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二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忠部 戰伐類 無無居士曰:時平則右縉紳,有事則先介冑,兩者相提衡而用,此薇、杜之績,不無袞職之補也。苟見以為無事形而弛之,則一旦緩急何以應?故手板倒於廟堂,斯干戈棄於原野。君人者其知所以用將哉!乃裒古今戰事。 呂望 文王田於渭陽,卒見太公,坐茅以漁,文王以後車載之而歸,尊為師尚父,傅太子,發授丹書之戒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凡事不強則枉,弗敬則不正。枉者滅,廢,敬者萬世。太公?以事周雖異,然要之為文武師。周。文王之脫羑里歸,與太公陰謀修德,以匡商政。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東伐,師行,師尚父左杖黃鉞,右把白旄以誓曰:蒼兕蒼兕,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遂至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武王曰:未可還師。居二年,乃伐紂。 無無居士曰:太公以鷹揚之帥,賈勇於龍戰之郊,紂以若林之旅,無敢射車中之木主者,仁暴之軌殊也。雖然,太公陰謀尚矣,而丹書之戒,與洪範同功,誰雲渭水飛熊,眇於洛水龜書哉?宜乎賜履齊疆,洋洋乎大國之風也。 孟舒 漢田叔為漢中守,文帝召叔問曰:公知天下長者乎?對曰:故云中守孟舒,長者也。是時,孟舒坐虜大入雲中免。帝曰:先帝置孟舒雲中十餘年,虜嘗一入,孟舒不能堅守,士卒戰死者數百人,長者固殺人乎?叔叩頭曰:夫貫高等謀反,天子下明詔,有敢隨張王者,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鉗。隨張王以身死之,豈自知為雲中守哉?漢與楚相距,士卒罷敝,而丐奴冒頓新服北夷,來為邊寇,孟舒知士卒罷敝,不忍出言,士爭臨城死敵,如子為父,以故死者數百人。是乃孟舒所以為長者。於是上曰:賢哉!復召孟舒為雲中守。 無無居士曰:長者殺人乎?然非長者不能多殺人。孟舒不忍張王,欲以身死之,貫高慷慨受五毒,以明張王不反,可以俠稱,而不可以長者稱。舒以此聲游揚吳、楚間,豈空得耶?觀後來不忍戰士卒,而若驅之死丐奴者,非不忍能如是乎?故曰非多殺人,不足見長者。 趙充國 漢宣帝時,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劫略小種,背畔犯塞。上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充國對曰:亡逾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隃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上笑曰:諾。充國至金城,上書陳兵利害,言:今先零羌楊玉,此羌之首帥名王,將騎四千,及煎鞏騎五千,阻石山木,候便為寇,罕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擊罕,釋有罪,誅亡辜,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巳,則罕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罕開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唯陛下裁察。帝報璽書,從充國計焉。後上屯田十二策,羌人降,詔罷屯田,充國振旅而還。 無無居士曰:漢列四郡,控制羌人,斷丐奴右臂,此誠大策。然羌人種類不一,不先因其降叛而為攻撫計,則何足以復執事之踦哉!充國之擊先零而置罕羌,非凡所見,宣帝並從其議,自是湟中無憑陵,而金城可息肩矣。誰謂卑禾海上,猶有匈奴窺伺哉?宜其振旅還朝,而勒功崑山仄也。 鄧禹 漢鄧禹,字仲華,光武以禹沉深有大度,拜為前將軍,遣西入關,遂破箕關,圍安邑,斬更始大將軍樊參。更始將王匡等複合軍十餘萬擊禹,禹軍不利。會曰暮,諸將皆勸禹夜去,不聽。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窮曰不出,禹得更理兵勒眾。明旦,匡悉軍攻禹。禹令軍中無得妄動。既至營下,因傳發諸將,鼓而並進,大破之,遂定河東。時三輔連覆敗,赤眉以過殘賊,百姓聞禹師行有紀,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降者曰以數千。禹所止,輒停車駐節,以勞來之。諸將勸禹攻長安,禹曰:不然。今吾眾雖多,能戰者少,赤眉新破長安,鋒銳未可當也。夫盜賊群居,無終日之計;財谷雖多,變故萬端,寧能堅守者也?吾且休兵北道,以觀其敝,乃可圖也。已而赤眉西走扶風,禹乃至長安,大饗士卒,因循行園陵,為置吏士奉守焉。 無無居士曰:雲台首鄧禹者,定大策也。而以諸將汗馬較,非知禹者也。然仲華之行師,卒以大義,勞來老稚,循行園陵,當時神人胥慶也久矣。及權爭簨邑,兵走宜陽,光皇諒其情,諸將諱其短者,識其所得者大也。噫!九縣飆回,三光霧塞,此何時也?而仲華功據元侯,有故哉!有故哉! 諸葛亮 漢諸葛亮,字孔明,琅琊人。初在南陽時,劉備凡三往乃見,因屏人與語。亮曰: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國險而民附,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乃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天所以資將軍。益州民殷國富,劉璋暗弱,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備稱善。與亮情好曰密。後即皇帝位,立為丞相,繼事後主。亮率諸軍屯漢中,以圖中原。臨發,上疏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陽,先帝不以臣卑鄙,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以大事。受命以來,夙夜憂懼,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言云。 無無居士曰:草茅一言,鼎足三分。孔明真識時務之俊傑,至跨有荊益,後荊兵向宛洛,益眾出秦川,孰謂孔非安於鼎足哉?惜乎上將蹶兵,阿蒙譎發,遺恨在吞吳,而國賊不討,失一大機會。固非草茅之言不驗,良由廟堂之籌失筭爾。厥後秦川六出,孔明志雖酬,柰天心已去何!悲夫! 韋睿 魏中山王英與將軍楊大眼等眾數十萬攻鍾離,梁昌義之守之,隨方抗禦,魏人攻而死者與城子。梁武命韋睿救鍾離,受曹景宗節度。人畏魏兵盛,多勸睿緩行。睿曰:鍾離鑿穴而處,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魏人已墮吾腹中,卿曹勿憂也。旬日乃進頓邵陽州。睿塹洲為城,去魏城百餘步,馮道根能走馬,步地,計馬足以賦功,比曉而營立。英大驚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軍容甚盛,魏人望之奪氣。楊大眼勇冠軍中,來戰,?向皆靡。睿結車為陣,大眼聚騎圍之,睿以強弩二千,一時俱發,殺傷甚眾,矢貫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帥眾戰,睿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以麾軍,一曰數合,英乃退。復夜攻城,飛矢兩集,軍中驚。睿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景宗攻其北,睿攻其南,忽淮水暴漲六七尺,睿使馮道根等乘艦擊魏洲上軍盡殪,軍人奮勇,呼聲動天地,魏軍大潰。英脫身走,大眼亦焚營去,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 無無居士曰:元英總戎,大眼折衝,依然佛狸旗鼓也,奚有鍾離哉?幸而韋睿受脈,遠修強場,?尾螳臂,一掃去之,鍾離屹然無恙。固知師克在和,其胸中長筭,眼底無全牛矣。身乘木輿,手執如意,武侯之度也。魏人謠曰:不畏蕭娘並呂姥,但畏合肥有韋虎。咋舌哉! 郭子儀 唐代宗時,吐蕃遇回紇,合兵圍涇陽,郭子儀嚴備不戰。時二虜聞懷恩已死,爭長不相睦。子儀使牙將李光瓚說回紇,欲與共擊吐蕃。回紇不信,曰:郭公在此,可得見乎?光瓚還報,子儀遂與。數騎出,回紇大驚,大帥藥葛羅執弓注矢,立於陳前。子儀免胄釋甲,?蹌而進,諸酋長皆下馬羅拜。子儀亦下馬前,因藥葛羅手讓之曰:汝回紇有大功於唐,唐之報汝亦不薄,柰何負約,深入吾地,背恩德而助叛臣乎?且懷恩叛君棄母,於汝何有?藥葛羅曰:懷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駕,令公亦捐館,我是以來,我曹豈肯與令公戰乎?子儀因說之曰:吐蕃無道,所掠之財不可勝載,馬牛雜畜,長數百里,此天之賜,汝不可失。因取酒與其酋長共飲。子儀執酒酬地曰: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有負約者,身隕陣前,家族滅絕。遂與定約而還。吐蕃聞之,夜遁。 無無居士曰:郭令公當肅、代間,駿烈彌區,鴻名播甸,縉紳悉瞻眉宇,酋長慣識姓名。唐室再造,大抵皆其功也。然功名之際,難處哉。令公功愈高而心愈下,閒廢則桃蹊擁篲,錄用則榆塞揚鞭,故去來無芥於懷。及單騎見虜,而下藥葛羅之拜,中國息肩矣。茲役也,社稷之功。 李光弼 唐朔方節度使李光弼,移軍向史思明。賊將劉龍仙挑戰,慢罵光弼。裨將白孝德請挺身以取,光弼撫其背而遣之。孝德挾二矛,策馬亂流而進,龍仙易之,慢罵如初。孝德瞋目大呼,運矛躍馬搏之,城上鼓譟,五十騎繼進,龍仙走堤上,孝德追及,斬之以歸。光弼屯中潭,移軍河陽,登城望曰:賊兵多而不整,不足畏也。不過曰:中保為諸君破之。乃命出戰,令諸將曰:爾輩望吾旗而戰,吾颭旗緩,任爾擇利。吾急颭旗三,至地則萬。眾齊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斬。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戰,危事,吾國之三公,不可死賊手。萬一不利,諸君死敵,我自到,不令諸君獨死也。再戰,光弼連颭其旗,諸將齊進致死,呼聲動天地,賊眾大潰,思明及摯皆遁去。 無無居士曰:河陽之役,國家安危所系,白將軍固為首功,至降高、李二將,厥績更奇,賊已為之奪氣。且颭旗置刀,誓眾死敵,所以廓妖氛而朗日月者,臨淮戰無遺力也。嗚呼!露布軍前,抽丁籍後。余誦石濠村詩,而痛趨役河陽者,慘矣。天寶之亂,誰致哉? 裴度 唐裴度,字中立,元和中同子章事。時討淮西四年不克,宰相李逢吉兢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度獨無言。上問之,度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今請自往督戰,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上悅,從之。將行,言於上曰: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門無曰。上為之流涕。比至,李祐言於李訴曰:蔡之精兵皆在湎曲,守州城者皆羸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訴然之,遣人白裴度。度曰:兵非奇出,不勝,常侍,良圖也。訴夜襲蔡州,擒吳元濟,檻送京師,屯兵鞠塲,以待裴度。度入蔡州,李訴具櫜鞬出迎,拜於路左。度以蔡卒為牙兵,或諫曰:蔡人反側者尚多,不可不備。度笑曰:元惡既擒,蔡人即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 無無居士曰:余讀子淮西碑,知諸將戰之力,尢知裴丞相總戎之勛也。夫冒雪夜深入,鵝鴨混軍聲,常侍之謀信奇,非度決策請行,則武功不可究,功不可究,蔡人猶然頑冥也,豈識生民之樂哉?及度往厘,士飽而歌,馬騰於槽,各順性命矣。其文曰:凡此蔡功,惟斷乃成。信然哉。 曹彬 宋開寶七年,曹彬奉詔伐江南,先赴荊南,發戰艦,潘美帥步兵繼進,彬破?口砦,進克池州及當塗、蕪湖二縣,駐軍采石磯,作浮梁,跨大江以濟師,大破李煜軍於白鷺洲。師進次秦淮,水陸十餘萬陳於城下,大破之,俘斬數萬計。金陵受圍,城垂克,彬忽稱疾不視事。諸將來問疾,彬曰:余之疾,非藥石所能愈,惟諸公克城之。曰,不妄殺一人,則自愈矣。諸將許諾。明曰,城陷,煜與其臣百餘人詣軍門請罪,彬慰安之,君臣卒賴保全,而江南悉平。 無無居士曰:宋下江南,曹武惠以不殺稱,後主之宗獲全,信如時雨之師矣。然宋待諸降王頗厚,獨怪太宗不能全武惠之仁也。夫後主閒於詩詞,以錢倜較之,殊非等倫,然玉樓雲雨隔,太祖尚不殺,而煜死於小樓昨夜又東風之句窟哉!孰謂宋待降王以不殺耶? 岳飛 宋岳飛,字鵬舉,湯陰人。自少負氣節,好讀左氏春秋、孫吳兵法。初從留守宗澤,戰開德、曹州,皆有功,澤大奇之。澤卒,金人入?,飛與之戰。既暮,士卒乏食,諸將欲潰,飛厲眾曰:我輩荷國厚恩,當以忠義報國。詞色慷慨,士皆感泣。舊戰,賊皆望風先遁。高宗手書精忠岳飛四大字,制旗賜之。是時兀朮、粘罕屢入寇,飛皆破走之。自燕以南,金人號令不行,兀朮欲簽軍以抗飛,河北無一人從者。飛大喜,語其下曰: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秦檜以飛不還,終梗和議,一曰:奉十二金字牌令班師。飛東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廢於一旦。乃還。檜遣使捕飛,誣以罪。飛裂裳以背示中丞何鑄,有盡忠報國四字,深入膚理,鑄明其無辜,檜付飛獄,即報死。諸酋聞飛死,酌酒相賀。 無無居士曰:嗚呼!飛之死,虜死之耶?檜死之耶?抑帝死之耶?語云:非虜非檜,直帝死之也。夫不欲帝而北者,虜之私也。飛方北抵黃龍府,不欲二聖南者,帝之私也。飛方挽北狩以南轅,二私挾均假手於檜焉。虜不能得之檜,而帝直得。余,故云帝殺之也。噫!此誅心之法,而檜不足責雲。 徐達 國朝中山王徐達,鳳陽人,扈上渡江,定江南。洪武初,以大將軍率師北伐,所過戢兵守御,規畫足食,兵不民擾。齊、魯既平,乃渡河至大梁,父老壺漿以迎,西下洛陽,長驅崤函,直抵潼關,拔之,元主開北門遁去,不戰而克。達籍府庫,收板圖寶器,禁飾軍士,人民安業,市肆不易,遠近悅服。人謂曹彬下江南,伯顏入臨安,不過是也。 無無居士曰:中山王平定江南,擒吳殲楚,功再莫儔,要以不嗜殺得人心,故北伐中原,檄文到處,兵若甘兩隨之,不戰而克。茲勝國猶驅而縱之沙漠也。夫戮咸陽,殪牧野,唐高尚不忍聞,況迥出李唐萬萬者,肯為蒲山公之為哉?至諡元主為順帝,而高皇帝多中山之不殺可知矣。於都哉!?以能一天下歟? 人鏡陽秋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