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鏡陽秋 · 人鏡陽秋卷三

汪廷訥 《人鏡陽秋》
明新都無無居士汪廷訥昌朝父編 忠部 諫諍類 無無居士曰:忠犯人主之怒者,諫諍是已。然諫主於行不行,而至於剖心碎首,沉江赴海之為者,雖忠,而於國事何濟?顧其心不忍見國事之非乃爾爾。豈惟以去就諍,實生死以之也。若露布帝者,班檄三公,又非諫諍矣。 關龍逢 夏桀為酒池,可以運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飲者三千人。關龍逢諫曰:古之人君,身行禮義,愛民節財,故國安而身壽。今君用財若無窮,殺人若恐弗勝,君若弗革,天殃必降,而誅必至矣。桀不聽而銜之。又觀炮烙於瑤台,桀曰:聽子諫,諫得我改之,諫不得,我刑之。龍逢曰:臣觀君冠危石也,臣觀君履春冰也。未有冠危石而不壓,蹈春冰而不陷。桀笑曰:是曰亡則與俱亡,子知我之亡,而不知自亡乎?子就炮烙之刑,吾觀子。龍逢遂赴火而死。 無無居士曰:龍逢之諫,似涉於激,然遇桀主,非婉詞之?能動,危言以諍之,忠不售而死焉,庶幾可回君心於萬一也。而桀以曰自視,縱死惡能回?余嘗為之說曰:桀之日,湯之霓,民心已異視矣。即桀心少回,安能回已去之民心哉?逢之死,惟自盡其心爾。 比干 殷王子。比干,紂之親戚。見箕子諫不聽而為奴,則曰:君有過而不以死諍,則百姓何辜!乃直言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之心有七竅,信有諸乎?乃殺比干,刳視其心。 無無居士曰:殷有三仁,比乾死之。余嘗讀李白所?碑,而識其所謂仁矣。蓋全其祀則仁,殺其身則仁,得其死則仁,苟不得其死。則身。徒殺,不殺其身,則祀難全。王子籌之熟矣,故不以剖心為痛,所痛者殷亡而祀不延爾。嗟夫!一死而紂有悛心焉,可以見先王也。王子亦柰何,惟自靖而已矣。 史魚 衛蘧伯玉賢,而靈公不用,彌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魚諫而不從。史魚病將卒,命其子曰:吾在衛朝,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吾為臣不能正其君也。生而不能正君,則臣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屍牖下,於我畢矣。其子從之。靈公吊,怪而問焉,其子以父言告公。公曰:是寡人之過也。於是命殯之於客位。乃進蘧伯玉而用之,退彌子瑕而遠之。孔子聞之曰:古之諫者,死則已矣,未有如史魚而尸諫,忠感其君者也。 無無居士曰:粼粼過關夜下,與矯駕君車者,已自殊科,而伯玉之賢不用,豈美女破舌歟?抑美男破老歟?噫!色未衰,則餘桃猶可啖;色既衰,則前魚自宜棄。彌子之遠者,值色衰也,尸諫適際其時耳。由此觀之,則史魚之諫尚自未行也。 周舍 趙簡子有臣曰周舍,立於門下,三日三夜。簡子使問之曰:子欲見寡人何事?周舍對曰:願為諤諤之臣,墨筆操牘,從君之過,而日有記也,月有成也,歲有效也。簡子居則與之居,出則與之出。居無幾何,而周舍死。簡子如喪子。後與諸大夫飲於洪波之台,酒酣,簡子涕泣,諸大夫皆出走曰:臣有罪而不自知。簡子曰:大夫皆無罪。昔者吾有周舍,有言曰:千羊之皮,不若一狐之腋;眾人諾諾,不若一士之諤諤。昔者摘紂默默而亡,武王諤諤而昌。今自周舍之死,吾未嘗聞吾過。也,吾亡無日矣,是以寡人泣也。 無無居士曰:簡子泣周舍,其思簪芛之狐腋乎?夫諤諤之臣,雖於意不順,然有益國事,是大順於意,莫此若也。想當洪波酣飲時,諾諾者聯坐,故簡子泫然不覺涕之無從。是泣也,非為舍泣,泣過之無由聞耳。宜其鳩趙宗,而謂武王其未遐也。 屈原 楚屈原,名平,字靈均,楚之同姓大夫。秦欲吞滅諸侯,屈原為懷王,東使於齊,以結強黨。秦患之,使張儀貨楚貴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屬,內賂夫人鄭袖,共贊屈原,遂放於外。儀使楚絕齊,許謝地六百里,王信之。及絕齊而欺以六里,王大怒,舉兵伐秦,大敗,因得儀而囚焉。上官大夫之屬共言王,王歸之。時王悔不用原之策,以至於此,故復用原。原大為王言儀之罪,王使人追之,不及。後秦嫁女於楚,與王歡,為藍田之會。原以為秦不可信,願勿會。群臣皆以為可會,王遂會,果見拘囚,客死於秦,為天下笑。王子頃襄王知群臣謟誤,王不察其罪,反聽群讒之口,復放原。原於是不忍見乎暗主亂俗,以是為非,以清為濁,遂自?汩羅而死。 無無居士曰:屈大夫楚之宗臣,不忍見宗國將殞,而願從彭咸之遺,則,志亦可悲。然賈生吊之,則云:?九州而相其君,司馬贊之,則云:以彼材游諸侯,何國不容。噫嘻!二人者不審宗臣之慮矣。余讀遠遊篇,而悲其臨睨舊鄉,如丁令化鶴歸華表,以嗟城廓人民之非昔也,慮誠遠哉。 汲黯 漢汲黯,字長孺,濮陽人也,以嚴見憚。武帝即位,黯為謁者。後列於九卿。上方招文學儒者,黯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人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群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柰辱朝廷何?黯多病,最後,嚴助為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職居官,亡以疥人,然其輔少主守成,雖自謂賁育,弗能奪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無無居士曰:汲長孺面折庭諍,非徒勵敢言之風,可謂有格心之道矣。蓋太上無欲,其次寡慾,最下則節慾也。自非太上,安能絕欲?但神仙土木邊功之欲不可有,而唐虞風動之欲不可無,二者自相頡頏。蓋多欲便非仁義,施仁義即治欲唐、虞也。黯豈薄淮陽而戀禁闥哉?欲匡多欲之主,俾從欲之治以再見爾。噫!使不死,而畫室之命,吾知不在光而在黯矣。 朱雲 漢成帝時,故槐里令朱雲,字子游,魯人也。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以勵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游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上意解。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無無居士曰:史稱朱雲輕俠,借客報仇,則狂直乃宿習也。又稱張禹不識進退字,其無益於時可知已。請劍尚方,折檻殿陛,孤忠勁氣,若鵰鶚橫秋,即雲寒羽鎩,何能減其擊搏之性哉? 王章 漢王章,字仲卿,泰山人,素剛直敢言,常學於長安,疾病無被,臥朱衣中,與妻對泣。妻呵之曰:仲卿京師尊貴,在朝廷臣,誰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昂,乃反涕泣,何鄙也!後成帝時,為京兆尹,欲上封事,奏曰:食之咎由王鳳專權。妻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涕泣耶?不聽,遂上。上謂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後果為王鳳所陷,獄死,眾庶冤之。 無無居士曰:太史謂王章無辜,士民所嘆,誠哉其無辜也。夫孝成之世,王鳳挾舅氏之尊,至有引申伯以阿者,而王章以曰食之變外之故,不免於修隙之夫矣。嗚呼!牛衣對泣,妻則呵之;獄吏呼囚,女則號之。夫有是呵,必有是號,而章之為人可識已。 魏徵 唐貞觀十一年,詔百官直言極諫。魏徵上疏曰: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益損;遇逸樂則思樽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已。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可以無為而治矣。 無無居士曰:征之諫,累數十萬言,其於忠佞之辯,更反覆詳之。惜哉!太宗疑信之心常相半也。君臣之際,難矣乎!停婚仆碑,見於身沒,何向者信任之誠,今則疏黜之確耶?豈征所謂克終者寡歟?追誦綿山之歌,喟然為之嘆息。 陽城 唐陽城為諫議大夫。德宗時,陸贄罷相,會旱,裴延齡奏贄失勢怨望,言天旱民流,度支多欠諸軍?糧,動搖眾心。於是貶贄為忠州別駕。帝怒猶未解,中外惴恐,以為罪且不測,無敢救者。城即帥諫官守延英門,上疏論延齡奸佞,贄無罪。帝大怒,欲斬之,太子為營救,乃解。時朝夕相延齡,城曰:脫有以延齡為相,當取白麻壞之。慟哭於廷。乃盡數延齡過惡以聞。 無無居士曰:甚矣猜忌之難回也,其敝必至,賢愚倒置,而國祚因之。為諫臣者不從而批鱗捋須以轉移其志慮,則天下事有不可知矣。陽子哭廷,中外壯裂麻之語,謂其有補於朝遷者大也。夫進言有時,束熅回婦,時也。韓昌黎之著論,何為耶? 柳公權 唐柳公權,字誠懸。文宗時,常對便殿,帝稱漢文帝恭儉,因舉袂曰:此三澣矣。學士皆賀,獨公權無言。帝問之,公權對曰:人主當進賢退不肖,納諫諍,明賞罰,服澣濯衣,此小節耳,非有益治道者。帝徐曰:卿有諍臣風,可屈居諫議大夫。乃自舍人下遷,仍為學士知制誥。 無無居士曰:柳誠懸以字諫顯,今觀玄秘塔銘及禊帖詩後序,信多心畫。然恭儉豈非人君之盛節哉?區區以三澣矜,所謂恭儉不如是,故誠懸以為小節。噫!左貂插而上台移甘。露之禍慘矣,其於賢不肖倒置如此,即有諫臣,將焉用之?嗟乎!袞無補,即三澣衣,誠何益哉? 唐介 宋唐介,字子方,荊南人。官御史。張堯佐知開州,會其侄女有寵於仁宗,為修媛,堯佐遂驟遷。一曰中除宣徽、節度、景靈、群牧四使。唐介上疏,引楊國忠為戒,不報。未幾,堯佐復除宣徽使,知河陽,唐謂同列曰:是欲與宣徽而假河陽為名耳,我曹豈可中已耶?同列依違不前,唐遂獨爭之,不能奪。仁宗諭曰:除擬初出中書,介遂極言宰相文彥博知益州曰:以燈籠錦媚貴妃而致位宰相,今又以宣徽使結堯佐,請逐彥博而相富弼。仁宗怒,卻其奏不視,且言將貶竄。介徐讀畢曰:臣忠義憤激,雖鼎鑊不避也。介面質彥博曰:彥博宜自省,即有之,不可隱。彥博拜謝不已,仁宗大怒,遂召當制舍人就殿廬草制,貶春州別駕,翊日,改為英州別駕。又明曰罷彥博而遣中使護送介至貶所,且戒以必全之,無令道死。 無無居士曰:唐子方冠柱後,矢直詞,忤殿陛,始以女寵沮宣徽,因以女寵罪宰輔,皆人君?諱言,子方發之,霜飛白簡,星璀丹牘,不惟堯佐膽寒,潞公亦心伏矣。英州之謫,詠清淮而歌聖宋,是豈沉淵為心者,臣主兩得之也。 呂誨 宋呂誨,字獻可,幽州人。病亟曰,自草章乞致仕。其辭曰:臣無宿疾,偶值醫者,用術乖方,殊不知脈候有虛實,陰陽有逆順,診察有標本,治療有先後,妄?湯劑,率意任情,差之指下,禍延四肢,寖成風痹,遂難行步,非秪憚跖盭之苦,又將虞心腹之變,勢已及此,為之柰何?雖然,一身之微,固未足恤,其如九族之託,良以為憂。是思納祿以偷生,不俟引年而還政。蓋以疾喻政,天下聞而韙之。 無無居士曰:宋新法之行,生民憔悴甚矣,始固欲蘇之,然不免紛擾,竟致沉疴。獻可以疾喻,最切名狀,柰神宗甘烏喙而餐革毒何?噫!荊公猶可療,至於惠卿破癰潰痤之為也。 沈煉 國朝嘉靖間,虜薄城下,求通貢,下廷臣議,趙司業以為不可許。沈煉時為錦衣經?,從眾中大言申司業語,刺剌不休。太宰夏公怪問曰:此何小吏而言若是?煉曰:大吏噤弗言,故小吏言,何怪也?時相嵩獨貴幸用事,把持邊帥,大入賕賄,於是上疏請誅嵩父子謝天下。太宰阿私,亡?異同,請從坐。詔戍保安。會嵩所用客楊順督宣大軍務。是歲,虜攻破應州等處四十餘堡,殺傷萬人。虜退,順縱軍士割死人首,或邀遠村避兵,人聊之,以捷聞,邊民痛恨,公傷之,為書讓順。又有詩:白草黃沙風雨夜,冤魂多少覓頭顱。人或勸公處遷謫,宜隱默自全。公曰:今曰割猶少,後曰割猶多,縱不割我首,害民傷如何?順聞恚,走人白嵩子世蕃。世蕃以御史路楷巡邊,計捕諸白蓮教通虜者,以連公,凡三駁之,竟竄名籍中,具以聞,公遂不免。 無無居士曰:人徒知沈青霞死,權臣以摩虎鬚為不免,不知其申司業語,欲要虜惰歸,尢煉於戎務也。惟審於大計,故權奸無所容,而甘走龍堆狼望間者,獨醒之心,不欲炙手權門爾。謫不巳,乃竟死之。回視世蕃父子,猶大鵬羞斥?者歟。 楊繼盛 皇明楊忠愍椒山,自狄道還,轉兵部武選,嘗獨居深念,至夜分配張問其故,曰:吾受上恩,思有以報耳。張曰:嚴相方用事,此豈君直言時耶?公不應。遂以癸丑正月疏論少師嚴嵩十罪五奸,請召二王問狀,嵩更藉以為讒,詔逮公,訊所以引二王者。公具對侃侃,至斷指出脛,不易辭。詔杖一百,送刑部獄。公授杖時,或遺之蚺蛇膽,卻不受,曰:椒山自有膽。或謂公弗怕,公笑:豈有怕打人楊椒山者,在獄三年,以乙夘十月晦死西市。臨行刑,作詩曰:浩氣還太虛,丹心照萬古。生前未了事,留與後人補。 無無居士曰:椒山之死,權相最不厭人心,觀其詩云:聖明厚德如天地,則朝廷眷注公者,豈欲死公耶?雖然,公之直節表表矣。 卷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