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味是清歡 · 第二輯
西施舌
郁達夫一九三六年有《飲食男女在福州》一文,記西施舌云:
《閩小記》里所說西施舌,不知道是否指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且鮮,以雞湯煮得適宜,長圓的蚌肉,實在是色香味形俱佳的神品。
案《閩小記》是清初周亮工宦遊閩垣時所作的筆記。西施舌屬於貝類,似蟶而小,似蛤而長,並不是蚌。產淺海泥沙中,故一名沙蛤。其殼約長十五公分,作長橢圓形,水管特長而色白,常伸出殼外,其狀如舌,故名西施舌。
初到閩省的人,嘗到西施舌,莫不驚為美味。其實西施舌並不限於閩省一地。以我所知,自津沽青島以至閩台,凡淺海中皆產之。
清張燾《津門雜記》錄詩一首詠西施舌:
燈火樓台一望開,
放杯那惜倒金罍。
朝來飽啖西施舌,
不負津門鼓棹來。
詩不見佳,但亦可見他的興致不淺。
我第一次吃西施舌是在青島順興樓席上,一大碗清湯,浮著一層尖尖的白白的東西,初不知為何物,主人曰是乃西施舌,含在口中有滑嫩柔軟的感覺,嘗試之下果然名不虛傳,但覺未免唐突西施。高湯氽西施舌,蓋僅取其舌狀之水管部分。若郁達夫所謂「長圓的蚌肉」,顯系整個的西施舌之軟體全入釜中。現下台灣海鮮店所烹製之西施舌即是整個一塊塊軟肉上桌,較之專取舌部,其精粗之差不可以道里計。郁氏盛譽西施舌之「色香味形」,整個的西施舌則形實不雅,豈不有負其名?
醋熘魚
清梁晉竹《兩般秋雨庵隨筆》:
西湖醋熘魚,相傳是宋五嫂遺制,近則工料簡潘,直不見其佳處。然名留刀匕,四遠皆知。番禺方橡枰孝廉恆泰「西湖詞」云:
小泊湖邊五柳居,
當筵舉網得鮮魚,
味酸最愛銀刀繪,
河鯉河魴總不如。
梁晉竹是清道光時人,距今不到二百年,他已感嘆當時的西湖醋熘魚之徒有虛名。宋五嫂的手藝,吾固不得而知,但是七十年前侍先君游杭,在樓外樓嘗到的醋熘魚,仍驚嘆其鮮美,嗣後每過西湖輒登樓一膏饞吻。樓在湖邊,憑窗可見巨簍系小舟,簍中畜魚待烹,固不必舉網得魚。普通選用青魚,即草魚,魚長不過尺,重不逾半斤,宰割收拾過後沃以沸湯,熟即起鍋,勾芡調汁,澆在魚上,即可上桌。
醋熘魚當然是汁里加醋,但不宜加多,可以加少許醬油,亦不能多加。汁不要多,也不要濃,更不要油,要清清淡淡,微微透明。上面可以略撒薑末,不可加蔥絲,更絕對不可加糖。如此方能保持現殺活魚之原味。
現時一般餐廳,多標榜西湖醋熘魚,與原來風味相去甚遠。往往是濃汁滿溢,大量加糖,無復清淡之致。
兩做魚
常聽人說北方人不善食魚,因為北方河流少,魚也就不多。我認識一位蒙古貴族,除了糟溜魚片之外,從不食魚;清蒸鰣魚,干燒鯽魚,他不屑一顧,他生怕骨鯁刺喉。可是亦不盡然。不久以前我請一位廣東朋友吃石門鯉魚,居然談笑間一根大刺橫鯁在喉,喝醋吞饅頭都不收效,只好到醫院行手術。以後他大概只能吃「滑魚球」了。我又有一位江西同學,他最會吃魚,一見魚膾上桌便不停下箸,來不及剔吐魚刺,伸出舌頭往嘴邊一送,便一根根魚刺貼在嘴角上,積滿一把才用手抹去。可見食魚之巧拙,與省籍無關,不分南北。
《詩經·陳風》:「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食魚,必河之鯉?」河就是黃河。魴味腴美,《本草綱目》說「魴魚處處有之」。漢沔固盛產,黃河裡也有。鯉魚就更不必說。跳龍門的就是鯉魚。馮諼齊人,彈鋏嘆食無魚,孟嘗君就給他魚吃,大概就是黃河鯉了。提起黃河鯉,實在是大大有名。黃河自古時常泛濫,七次改道,為一大災害,治黃乃成歷朝大事。清代置河道總督管理其事,動員人眾,斥付巨資,成為大家艷羨的肥缺。從事河工者乃窮極奢侈,飲食一道自然精益求精。於是豫菜乃能於餐館業中獨樹一幟。全國各地皆有魚產,松花江的白魚、津沽的銀魚、近海的石首魚、松江之鱸、長江之鰣、江淮之鯝、遠洋之鯧……無不佳美,難分軒輊。黃河鯉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豫菜以開封為中心,洛陽亦差堪頡頏。到豫菜館吃飯,柜上先敬上一碗開口湯,湯清而味美。點菜則少不得黃河鯉。一尺多長的活魚,歡蹦亂跳,夥計當著客人面前把魚猛擲觸地,活活摔死。魚的做法很多,我最欣賞清炸醬汁兩做,一魚兩吃,十分經濟。
清炸魚說來簡單,實則可以考驗廚師使油的手藝。使油要懂得沸油、熱油、溫油的分別。有時候做一道菜,要轉變油的溫度。炸魚要用豬油,炸出來色澤好,用菜油則易焦。魚剖為兩面,取其一面,在表面上斜著縱橫細切而不切斷。入熱油炸之,不需裹麵糊,可裹芡粉,炸到微黃,魚肉一塊塊地裂開,看樣子就引人入勝。撒上花椒鹽上桌。常見有些他處的餐館作清炸魚,魚的身份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要是活魚就可以入選了,但是刀法太不講究,切條切塊大小不一,魚刺亦多橫斷,最壞的是外面裹了厚厚一層麵糊。
兩做魚另一半醬汁,比較簡單,整塊的魚嫩熟之後澆上醬汁即可,唯汁宜稠而不黏,咸而不甜。要撒薑末,不需別的佐料。
生炒鱔魚絲
鱔為我國特產。正寫是鱓,鱔為俗字。一名曰。《山海經·北山經》:「姑灌之山,湖灌之水出焉,其中多。」鱔魚各地皆有生產,腹作黃色,故曰贊鱔,淺水泥塘以至稻田,到處都有。
鱔魚的樣子有些可怕,像蛇,像水蛇,遍體無鱗,而又渾身裹著一層黏液,滑溜溜的,因此有人怕吃它。我小時看廚師宰鱔魚,印象深刻。鱔魚是放在院中大水缸里的,鱔魚一條條在水中直立,探頭到水面吸空氣,抓它很容易,手到擒來。因為它黏,所以要用抹布裹著它才能抓得牢。用一根大鐵釘把鱔魚頭部仰著釘牢在砧板上,然後順著它的肚皮用尖刀直劃,取出臟腑,再取出脊骨,皮上黏液當然要用鹽搓掉。血淋淋的一道殺宰手續,看得人心驚膽戰。
《顏氏家訓·歸心》:「江陵劉氏,以賣鱔羹為業,後生一子,頭是鰭,以下方為人耳。」蓬池大師放生文註:「杭州湖墅于氏者,有鄰家被盜,女送鱔魚十尾,為母問安,蓄瓮中,忘之矣。一夕,夢黃衣尖帽者十人,長跪乞命,覺而疑之,卜諸術人,曰:『當有生求放耳。』遍索室內,則瓮有巨鱔在焉,數之正十,大驚,放之,時萬曆九年事也。」信有因果之說,遂作放生之論。但是美味所在,放者自放,吃者自吃。
在北方只有河南餐館賣鱔魚。山東館沒有這一項。食客到山東館子點鱔魚,是外行。河南館作鱔魚,我最欣賞的是生炒鱔魚絲。鱔魚切絲,一兩寸長,豬油旺火爆炒,加進少許芫荽,加鹽,不需其他任何配料。這樣炒出來的鱔魚,肉是白的,微有脆意,極可口,不失鱔魚本味。另一做法是黃燜鱔魚段,切成四方塊,加一大把整的蒜瓣進去,加醬油,燜爛,汁要濃。這樣做出來的鱔魚是酥軟的,別有風味。
淮揚館子也善作鱔魚,其中「熗虎尾」一色極為佳美。把鱔魚切成四五寸長的寬條,像老虎尾巴一樣,一上略寬,下尖細,如果全是截自鱔魚尾巴,則更妙。以沸湯煮熟之後即撈起,一條條地在碗內排列整齊,澆上預先備好麻油醬油料酒的湯汁,冷卻後,再撒上大量的搗碎了的蒜(不是蒜泥)。宜冷食。樣子有一點嚇人,但是味美。至於炒鱔糊,或加粉絲墊底名之為軟兜帶粉。那鱔魚雖名為炒,卻不是生炒,是煮熟之後再炒,已經十分油膩。上桌之後侍者還要手持一隻又黑又髒的搪瓷碗(希望不是漱口杯),澆上一股子沸開的油,噝啦一聲,油直冒泡,然後就有熱心人用筷子亂攪拌一陣,還有熱心人猛撒胡椒粉。那鱔魚當中時常羼上大量筍絲茭白絲之類,有喧賓奪主之勢。遇到這種場面,就不能不令人懷念生炒鱔魚絲了。在萬華吃海鮮,有一家招牌大書生炒鱔魚絲,實際上還是熟炒。我曾問過一家北方名館主人,為什麼不試做生炒鱔絲,他說此地沒有又粗又壯的巨鱔,切不出絲。也許他說得對,在市場裡是很難遇到夠尺寸的黃鱔。
江浙的爆鱔過橋面,令我懷想不已。爆鱔是炸過的鱔魚條,然後用醬油燜,加相當多的糖。這種爆鱔,非常香脆,以半碟下酒,另半碟連汁倒在面上,香極了。
所說某處有所謂全鱔席,我沒有見過這種場面。想來原則上和全鴨席差不多,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取勝。全鴨席我是見過的——拌鴨掌、糟鴨片、燴鴨條、糟蒸鴨肝、燴鴨胰、黃燜鴨塊、姜芽炒鴨片、燴鴨舌,最後是掛爐燒鴨。全鱔席當然也是類似的做法。這是噱頭,知味者恐怕未必以為然,因為吃東西如配方,也要君臣佐使,搭配平衡。
熗青蛤
北人不大吃帶殼的軟體動物,不是不吃,是不似南人之普遍嘈食。
沈括《夢溪筆談》卷二十四:「如今之北方人喜用麻油煎物,不問何物,皆用油煎。慶曆中,群學士會於玉堂,使人置得生蛤蜊一簣,今饔人烹之,久且不至。客訝之,使人檢視,則曰;『煎之已焦黑而尚未爛。』坐客莫不大笑。」沈括,宋時人,當時可能有過這樣的一個饔人鬧過這樣的一個笑話。
北平山東餐館裡,有一道有名的菜「熗青蛤」。所謂青蛤,一寸來長,殼面作淡青色,平滑潔淨,肉微呈黃色,在蛤類中比較最具乾淨相。做法簡單,先在沸水中燙過,然後掰開貝殼,一個個的都仰列在盤裡,放入料酒薑末胡椒粉,即可上桌,為上好的佐酒之物。另一吃法是「芙蓉青蛤」,所謂芙蓉就是蒸蛋羹,蒸到半熟時把剝好的青蛤肉擺在表面上,再蒸片刻即得。也有不剝蛤肉,整個青蛤帶殼投在蛋里去蒸的。這種帶殼蒸的辦法,似嫌粗豪,但是也有人說非如此不過癮。
青蛤在家裡也可以吃,做法簡單,不過在北方吃東西多按季節。春夏之交,黃魚大頭魚上市,也就是吃蛤蜊的旺季。我記得先君在世的時候,照例要到供應水產最為豐富的東單牌樓菜市採購青蛤,一買就是滿滿一麻袋,足足有好幾十斤,幾乎一個人都提不動,運回家來供我們大嚼。先是浸蛤於水,過一晝夜而泥沙吐盡。聽人說,水裡若是滴上一些麻油,則泥沙吐得更快更乾淨。我沒有試過。蛤雖味鮮,不宜多食,但是我的二姊曾有一頓吃下一百二十個青蛤的記錄。大家這樣狂吃一頓,一年之內不作再吃想矣。
在台灣我沒有吃到過青蛤。著名的食物「蚵仔煎」,蚵仔是台語,實即牡蠣,亦即蚝。這種東西寧波一帶盛產。剝出來的肉,名為蠣黃。李時珍《本草》:「南海人,食其肉,謂之蠣黃。」其實蠣黃亦不限於南海。東北人喜歡吃的白肉酸菜火鍋,即往往投入一盤蠣黃,使湯味格外鮮美。此地其他貝類,如哈螞、蚋、海瓜子,大部分都是醬油湯子裡泡著,咸滋滋的,失去鮮味不少。蚶子是南方普遍食物,人工培養蚶子的地方名為蚶田。清《一統志》:「莆田縣東七十里大海上,有蚶田四百頃。」規模好大!蚶子用開水一燙,掰開加三合油加薑末就可以吃,殼裡漾著血水,故名血蚶。我看見那血水,心裡不舒服,再想到上海弄堂里每天清早刷馬桶的人,用竹帚蚶子殼嘩啦嘩啦攪得震天響,看著蚶子就更不自在了。至於淡菜,一名殼菜,也是浙閩名產,曬乾了之後可用以煨紅燒肉,其形狀很醜,像是曬乾了的蟬,又有人想入非非說是像另外一種東西。總之這些貝類都不是北人所易接受的。
美國西海岸自阿拉斯加起以至南加州,海底出產一種巨大的蛤蜊,名曰geoduck,很奇怪的當地的人卻讀如「古異德克」,又名之曰蛤王(king clam)。其殼並不太大,大者長不過四五寸許,但是它的肉體有一條長長的粗粗的肉伸出殼外,略有伸縮性,但不能縮進殼裡,像象鼻一樣,其狀不雅,長可達一尺開外,兩片硬殼貼在下面形同虛設。這條長鼻肉味鮮美,可以說是美國西海岸食物中的雋品。我曾為文介紹,可是國人旅遊美國西部者,搜奇選勝,卻很少人嘗過古異德克。知音很難,知味亦不易。我初嘗異味是在西雅圖高叔哿嚴倚雲伉儷府上,這兩位都精易牙之術。高先生告訴我,古異德克雖是珍品,而美國人不善處理,較高級餐館菜單中偶然也列此一味,但是烹製出來,儘管猛加白蘭地,不是韌如皮鞋底,就是味同嚼蠟。皆因西人烹調方法,不外油炸、水煮、熱烤,就是缺了我們中國的「炒」。他們根本沒有炒菜鍋。英文中沒有相當於「炒」的字,目前一般翻譯都作stir fry(一面翻騰一面煎)。高先生作古異德克是用炒的方法,先把象鼻形的那根肉割下來,其餘部分丟棄,用沸水一澆,外表一層粗皺的松皮就容易脫落下來了,然後切成薄片,越薄越好。旺火,沸油,爆炒,加進蔥姜鹽,翻動十來下,熟了,略加玉米粉,使汁稠,趁熱上桌。吃起來有廣東館子「炒響螺」的味道,美。
美國人不懂這一套。風行美國各地的「蛤羹」(clam chowder)味道不錯,裡面的番薯牛奶麥粉大概不少,稠糊糊的,很難發現其中有蛤。現在他們動起「蛤王」的腦筋來了,切碎古異德克製作蛤羹,並且裝了罐頭,想來風味不惡。
一九八六年五月七日台灣一家報紙刊出一則新聞式的廣告,標題是「深海珍品鮑魚貝——肉質鮮美好口味」。鮑魚貝的名字起得好,即是古異德克。據說日本在一九七六年引進了鮑魚貝,而且還生吃。在台灣好像尚未被老饕注意,也許是因為我們的美味種類已經太多了。
貝類之中體積最小者,當推江浙產的「黃泥螺」。這種東西我就從未見過。菁清說她從小就喜歡吃,清粥小菜經常少不了它。有一天她居然在台北一家店裡瞥見了一瓶瓶的黃泥螺,像是他鄉遇故知一般,掃數買了回來。以後再買就買不到了。據告這是海員偶然攜來寄售的。黃泥螺小得像綠豆一般,黑不溜秋的,不起眼,裡面的那塊肉當然是小得可憐,而且鹹得很。
魚翅
魚翅通常是酒席上的一道大菜。有紅燒的,有清湯的,有墊底的(三絲底),有不墊底的。平平淺淺的一大盤,每人輪上一筷子也就差不多可以見底了。我有一位朋友,篤信海味必需加醋,一見魚翅就連呼侍者要醋,侍者滿臉的不高興,等到一小碟醋送到桌上,盤裡的魚翅早已不見蹤影。我又有一位朋友,他就比較聰明,隨身自帶一小瓶醋,隨時掏出應用。
魚翅就是鯊魚(鮫)的鰭,脊鰭、胸鰭、腹鰭、尾鰭。外國人是棄置不用的廢物,看見我們視為席上之珍,傳為笑談。尾鰭比較壯大,最為貴重,內行人稱之為「黃魚尾」。抗戰期間四川北碚厚德福飯莊分號,中了敵機投下的一彈,店毀人亡,調貨狼藉飛散,事後撿回物資包括黃魚尾二三十塊,暫時堆放舍下。我欲取食,無從下手。因為魚翅是乾貨,發起來好費手腳。即使發得好,烹製亦非易易,火候不足則不爛,火候足可又怕縮成一團。其中有訣竅,非外行所能為。後來我托人把那二三十塊魚翅帶到昆明分號去了。
北平飯莊餐館魚翅席上的魚翅,通常只是虛應故事,選材不佳,火候不到,一根根的脆骨劍拔弩張的樣子,吃到嘴裡扎扎呼呼。下焉者翅須細小,芡粉太多,外加陪襯的材料喧賓奪主,黏糊糊的像一盤糨糊。遠不如到致美齋點一個「沙鍋魚翅」,所用材料雖非上選的排翅,但也不是次貨,妙在翅根特厚,味道介乎魚翅魚唇之間,下酒下飯,兩全其美。東安市場裡的潤明樓也有「沙鍋翅根」,鍋較小,翅根較碎,近於平民食物,比我們台灣食攤上的魚翅羹略勝一籌而已。唐魯孫先生是飲食名家,在「吃在北平」文里說:「北方館子可以說不會做魚翅,所以也就沒有什麼人愛吃魚翅,但是南方人可就不同了,講究吃的主兒十有八九愛吃翅子,禎元館為迎合顧客心理,請了一位南方大師傅擅長燒魚翅。不久,禎元館的『紅燒翅根』,物美價廉,就大行其道,每天只做五十碗賣完為止。」確是實情。
最會做魚翅的是廣東人,尤其是廣東的富戶人家所做的魚翅。譚組庵先生家的廚師曹四做的魚翅是出了名的,他的這一項手藝還是來自廣東。據葉公超先生告訴我,廣東的富戶幾乎家家擁有三房四妾,每位姨太太都有一兩手烹調絕技,每逢老爺請客,每位姨太太親操刀俎,使出渾身解數,精製一兩樣菜色,湊起來就是一桌上好的酒席,其中少不了魚翅鮑魚之類。他的話不假,因為番禺葉氏就是那樣的一個大戶人家。北平的「譚家菜」,與譚組庵無關,譚家菜是廣東人譚篆青家的菜。譚在平綏路做事。譚家在西單牌樓機織衛,普普通通的住宅房子,院子不大,書房一間算是招待客人的雅座。每天只做兩桌菜,約須十天前預定。最奇怪的是每桌要為主人譚君留出次座,表示他不僅是生意人而已,他也要和座上的名流貴賓應酬一番。不過這一規定到了抗戰前幾年已不再能維持。「談笑有鴻儒」的場面難得一見了。魚翅確實是做得出色,大盤子,盛得滿,味濃而不見配料,而且煨得酥爛無比。當時的價錢是百元一桌。也是譚家的姨太太下廚。
吃魚翅於紅燒清蒸之外還有干炒的一法,名為「木樨魚翅」,餘三十八年夏初履台灣,蒙某公司總經理的「便飯」招待,第一道菜就是木樨魚翅,所謂木樨即雞蛋之別名。撕魚翅為細絲,裹以雞蛋拌勻,入油鍋爆炒,炒得松松泡泡,放在盤內堆成高高的一個尖塔,每人盛一兩飯盤,像吃蛋炒飯一般而大嚼。我吃過木樨魚翅,沒見過這樣大量的供應,所以印象很深。
魚翅產自廣東以及日本印度等處,但是台灣也產魚翅。大家只知道本省的前鎮與茄萣兩漁港是捕獲烏魚加工的地方,不知也是魚翅的加工中心。在那裡有大批的煮熟的魚翅攤在地上曬。大翅一台斤約值五百到一千元。本地菜市出售的發好了的魚翅都是本地貨。
鮑魚
鮑魚的原意是臭醃魚。《史記·秦始皇本紀》:「會暑,上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就是以鮑魚掩蓋屍臭的意思。我現在所要談的不是這個鮑魚。
鮑魚是石決明的俗稱。亦稱為鰒魚。鰒實非魚,乃有介殼之軟體動物,常吸著于海水中的礁石之上,賴食藻類為生。殼之外緣有呼吸孔若干列成一排。我們此地所謂「九孔」就是鮑魚一類。
從前人所謂「如入鮑魚之肆」,形容其臭不可聞,今則提起鮑魚無不賞其味美。新鮮的九孔,海鮮店到處有售,其味之鮮美在蚌類之中獨樹一幟。但是比起曬乾了的廣東之紫鮑,以及裝了罐頭的熟鮑魚,尚不能同日而語。新鮮鮑魚嫩而香,制煉過的鮑魚味較厚而醇。
廣東烹調一向以紅燒魚翅及紅燒鮑脯為號召,確有其獨到之處。紫鮑塊頭很大,厚而結實,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烹製之後,雖然仍有韌性,但滋味非凡,比吃熊掌要好得多。我認識一位廣東僑生,帶有一些紫鮑,他患癌不治,臨終以其所藏剩餘之鮑魚見貽,我睹物傷逝,不忍食之,棄置冰箱經年,終於清理舊物,不得已而試烹製之。也許是發得不好,也許是火候不對,結果是勉強下咽,糟蹋了東西。可見烹飪一道非利巴所能為。
罐頭的鮑魚,以我所知有日本的和墨西哥的兩種,各有千秋。日本的鮑魚個子小些,顏色淡些,一罐可能有三五個還不止。質地較為細嫩。墨西哥的罐頭在美國暢銷,品質不齊,有人在標籤上可以看出貨色的高低,想來是有人粗製濫造冒用名牌。
罐頭鮑魚是熟的,切成薄片是一道上好的冷葷,若是配上罐頭龍鬚菜,便是絕妙的一道雙拼。有人好喜歡吃鮑魚,能迫不及待地打開罐頭就用叉子取出一塊舉著啃,像吃玉米棒子似的一口一口地啃!
鮑魚切成細絲,加芫荽菜梗,入鍋爆炒,是下酒的一道好菜。
鮑魚切成丁,比骰子稍大一點的丁,加蝦子燴成羹,下酒送飯兼宜。
但是我吃鮑魚最得意的是一碗鮑魚面。有一年冬天我游瀋陽,下榻友人家。我有凌晨即起的習慣,見其廚師老王伏枕呻吟不勝其苦,問其故,知是胃痛,我乃投以隨身攜帶的蘇打片,痛立止。老王感激涕零,無以為報,立刻翻身而起,給我煮了一大碗面做早點,倉促間找不到做面的澆頭,在主人櫃櫥里摸索出一罐主人捨不得吃的鮑魚,不由分說打開罐頭把一整罐鮑魚切成細絲,連原汁一起倒進鍋里,煮出上尖的一大碗鮑魚面。這是我一生沒有過的豪舉,用兩片蘇打換來一罐鮑魚煮一碗麵!主人起來,只聞到異香滿室,後來廉得其情,也只好徒呼負負。
海參
海參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但是乾貨,在烹調之前先要發開。發海參的手續不簡單,需要很久時間(現在市場有現成發好的海參,從前是沒有的)。所以從前家常菜里沒有海參,只有餐館裡或整桌席里才得一見。
我一向以為外國人不吃海參,他們看見我們吃海參,一定以為我們不是嘴饞便是野蠻,連「海胡瓜」都不肯饒。其實是我孤陋寡聞,外國人也吃海參,不過他們的吃法不同。他們吃我們要颳去丟掉的海參裡面那一層皮,而我們吃他們所要丟掉的海參外面帶刺的厚厚一層膠質。活的海參,我在外國的水族館裡看見過,各種顏色具備,黑的、白的、棕色的、斑駁的。咕咕嚷嚷的,不好看。鮮的海參,沒吃過。
因為海參並不太珍貴,所以在飯莊子裡所謂「海參席」乃是次等的席,次於所謂「魚翅席」、「燕翅席」。在海參席里,海參是主菜,通常是一大盤「趴爛海參」,名為趴爛,其實還是撲棱撲棱的居多。如果用象牙筷子去夾,還不大容易平平安安地夾到嘴邊。
餐館裡的一道名菜「紅燒大烏」。大烏就是黑色的體積特大的海參,又名烏參。上好的海參要有刺,又叫刺參。紅燒大烏以淮揚館子做得最好。五十年前北平西長安街一連有十幾家大大小小的淮揚館子,取名都叫什麼什麼「春」。我記不得是哪一家備了,所做紅燒大烏特別好。每一樣菜都用大小不同的瓷蓋碗。這樣既可保溫又顯得美觀。紅燒大烏上桌,茶房揭開碗蓋,赫然兩條大烏並排橫臥,把蓋碗擠得滿滿的。吃這道菜不能用筷子,要使羹匙,像吃八寶飯似的一匙匙的挑取。碗裡沒有配料,頂多有三五條冬筍。但是汁漿很濃,裡面還羼有蝦子。這道菜的妙處,不在味道,而是在對我們觸覺的滿足。我們品嘗美味有時兼顧到觸覺。紅燒大烏吃在嘴裡,有滑軟細膩的感覺,不是一味的爛,而是爛中保有一點酥脆的味道。這道菜如果火候不到,則海參的韌性未除,隱隱然和齒牙作對,便非上乘了。我離開北平之後還沒嘗過標準的海參。
涼拌海參又是一種吃法。夏天誰都想吃一點涼的東西,酒席上四個冷葷,其實不冷,不如把四個冷葷免除,換上一大盤涼拌海參。海參煮過冷卻,切成長長的細絲,越細越好,放進冰箱待用。另外預備一小碗三和油(即醬油醋麻油),一小碗稀釋了的芝麻醬,一小碟蒜泥,上桌時把這配料澆在海參上拌勻,既涼且香,非常爽口,比里肌絲拉皮好吃多了。這是我先君傳授給我的吃法,屢試皆受歡迎。
蟹
蟹是美味,人人喜愛,無間南北,不分雅俗。當然我說的是河蟹,不是海蟹。在台灣有人專程飛到香港去吃大閘蟹。好多年前我的一位朋友從香港帶回了一簍螃蟹,分饗了我兩隻,得膏饞吻。蟹不一定要大閘的,秋高氣爽的時節,大陸上任何湖沼溪流,岸邊稻米高粱一熟,率多盛產螃蟹。在北平,在上海,小販擔著螃蟹滿街吆喚。
七尖八團,七月里吃尖臍(雄),八月里吃團臍(雌),那是蟹正肥的季節。記得小時候在北平,每逢到了這個季節,家裡總要大吃幾頓,每人兩隻,一尖一團。照例通知長發送五斤花雕全家共飲。有蟹無酒,那是大殺風景的事。《晉書·畢卓傳》:「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我們雖然沒有那樣狂,也很覺得樂陶陶了。
母親對我們說,她小時候在杭州家裡吃螃蟹,要慢條斯理,細吹細打,一點蟹肉都不能糟蹋,食畢要把破碎的蟹殼放在戥子上稱一下,看誰的一份兒分量輕,表示吃得最乾淨,有獎。我心粗氣浮,沒有耐心,蟹的小腿部分總是棄而不食,肚子部分囫圇略咬而已。每次食畢,母親教我們到後院採擇艾尖一大把,搓碎了洗手,去腥氣。
在餐館裡吃「炒蟹肉」,南人稱炒蟹粉,有肉有黃,免得自己剝殼,吃起來痛快,味道就差多了。西餐館把蟹肉剝出來,填在蟹匡里(蟹匡即蟹殼)烤,那種吃法別致,也索然寡味。食蟹而不失原味的唯一方法是放在籠屜里整隻的蒸。在北平吃螃蟹唯一好去處是前門外肉市正陽樓。他家的蟹特大而肥,從天津運到北平的大批蟹,到車站開包,正陽樓先下手挑揀其中最肥大者,比普通擺在市場或擔販手中者可以大一倍有餘,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獲得這一特權的。蟹到店中畜在大缸里,澆雞蛋白催肥,一兩天後才應客。我曾掀開缸蓋看過,滿缸的蛋白泡沫。食客每人一份小木槌小木墊,黃楊木製,旋床子定製的,小巧合用,敲敲打打,可免牙咬手剝之勞。我們因為是老主顧,夥計送了我們好幾副這樣的工具。這個夥計還有一個絕招,能吃活蟹,請他表演他也不辭。他取來一隻活蟹,兩指掐住蟹匡,任它雙螯亂舞,輕輕把臍掰開,咔嚓一聲把蟹殼揭開,然後扯碎入口大嚼。看得人無不心驚。據他說味極美,想來也和吃熗活蝦差不多。在正陽樓吃蟹,每客一尖一團足矣,然後補上一碟烤羊肉夾燒餅而食之,酒足飯飽。別忘了要一碗氽大甲,這碗湯妙趣無窮,高湯一碗煮沸,投下剝好了的蟹螯七八塊,立即起鍋注在碗內,撒上芫荽末、胡椒粉和切碎了的回鍋老油條。除了這一味汆大甲,沒有任何別的羹湯可以壓得住這一餐飯的陣腳。以蒸蟹始,以大甲湯終,前後照應,猶如一篇起承轉合的文章。
蟹黃蟹肉有許多種吃法,燒白菜、燒魚唇、燒魚翅,都可以。蟹黃燒賣則尤其可口,唯必須真有蟹黃蟹肉放在餡內才好,不是一兩小塊蟹黃擺在外面做樣子的。蟹肉可以醃後收藏起來,是為蟹胥,俗名為蟹醬,這是我們古已有之的美味。《周禮·天官·庖人》註:「青州之蟹胥。」青州在山東,我在山東住過,卻不曾吃過青州蟹胥,但是我有一位家在蕪湖的同學,他從家鄉帶了一小壇蟹醬給我。打開罈子,黃澄澄的蟹油一層,香氣撲鼻。一碗陽春麵,加進一兩匙蟹醬,豈止是「清水變雞湯」?
海蟹雖然味較差,但是個子粗大,肉多。從前我乘船路過煙臺威海衛,停泊之後,舢板雲集,大半是販賣螃蟹和大蝦的。都是煮熟了的。價錢便宜,買來就可以吃。雖然微有腥氣,聊勝於無。生平吃海蟹最滿意的一次,是在美國華盛頓州的安哲利斯港的碼頭附近,買得兩隻巨蟹,碩大無朋,從冰櫃裡取出,卻十分新鮮,也是煮熟了的,一家人乘等候輪渡之便,在車上分而食之,味甚鮮美,和河蟹相比各有千秋,這一次的享受至今難忘。
陸放翁詩:「磊落金盤薦糖蟹。」我不知道螃蟹可以加糖。可是古人記載確有其事。《清異錄》:「煬帝幸江州,吳中貢糖蟹。」《夢溪筆談》:「大業中,吳郡貢蜜蟹二千頭。……又何胤嗜糖蟹。大抵南人嗜咸,北人嗜甘,魚蟹加糖蜜,蓋便於北俗也。」如今北人沒有這種風俗,至少我沒有吃過甜螃蟹,我只吃過南人的醉蟹,真咸!螃蟹蘸姜醋,是標準的吃法,常有人在醋里加糖,變成酸甜的味道,怪!
黃魚
黃魚,或黃花魚,正式名稱是石首魚,因為頭裡有兩塊骨頭其硬如石。我國近海皆有產,金門澎湖一帶的尤其肥大,幾乎四季不絕。《本草集解·志》曰:「石首魚出水能鳴,夜視有光,頭中有石,如棋子。一種野鴨頭中有石,雲是此魚所化。」這是胡扯。黃魚怎會變野鴨?
黃魚有一定的汛季,在平津一帶,春夏之交是黃魚上市的時候。到這時候,幾乎家家都大吃黃魚。我家的習慣,是燜煮黃魚一大鍋,加入一些肉片,無數的整顆的大蒜瓣,加醬油,這時節正是我們後院一棵花椒樹發芽抽葉的當兒,於是大量採摘花椒芽,投入鍋里一起煮。不分老幼,每人分得兩尾,各個吃得笑逐顏開。同時必定備有烙餅,撕碎了蘸著魚湯吃,美不可言。在台灣隨時有黃魚吃,但是那鮮花椒芽哪裡去找?黃魚湯里煮過的蒜瓣花椒芽都特別好吃。
北平胡同里賣豬頭肉的小販,口裡吆喚著「麵筋喲」,他斜背著的紅漆木盒裡卻是豬腸肝肚豬頭肉,而你喊他的時候必須是:「賣熏魚兒的!」因為有時候他確是有熏黃魚賣。五六寸長的小黃魚,插在竹箋子上,熏得黃黃的,香味撲鼻。因為黃魚季節短,一年中難得吃到幾次這樣的熏黃魚。
黃魚曬乾了就是白鯗。黃魚的鰾曬乾就是所謂「魚肚」。魚肚在溫油鍋里慢慢發開,在涼水裡浸,松泡如海綿狀,「蟹黃燒魚肚」是一道名餚。可惜餐館時常以假亂真,用炸豬肉皮冒充魚肚,行家很容易分辨。
館子裡做黃魚,最令我難忘的是北平前門外楊梅竹斜街春華樓所做的松鼠黃魚。春華樓是比較晚起的江浙館,我在二十年代期間常去小酌,那地方有一特色,每間雅座都布滿張大千的畫作。飯前飯後可以賞畫。松鼠黃魚是取尺許黃魚一尾或兩尾,去頭去尾復抽出其脊骨。黃魚本來刺不多,抽掉脊骨便完全是肉了。把魚扭成麻花形,裹上雞蛋麵糊,下油鍋炸,取出澆汁,彎曲之狀真有幾分像是松鼠。以後在別處吃到的松鼠黃魚,多半不像松鼠,而且澆上糖醋汁,大為離譜。
此地前些年奎元館以杭州的黃魚面為號召,品嘗之餘大失所望。碗中不見黃魚。
乾貝
乾貝應作乾貝,正式名稱是江珧柱,亦作江瑤柱。瑤亦作鰩。一般簡寫都作乾貝了。
乾貝是貝屬,也就是蚌的一類。軟體動物有兩片貝殼,薄而大。司貝殼啟閉的肉柱二,一在殼之中央,比較粗大,在前方者較小。這肉柱取下曬乾便是乾貝。
新鮮的江瑤柱,我在大陸上沒有吃過。在美國東西海岸的海鮮店裡,炸江瑤柱是普通的食品之一。美國人吃法簡單,許是只會油炸。油炸江瑤柱,塊頭相當大,裹以麵糊,炸得焦焦黃黃的,也很可口。嫩嫩的,不似我們的乾貝之愈咀嚼愈有味。
江瑤柱產在何處,我不知道。陸游《老學庵筆記》:「明州江瑤柱有二種,大者江瑤,小者沙瑤,可種,逾年則成江瑤矣。」明州在今之浙江省。是不是浙江乃產江瑤柱的地方之一?
蘇東坡《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詩:「似聞江鰩斫玉柱,更喜河豚烹腹腴。」有註:「予嘗謂,荔枝厚味高格兩絕,果中無比,惟江瑤柱河豚魚近之耳。」看這位老饕,「吃一看二眼觀三」,有荔枝吃,還想到江瑤柱與河豚魚!他所說的似是新鮮的江瑤柱,不是乾貝。
乾貝的吃法很多。因是乾貨,須先發開。用水發不如用黃酒發。最好頭一天發,可以發得透。大的乾貝好看,但不一定比小的好吃。小的乾貝往往味醇而濃。普通的吃法如「乾貝蘿蔔球」,削蘿蔔球太費事,自己家裡做,切條就可以了。「乾貝燒菜心」,是分別把菜心和乾貝燒好,然後和在一起加熱勾芡。「芙蓉乾貝」是蒸好一碗蛋羹然後把乾貝放在上面再蒸,不過發乾貝的湯不拘是水是酒要打在蛋里。以上三種吃法,都要把乾貝撕碎。其實整個的乾貝,如果燒得透,豈不更好?只是多破費一些罷了。我母親做乾貝,撿其大小適度而勻稱者,墊以火腿片、冬筍片,及二寸來長的大幹蝦米若干個,裝在一大碗裡,注入上好紹興酒,上籠屜蒸二小時。其味之美無可形容。
獅子頭
獅子頭,揚州名菜。大概是取其形似,而又相當大,故名。北方飯莊稱之為四喜丸子,因為一盤四個。北方做法不及揚州獅子頭遠甚。
我的同學王化成先生,揚州人,幼失恃,賴姑氏扶養成人,姑善烹調,化成耳濡目染,亦通調和鼎鼐之道。化成官外交部多年,後外放葡萄牙公使歷時甚久,終於任上。他公餘之暇,常親操刀俎,以娛嘉賓。獅子頭為其拿手傑作之一,曾以製作方法見告。
獅子頭人人會作,巧妙各有不同。化成教我的方法是這樣的:
首先取材要精。細嫩豬肉一大塊,七分瘦三分肥,不可有些須筋絡糾結於其間。切割之際最要注意,不可切得七歪八斜,亦不可剁成碎泥,其秘訣是「多切少斬」。挨著刀切成碎丁,越碎越好,然後略為斬剁。
次一步驟也很重要。肉里不羼芡粉,容易碎敖;加了芡粉,黏糊糊的不是味道。所以調好芡粉要抹在兩個手掌上,然後捏搓肉末成四個丸子,這樣丸子外表便自然糊上了一層芡粉,而裡面沒有。把丸子微微按扁,下油鍋炸,以丸子表面緊繃微黃為度。
再下一步是蒸。碗裡先放一層轉刀塊冬筍墊底,再不然就橫切黃芽白作墩形數個也好。把炸過的丸子輕輕放在碗裡,大火蒸一個鐘頭以上。揭開鍋蓋一看,浮著滿碗的油,用大匙把油撇去,或用大吸管吸去,使碗裡不見一滴油。
這樣的獅子頭,不能用筷子夾,要用羹匙舀,其嫩有如豆腐。肉里要加蔥汁、薑汁、鹽。願意加海參、蝦仁、荸薺、香蕈,各隨其便,不過也要切碎。
獅子頭是雅舍食譜中重要的一色。最能欣賞的是當年在北碚的編譯館同人蕭毅武先生,他初學英語,稱之為「萊陽海帶」,見之輒眉飛色舞。化成客死異鄉,墓木早拱矣,思之憮然!
佛跳牆
佛跳牆的名字好怪。何物美味竟能引得我佛失去定力跳過牆去品嘗?我來台灣以前沒聽說過這一道菜。
《讀者文摘》(一九八三年七月份中文版)引載可叵的一篇短文「佛跳牆」,據她說佛跳牆「那東西說來真罪過,全是葷的,又是豬腳,又是雞,又是海參、蹄筋,燉成一大鍋。……這全是廣告噱頭,說什麼這道菜太香了,香得連佛都跳牆去偷吃了。」我相信她的話,是廣告噱頭,不過佛都跳牆,我也一直的躍躍欲試。
同一年三月七日《青年戰士報》有一位鄭木金先生寫過一篇「油畫家楊三郎祖傳菜名聞藝壇——佛跳牆耐人尋味」,他大致說:「傳自福州的佛跳牆……在台北各大餐館正宗的佛跳牆已經品嘗不到了。……偶爾在一般鄉間家庭的喜筵里也會出現此道台灣名菜,大都以芋頭、魚皮、排骨、金針菇為主要配料。其實源自福州的佛跳牆,配料極其珍貴。楊太太許玉燕花了十多天閒工夫才能做成的這道菜,有海參、豬蹄筋、紅棗、魚刺、魚皮、栗子、香菇、蹄膀筋肉等十種昂貴的配料,先熬雞汁,再將去肉的雞汁和這些配料予以慢工出細活的好幾遍煮法,前後計時將近兩星期……已不再是原有的各種不同味道,而合為一味。香醇甘美,齒頰留香,兩三天仍回味無窮。」這樣說來,佛跳牆好像就是一鍋煮得稀爛的高級大雜燴了。
北方流行的一個笑話,出家人吃齋茹素,也有老和尚忍耐不住想吃葷腥,暗中買了豬肉運入僧房,乘大眾入睡之後,納肉於釜中,取佛堂燃剩之蠟燭頭一罐,輪番點燃蠟燭頭於釜下燒之。恐香氣外溢,乃密封其釜使不透氣。一罐蠟燭頭於一夜之間燒光,細火久燜,而釜中之肉爛矣;而且酥軟味腴,迥異尋常。戲名之為「蠟頭燉肉」。這當然是笑話,但是有理。
我沒有方外的朋友,也沒吃過蠟頭燉肉,但是我吃過「罈子肉」。罈子就是瓦缽,有蓋,平常做儲食物之用。罈子不需大,高半尺以內最宜。肉及佐料放在罈子里,不需加水,密封壇蓋,文火慢燉,稍加冰糖。抗戰時在四川,冬日取暖多用炭盆,亦頗適於做罈子肉,以壇置定盆中,燒一大盆缸炭,坐罈子於炭火中而以灰覆炭,使徐徐燃燒,約十小時後炭未盡成燼而罈子肉熟矣。純用精肉,佐以蔥姜,取其不失本味,如加配料以筍為最宜,因為筍不奪味。
「東坡肉」無人不知。究竟怎樣才算是正宗的東坡肉,則去古已遠,很難說了。幸而東坡有一篇「豬肉頌」:
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灶煙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時它自美。黃州好豬肉,價錢如泥土,貴者不肯食,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看他的說法,是晚上煮了第二天早晨吃,無他秘訣,小火慢煨而已。也是循蠟頭燉肉的原理。就是罈子肉的別名吧?
一日,唐嗣堯先生招余夫婦飲於其巷口一餐館,雲其佛跳牆值得一嘗,乃欣然往。小罐上桌,揭開罐蓋熱氣騰騰,肉香觸鼻。是否及得楊三郎先生家的佳制固不敢說,但亦頗使老饕滿意。可惜該餐館不久歇業了。
我不是遠庖廚的君子,但是最怕做紅燒肉,因為我性急而健忘,十次燒肉九次燒焦,不但糟蹋了肉,而且燒毀了鍋,滿屋濃煙,鄰人以為是失了火。近有所謂電慢鍋者,利用微弱電力,可以長時間的煨煮肉類,對於老而且懶又沒有記性的人頗為有用,曾試烹近似佛跳牆一類的紅燒肉,很成功。
咖喱雞
我小時候不知咖喱粉是什麼東西做的,以為像是咖啡豆似的磨成的。吃過無數次咖喱雞之後才曉得咖喱粉乃是幾種香料調味品混制而成。此物最初盛行於印度南部及錫蘭一帶。咖喱是curry的譯音,字源是印度南部坦米爾語的kari,義為調味醬。咖喱粉的成分不一,有多至十種八種者,主要的是小茴香(cumin),胡荽(coriander)和鬱金根(turmeric),黃色是來自鬱金根。各種配料的成分比例不一致,故各種品牌的咖喱粉之味色亦不一樣,有的很辣,有的很黃,有的很香。
凡是用咖喱粉調製的食品皆得稱之為咖喱。最為大家所習知的是咖喱雞(chicken curry)。我在一九一二年左右初嘗此味,印象極深。東安市場的中興茶樓,老闆傅心齊很善經營,除了賣茶點之外兼做簡單西餐。他對先君不斷地遊說:「請嘗嘗我們的牛爬(即牛排),不在六國飯店的之下,請嘗嘗我們的咖喱雞,物美價廉。」牛肉不願嘗試,先叫了一份咖喱雞,果然滋味不錯。他們還應外叫,一元錢四隻筍雞,連汁湯滿滿一鍋送到府上。我們時常打個電話,叫兩元的咖喱雞,不到一小時就送到,家裡只消預備白飯,便可享有豐盛的一餐,家人每個可以分到一隻小雞,最稱心的是咖喱湯泡飯,每人可以罄兩碗。
其實這樣的咖喱雞可說是很原始的,只是白水煮雞,湯里加些芡粉使稠,再加咖喱粉,使成為黃澄澄辣兮兮的而已。因為咖喱的香味是從前沒嘗過的,遂覺非常可喜。考究一點的做法是雞要先下油鍋略炸,然後再煮,湯里要有馬鈴薯的碎塊,煮得半爛成泥,雞湯自然稠和,不需勾芡。有人試過不用馬鈴薯,而用大幹蠶豆,效果一樣的好。
高級西餐廳的咖喱雞,除了幾塊雞和一小撮白飯之外,照例還有一大盤各色配料,如肉鬆、魚鬆、乾酪屑、炸麵包丁、葡萄乾之類,任由取用。也有另加一勺馬鈴薯泥做陪襯的。我並不喜歡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雜料太多,徒亂人意。我要的只是幾塊精嫩的雞肉,充足的咖喱汁,適量的白飯。
印度人吃咖喱雞飯,和吃別的東西一樣,是用手抓的。初聞為之駭然。繼而一想,我們古時也不免用手抓飯。《禮·曲禮》:「共飯不澤手。」註:「澤,謂捼莎也。」《疏》:「古之禮,飯不用箸,但用手,既與人共飯,手宜潔淨,不得臨食始接莎手乃食,恐為人穢也。」意思是說,飯前要把手洗乾淨,不可臨時搓搓手就去抓飯。古已有箸而不用,要用手抓,不曉得其故安在。直到晚近,新疆的一些少數民族不是還吃抓飯抓肉麼?我還是不明白,咖喱雞飯如何能用手抓。
拌鴨掌
雞爪,鴨掌,鵝掌,都可以吃。
有人愛吃雞跖,跖就是雞足踵。《呂氏春秋》:「齊王這食雞也,必食其跖,數千而後足。」其實雞爪一層皮,有什麼好吃,但是有人喜歡。廣東館子美其名曰鳳爪,煮湯算是美味。冬菇鳳爪煨湯,喝完撈起雞爪吮,吐出一堆碎骨。
廣東館子的紅燒鵝掌,是一道大菜。鵝體積大,掌特肥,經過煨煮之後膨脹起來格外的厚實,吃起來就好像不只是一層皮了。
拌鴨掌是一道涼菜,下酒最宜。做起來很費事,需要把鴨掌上的骨頭一根根地剔出,即使把鴨掌煮爛之後再剔亦非易事。而且要剔得乾淨,不可有一點殘留。這道菜凡是第一流的山東館都會做,不過精粗不等。鴨掌下面通常是以黃瓜木耳墊底,澆上三和油,再外加芥末一小碗備用。不是吃日本壽司那種綠芥末,也不是吃美國熱狗那種酸兮兮的芥末,是我們中國的真正氣味刺鼻的那種芥末。
鴿
明陶宗儀《輟耕錄》:「顏清甫曲阜人,嘗臥病,其幼子偶彈得一鵓鴿,歸以供膳。」用彈弓打鴿子,在北方是常有的事。打下來就吃掉它。顏家小子打下的鴿子是一隻傳書鴿,這情形就尷尬了,害得顏老先生專程到傳書人家去道歉。
我小時候家裡就有發射泥丸的弓弩大小二隻,專用以打房脊上落著的烏鴉,嫌它呱呱叫不吉利,可是從來沒打中過一隻。鴿子更是沒有打過。鴿子的樣子怪可愛的,在天空打旋尤為美觀,我們也沒想過吃它的肉。有許多的人家養鴿子,不拘品種,只圖其肥,視為家禽的一種。我不覺得它的肉有什麼特別誘人處。
吃鴿子的風氣大概是以廣東為最盛。燒烤店裡常掛著一排排的烤鴿子。酒席里的油淋乳鴿,湘菜館裡也常見。乳鴿取其小而嫩。連頭帶腳一起弄熟了端上桌,有人專吃它胸脯一塊肉,也有人愛嚼整個的小腦袋瓜,嚼得咯吱咯吱響。台北開設過一家專賣乳鴿的餐館,大登廣告,不久就關張了,可見嗜油淋乳鴿者不多。
炒鴿松比較的還可以吃,因為鴿肉已經切碎,雜以一些佐料,再有一塊萵苣葉包捲起來,吃不出什麼鴿肉的味道。就像吃果子狸,也吃不出什麼特別味道,直到看見有人從湯里撈出一個齜牙咧嘴的腦殼,才曉得是吃了果子狸。
北方館子有紅燒鴿蛋一味。鴿蛋比鵪鶉蛋略大,其蛋白蛋黃比鵪鶉蛋嫩,比雞蛋也嫩得多。先煮熟,剝殼,下油鍋炸,炸得外皮焦黃起皺,再回鍋煎燜,投下冬菇筍片火腿之類的佐料,勾芡起鍋,好幾道手續,相當麻煩。可是蛋白微微透明,蛋不大不小,正好一口一個,滋味不錯。有人任性,曾一口氣連吃了三盤!
火腿
從前北方人不懂吃火腿,嫌火腿有一股陳腐的油膩澀味,也許是不善處理,把「滴油」一部分未加削裁就吃下去了,當然會吃得舌矯不能下,好像舌頭要粘住上膛一樣。有些北方人見了火腿就發憷,總覺得沒有清醬肉爽口。後來許多北方人也能欣賞火腿,不過火腿究竟是南貨,在北方不是頂流行的食物。道地的北方餐館作菜配料,絕無使用火腿,永遠是清醬肉。事實上,清醬肉也的確很好,我每次作江南遊總是攜帶幾方清醬肉,分饋親友,無不讚美。只是清醬肉要輸火腿特有的一段香。
火腿的歷史且不去談它。也許是宋朝大破金兵的宗澤於無意中所發明。宗澤是義烏人,在金華之東。所以直到如今,凡火腿必曰金華火腿。東陽縣亦在金華附近,《東陽縣誌》云:「薰蹄,俗謂火腿,其實煙薰,非火也。醃曬薰將如法者,果勝常品,以所醃之鹽必台鹽,所薰之煙必松煙,氣香烈而善入,制之及時如法,故久而彌旨。」火腿製作方法亦不必細究,總之手續及材料必定很有考究。東陽上蔣村蔣氏一族大部分以制火腿為業,故「蔣腿」特為著名。金華本地常不能吃到好的火腿,上品均已行銷各地。
我在上海時,每經大馬路,輒至天福市得熟火腿四角錢,店員以利刃切成薄片,瘦肉鮮明似火,肥肉依稀透明,佐酒下飯為無上妙品。至今思之猶有餘香。
一九二六年冬,某日吳梅先生宴東南大學同人於南京北萬全,予亦叨陪。席間上清蒸火腿一色,盛以高邊大瓷盤,取火腿最精部分,切成半寸見方高寸許之小塊,二三十塊矗立於盤中,純由醇釀花雕蒸製熟透,味之鮮美無與倫比。先生微酡,擊案高歌,盛會難忘,於今已有半個世紀有餘。
抗戰時,某日張道藩先生召飲於重慶之留春塢。留春塢是雲南館子。雲南的食物產品,無論是蘿蔔或是白菜都異常碩大,豬腿亦不例外。故云腿通常均較金華火腿為壯觀,脂多肉厚,雖香味稍遜,但是做叉燒火腿則特別出色。留春塢的叉燒火腿,大厚片烤熟夾麵包,豐腴適口,較湖南館子的蜜汁火腿似乎尤勝一籌。
台灣氣候太熱,不適於製作火腿,但有不少人仿製,結果不是粗製濫造,便是醃曬不足急於發售,帶有死屍味;幸而無屍臭,亦是一味死成,與「家鄉肉」無殊。逢年過節,常收到禮物,火腿是其中一色。即使可以食用,其中那根大骨頭很難剔除,運斤猛斫,可能砍得稀巴爛而骨尚未斷,我一見火腿便覺束手無策,廉價出售不失為一辦法,否則只好央由菁清持往熟識商店請求代為肢解。
有人告訴我,整隻火腿煮熟是有訣竅的。法以整隻火腿浸泡水中三數日,每日換水一二次,然後刮磨表面油漬,然後用鑿子挖出其中的骨頭(這層手續不易),然後用麻繩緊緊捆綁,下鍋煮沸二十分鐘,然後以微火煮兩小時,然後再大火煮沸,取出冷卻,即可食用。像這樣繁複的手續,我們哪得工夫?不如買現成的火腿吃(台北有兩家上海店可以買到),如果買不到,乾脆不吃。
有一次得到一隻真的金華火腿,瘦小堅硬,大概是收藏有年。菁清持往熟識商肆,老闆奏刀,「砉」的一聲,劈成兩截。他怔住了,鼻孔翕張,好像是嗅到了異味,驚叫:「這是道地的金華火腿,數十年不聞此味矣!」他嗅了又嗅不忍釋手,他要求把爪尖送給他,結果連蹄帶爪都送給他了。他說回家去要好好燉一鍋湯吃。
美國的火腿,所謂ham,不是不好吃,是另一種東西。如果是現烤出來的大塊火腿,表皮上烤出鳳梨似的斜方格,趁熱切大薄片而食之,亦頗可口,唯不可與金華火腿同日而語。「佛琴尼亞火腿」則又是一種貨色,色香味均略近似金華火腿,去骨者尤佳,常居海外的遊子,得此聊勝於無。
魚丸
初到台灣,見推車小販賣魚丸,現煮現賣,熱騰騰的。一碗兩顆,相當大。一口咬下去,不大對勁,相當結實。丸與湯的顏色是渾濁的,微呈灰色,但是滋味不錯。
我母親是杭州人,善做南方口味的菜,但不肯輕易下廚,若是偶然操動刀俎,也是在裡面小跨院露天升起小火爐自設鍋灶。每逢我父親一時高興從東單菜市買來一條歡蹦亂跳的活魚,必定親手交給母親,說:「特煩處理一下。」就好像是紳商特煩名角上演似的。母親一看是條一尺開外的大活魚,眉頭一皺,只好勉為其難,因為殺魚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母親說,這魚太活了,宜於做魚丸。但是不忍心下手宰它。我二姊說:「我來殺。」從屋裡拿出一根門閂。魚在石几上躺著,一槓子打下去未中要害,魚是滑的,打了一個挺,躍起一丈多高,落在房檐上了。於是大家笑成一團,搬梯子,上房,捉到魚便從房上直攛下來,摔了個半死,這才從容開膛清洗。幼時這一幕鬧劇印象太深,一提起魚丸就回憶起來。
做魚丸的魚必須是活魚,選肉厚而刺少的魚。像花鰱就很好,我母親叫它做厚魚,又叫它做紋魚,不知這是不是方言。剖魚為兩片,先取一片釘其頭部於木墩之上,用刀徐徐斜著刃刮其肉,肉乃成泥狀,不時地從刀刃上抹下來置碗中。兩片都刮完,差不多有一碗魚肉泥。加少許鹽,少許水,擠薑汁於其中,用幾根竹筷打,打得越久越好,打成糊狀。不需要加蛋白,魚不活才加蛋白。下一步驟是煮一鍋開水,移鍋止沸,急速用羹匙舀魚泥,用手一抹,入水成丸,丸不會成圓球形,因為無法搓得圓。連成數丸,移鍋使沸,俟魚丸變色即是八九分熟,撈出置碗內。再繼續製作。手法要快,沸水要控制得宜,否則魚泥有入水渙散不可收拾之虞。煮魚丸的湯本身即很鮮美,不需高湯。將做好的魚丸傾入湯內煮沸,撒上一些蔥花或嫩豆苗,即可盛在大碗內上桌。當然魚丸也可紅燒,究不如清湯本色,這樣做出的魚丸嫩得像豆腐。
湖北是魚產豐饒的地方。抗戰時我在漢口停留過一陣,聽說有個鯝魚大王,能做鯝魚全席,我不曾見識。不過他家的鯝魚面吃過一碗,確屬不凡。十幾年前,友人高鴻縉先生,他是湖北人,以其夫人親制魚丸見貽,連魚丸帶湯帶鍋,滾燙滾燙的,噴香噴香的,我連吃了三天,齒頰留芬。如今高先生早已作古,空餘舊事縈繞心頭!
臘肉
臘肉就是經過制煉的醃肉,到了臘尾春頭的時候拿出來吃,所以叫做臘肉。普通的暴醃鹹肉,或所謂「家鄉肉」,不能算是臘肉。
湖南的臘肉最出名,可是到了湖南卻不能求之於店肆,真正上好的湖南臘肉要到人家裡才能嘗到。因為臘肉本是我們農村社會中家庭產品,可以長久存儲,既以自奉,兼可待客,所謂「歲時伏臘」成了很普通的習俗。
真正上好臘肉我只吃過一次。抗戰初期,道出長沙,乘便去湘潭訪問一位朋友。乘小輪溯江而上,雖然已是初夏,仍感覺到「春水綠波春草綠色」的景致宜人。朋友家在湘潭城內柳絲巷二號。一進門看見院裡有一棵高大的梧桐。裡面是個天井,四面樓房。是晚下榻友家,主人以盛饌招待,其中一味就是臘肉臘魚。我特地到廚房參觀,大吃一驚,廚房比客廳寬敞,而且井井有條一塵不染。房樑上掛著好多雞鴨魚肉,下面地上堆了樹枝幹葉之類,猶在冉冉冒煙。原來腊味之製作最重要的一個步驟就是煙熏。微溫的煙熏火燎,日久便把肉類熏得焦黑,但是煙熏的特殊味道都熏進去了。煙從煙囪散去,廚內空氣清潔。
臘肉刷洗乾淨之後,整塊的蒸。蒸過再切薄片,再炒一次最好,加青蒜炒,青蒜綠葉可以用但不宜太多,宜以白的蒜莖為主。加幾條紅辣椒也很好。在不得青蒜的時候始可以大蔥代替。那一晚在湘潭朋友家中吃臘肉,賓主盡歡,喝乾了一瓶「溫州酒汗」,那是比汾酒稍淡近似貴州茅台的白酒。此後在各處的餐館吃炒臘肉,都不能和這一次的相比。而臘魚之美乃在臘肉之上。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鍋巴
抗戰時期後方餐館有一道菜名為「轟炸東京」,實在就是蝦仁鍋巴湯。侍者一手端著一大碗油炸鍋巴,一手端著一小碗燴蝦仁,鍋巴放在桌上之後立即把燴蝦仁澆上去,滋拉一聲響,食客大悅,認為這一聲響仿佛就是東京被轟炸了,心裡一高興,食慾頓開。有人說這個菜名取得無聊,取快一時,形同兒戲。也有人說,抗戰時期一切都該與抗戰有關,與抗戰無關的東西也要加上與抗戰有關的名義。這蝦仁鍋巴湯,命名為轟炸東京,可以提高士氣,有什麼不好?難道你不想轟炸東京麼?聽說後來我們以德報怨結束抗戰之後,還有人一度改轟炸東京為轟炸莫斯科呢。這且不談。鍋巴一定要炸得滾燙,燴蝦仁要同時做好,趁熱上桌。廚房和食桌不能距離太遠,侍者不能邁方步,要爭取時間,否則燴蝦仁澆上去悶無聲響,那就很泄氣了,事實上泄氣的場面較為常見。
鍋巴,一稱鍋底飯。北人煮米半熟輒撈出置籠屜中蒸而食之,無所謂鍋巴。南人率皆用鍋煮米至熟為止,因此鍋底有一層焦飯。焦飯特別香。《南史·潘綜傳》:「宋初,吳郡人陳遺,少為郡吏,母好食鍋底飯,遺在役,恆帶一囊,每煮食,輒錄其焦以奉母。」以焦飯奉母,人稱為純孝。鍋巴本身確是別有滋味,不必油炸。現在店肆出售的鍋巴乃大量製造,雪白的,炸得酥脆,包裝起來當做一種零食點心,非復往昔之鐺底飯了。
鍋巴湯不一定要澆以燴蝦仁,以我所知,口蘑鍋巴湯味乃更勝一籌。所謂口蘑是指張家口一帶出產的蘑菇,形狀與味道和香蕈冬菇不同。有人說,蒙古人吃牛羊肉,剩下的湯湯水水潑在樹根朽木之上,長出來的菌類便是口蘑,味道當然不同。但是也有人說,口蘑是牛馬糞溺滋養出來的。果如後說,口蘑豈非類似北平俗語所謂的「狗尿台」?我相信口蘑還是人工培植出來的,上什麼肥料就不得而知了。口蘑有大有小,愈小味愈濃,頂小的一種號稱口蘑丁,大小略如紐扣,細小齊整,上面還帶著一層白霜,美觀極了。抗戰前夕,平綏路局長以專車邀我們幾個學界的朋友(有顧毓琇、吳景超夫婦、莊前鼎、楊伯屏及下走)游大同雲岡,歸途經張家口小停,我以三十餘元買了半斤上好的道地的口蘑丁,那時候三十餘元就是小學教師一月的薪給。蘑菇丁很容易發開,用以制口蘑鍋巴湯或打滷作湯麵都是無上妙品。
時下常吃到的蝦仁鍋巴湯,往往鍋巴不夠脆,蝦仁復加大量番茄醬,稠糊糊的一大碗,根本不像是湯,樣子惡劣。此地無口蘑,從外國來的朋友偶爾帶一包口蘑相贈,相當珍貴,但還不是口蘑丁,而且附帶著的細沙,洗十次八次也洗不乾淨,吃到嘴裡牙磣,味道也不夠濃厚。
筍
我們中國人好吃竹筍。《詩·大雅·韓奕》:「其簌維何,維筍維蒲。」可見自古以來,就視竹筍為上好的蔬菜。唐朝還有專員管理植竹,唐書百官志:「司竹監掌植竹葦,歲以筍供尚食。」到了宋朝的蘇東坡,初到黃州立刻就吟出「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之句,後來傳誦一時的「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筍煮肉」,更是明白表示筍是餐餐所不可少的。不但人愛吃筍,熊貓也非吃竹枝竹葉不可,竹林若是開了花,熊貓如不遷徒便會餓死。
筍,竹萌也。竹類非一,生筍的季節亦異,所以筍也有不同種類。苦竹之筍當然味苦,但是苦的程度不同。太苦的筍難以入口,微苦則亦別有風味,如食苦瓜、苦菜、苦酒,並不嫌其味苦。苦筍先煮一過,可以稍減苦味。蘇東坡吃筍專家,他不排斥苦筍,有句云:「久拋松菊猶細事,苦筍江豚那忍說?」他對苦筍還念念不忘呢。黃魯直曾調侃他:「公如端為苦筍歸,明日春衫誠可脫。」為了吃苦筍,連官都可以不做。我們在台灣夏季所吃到的鮮筍,非常脆嫩,有時候不善挑選的人也會買到微帶苦味的。好像從筍的外表形狀就可以知道其是否苦筍。
春筍不但細嫩清脆,而且樣子也漂亮。細細長長的,潔白光潤,沒有一點瑕疵。春雨之後,竹筍驟發,水分充足,纖維特細。古人形容婦女手指之美常曰春筍。「秋波淺淺銀燈下,春筍纖纖玉鏡前。」(《剪燈余話》)。這比喻不算誇張,你若是沒見過春筍一般的手指,那是你所見不廣。春筍怎樣做都好,煎炒煨燉,無不佳妙。油燜筍非春筍不可,而春筍季節不長,故罐頭油燜筍一向頗受歡迎,唯近制多粗製濫造耳。
冬筍最美。杜甫《發秦州》:「密竹復冬筍。」好像是他一路挖冬筍吃。冬筍不生在地面,冬天是藏在土裡,需要掘出來。因其深藏不露,所以質地細密。北方竹子少,冬筍是外來的,相當貴重。在北平館子裡叫一盤「炒二冬」(冬筍冬菇)就算是好菜。東興樓的「蝦子燒冬筍」,春華樓的「火腿煨冬筍」,都是名菜。過年的時候,若是以一蒲包的冬筍一蒲包的黃瓜送人,這份禮不輕,而且也投老饕之所好。我從小最愛吃的一道菜,就是冬筍炒肉絲,加一點韭黃木耳,臨起鍋澆一勺紹興酒,認為那是無上妙品——但是一定要我母親親自掌勺。
筍尖也是好東西,杭州的最好。在北平有時候深巷裡發出跑單幫的杭州來的小販叫賣聲,他背負大竹筐,有小竹簍的筍尖兜售。他的筍尖是比較新鮮的,所以還有些軟。肉絲炒筍尖很有味,羼在素什錦或烤麩之類裡面也好,甚至以筍尖燒豆腐也別有風味。筍尖之外還有所謂「素火腿」者,是大片的制煉過的干筍,黑黑的,可以當做零食啃。
究竟筍是越鮮越好。有一年我隨舅氏游西湖,在靈隱寺前面的一家餐館進膳,是素菜館,但是一盤冬菇燒筍真是做得出神入化,主要的是因為筍新鮮。前些年一位朋友避暑上獅頭山住最高處一尼庵,貽書給我說:「山居多佳趣,每日素齋有新砍之筍,味絕鮮美,盍來共嘗?」我沒去,至今引以為憾。
關於冬筍,台南陸國基先生賜書有所補正,他說:「『冬筍不生在地面,冬天是藏在土裡』這兩句話若改作『冬筍是生長在土裡』,較為簡明。茲將冬筍生長過程略述於後。我們常吃的冬筍為孟宗竹筍(台灣建屋搭鷹架用竹),是筍中較好吃的一種,隔年初秋,從地下莖上發芽,慢慢生長,至冬天已可挖吃。竹的地下莖,在土中深淺不一,離地面約十公分所生竹筍,其尖(芽)端已露出土壤,筍籜呈青綠。離地表面約尺許所生竹筍,冬天尚未露出土表,觀土面隆起,布有新細縫者,即為竹筍所在。用鋤挖出,筍籜淡黃。若離地面一尺以下所生竹筍,地面表無跡象,殊難找著。要是掘筍老手,觀竹枝開展,則知地下莖方向,亦可挖到竹筍。至春暖花開,雨水充足,深土中竹筍迅速伸出地面,即稱春筍。實際冬筍春筍原為一物,只是出土有先後,季節不同。所有竹筍未出地面都較好吃,非獨孟宗竹為然。」附此志謝。
溜黃菜
黃菜指雞蛋。北平人常避免說蛋字,因為它不雅,我也不知為什麼不雅。「木樨」、「芙蓉」、「雞子兒」都是代用詞。更進一步「雞」字也忌諱,往往稱為「牲口」。
溜黃菜不是炒雞蛋。北方館子常用為一道外敬的菜。就如同「三不粘」、「炸元宵」之類,作為是奉贈性質。天津館子最愛名敬,往往客人點四五道菜,館子就外敬三四道,這樣離譜的外敬,雖說不是什麼貴重的菜色,也使顧客覺得不安。
溜黃菜是用豬油做的,要把雞蛋黃製成糊狀,故曰溜。蛋黃糊里加荸薺丁,表面撒一些清醬肉或火腿屑,用調羹舀來吃,色香味俱佳。家裡有時宴客,如果做什麼芙蓉乾貝之類,專用蛋白,蛋黃留著無用,這時候就可以考慮做一盆溜黃菜了。館子裡之所以常外敬溜黃菜,可能也是剩餘的蛋黃無處打發,落得外敬做人情了。
我家裡試做好幾次溜黃菜都失敗了,炒出來是一塊塊的,不成糊狀。後來請教一位親戚,承她指點,方得訣竅。原來蛋黃打過加水,還要再加芡粉(多加則稠少加則稀),入旺油鍋中翻攪之即成。凡事皆有一定的程序材料,不是暗中摸索所能輕易成功的。
自從試作成功,便常利用剩餘的蛋黃炮製。直到有一天我膽結石症發,入院照X光,醫囑先吞雞蛋黃一枚,我才知道雞蛋黃有什麼作用。原來蛋黃幾乎全是脂肪,生吞下去之後膽囊受到刺激,立刻大量放出膽汁,這時候給膽囊照相便照得最清楚。此後我是無膽之人,見了溜黃菜便敬而遠之,由有膽的人去享受了。
韭菜簍
韭菜是蔬菜中最賤者之一,一年四季到處有之,有一股強烈濃濁的味道,所以惡之者謂之臭,喜之者謂之香。道家列入五葷一類,與蔥蒜同科。但是事實上喜歡吃韭菜的人多,而且雅俗共賞。
有一年我在青島寓所後山坡閒步,看見一夥石匠在鑿石頭打地基,將近歇晌的時候,有人擔了兩大籠屜的韭菜餡發麵餃子來,揭開籠屜蓋熱氣騰騰,每人伸手拿起一隻就咬,一陣風吹來一股韭菜味,香極了。我不由得停步,看他們狼吞虎咽,大約每個人吃兩隻就夠了,因為每隻長約半尺。隨後又擔來兩桶開水,大家就用瓢舀著吃。像是《水滸傳》中人一般的豪爽。我從未見過像這一群山東大漢之吃得那樣的淋漓盡致。
我們這裡街頭巷尾也常有人制賣韭菜盒子,大概都是山東老鄉。所謂韭菜盒子是油煎的,其實標準的韭菜盒子是干烙的,不是油煎的。不過油煎得黃澄澄的也很好,可是通常餡子不大考究,粗老的韭菜葉子沒有細切,而且羼進粉絲或是豆腐渣什麼的,味精少不了。中山北路有一家北方館(天興樓)賣過一陣子比較像樣的韭菜盒子,干烙無油,可是不久就關張了。天廚點心部的韭菜盒子是出名的,小小圓圓,而不是一般半月形,做法精細,材料考究,也是油煎的。
以上所說都是以韭菜餡為標榜的點心。現在要說東興樓的韭菜簍。事實上是韭菜包子,而名曰簍,當然有其特點。面發得好,潔白無疵,沒有斑點油皮,而且捏法特佳,細褶勻稱,捏合處沒有麵疙瘩,最特別的是蒸出來盛在盤裡一個個的高壯聳立,不像一般軟趴趴的扁包子,底直徑一寸許,高几達二寸,像是竹簍似的骨立挺拔。看上去就很美觀,我疑心是利用筒狀的模型。餡子也講究,粗大的韭菜葉一概捨去,專選細嫩部分細切,然後拌上切碎了的生板油丁。蒸好之後,脂油半融半呈晶瑩的碎渣,使得韭菜變得軟潤合度。像這樣的韭菜簍端上一盤,你縱然已有飽意,也不能不取食一兩個。
普通人家都會做韭菜簍,只是韭菜餡包子而已,真正夠標準的韭菜簍,要讓東興樓獨步。
菜包
華北的大白菜堪稱一絕。山東的黃芽白行銷江南一帶。我有一家親戚住在哈爾濱,其地苦寒,蔬菜不易得,每逢陰年倩人帶去大白菜數頭,他們如獲至寶。在北平,白菜一年四季無缺,到了冬初便有推小車子的小販,一車車的白菜沿街叫賣。普通人家都是整車的買,留置過冬。夏天是白菜最好的季節,吃法太多了,炒白菜絲、栗子燒白菜、熬白菜、醃白菜,怎樣吃都好。但是我最欣賞的是菜包。
取一頭大白菜,擇其比較肥大者,一層層地剝,剝到最後只剩一個菜心。每片葉子上一半作圓弧形,下一半白菜幫子酌量切去。弧形菜葉洗淨待用。準備幾樣東西:
一、蒜泥拌醬一小碗。
二、炒麻豆腐一盤。麻豆腐是綠豆制粉絲剩下來的渣子,發酵後微酸,作灰綠色。此物他處不易得。用羊尾巴油炒最好,加上一把青豆更好。炒出來像是一攤爛稀泥。
三、切小肚兒丁一盤。小肚兒是豬尿泡灌豬血芡粉煮成的,作粉紅色,加大量的松子在內,有異香。醬肘子鋪有賣。
四、炒豆腐松。炒豆腐成碎屑,像炒鴿松那個樣子,起鍋時大量加蔥花。
五、炒白菜絲,要炒爛。
取熱飯一碗,要小碗飯大碗盛。把蒜醬抹在菜葉的裡面,要抹勻。把麻豆腐、小肚兒、豆腐松、炒白菜絲一起拌在飯碗裡,要拌勻。把這碗飯取出一部分放在菜葉里,包起來,雙手捧著咬而食之。吃完一個再吃一個,吃得滿臉滿手都是菜汁飯粒,痛快淋漓。
據一位旗人說這是滿洲人吃法,緣昔行軍時沿途取出菜葉包剩菜而食之。但此法一行,無不稱妙。我曾數度以此待客,皆讚不絕口。
龍鬚菜
我小時候沒吃過龍鬚菜,稍長吃過外國罐頭裝的龍鬚菜,遂以為龍鬚菜全是舶來品。但是《本草綱目》明明地記載著:「龍鬚菜,生東南海邊石上。叢生無枝,葉狀如柳根須,長者尺余,白色,以醋浸食之,和肉蒸食亦佳。」現在則龍鬚菜幾乎到處皆有,粗長莖白者,嫩綠細芽者,無不俱備,好像不僅在東南海濱始有生產。
最早吃到龍鬚菜是在西餐中,後來在中餐的席面上也看到龍鬚菜配鮑魚片,算是一道相當出色的冷盤雙拼。都是罐頭貨。
在上海初次嘗到火腿絲炒新鮮龍鬚菜,嫩嫩的細細的綠綠的龍鬚菜配上紅紅的火腿絲,色彩鮮明,其味奇佳。這種新鮮的嫩綠龍鬚,和罐頭龍鬚不同,不但顏色不同,味亦不同,而且稍加剔除就沒有嚼不動的纖維。
罐頭龍鬚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部分纖維太多,但是罐頭龍鬚有一特殊吃法,甚為佳妙。北平的東興樓、致美齋都有「糟鴨泥燴龍鬚」一道名菜。糟鴨片是很好的冷葷一道,糟鴨之頭頭腦腦的零碎肉正好加以利用,切碎之後再細剁成泥,用以燴切成段的龍鬚菜,兩種美味的混合乃成異味。
麵條
麵條,誰沒吃過?但是其中大有學問。
北方人吃麵講究吃抻面。抻,音chēn,用手拉的意思,所以又稱為拉麵。用機器壓切的面曰切面,那是比較晚近的產品,雖然產制方便,味道不大對勁。
我小時候在北京,家裡常吃麵,一頓飯一頓面是常事,面又常常是麵條。一家十幾口,麵條由一位廚子供應,他的本事不小。在夏天,他總是打赤膊,拿大塊和好了的麵團,揉成一長條,提起來擰成麻花形,滴溜溜地轉,然後執其兩端,上上下下地抖,越抖越長,兩臂伸展到無可再伸,就把長長的麵條折成雙股,雙股再拉,拉成四股,四股變成八股,一直拉下去,拉到粗細適度為止。在拉的過程中不時地在撒了乾麵粉的案子上重重地摔,使粘上乾麵,免得粘了起來。這樣的拉一把面,可供十碗八碗。一把面抻好投在沸滾的鍋里,馬上抻第二把面,如是抻上兩三把,差不多就夠吃的了,可是廚子累得一頭大汗。我常站在廚房門口,參觀廚子表演抻面,越誇獎他,他越抖神,眉飛色舞,如表演體操。面和得不軟不硬,像牛筋似的,兩胳膊若沒有一把子力氣,怎行?
面可以抻得很細。隆福寺街灶溫,是小規模的二葷鋪,他家的拉麵真是一絕。拉得像是掛麵那樣細,而吃在嘴裡利利落落。在福全館吃燒鴨,鴨架裝打滷,在對門灶溫叫幾碗一窩絲,真是再好沒有的打滷面。自己家裡抻的面,雖然難以和灶溫的比,也可以抻得相當標準。也有人喜歡吃粗麵條,可以粗到像是小指頭,筷子夾起來撲棱撲棱的像是鯉魚打挺。本來抻面的妙處就是在於那一口咬勁兒,多少有些韌性,不像切面那樣的糟,其原因是抻得久,把面的韌性給抻出來了。要吃過水兒面,把煮熟的麵條在冷水或溫水裡涮一下;要吃鍋里挑,就不過水,稍微粘一點,各有風味。麵條兒寧長勿短,如嫌太長可以攔腰切一兩刀再下鍋。壽麵當然是越長越好。曾見有人用切面做壽麵。也許是面擱久了,也許是煮過火了,上桌之後,當眾用筷子一挑,肝腸寸斷,窘得下不了台!
其實麵條本身無味,全憑調配得宜。我見識譾陋,記得在抗戰初年,長沙尚未經過那次大火,在天心閣吃過一碗雞火面,印象甚深。首先是那碗,大而且深,比別處所謂「二海」容量還要大些,先聲奪人。那碗湯清可見底,表面上沒有油星,一抹麵條排列整齊,像是美人頭上才梳攏好的發蓬,一根不擾。大大的幾片火腿雞脯擺在上面。看這模樣就覺得可人,味還差得了?再就是離成都不遠的牌坊面,遠近馳名,別看那小小一撮面,七八樣佐料加上去,硬是要得,來往過客就是不餓也能連罄五七碗。我在北碚的時候,有一陣子詩人尹石公做過雅舍的房客,石老是揚州人,也頗喜歡吃麵,有一天他對我說:「李笠翁《閒情偶寄》有一段話提到湯麵深獲我心,他說味在湯里而面索然寡味,應該是湯在面里然後面才有味。我照此原則試驗已得初步成功,明日再試敬請品嘗。」第二天他果然市得小小蹄髈,細火炮爛,用那半鍋稠湯下麵,把湯耗干為度,蹄髈的精華乃全在面里。
我是從小吃炸醬麵長大的。面一定是自抻的,從來不用切面。後來離鄉外出,沒有廚子抻面,退而求其次,家人自抻小條面,供三四人食用沒有問題。用切面吃炸醬麵,沒聽說過。四色面碼,一樣也少不得,掐菜、黃瓜絲、蘿蔔纓、芹菜末。
薄餅
古人有「春盤」之說。《通俗編·四時寶鑑》:「立春日,唐人做春餅生菜,號春盤。」春盤即後來所謂春餅。春天吃餅,好像各地至今仍有此種習俗。我所談的薄餅,專指北平的吃法,且不限於歲首。
薄餅需熱水和面,開水更好,烙出來才能軟。兩張餅為一盒。兩塊麵團上下疊起,中間抹上麻油,然後擀成薄餅,放在熱鍋上烙,火要微,不需加油。俟餅變色,中間凸起,翻過來再烙片刻即熟。取出撕開,但留部分相連,放在一邊用布蓋上,再繼續烙十盒二十盒。
薄餅是要卷菜吃的。菜分熟菜炒菜兩部分。
所謂熟菜就是從便宜坊叫來的蘇盤。有大小兩種,六十年前小者一元,大者約二元。漆花的圓盒子,盒子裡有一個大盤子,盤子上一圈扇形的十個八個木頭墩兒,中間一個小圓墩兒。每一扇形木墩兒擺一種切成細絲的熟菜,通常有下列幾種:
醬肘子
熏肘子(白肉熏得微黃)
大肚兒(豬的胃)
小肚兒(膀胱灌肉末芡粉松子)
香腸(羼有豆蔻素沙,香)
燒鴨
熏雞
清醬肉
爐肉(五花三層的烤肉,皮酥脆)
這些切成絲的肉,每樣下面墊著小方塊的肉,凸起來顯著飽滿的樣子。中間圓墩則是一盤雜和菜。這一個蘇盤很是壯觀。
家裡自備炒菜必不可少的是:攤雞蛋,切成長條;炒菠菜;炒韭黃肉絲;炒豆芽菜;炒粉絲。若是韭黃肉絲、粉絲、豆芽菜炒在一起便是「和菜」,上面蓋上一張攤雞蛋,便是所謂「和菜戴帽兒」了。
此外一盤蔥一盤甜麵醬,羊角蔥最好,細嫩。
吃的方法太簡單了,把餅平放在大盤子上,單張或雙張均可,抹醬少許,蔥數根,從蘇盤中每樣撿取一小箸,再加炒菜,最後放粉絲。捲起來就可以吃了。有人貪,每樣菜都狠狠地撿,結果餅小菜多,卷不起來,即使捲起來也豎立不起來。於是出餿招,卷餅的時候中間放一根筷子,豎起之後再把筷子抽出。那副吃相,下作!
餅吃過後,一碗「罐兒湯」似乎是必需的。「罐兒湯」和酸辣湯近似,但是不酸不辣,臥一個雞蛋在內就成了。加些金針木耳更好。
吃一回薄餅,餐桌上布滿盤碗,其實所費無多。我猶嫌其麻煩,乃常削減菜數,僅備一盤熟肉切絲,一盤攤雞蛋,一盤豆芽菜炒絲,一盤粉絲,名之曰「簡易薄」。每食簡易薄,兒輩輒歡呼不已,一個孩子保持一次吃七卷雙張的記錄!
烙餅
餅而曰烙,可知不是煎、不是炸、不是烤,更不是蒸。烙餅的鍋曰鐺,在這裡音撐,差亨切,陰平聲。鐺是平底鍋,通常無足無耳無柄,大小不一定。鐺是鐵打的,相當的厚重,不容易燒熱,可是燒熱了也不容易涼,最適宜於烙餅。洋式的帶柄的平底鍋,也可以用來烙餅,而且小巧靈便,但是鋁合金制的鍋究竟傳熱太快冷卻也太快,控制溫度麻煩,不及我們的鐺。
烙餅需要和面。和面不簡單。沒有觸摸過白案子,初次和面,大概會弄得一塌糊塗,無有是處。烙餅需用熱水和面,不是滾開的沸水,沸水和面就變成燙麵了。用熱水和面是取其和出來軟。和好了面不能立刻烙,要容它「醒」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可長可短,看情形而定。
如果做家常餅,手續最簡單。家常餅是薄薄的,裡面的層次也不需太多,表面上更不需刷油,烙出來白磁糊裂的,只要相當軟和就成。在北平懶婆娘自己不動手,可以到胡同口外蒸鍋鋪油鹽店之類的地方去定製,論斤賣。一斤面大概可以烙不大不小的四張。北方人貧苦,如果有兩張家常餅,配上一盤攤雞蛋(雞蛋要攤成直徑和餅一樣大的兩片),把蛋放在餅上,捲起來,豎立之,雙手扶著,張開大嘴,左一口、右一口,中間再一口,那簡直是無與倫比的一頓豐盛大餐。
孩子想吃甜食,最方便莫如到蒸鍋鋪去烙幾張糖餅,黑糖和芝麻醬要另外算錢,事前要講明幾個銅板的黑糖,幾個銅板的芝麻醬。烙餅里夾雜著黑糖和芝麻醬,趁熱吃,那份香無法形容。我長大之後,自己在家中烙糖餅,乃加倍地放糖,加倍地放芝麻醬,來彌補幼時之未能十分滿足的欲望。
蔥油餅到處都有,但是真夠標準的還是要求之於家庭主婦。北方善烹飪的家庭主婦,做法細膩,和一般餐館之粗製濫造不同。一般餐館所制,多患油膩。在山東,許多處的蔥油餅是油炸的,焦黃的樣子很好看,吃上一塊兩塊就消受不了。在此處頗有在餅里羼味精的,簡直是不可思議。標準的蔥油餅要層多,蔥多,而油不太多。可以用脂油丁,但是要少放。要層多,則擀麵要薄,多卷兩次再加蔥。蔥花要細,要九分白一分綠。撒鹽要勻。鍋里油要少,鍋要熱而火要小。烙好之後,兩手拿餅直立起來在案板上戳打幾下,這個小動作很重要,可以把餅的層次戳松。蔥油餅太好吃,不需要菜。
清油餅實際上不是餅。是細麵條盤起來成為一堆,輕輕壓按使成餅形,然後下鍋連煎帶烙,成為焦黃的一坨。外面的脆硬,裡面的還是軟的。山東館子最善此道。我認為最理想的吃法,是每人一個清油餅,然後一碗燴蝦仁或燴兩雞絲,分澆在餅上。
八寶飯
席終一道甜菜八寶飯通常是廣受歡迎的,不過夠標準的不多見。其實做法簡單,只有一個秘訣——不惜工本。
八寶飯主要的是糯米,糯米要爛,越爛越好,而糯米不易蒸爛。所以事先要把糯米煮過,至少要煮成八分爛。這是最關重要的一點。
所謂八寶並沒有一定。蓮子是不可少的。蓮子也不易爛,有的蓮子永遠爛不了,所以要選容易爛的蓮子,也要事先煮得八分爛。蓮子不妨多。
桂圓肉不可或缺。台灣盛產桂圓,且有剝好了的桂圓肉可買。
美國的葡萄乾,白的紅的都可以用,兼備二種更好。
銀杏,即白果,剝了皮,煮一下,去其苦味,紅棗可以用,不宜多,因為帶皮帶核,吐起來麻煩。美國的干李子(prune),黑黑大大的,不妨用幾個。
豆沙一大碗當然要早做好。
如果有紅絲青絲,作裝飾也不錯。
以上配料預備好,取較淺的大碗一,抹上一層油,防其粘碗。把蓮子桂圓肉等一圈圈地鋪在碗底,或一瓣瓣地鋪在碗底,然後輕輕地放進糯米,再填入豆沙,填得平平的一大碗,上籠去蒸。蒸的時間不妨長,使碗裡的東西充分鬆軟膨脹,凝為一體。上桌的時候,取大盤一,把碗裡的東西翻扣在大盤裡,澆上稀釋的冰糖汁,表面上再放幾顆罐頭的紅櫻桃,就更好看了。
八寶飯是甜點心,但不宜太甜,所以豆沙里糯米里不宜加糖太多。豆沙糯米里可以拌上一點豬油,但不宜多,多了太膩。
從前八寶飯上桌,先端上兩小碗白水,供大家洗匙,實在惡劣。現在多是每人一份小碗小匙,體面得多。如果大盤八寶飯再備兩個大羹匙,大家共用,就更好了。有人喜歡在取食之前先把八寶飯攪和一陣,像是拌攪水泥一般,也大可不必。若是舍大匙而不用,用小匙直接取食,再把小匙直接放在口裡舔,那一副吃相就令人不敢恭維了。
粥
我不愛吃粥。小時候一生病就被迫喝粥。因此非常怕生病。平素早點總是燒餅、油條、饅頭、包子,非乾物生噎不飽。抗戰時在外做客,偶寓友人家,早餐是一鍋稀飯,四色小菜大家分享。一小塊醬豆腐在碟子中央孤立,一小撮花生米疏疏落落地撒在盤子中,一根油條斬做許多碎塊堆在碟中成一小丘,一個完整的皮蛋在醬油碟里晃來晃去。不能說是不豐盛了,但是干噎慣了的人就覺得委屈,如果不算是虐待。
也有例外。我母親若是親自熬一小薄銚兒的粥,分半碗給我吃,我甘之如飴。薄銚(音吊)兒即是有柄有蓋的小沙鍋,最多能煮兩小碗粥,在小白爐子的火口邊上煮。不用剩飯煮,用生米淘淨慢煨。水一次加足,不半途添水。始終不加攪和,任它翻滾。這樣煮出來的粥,黏和,爛,而顆顆米粒是完整的,香。再佐以筍尖火腿糟豆腐之類,其味甚佳。
一說起粥,就不免想起從前北方的粥廠,那是慈善機關或好心人士施捨救濟的地方。每逢冬天就有不少鶉衣百結的人排隊領粥。「粥不繼」就是形容連粥都沒得喝的人。「」是稠粥,粥指稀粥。喝粥暫時裝滿肚皮,不能經久。喝粥聊勝於喝西北風。
不過我們也必須承認,某些粥還是蠻好喝的。北方人家熬粥熟,有時加上大把的白菜心,俟菜爛再撒上一些鹽和麻油,別有風味,名為「菜粥」。若是粥煮好後取嫩荷葉洗淨鋪在粥上,粥變成淡淡的綠色,有一股荷葉的清香滲入粥內,是為「荷葉粥」。從前北平有所謂粥鋪,清晨賣「甜漿粥」,是用一種碎米熬成的稀米湯,有一種奇特的風味,佐以特製的螺絲轉兒炸麻花兒,是很別致的平民化早點,但是不知何故被淘汰了。還有所謂大麥粥,是沿街叫賣的平民食物,有異香,也不見了。
台灣消夜所謂「清粥小菜」,粥里經常羼有紅薯,味亦不惡。小菜真正是小盤小碗,葷素俱備。白日正餐大魚大肉,消夜啜粥甚宜。
臘八粥是粥類中的綜藝節目。北平雍和宮煮臘八粥,據《舊京風俗志》,是由內務府主辦,驚師動眾,這一頓粥要耗十萬兩銀子!煮好先恭呈御用,然後分別賞賜王公大臣,這不是喝粥,這是招搖。然而煮臘八粥的風俗深入民間至今弗輟。我小時候喝臘八粥是一件大事。午夜才過,我的二舅爹爹(我父親的二舅父)就開始作業,搬出擦得鋥光大亮的大小銅鍋兩個,大的高一尺開外,口徑約一尺。然後把預先分別泡過的五穀雜糧如小米、紅豆、老雞頭、薏仁米,以及粥果如白果、栗子、胡桃、紅棗、桂圓肉之類,開始熬煮,不住地用長柄大勺攪動,防粘鍋底。兩鍋內容不太一樣,大的粗糙些,小的細緻些,以粥果多少為別。此外尚有額外精緻粥果另裝一盤,如瓜子仁、杏仁、葡萄乾、紅絲青絲、松子、蜜餞之類,準備臨時放在粥面上的。等到臘八早晨,每人一大碗,儘量加紅糖,稀里呼嚕地喝個盡興。家家熬粥,家家送粥給親友,東一碗來,西一碗去,真是多此一舉。剩下的粥,倒在大綠釉瓦盆里,自然凝凍,留到年底也不會壞。自從喪亂,年年過臘八,年年有粥喝,興致未減,材料難求,因陋就簡,虛應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