字君復,隱居杭州孤山。常蓄兩鶴,縱之則飛入雲霄,盤㯀久之,復入籠中。逋常泛小艇西湖諸寺,有客至逋所居,則一童子應門,延客坐,為開籠縱鶴,良久,逋必棹小舠而歸。蓋常以鶴飛為客至之驗。真宗聞其名,賜號和靖處士。 無無居士曰:林和靖之節,如鶴如梅,其高風雅操,直與孤山不朽。余嘗抵其處,?謂放鶴亭翼然臨湖濱,遊人士女群集,欲吊先生遺蹟,惟見煙波渺茫,湖光遠?亭中爾已。其霜禽粉蝶,與夫飛鶴盤旋者,俱銷歇於煙波間。令人慨慕無已。嗚呼!跡雖陳而名愈遠,因留。連者久之。 漁父 宋松江一漁父,每棹小舟,往來長橋,扣舷飲酒,酣歌自得。紹聖中,閩人潘裕自京師調官過吳,因就與語,且曰:先生澡身浴德,今聖明在上,盍出而仕?漁父笑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吾雖不能棲隱岩穴,追園綺之縱,竊慕老氏曲全之義。且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心形俱忘,其視軒冕如糞土耳。與子出處異趣,無與吾事。 無無居士曰:屈原漁父,不凝滯而淈泥?糟;孫緬漁父,聊忘憂而非惠非夷。今者松江漁父,外忘形也,固非察察與汶汶,殆不凝滯者乎。內忘心也,直同籊籊與浟浟,所謂聊以忘憂者非歟?潘裕雖勸之仕,然鵷?翔於穹冥,豈蒲且之所得視哉? 朱希真 宋朱希真,字敦儒,東都人。陸放翁云:朱希真居嘉禾,嘗與朋 詣之,聞笛聲自煙波間起,問行者曰:此先生吹笛聲也。頃之,棹小舟而至,則與俱歸。其家。室中懸琴築、阮咸之類,皆希真平日所留意者。檐間育珍禽,皆目所未睹。室中籃缶貯果實脯醢,客至,挑取以奉客。其詩曰:青羅包髻白行纏,不是凡人不是仙。家在洛陽城裡住,臥吹銅笛過伊川。可想其風致也。 無無居士曰:朱敦儒乃東都名士,以放翁天才逸調,而尚亟稱若是,則其風致可知。古稱善笛者,莫如桓子野,即據胡床三弄,尚賓主不通一言。先生則不爾,笛聲舠載,散滿煙波,缶貯果核,客來共啖,有晉人之放而謝其簡。謂之名士,奚曰不宜?今也昭華人去,無消息矣,令人驀然仰止。 褚伯琇 元褚伯琇,號雪?,杭州人。尢平章常微服江浙,探諜南士,後除行省平章,素慕褚雪?高節。雪?時寓跡黃冠,住天慶觀。尤單騎從一童至天慶方丈,語觀主王管轄曰:我欲一見褚高士,觀主言其人孤僻,士宰相,何故欲見之?尢意愈堅。時雪?方閉戶讀書,觀主扣門,雪?曰:主首不遊廊,管轄何為至此?觀主以實告,雪?曰:我自來不識時貴人,何忽有此?時平章已拜於地,意雪?延坐其室,雪?即鎖戶偕行廊廡間,尢執禮愈恭,至前堂,雪?語尢曰:三年前,有一閬州王高士,嘗留此,某非其人也。長揖竟出。尢顧瞻良久而去。 無無居士曰:褚雪?秉澤雉之姿,擁寒猿之操,寓跡黃冠,寄身天慶,可謂養真尚無為者,其視世俗,如巫山火芝艾,不相離也,肯褰裳而就之?尢平章禮賢招隱,信為忘勢,柰游情竹素者,每得意於丘中何? 呂徽之 元呂徽之,家仙居萬山中,安貧樂道,常逃其名,以耕漁自給。一曰,詣富家易谷種,大雪立門下,聞閣中有吟哦聲,乃一人分韻得滕字,苦吟弗就,先生不覺失笑。眾詰其故,先生因舉滕王蛺蝶事,眾請足之,先生援筆立就,既敏且工,問其姓字,終不肯言。眾驚訝曰:嘗聞呂處士名,欲一見而不得,先生豈其人耶?曰:我農家,安知呂處士與之榖?怒曰:我豈可以貨取耶?竟剌舠去。遣人遙尾其後,路甚僻遠,識其所而返。雪晴,往訪焉,惟草屋一間,家徒四壁。值先生不在,忽米桶中有人,乃先生妻也。因天寒無衣,故坐其中試。問:徽之先生何在?答曰:在溪上捕魚,始知真為先生矣。至彼,果見之,告以特來候謝之意。隔溪謂曰:諸公先到舍下,我得魚,當換酒飲諸公也。少頃,攜魚與酒至,盡歡而散。再躡其蹤,則先生移居矣。 無無居士曰:隱士與世不諧,忽一詣俗,如神仙下界,咳吐皆丹砂也。徽之易榖種至豪家,其續韻云:天上九龍施法水,人間二鼠齧枯藤。一時紈袴俱賞之,可謂文字飲矣。逮尋山求逸,谷幽且遐,網魚沽酒,趣亦遠哉,柰茲會不常何? 卷十二終 人鏡陽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