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十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孝部
致死類
無無居士曰：事親者服勤致死，在禮有之，然非徒死之難，顧所以死何如爾。彼死難，死也，死讒，死也，等死。爾。與貽父以殺子之名，寧蹈難以全父者斯愈乎？嘗敢瞔之曰：身與親俱全者，上也。激而傷生，果合禮不。希共酌之。
尹伯奇
尹伯奇，周卿士尹吉甫子也。事後母甚孝，無衣無履，履霜輓車。母嘗取蜂去毒，繋自衣上。伯奇見之，進前，欲為母去之，母大呼曰：伯奇牽我衣。吉甫以是見疑而逐。乃編芰荷以為衣，采楟花以為食。清朝履霜，援琴而歌曰：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聽讒言，孤息別離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沒不同兮恩有偏，誰能流顧兮知我冤。曲終，投河而死。
無無居士曰：綴蜂之疑，流恨千古，啟後代之讒端，令孝子撫膺飲痛，縮舌而莫之白也。噫！顧吉甫賢父也，乃猶若是，況頑而溺愛者乎？余誦履霜之操，而訝繼母之螫甚於蜂尾也，幾推琴而劈碎之。
申生
春秋申生，晉獻公太子也。獻公伐驪戎，得戎女，立為驪姫，生子奚齊，有寵，欲立奚齊為太子，譛公，使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城，公子夷吾居屈。驪姫欲害太子，申生使謂太子曰：君夢齊姜，汝必速祭之。太子遂祭之於曲沃，歸胙於公。公田，姫置諸六曰。公至，毒而獻之。公祭地，地墳，與犬，犬斃，與小臣，小臣亦斃。姫泣曰：賊由太子。太子奔新城。公殺其傳。杜原款。或謂太子曰：子辭，君必辯焉。太子曰：君非姫，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姫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遂縊死於新城。
無無居士曰：申生之待烹，豈以獲戾於親，無所逃於天地間耶？不然也，亦以君安驪姫，恐傷厥考心故爾。惟一死則姫之謀遂，謀遂則承君寵者不衰，而君心愈安矣。此申生就死意也，何暇他計哉？
卞莊子
卞莊子好勇，母無恙時，三戰而三北，交遊非之，國君辱之。卞莊子受命，顏色不變。及母死三年，魯興師，卞莊子請從，至見於將軍曰：前猶與母處，是以戰而北也，辱吾身。今母沒矣，請塞責。遂走敵而斗，獲甲首而獻之，請以此塞一北。又獲甲首而獻之，請以此塞丹北。將軍止之，曰：足不止。又獲甲首而獻之，曰：請以此塞三北。將軍止之，曰：足請為兄弟。卞莊子曰：夫北以養母也。今母歿矣，吾責塞矣。吾聞之，節士不以辱生。遂奔敵，殺七十人而死。
無無居士曰：勇者重其死，為身有所系也。昧者不知而薄之，且不知所以用其勇矣。夫親而在，則身者親之身也。舉親之身而輕用其勇，如親何？故卞莊子以三北之恥，塞於親沒之後者，為親而蒙恥也，孝矣。卞莊知所重矣，惜也，奔敵而死，豈誠為不知己者詬厲耶？亦過矣哉！
皋魚
皋魚被褐擁鐮，哭於道傍。孔子行，聞哭聲甚悲。孔子曰：驅！驅！前有賢者至，則皋魚也。孔子辟車與之言曰：子非有喪，何哭之悲也？皋魚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學，游諸侯，以後吾親，失之一也。高尚吾志，間吾事君，失之二也。與友厚而小絕之，失之三矣。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也。往而不可得見者，親也。吾請從此辭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誡之，足以識矣。於是門人辭歸而養親者十有三人。
無無居士曰：異哉皋魚之槁死，何以得此聲於後世哉？夫均以三失自責，其所以最責者，游諸侯以後親也。彼事君雖間，朝猶可登，友誼雖薄，交猶可締，傷心哉！親一沒，雖欲如事君交友焉，時難丹矣。故披褐道哭，其於風樹之譬，深有餘恨。蓋詞罄神愴，而情至魂馳，立而槁也。惟親聲咳其側，斯可回矣。三復為之於悒。
殷陶
漢殷陶，汝南人也。年十二，以孝?，遭父憂，率情合禮。有長蛇帶其門，舉家奔走，陶以喪柩在焉，獨居廬不動，親戚扶持曉諭，莫能移之，啼號益盛，由是顯名，屢辭辟命。夫智者不惑，勇者不懼，陶孝於其親，而智勇彰乎弱齡，斯又難矣。
無無居士曰：楊氏之鳥，竇氏之蛇，並以表異，而殷陶之孝，亦以蛇著。夫蛇而祥歟妖歟，俱不可知，顧殷氏之用情何如爾。陶而守禮歟，雖妖亦祥；陶而棄禮歟，雖祥亦妖，蛇無與也。元亮以智勇贊之，且列於庶人之孝，其為殷氏之祥苻哉！
曹娥
漢孝女曹娥者，會稽上虞人也。父盰，能弦歌，為巫祝。漢安二年五月五曰，於縣江溯濤迎婆娑神，溺死，不得屍骸。娥年十四，乃沿江號哭，晝夜不絕聲。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經三日，抱父屍出。至元嘉元年，縣長度尚改葬娥於江南道傍，為立碑焉。
無無居士曰：邯鄲之碑，隱語之贊，娥之孝著矣。然娥固不待碑而著，碑實有待於娥而彰。二者均有聲於後，史遷所以嘆夷齊得孔子而名益彰也。前人有定論矣，於茲何容吾喙。
龐孝女
晉傳玄作秦女休行云：龐氏有烈婦，義聲馳雍梁。父母家有重怨，?人暴且強。雖有男兄弟，志弱不能當。烈女念此痛，丹心為寸傷。外若無意者，內潛思無方。白曰入都市，怨家為平常。匿劍藏白刃，一奮尋身僵。身首為之異處，伏屍列肆旁。肉與土合成泥。灑血濺飛梁，猛氣上干雲霓。?黨失守為披攘。一市稱烈義，觀者?淚並慨慷。百男何當益，不如一女良。烈女直造縣門云：父不幸遭禍殃，今仇身巳分裂，雖死情益揚。殺人當伏法，義不苟活隳舊章。縣令解印綬，令我傷心不忍聽；刑部垂頭塞耳，令我吏舉不能成。烈著希代之績，義立無窮之名，夫家同受其祚，子子孫孫咸享其榮。今我作歌，吟詠高風，激揚壯發，悲且清。
無無居士曰：孝哉龐女！余讀是行而覺烈誼之橫天也。夫父?不戴天，此可以律丈夫事。乃女子優為之，殲怨家於都市，而詣縣陳詞，凜凜秋霜。皓曰：且不以忿激私心，故紙三尺也。女子能是，其英風猛氣，淺易水而隘軹井也，宜哉。
荀灌
晉荀灌，崧之小女也。幼有奇節。崧為襄城太守，為杜魯所圍，力弱食盡，欲投於故吏平南將石覽，計無所出。灌時年十三，乃率勇士數十人，逾城，突圍夜出，賊追甚急，灌督勵將士，且戰且前，得入魯陽山，獲免，遂向覽乞師。又代書與南中郎將周訪，結為兄弟。訪即遣子撫率三千人會覽救崧，賊聞兵至，散走，灌之力也。
無無居士曰：女子能戰者，形管希見焉。木蘭女之代父，潘將軍之翼夫，宜乎傳金柝而齊。錦鑣也，雄矣！荀氏韜勁氣於深閨，蘊果心於清署。賊騎長圍，軍聲四合，乃突陣宵沖，勇先士卒，目中已無百萬熊羆氣矣。又代書約結周訪，即磨盾鼻而操檄者，何以過之？卒之襄城圍解，名光史冊，有以夫。
潘綜
六朝潘綜，吳興烏程人。孫恩之亂，妖黨攻破村邑，綜與父驃共走避賊。驃年老行遲，賊轉逼驃，驃語綜曰：我不能去，汝走可脫，幸勿俱死。驃睏乏坐地，綜迎賊叩頭曰：父年老，乞賜生命。賊至，驃亦請曰：兒年少自能走，今為我不去我。不惜死，乞活此兒。賊因斫驃，綜抱父於腹下。賊斫綜頭面，凡四創，綜巳悶絕。有一賊從旁來，語其眾曰：此兒以死救父，何可殺之！殺孝子不祥。賊乃止，父子並得免。宋文帝元嘉四年，有司奏改其里為純孝里，蠲租布三世。
無無居士曰：孫恩之起番禺也，三吳受慘極矣。綜父子之獲免，亦孝感哉！夫父老遁遲，賊勢轉逼，子可去矣，乃不去以全父，父分死矣，乃乞死以活兒。兩情交迫，各請所天。綜抱父受刀，儻已之天獲全，即死且甘心矣。卒之群賊之天，亦動幸而得俱免也。是豈天幸哉？孝之至也。
吉翂
梁吉翂，字彥霄，馮翊蓮勺人也。幼有孝性。梁天監初，父為吳興原縣令，為吏所誣，逮詣廷尉。翂年十五，號泣衢路，祈請，公卿見者，皆為隕涕。父理雖清白，而恥為吏訊，乃虛自引咎，罪當大辟。翂乃撾登聞鼓，乞代父命。武帝嘉異之，以其童幼，疑受教於人，敕廷尉嚴加脅誘，取其疑實廷尉，盛陳徽?，厲色問曰：爾來代父死，敕已相許，便應伏法。然刀鋸至劇，審能死否？且爾童孺志。不及此，必為人所教，姓名是誰，若有悔異，亦相聽許。對曰：囚雖蒙弱，豈不知死可畏憚？顧諸弟幼稚，惟囚為長，不忍見父極刑，自延視息，所以內斷胸臆，殉身不測，委骨泉壤，此非細故，柰何受人教耶？廷尉知不可撓，乃更和顏語之曰：主上知爾父無罪，行當釋免。翂初見囚，獄掾依法備加桎梏，廷尉矜之，命脫二械，更令著一小者。翂弗聽曰：非求代父死，死囚豈可減乎？竟不脫械。廷尉以聞，帝乃宥其父。丹陽尹王志欲舉充純孝，翂曰：父辱子死，夫道固然。若非靦面當此舉，則是因父買名，一何甚辱！拒之而止。後秣陵鄉人裴儉、丹陽郡守臧質、楊州中正張亥，連名薦翂孝行純至，明通易道，敕太常旌舉。
無無居士曰：吉彥霄可稱賢人君子云。夫迫於情者，不懼法以苟活，閒於禮者，不博名以求高，顧趨情則易，而守禮則難，惟君子能辯之。仁哉！梁孝始疑非實，而曲以探情，既焉得情，而亟為末減，孝子之情己遂矣，乃恥舉純孝，不忍因父以買名，非深於禮教者，誰則拒之？霄空海冥，俯仰無愧，知娛親而已矣，遑計其他。余故曰賢人君子也。
張藏英
五代張藏英，舉族為賊，孫居道?害，藏英年十六，僅以身免。後逢居道於幽州市，引佩刀刺之，不死，為吏所執。節帥趙德鈞訊之，釋不問，就補牙職。藏英後聞居道避地關南，乃求為關南都巡檢使，微服攜鐵撾匿，伺其出，擊之仆地，齧其耳噉之，遂禽歸。設父母位，縛居道於前，號泣鞭之，臠其肉。經三曰，刳其心以祭，即詣官首服官。為請而釋之，燕薊間目為報讎張孝子。
無無居士曰：父母之讎不同天，惟死於執法之吏者不得讎。讎之，是讎天子之法也。若張藏英之報讎，直賊爾。碪胸折脛，刳其肉而寢處其皮，苟得甘心焉，無不可者。若法律殺人者死，豈在茲限？凡為治者宜赦之，矧燕薊慷慨之士，出乎性哉！
詹惠明
宋詹惠明，以字行，名季清，婺源人。紹興九年，因父直醉，歐殺鄰人妻姚氏，法當死。時惠明不在家，既知，乃詣里正及縣，乞以身代，不聽。獄既具，持牒訴郡，言無以報罔極之恩，幸有兩弟，可以養母，乞代父受極刑，齧指出血，詞甚哀切。太守魯天游侍郎告以無此法。哭拜不止。凡五訴不見省。方盛夏，坐府門外，以大艾灼頂，至數十。魯公適禱雨，自外歸，見之，惻然，使以狀來白，無為自苦。明日，立庭下，魯閱狀未竟，忽割左耳擲聽事，灑血淋漓，一府大驚。魯為草奏而系之獄以俟報。父見而罵曰：我年已老，殺人償命，自是本分，汝有妻子，何得如是！及報下詔減父罪一等，而釋惠明。斷敕之至，官吏欲驗誠偽，詒以得請，擁之入市。惠明色無悔，怖，呼曰：養子代老，積穀防饑，代父償命，?名萬世。至市曹，始宣恩旨，人咸嘆其孝誠，時年二十有二。
無無居士曰：人誰不死，死父則孝，而孝死者實難。夫子之體，親之遺也。不幸而父犯大辟，則凡可以輸身者，皆弗計也。故惠明之陳情，指可齧則齧，頂可灼則灼，耳可割則割，此身且不有矣，何計余枝耶？以故聽獄者矜其情，乃更爰書為奏請，其哀之者深矣。竟也。刀未下而赦書下焉，其誠也可驗已。
趙氏女
宋趙氏女，字娥。父為同縣人所殺，而娥兄弟三人俱疾物故。娥陰懷感憤，潛備刀兵，常推車以候讎家，十餘年不能得。後遇於都亭，剌殺之，因詣縣自首曰：父讎已報，請就刑戮。福祿長尹喜義之，欲解印綬令亡去，娥不肯去，曰：怨塞身死，妾之明分；結罪治獄，君之常理，何敢苟生，以枉公法？後遇赦得免。
無無居士曰：古今孝女能推刃仇人者，指不一二數，孝矣。趙娥豈惟捐忿，抑且伸憲。觀其詣縣自陳，凜凜剛風，痛心快意交發，必欲含笑歸地下焉。即良吏欲寬之而不可得者，秦女休不得擅美於前矣。
詹孝女
宋蕪湖詹氏女，姿貌甚美。母早亡，父老而貧，以六經教授，鄉里稱為詹先生。女與兄事之甚謹，間售女工以自給。手抄烈女傳，每暮夜必熟讀數四而後寢，雖大寒暑不廢。紹興初，淮寇一窠蜂張遇自池陽來犯縣，縣人皆竄。其父泣謂女曰：吾老矣，死固無恨，柰爾何？女曰：我父獨何憂？我計久已決，今日豈得俱生耶？頃之，賊至，欲殺其父兄，刃將下，女趨而前拜曰：吾父貧且老，殺之何為？觀將軍意不在金帛，妾雖醜陋，願奉巾櫛，以贖父兄之命。不然，將並命於此，無益也。賊則舍之，父兄皆得脫。女麾令亟去，曰：無相念，善自保。我得為將軍妻，無憾矣。遂隨賊行數里，過東市橋，即躍入水而死。賊嘆愕不已。女時年十七。後數曰，其從兄夜夢女來別，曰：幸活吾父兄，吾已死，故與兄訣。既旦，兄慘慘不懌。妻怪問之，具以夢告，大驚曰：我亦夢來如平生。亟相別去。明日，始知其果死。
無無居士曰：女子於倉卒危殆之際，智足以脫禍，勇足以明節，非天分之賦厚，必觀感之功深也。詹氏女以父兄故，詭隨於賊，計其遁遠，即以死繼之。其詭隨者，其剛勁也。是心也，不惟賊不知，雖父兄亦不知矣。比其見夢而後審焉，信得於烈女傳者多也。視彼賣胭脂於馬前者，豈不糞土哉？
鮑壽孫
宋鮑壽孫，字子壽，徽州歙人。宋末盜起里中，壽孫與父宗岩避地山谷間。其父為賊所得，束縛樹上，將殺之。壽孫拜前，願代父死。宗岩曰：吾老矣，僅一子，若見殺，宗祀絕矣，吾寧自死。賊兩釋之。
無無居士曰：鮑氏之慈孝，為宗祊也。夫賊縛其父，未嘗要其子，而子輟出身以代之。其父念及宗祀，不欲死，其子求自死以全之，竟獲俱生，其於慈孝之道昭矣。
危貞昉
皇明危貞昉，字孟陽，臨海人。事親以孝聞。其父孝先，洪武辛亥進士，丹遷陵川丞，坐法謫役江浦縣。貞昉時為郡諸生，聞之，奔訴於郡守，欲走代之。守以其名隸學，藉難其行。貞昉號泣於庭曰：人孰無父哉，柰何獨沮於我也？左右為之言，獲如其請，即曰上道詣京師，伏扉上疏曰：臣父陵川丞孝先，不幸維吏議，輸作大江之濱，筋力向衰，不能執事。而大母範氏，春秋復逾九十，旦旦念之，恐染霜露之疾，無以遂其菽水之忱。終天之恨，或及其身。臣犬馬之齒方殷，願代父作勞，使其歸養，雖即死無恨。聖天子以孝治天下，惟哀矜焉。疏奏，上惻然從之。貞昉乃解儒衣，欣然就役，以質體?弱，不勝負任之苦。越七月病卒，聞者皆悲之。
無無居士曰：危孟陽疏代親役，豈徒寬父力於胼胝，抑亦慰祖母於晨昏。蓋謫役久羈，則倚閭之望切，親闈岑寂，則瞻屺之情淒。孟陽一代而二者交免，信用情者兼有所隆矣。何天不佑，而以??歿，又何慰重堂之心哉！噫！
卷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