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九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孝部 永慕類 無無居士曰:子即襁褓中,孰不知慕親?惟永慕方為大,顧知識漸移於欲竇,斯難之矣。豈永慕難耶?子難永慕爾。且難永慕者,則未有難永慕者也。蓋慕生於念,一念至,念念悉與親通,則欲不能移,何難之有?願與世蹈之。 仲由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嘗見於孔子曰: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而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沒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鍾,累茵而坐,列鼎而食,欲食藜藿,為親負米,不可復得矣。孔子曰: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 無無居士曰:子路有言,傷哉貧也。蓋謂事親於生死之間,難致情爾。夫情亦何極,惟盡其在已者而已。百乘萬鍾,累茵列鼎,豈不榮親哉?然回視藜藿之時,若懸霄壤。由惟嘆負米不可得者,一日之養重故也。悲夫!身宦南國,而心常在百里之外,假親而在,脫屣不難矣。 樂正子春 周樂正子春,魯人也。下堂傷足,既瘳,數月不出,猶有憂色。曰:吾聞之魯子,父母全而生之,已全而歸之,可謂孝矣。故君子一舉足,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夫能敬慎若斯,而災患及者,未之有也。 無無居士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金而重身也。親重於金迥矣,此身寧不為親重哉?此子春所繇傷也。傷之而致憂不已,其獲千金於魯子者多矣。 丁蘭 漢丁蘭,河內人也。少喪考妣,不及供養,乃刻木。為親形像,事之如生,朝夕定省。後鄰人張叔妻從蘭妻借看,蘭妻跪授木像,木像不悅,不以借之。張叔醉,罵木像,以杖敲其頭。蘭還,見木像,色不懌,問其妻,具以告之,即奮系張叔,吏捕蘭,蘭辭木像去,木像見蘭,為之垂淚。郡縣嘉其至孝,通於神明,奏之,詔圖其形像。 無無居士曰:刻木為像,志孝思也。像不悅懌,且為垂淚,豈不志怪哉?是不然,已之精神,即親之精神,像色征異者一,蘭之精神若幻化爾,像豈有異耶?或言:優填國王刻旃檀佛像,以慰永慕,及佛降,像亦起迎於此,更復何疑?余曰:在彼教中則可,吾儒只道其常。 韓伯俞 漢韓伯俞,亳州人。少有過,其母笞之泣。母曰:吾他曰笞,子未嘗泣,今泣,何也?對曰:俞得罪笞常痛,今母之力不能使痛,是以泣。 無無居士曰:人有過,貴在痛改,引為已罪,其恆過恆改可知。且笞而受痛,其神已游於推山填?之表矣。一旦以不痛而泣,其泣也甚於痛矣。悲夫母之力已改於昔,故泣之心即痛之心。 金日䃅 漢金日䃅,字翁叔,本丐奴休屠王子也。武帝元狩中,父為昆邪王所殺。日䃅曰夕悲愴,與母閼氏、弟倫俱降漢,沒入官,輸黃門養馬。久之,帝游宴,見曰䃅,奇其狀貌,拜為馬監,遷侍駙馬都尉。曰䃅奉母盡孝道,其母教誨二子,甚有法度。帝聞嘉之。既死,詔圖其像於甘泉宮,署曰休屠王夫人閼氏。曰䃅每過見畫像,常拜,涕泣,久乃去,帝愈厚之。 無無居士曰:曰䃅降胡,奉母入塞,漢欲羈之,惟羈其?出也。其母死,而驕悍馳騖之性寧。無陰山、祁連之想哉!圖像甘泉,每過拜泣,所以維縶其情,而堅久?之志者,實繫於斯。此漢武馭降之術,因人以施也。卒之曰䃅為漢純臣,豈非忠孝一道哉? 汝郁 東漢汝郁,陳郡人也。五歲,母病不食,郁亦不食。母憐之,強食。郁能察色知病,輒復不食。族人號曰異童。年十五,著於鄉里。父母終,思慕致委,推財與兄弟,隱於草澤,君子以為難。況童齔,孝於自然,可謂天性也。 無無居士曰:陶靖節敘孝行,乃收異童,貴天性也。夫不食視母固異,又能察色尢異,至終身思慕,非性值於天者不能,而汝郁優能之,異之異者也。嗟嗟!孝乃庸行爾,奚貴異人?惟庸不能盡,斯表異也。自彼視之,亦寓諸庸,初何異之有? 徐庶 三國徐庶,字元直,穎川人。初從昭烈在樊,曹操來攻,獲庶母。庶辭昭烈而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耳。今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操。 無無居士曰:元直與崔州平並漢上逸才,諸葛孔明最稱之。初圖傾心昭烈,即王霸之業,亦其緒餘。一旦操劫其母,視功業如敝屣矣。啞啞啼烏,將子風林,即欲颺采朝暾,其能夾日以飛哉?元直處茲不惑者,心素定也,即泯滅無聞於時,所全者多矣。 王修 魏王修,字叔治,北海營陵人。七歲時喪母,母以社日亡。來歲鄰里修社會,叔治感念亡母,哀甚。初喪,鄰里聞之,為之罷社。孔融在北海,各修為主簿,後舉孝廉。郡中有反者,修夜往奔融。賊初發,融謂左右曰:能冒難來者,唯王修耳。言終而修至。 無無居士曰:叔治哀慟鍾情,慷慨赴義。綿山焚隱,晉代為之禁菸;羅渚沉忠,楚人因而兢渡。則鄉人聞哭而罷社者,萬古一心也。文舉蒙難,而料其赴援,亦卜之於孝爾。子儀、孫裒,何王氏之世忠孝哉? 顧悌 吳顧悌,以孝悌廉正聞於鄉黨。每得父母書,灑掃整衣服,設几案,舒書其上,拜跪讀之,每句應諾,畢復丹拜。父有疾耗之問,臨書垂泣哽噎。父終,水漿不入口五日。孫權為作布衣一襲,強令悌釋服。悌雖以公義自割,猶以為不見父喪,常畫壁作棺象,設神坐於下,每對之哭泣,服未闋而卒。 無無居士曰:山居斯骨肉長聚,仕宦則膝下暌違。然人子每竊一命為尊人光寵者,以雖有離憂,而其志樂也。顧悌接父書,必肅儀展讀,句諾連聲,如親承命也者,豈其甘遠遊哉?欲樂親志爾。比父喪,而哀慟逾禮,雖人主令襲衣釋服,而洋洋東壁,遺容,哀慕無有已時,何其生盡敬而歿盡哀歟?東吳多孝子哉! 王裒晉王 裒字偉元,城陽營陵人也。父儀,高亮雅直,為文帝司馬。東關之役,帝問於眾曰:近日之事,誰任其外?儀對曰:責在元帥。帝怒曰:司馬欲委罪於孤耶?遂引出斬之。裒少立操尚,博學多能,痛父非命,未嘗西向而坐,示不臣朝廷也。於是隱居教授,三徵七辟皆不就。廬於墓側,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號,涕淚著樹,樹為之枯。母性畏雷,母沒,每雷輒到墓,曰:裒在此。及讀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未嘗不三複流涕。門人受業者,並廢蓼我之篇。 無無居士曰:偉元以父獲戾於抗言,因恥臣。晉室夫戾於晉,忠於魏也。偉元獨善其身,孝於父,亦忠於君也,在三之義著矣。柏樹為枯,蓼莪並廢,物感且移,況於人乎?聞雷慰母,特其餘事爾。 吳隱之 晉吳隱之,字處默,濮陽鄄城人。少有孝行,遭母喪,哀毀過禮。時與太常韓康伯鄰居。康伯母,殷浩之妹,聰明婦人也。隱之每哭康伯母,輒流涕,悲不自勝,終其喪如此,謂康伯曰:汝後若居銓衡,當用此輩人。後康伯為吏部尚書,隱之遂階清級。 無無居士曰:吳處默誠孝廉人也。在上以孝取人,則勇割股而怯廬墓矣。是上下皆虛以相應。康伯母聞處默哭而悲感,則相應以誠,豈假勢風雲,非由羽翮者比?及康伯官銓衡,而處默階清級,是招才於琴釣之上,收士於牧歌之中也,又奚虛之有? 昭明太子 梁昭明太子蕭統,字德施,高祖長子也。至性仁孝。所生丁貴嬪亡,水漿不入口,每哭慟絕。高祖遣顧常侍喻旨曰:毀不滅性,聖人之制。禮不勝喪,比於不孝。有我在,那得如此!太子乃強進數合,自是至葬,曰進麥粥一升。昭明體素壯,腰帶十圍,至是減削過半。每入朝,士庶見之,莫不下泣。 無無居士曰:扶蘇死而秦亡,昭明喪而梁亂,謂天無意乎?潛邸不應誕此明哲,若天有意乎,何泥蟠失水,竟不獲天飛耶?孝矣。昭明毀而滅性,豈不閒禮哉?不勝情至之悲爾。余嘗躋蕭、梁父子於曹魏,然以子桓之貨色而克享,皆天之不可測。 朱百年 六朝朱百年,會稽山陰人也。家素貧薄,母以冬月亡,衣並無絮。百年自此不衣綿帛,嘗寒時就。同縣孔思遠宿,衣悉?布,飲酒醉眠,思遠以臥具覆之,百年初不知,既覺,引臥具去,謂思遠曰:綿定奇溫。因流涕悲慟,思遠亦為之感泣。 無無居士曰:朱山陰之情,哀痛深矣。母衣無絮,見背寒冬,從茲衣?不著,長相思者,夫豈耐寒哉!其永慕惻里,相思者更長爾。一旦知綿奇溫,對友悲慟,友亦為之流涕。嗚呼! 寇準 宋寇萊公准,字平仲,少時不修小節,頗愛飛鷹走犬。太夫人性嚴,嘗不勝怒,舉秤鍤投之,中足流血,由是折節從學。及貴,母已亡,每捫其瘡痕輒哭。及為樞密直學士,賞賜金帛甚厚。乳母泣曰:太夫人不幸時,求一縑為衾禭不可得,豈知今曰富貴哉?公聞之慟哭,盡散金帛,終身不畜財產。後雖出將入相,所得俸祿,惟務賑施,內無聲色之娛,寢處一青幃,二十餘年。 無無居士曰:寇萊公之孝,蓋心有所不安雲。夫母以貧終,苟纖豪異於母時,是即纖毫之忘母也。一縑不可得,富貴豈直一縑哉?公聞婢泣而慟哭,則又一縑富貴矣。故財產不畜,一如母時。嗚呼,其瘡痕常捫之心歟! 許俞 宋許俞,字堯言,徽州黟人。少喪母,事父以孝謹聞,供給甘旨,晝夜不怠。父之所欲,無遠邇必致之。當隨計偕,安輿扶侍,稅舍輦轂,與妻子共食粗糲,晨夕事父,必盡珍異。常示禮厚,恐貽父憂。公卿聞者,多率俸以助其養。父年垂八十,謂俞曰:睹汝登科之後,沒於地足矣。大中祥符七年,俞果登第,授涔陽從事,扶侍歸海陵,別業即路。有曰父疾沉篤,俞晝夜供省,以至澣濯必親。或問其故,俞曰:澣濯於家人之手,慮其厭怠也。父喪,摧毀,幾至滅性。或歷父經由之地,涕泣者。永曰:嘗過琅山別院,馬上忽泣下,仆御問其由,曰:我父魯寄此也。士流伏其孝。 無無居士曰:許堯言粗糲自處,禮腆致親,孝動公卿間,茲豈浮名浪博哉?觀其手澣父衣,即石家軌範,經父寄地,宛仲氏悲思可見矣。士人無間於公卿,人心豈懸殊哉? 李大妻 宋李大妻甄氏,奉姑甚孝。夫與其弟異居。一曰,姑往視其次子家,甄氏隨行,不忍去姑側,姑乃遣之還。甫三曰,甄氏心驚,舉身流汗,意姑疾也,亟往省之,果有以疾來告者,甄氏沿道拜禱,至姑側,侍湯藥,數曰而愈。後姑年九十一,以疾終。既葬,甄氏廬墓三年,旦暮悲?不輟。里人稱為孝婦。詔旌表其門。 無無居士曰:姑媳以人合,故孝為尢難。甄氏之孝,以心感也。夫之弟既異居,則姑不得不暫離者,勢也。限於勢而不忍,則心常在側矣。心驚而往省,聞疾而路禱,均之不覺露此心也。既葬,又安忍去姑側乎?故廬墓悲號之心,亦隨行不忍之心,孝哉甄氏,其人而天者歟! 丘鐸 國初丘鐸,字文振,汴之祥符人,劉基先生弟子也。至正末,父誠為湖廣等處儒學提舉,鐸侍母馬夫人留吳越。江右兵大起,二浙繹騷,鐸避地四明,暨江南,皆歸職方。復奉母至南京,每西向翹首曰:武昌有來者,庶幾知吾父之所在乎?已而其父果至自武昌,相見悲喜。鐸賣藥以自給,親忘其貧焉。已而從弟宦會稽,夫人疾,鐸晝夜泣禱神祗,乞以身代。及沒,鐸哀慟幾絕,卜葬鳴。鳳山之原,哭曰:鐸生也,咫尺不離吾母,膝下&逝矣,可委體魄於無人之墟乎?乃結廬墓側,朝夕上食如生時。當寒夜月黑,悲風蕭颼,如臨鬼神。鐸恐母岑寂也,輒巡墓號曰:鐸在斯!鐸在斯!其地多虎,聞鐸哭聲,輒避去。故會稽人異之,稱為真孝子云。 無無居士曰:說者謂鳴鳳山當白馬、上妃二湖間,人跡罕至,白晝虎狼旁午,身者親之身,當以禮自節,為孝子過。噫!結廬墓側,防衛已周,情至而禮不違,誰謂孝子無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