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陀 · 二 成正覺前的釋尊

演培 《人間佛陀》
一  藍毘尼園的誕生 佛教的教主釋迦牟尼,於二千五百一十七年前,生為釋迦族中的太子,所以稱為釋迦子。釋迦族是剎帝利的貴族,當時占有今日尼泊爾及印度北部的地區,而於恆河的一個支流上,分別建成兩個獨立的小王國。一個是釋尊父王統領的迦昆羅衛國,一個是釋尊母親弟弟善覺統領的拘利國。由於釋迦族的血統純潔及其街武精神,在當時各個大小強國之間,始終保持著崇高的聲譽不墜! 迦昆羅衛國的國王,亦即釋尊的父王,叫做淨飯王,是位賦性仁慈,才德高超的聖君,亦是智勇兼備,古風可嘉的明主。他既非常的愛護老百姓,老百姓也極熱烈的擁戴他,所以國內政治異常修明。如以現代話說,是個極為民主的國家。王后摩耶,是拘利國善覺王的妹妹,是位容貌端莊,性格賢淑的女子。明王賢后的配合,木是十分美滿的,何況當時國富民強,得心應手的過著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 可是明王賢后有時仍然感到悶悶不樂的,就是年齡漸漸的老邁而膝下猶虛,不知有誰能來繼承這個王統。話雖這麼說,但這是強求不得的,唯有聽其自然發展而已。到了王后摩耶四十五歲那年春末夏初時,夫人有天獨自坐在後花園裡,陶醉於大自然美景的一剎那頃,彷佛有隻六牙白象,在晴朗的天空里出現,四周還有五彩祥雲圍繞,正在出神仰空觀望時,該六牙白象竟輕盈的下降,突然從王后的右脅鑽了進去,於感驚詫之餘,身體的舒暢,內心的喜悅,無法可以形容。因此,王后趕快的回到宮中,把剛才似夢非夢所見到的現象,向淨飯王作一簡略的報告。淨飯王聽了這個報告,認為是祥瑞的膚兆,自也有說不出的快樂。他們這一樂是有意思的,因王后從此便懷了孕。 轉眼十個月的時光過去,算算分娩的日期快到,依照印度的習俗,初生要同到娘家,於是王后在諸宮娥的陪伴下,從迦昆羅衛城向拘利國的首都天臂城行進,路上的花草鬥豔,空中的飛鳥爭鳴,自是賞心悅目的樂事。可是一行到了她母親別墅的藍毘尼園,生產的時辰已經漸漸的逼近,陪伴而來的官娥辨女,立刻在園中的一棵無憂樹下,忙朱的臨時架起床來,準備王后的誕生麟兒。正在這個當兒,王后恰好舉起右手,攀握無憂樹的樹枝,一位白白胖胖,相好圓滿的嬰孩,誕生到這人間來,他就是釋迦太子,也就是後來成為佛祖的釋迦牟尼。是日為我國夏曆四月八日。 太子誕生的這個大喜消息,不特立刻引起大自然的狂歡,而且立刻「傳遍了迦昆羅,傳遍了恆河兩岸,一直到全世界。此時、此地、此人,將永遠成為人間的光榮,受著人們的歌贊與崇拜」。淨飯王晚年得子,當這消息傳人他的耳里時,不唯感到無限的興奮,並且立即趕來藍毘尼園。一面對王后致以熱情的安慰,一面接過嬰兄作仔細的端詳。見到嬰兒的面如滿月,「宇非凡,宗跳繼嗣有人,王國前途有望,固然感到極大的歡喜,但一想到孩子誕生時所有的各種奇異徵象,不免又覺極大的耽心,深恐孩子不能安於世俗的王位。 摩耶王后見到大王面有疑慮的「色,心靈深處也感到高度不安,不知孩子會有什麼問題發生。所以她從藍毘尼園回到宮中,為求兒子長大得以繼承王位,終日不休不息的向諸天神祈禱,保佑兒子的安全無恙。天下慈母心都是如此的,何況四十歲後生子的王后摩耶?不但王后這樣誠意的祈求,就是宮中的老少宮女,亦都至誠懇切的為太子祝福! 摩耶母后雖這樣耽心兒子的前途,但自己由於產後的體弱不堪,精神似就一天一天的不能支持,淨飯大王雖從旁多方予以慰藉,並請最高明的醫師為之調理,仍然沒有一點起色。到了太子誕生的第七天,母后摩耶就離開這人世,太子失去最慈愛的母親。後來太子撫養成人:有說是母后摩耶對妹妹的囑託,請妹妹小心謹慎的撫養太子;有說是老年得乾的淨飯大王,感於太子撫養的重要,乃即以王妃亦即王后妹妹波閣波提為繼室,來照料太子的一切。不管是那種說法,太子由姨母養育成人,這是沒有異說的。波閣波提的養育太子,一方面體念姊姊的臨終遺言,一方面體念大王的愛子心切,對太子的鞠育,可說愛護備至,視同己出一樣,如太子的態度的拎靜,性格的慈和,思想的縝密,可說都是受了姨母的感染。 二  阿私陀仙的看相 淨飯王見了太子的奇異微象,對太子的前途產生異樣的預感,為欲急知太子前途的吉凶,特地請了許多著名的相師,來宮中為太子看相。其中有一位婆羅門僧侶,對看相有特殊的心得,能憑人的相貌和聲音,斷定人的一生的禍福,在當時印度有很高的聲譽。他看了一看太子的相貌,不禁高興得跳起來,對著淨飯王說道:「你的這位麟馨兒的相貌,經我仔細的看了以後,敢以保證的說,實在是太好了,所有天人的特點,在他一身無不具備。不過依古聖人遺言,像太子這樣圓滿相貌,到長大後,如在世俗執掌國政,必將成為大統一的轉輪聖王;如為宗教出家修道,可成無上正覺為三界的大導師,所以這不是尋常的孩兒,其相貌的高貴,亦是我從來所沒有見過的,所以大王應該為有這樣的麟兄而歡欣,就是全國臣民亦應為有這樣的太子而喜樂。 淨飯大王聽了婆羅門僧侶這番說話,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極不平凡的人物,內心的喜悅真可說是無法形容,但想到他會為宗教的救世主,又不免感到王位的繼承無人,為了不使太子生起出家為道的念頭,到了太子可以繼承王位的時候,就將這個王位立即讓給他,讓他做個世間的統一大王,以解救人類的苦難!印度所說的「輪王,是不依武力,不為民族移殖,經濟掠奪,而純以十善軟化,實現世間和平豐樂大統一的仁王」。在當時,輪王是新的政治要求,所以一般人期望於釋迦太子。 當淨飯大王正在為這問題,苦思熟慮無法解決的時候,一向隱居雪山入定的阿私陀仙,忽於一天自動的從遙遠的地方,來到迦昆羅衛城的宮中,說要為太子看相。淨飯大王得報,自然大喜過望,因為阿私陀不但是有名的老仙,而且不輕易出來為人看相的,現在不請自來,自然很不尋常。淨飯大王為示對阿私陀仙的尊敬,特地親自走出宮門,迎請阿私陀仙進入宮中。 淨飯大王急欲知道老仙的來意,於賓主坐定後,立即開門見山的問道:「老仙今天特地從老遠的地方來到這兒,想必對我會有什麼高明的見教,請不客「的予以有力的指示」! 阿私陀仙同答說:「我來當然不是無因的,原因前天我在山中靜坐,忽然見到諸神都在載歌載舞,似有什麼高興的事發生,我就問他們為什麼這樣歡喜,他們就老實的告訴我,說大王生了一位不尋常的太子,將來成為人間的佛陀,世間的眾生因而得救。聽到他們這樣對我說,所以今特來此看看太子的相貌」。 淨飯大王聽說專為看太子相而來,於感歡喜之餘,立即命令宮女,把太子抱出來。阿私陀仙鄭重其事的,看了一會太子的相貌,發覺他的相貌,確屬靈秀異常,不是一般人所有的。可是他一看再看的看下去,不禁大大的痛哭了一場,最後竟伏在太子的腳下,無限欷獻的嘆息不已,好像有不盡悲哀的樣子。 淨飯大王看到這種情形,不知老仙有些什麼感觸,自己一時也就吃驚起來,立刻走到老仙的面前恭敬問道:「你看了這孩子的相貌怎樣?足吉祥的還是不吉祥的?你為什麼這樣的悲傷不已?是不是孩子不能長大成人?是不足將來他會為害國家?過去相師都說他的相貌極為尊貴,難道他們說的都不對嗎h請你不客「的無所保留的告訴我!現我已經年老,住世不會太久,我的一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迦昆羅國的前途,究竟是禍還是輻,同樣繫於他一身」。說著,顯得極為苦痛的樣子。 阿私陀仙聽了大王這番說話,連忙起身制止國王的悲嘆,而自己又無限鄭重的極為誠懇的對大王說:「太子的相貌,的確是很圓滿與具有福德的,特別是他的一對眼睛,閃耀著慈悲和智慧的光芒,就像懸掛在空中的一輪明月,照耀著世界的每個角落一樣,所以大王與全國臣民,應一齊感到欣慰才是,為什麼還要這樣的悲不自勝?我之所以嘆息流淚,並不是太子有什麼不吉祥,而是我從太乾的相貌仔細觀察,認為他在長大後,一定會出家苦修,完成無上正等覺,普救世間的眾生,永離生死的苦難。可是想到我自己,由於年紀的老大,既不能見到太子的正覺,亦不能受到太子的救拔,怎不使我感到極大的悲傷」h說罷,喊了一聲尊貴的王子,又不自覺的痛哭起來。正覺的佛陀,是徹悟人生實相,闡揚法化以化導人類,使之實現真平等與大自在。在當時,佛是新的宗教仰望,所以一般人期望於釋迦太子。 釋尊出現在這樣的時代,可見當時他所能走的路只有兩條,不是走理想的政治路線做轉輪聖王,就是走究竟的解脫路線為一切智者。終於,「釋尊舍輪王而成佛道,而始終與輪王的精神相表里。所以輪王有七寶,佛有七覺支寶,輪王有轉輪寶,佛則轉*輪。釋尊入涅槃,依輪王的葬禮」。 淨飯大王和王妃聽了阿私陀仙所說,知道太子的相貌端嚴和未來成就,對於太子的愛護更是無做不至,並為太子舉行命名的典禮,延請熟習吠陀的婆羅門,給他取名悉達多。這有多種的解說:或說是圓滿之人的意思,或說是達成目的的意思,或說是一切義成的意思。佛本行集經說:「彼生之日,一切眾事,皆悉自成」。就自利說,他能成就一切的善事;就利他說,利生的大業都要在他手中完成:所以特被命名為悉達多。 命名是個大的慶典,為此,淨飯大王特下大赦令,赦免國內的一切獄因,賑濟國內的廣大貧民,供養所有的修道行人,以為王子求福。同時遷王子入本宮,舉行儀式立為太子。 三  大事式備的學習 太子在出生後七日,母后摩耶不幸就去世,不過他在宮中的生活,由於姨母的善為照料,還算過得十分的舒適。到了七八歲的學齡,淨飯王就聘請了許多名學者,來宮中教太子讀書,所以在少年時代,曾受良好的教育。 太子首從婆羅門教的學者跋陀羅,學習語文學的聲明,論理學的因明,宗教學的內明,技藝學的工巧明,醫藥學的醫方明等的五種學問。次從孱提提婆學習梨俱吠陀、沙摩吠陀、夜柔吠陀、阿闊婆吠陀等的四吠陀。此是印度最古的聖典,亦是印度哲學和宗教的根源,為讀書人必讀的聖經。太子所過的生活,雖然十分的舒適,但從不怠於各種知識的學習,總是全神貫注的聽各老師的教誨,加以他的天資聰慧穎悟,很快的就對梵文、哲學、論理等各種知識學問,皆悉了解精通,博得每個老師的一致稱譽,認為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因果經記載太子的修學說:婆羅門學者跋陀羅,以四十九書字之本,教太子讀誦,太子見了這書後,就問他的老師說:「間浮提中,一切經書典籍,究竟是有幾種」?問得老師竟然不知怎樣的回答,接著又問:…坦個阿字,有些什麼特別意義」?老師同樣的答不出來,於是內懷慚愧的,走到大王的面前,很惶恐的對大王說:「太子是天人中第一師,諸凡技藝、典籍、議論、天文、地理、算術、射御,太子都能自己知道,為什麼還要我來教?我實在不夠資格教導太子」!從這敘述,可以想見太子的聰慧過人,是到達了怎樣的程度。 除了學習五明與四吠陀的各種學問,淨飯王又請了一些著名的武師,如毗奢密多羅等,教授太子的武藝。在這方面,由於太乾的精勤學習,同樣的獲得了非凡成績。 太子是個生性沉默持重,態度文雅柔和的青年,一般不知他的內在工夫,總以為他是個文弱書生,為了表現體力的優越,願與親族子弟角力一番,看看自己的體力究竟怎樣。過後將自己的想法,向父王明白的表示,父王聽了兒子這麼一說,自是很歡喜的這麼去做。 淨飯大王為了儘早舉行角力運動,立即通知王族、鄰邦的君主和本國的名士,請來宮中看太子的體力表演。時來參加體力角逐的,有太子的從弟提婆達多、難陀、孫陀羅難陀等。他們一致的說,太子雖復聰明智慧,善解各種書論,但是體力一定不如我們,我們與他較量體力,必能獲得最大的勝利。 到了角力舉行的這一天,所有來參加各種武藝的,都集合到廣大的競技場。首在城門表演的一幕:提婆達多將橫在城門口的大象,舉手將之撲躄於地;難陀以足指挑象擲著路傍;太子則以手執象拋到城外,還復以手接住大象,不讓象受一點損傷。來看角力的群眾,見到太子的這一表演,不禁一時歡聲雷動,成認太子的勇健,不是一般人所及。 最後表演射鼓技術,競技場中排有金銀鑰石銅鐵等鼓,仍由提婆達多首先上陣,一箭就射穿三隻金鼓,次及難陀,亦同樣的射穿三鼓。諸來人眾,沒有不讚嘆他們的技藝高超,同時將眼光投射到太子的身上。太子不慌不忙的獨自跨上一匹駿馬,在距離百步外的地方,一箭就射穿了七個鐵鼓。 太子武藝的如何精強,從他表演騎射的技術,操縱馳驅的姿勢,可以明顯的看出,所以不論什麼武藝的較量,沒有一個可以敵得過太子的。結果,在場的人看了太子如有神助的情形,固然沒有不心悅誠服的,就是年已老邁的淨飯王,看了兒子的武藝如此優越,亦感老懷的無限慰藉,更把國家的未來前途,寄厚望於這位智勇兼備的太子。 四  觀耕於野的痛感 太子的英武與聰慧,雖得到全國臣民的一致嘆伏與尊敬,在宮中所過的生活也是極為美滿的,不是聽到賞心悅耳的音樂,就是看到美麗華貴的事物,而所接觸的又無非是人生的快樂面,照理是沒有什麼不稱心如意的。可是到他十二歲的那年,因隨父王巡遊各個地方,一向深處宮中的太子,一旦與大自然的接觸,在風和日麗中,見到美麗景色,心胸為之開朋,精神頓然一爽,似有另外一種特殊的感覺。 可是當他隨父王繼續在田野上行進時,無意中見到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農夫,正在田中以牛犁地。犁地的農夫,固然滿頭流著豆子般的汗珠,而且不時發出吭唷的喘息的聲音,就是老牛也拖著沉重的步子,似有不勝負荷地勉強前進,於是滋生了憐愍農夫及老牛的心靈,想不到人世間還有這麼痛苦的一面。如佛所行贊說:「路傍見耕人,墾壞殺諸蟲,其心生悲惻,痛臉刺貫心。又見彼農夫,勤苦形枯悴,蓬髮而流汗,塵土坌其身。耕牛亦疲睏,吐舌而急喘。太子性慈悲,極生憐愍心」。當時所見所想的實情,這真可以說是刻畫入微。 不唯如此,再住足而觀時,犁撥土壞之下,所出現的小蟲,不一會兒就被遠處飛來的鳥雀,啄食得一個不留,而啄食小蟲的鳥雀,突又被在空中俯衝而下的老鷹捉住,兇狠地啄食它的血肉。眾生自相殘殺的這一幕,在短短的時間內,於大自然的舞台上表演,使太子的內心不免受到深深的震動,因像這樣互相侵凌殘殺的現象,是太子所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亦是太子所想像不到的,想像不到的而今竟於現實璟境中見到,怎不使太子感到非常的悲痛? 大子在宮中享受甜蜜的物質生活慣了,忽然見到這些痛苦和殘忍的事情,怎不有思以解救之道?於是獨自走到一個幽僻的地方,悄然坐在一棵間浮樹下,想著剛才所見到的現象,並自言自語的自問:「人生原來就是這樣勞苦的嗎鏟眾生之間應該這樣互相殘殺的嗎?果真這樣還成什麼世間」?儘管這樣自問,但橫梗在腦海中的問題,始終沒有辦法解答。直到夕陽西下,夜幕快要低垂時,他還坐在樹下凝思冥想,似乎不得答案不罷休的樣子。 太子儘管默默的在想,但奔放的時間不容他再逗留下去,只好隨著父王,在侍從的衛護下,回到溫暖的宮中,可是一連串的問題縈繞著他,他在宮中再也不能如過去那樣的悠然自得,終日總是悶悶不樂的愁眉不展! 當時太子,對於問題的思考,不僅是人世的,而是很深遠的。本行集經說:「人的生命生存在這世間是很短暫的,在日月的時間流中奔放之下,出息不能保證入息,人息不能保證出息,可是就像這樣短暫的人生,人們還常常的有著無量憂苦,一旦墮落到三途,其苦患更是不可稱說。於五趣中生死,輪轉是無有邊際的,可是沉沒生死海中的眾生,不知不覺,其毒痛的劇烈,真是難以喻顯」! 太子終日沉思在這樣嚴重的大問題上,那裡還能表現出愉悅之色?淨飯大王從旁見到這種現象,同時回想阿私陀仙的預言,不免感到大大的一驚,因他一心三思的,希望智勇雙全的太子,能夠繼承他的王位,以使國家得到富強,如讓太幹這樣終日苦思下去,真有這麼一天去過出眾生活,追求他所仰望的最高的正覺,那我所有希望豈不完全落空? 淨飯大王想到這點,認為這決不是辦法,必須想個最佳對策,打消太子出家念頭。世俗一般人的觀點,以為人的思想消極,可能由於欲樂的享受不夠,只要在欲樂方面給子他的滿足,可能就不會再有出世的想法,淨飯大王當時亦不外此想。為了改變太子的出家思想,父王盡力的想出種種辦法,以使太乾的生活過得舒服快樂,且特別的選派了大批男女,在太子的前後左右,隨時聽候調派侍奉,不特物質享受不愁缺乏,還有種種娛樂逗他開心。 淨飯大王雖這樣的以現世欲樂羈糜太子,但因太子生來具有厭惡浮華欲樂的性格,始終不為這些欲樂所動,仍然不時的離開那些宴樂嬉戲的璟境,獨自走到後花園的樹下,木然的坐在那裡,深思人生的問題,大有不解決人生的問題,誓不罷休的態勢。 五  耶輸陀羅的為妃 關於太子完婚的年齡,經有多種不同的說法:有的說是十六歲,有的說是十七歲,有的說是十九歲,有的說是二十歲。不過一般都說是十七歲完婚的,現在我亦採用此說。 到了太子十七歲的那年,淨飯大王決意為他完婚,以杜絕他的出世之想。當時願嫁給太子為妻的,在同族中是有很多淑女的,但經淨飯大王的嚴密選擇,終於娶了耶輸陀羅為妃。 耶撩陀羅是佛母的親族,生於拘利國的首都天臂城,為善覺王的愛女,其母是淨飯大王的妹妹,名叫甘露,所以她與悉達多太子,可說是表兄妹。過去現在因果經卷二說:「耶輸陀羅,顏容端正,聰明智慧,賢才過人,禮儀備舉。有如是德,堪太子妃一。如以現在的話形容:「她生得美麗如花,賢淑明慧,堪稱絕代佳人」。舉行婚禮的吉日,整個迦昆羅衛城,不特到處張燈結彩,點綴得多姿多辨的,而且街頭人聲鼎沸,充滿一片歡樂「氛,其熱鬧的盛況,堪稱是空前的。 以世俗的立場說:太子得到這樣一位溫柔美貌的妻子,對她自然非常的鐘愛,所以這對新婚夫婦,過著與常人一樣的生活,經過一個短短的時期,居然有了愛情的結品,到了十月懷胎期滿時,生下一男孩,取名羅喉羅。 這三號訊的傳出,雖為全國所樂聞,但最感到欣慰的,還是淨飯大王。在他以為:我是這樣的慈愛太子,太子亦必愛念他的兒子,況且還有這麼一個賢淑端莊的妻子?從此可能打消他的出世妄念,而我的王位也就不愁沒有人繼承,釋迦族的天下也就永為我的子孫統治下去。其老懷的高興,真是無以復加。 淨飯王雖則有了這個滿懷希望的想法,但仍不時的恐怕太子出乎常情的遠走高飛,為使太子死掉離塵出世的這條心,特再用盡心機的增加他的欲樂享受,所以為之建築熱際、雨際、寒際的三時殿。是諸宮殿的建造,是由全國名家設計的。「其中畫棟雕梁,堂皇瑰麗,亭台樓榭,各具特色。規模的壯大,建築的壯麗,世間無匹。宮中的布置和設備,也曾煞費苦心。周圍遍植奮花異卉,不分四時,總是花香飄溢」。 除了璟境布置得巧奪天工,使人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樂以忘憂,而且還徵集了無數歌姬舞伎,日夜不停的在宮中表演舞影歌聲,使太子無時無刻的不感到聲色娛樂,逐漸忘掉人間不美滿的一面,不再生起出世的觀念。 以宗教的立場說:太子不但對這人間的一切逸樂,根本不感絲毫的興趣,就是於行、住、坐、臥中,終日與其妃在一道,亦未曾有過世俗的意念,亦即從來沒有進行過夫婦之道。過去現在因果經卷二說:「時王日日問諸采女:太子與妃相接近否?彩女答言:不見太子有夫婦道」。 為什麼會如此?因在太子的腦海中,總覺有個問題不得解決,以致內心時刻感到不安,那裡還有情緒去享受世俗的欲樂?這個嚴重的人生問題,白天固然盤旋於腦際,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更如潮水般的湧上心頭,逼得自己不得不去思想這個問題的解決。 有的時候,太子又這樣想:我在富麗堂皇的王宮中,過著極為舒適的生活,但是外界的廣大人群,是不是一樣的會有我這樣的享受?還有我現所享受的人間欲樂,能不能長期的為我之所保有?不說這些物質的享受,就算我這活潑潑的生命,能夠永恆的生存下去嗎?從現實世間看:花兒有開有謝,月兒有圓有缺,生命又怎能永遠的住世?況且社會有不平等的森嚴階級,我們能讓它這樣長期的對立下去,不想辦法來填平階級的鴻溝嗎?越是這樣向人生的深處去想,越不能安於現實環境的享受,更想跳出舞影歌聲的宮庭,去做一自由自在人。 另外還有一種說法,就是為太子妃的有三人,就是水光長者的女兒瞿夷為第一夫人,移施長者的女兒耶惟檀為第二夫人,釋長者的女兒鹿野為第三夫人。正因太子妃有三,聽從父王為立三時殿。十二游經雖有這樣的記載,但一般皆以耶輸陀羅為太子妃,而這亦即第二夫人的耶惟檀,在俗曾經生子羅喉羅,後來出家為比丘尼,於諸比丘尼中具慚愧第一。 六  四門游觀的所見 在花團錦簇生活下的悉達多太子,看來似乎過得很寫意的,而實內心有著無限的空虛,所以不時的想走出宮闕,到外面去看看世界的真面目,作為自己探討人生真諦的借鏡。可是淨飯大王,感於過去帶著太子巡遊各地的經驗,總是不大樂意讓他到外面去走動,用各種藉口婉拒太子的請求。現在太子再度向父王表示要到外面走走的意念,淨飯大王欣然的答應了他的請求。原因以為現在的太子,不但有了美貌的夫人,而且有了可愛的兒子,所過的生活又是這樣的安定,那裡還會有過去那種離塵出俗的意念?於是決定讓太子到外界呼吸一些新鮮空「,以免長期在宮中過著沉靜生活。 淨飯大王有了這樣一個決定,立合群臣準備豪華的座車,整頓出遊的各種儀仗,以便太子隨時出外游觀。同時深知太子是善感的,為了避免太子的觸景傷情,再度引起去追求正覺的意念,「於是通令全國臣民,修平了城門的大路,大街小巷也要打掃得乾乾淨淨,商店和住戶的外表都要加以裝飾,通衢大道還要張燈結彩,打扮得光彩奪日,表現得喜「洋洋」。 淨飯大王亦可說是想得很周到的,除了外觀裝飾得煥然一新,就是路上行人亦子特別注意,舉凡衣衫襤樓的,老態龍鐘的,貧病交迫的,死亡出殯的,在太子出遊的這天,都不准在路上通行,以免影響太子遊興。 到了一切準備就緒,認為無礙太子遊行,所有聽候差遣的侍從人員,立即前呼後擁的,請太子坐上華麗的座車,浩浩蕩蕩的向東門走去。「太子車駑所經的地方,旌旗招展,燈色輝煌,居民們夾道致敬,歡聲雷動。附近鄉鎮中的百姓,聽說太子出城,因為平日仰慕他的盛名,都紛紛趕來臏仰豐辨,湊湊熱鬧」。從這亦可看出太子是多麼的得人望。如對王位有所愛好的儲君,兒到人民對自已這樣的擁戴,必會感到沾沾自喜,但釋迦太子對權位沒有占有欲,雖對人民的熱情,報以感念的微笑,然並未被這熱鬧的場面,沖昏了自己的頭腦,所以在人群的包圍中,仍很冷靜的向前行進。 在向前行進中,太子坐在車上,極目四面觀望,忽兒一位白髮垂垂的老人,手扶一枝拐杖,踉跟跪跪的,舉步唯艱的,喘息不停的,向著太子這邊走來,樣子好像很辛苦的。這老人的形象,展現在太子的眼前,使太子有了異樣的感觸,因太子的生命力,正在充沛的時代,從未想到人會有這種形象,於是便向駕車的侍從問道:三剛面來的這個人,頭是這樣的雪白,背是這樣的偃傻,行是這樣的艱難,究竟由於什麼原故會變成這樣」? 駕車的侍從聽到太子這樣的問話,一時真的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但又不能不答覆,想了一會然後說道:三這是一個年紀已經邁向老境的人,生理機構的一切機能,都已衰退到難以支持,所以變得這樣老態龍鍾」。 太子接著問道:「他本來就是這樣的?還是後來變成這樣的」?侍從回答說:「不!此人在過去的時候,也曾經過嬰兒、童子、少年、青年、壯年的階段,由於日月的遷謝不住,時間的不肯饒人,所以變成這樣形枯色衰,飲食不能消化,「力虛弱到極,行動相當困難,看樣子,是不久於人世的了」。 太子聽了侍從這樣說,對於人生有深一層的感觸,所以接著又問:「像這樣的年老力衰,是唯他一個人這樣子還是一切人都這樣」?駕車的侍從老實同答說:三道不是那個人如此的,而是一切人皆如此的,因為這是人生必需經過的階段,誰也無法可以避免得了的」。 太子聽了這番說話,不禁感到全身震慄,內心暗暗這樣想道:「衰老的命運既然遲早亦要降臨到我的身上,那我現在所有的快樂和享受,又有什麼意義」?當時太子深深的體悟到老是人生的大苦,再也提不起興趣繼續游觀,因而愁思不樂的對侍從說:「我們現在立刻同宮,不要再到什麼地方遊玩」。 隨來的侍從,聽說要回去,當然遵照太子的意思,轉過頭來踏上歸途。但是心中都在想:剛剛出來為什麼又紐紐要回?大家不免感到奇怪,誰也不知太子這時的內心,已為人生衰老的悲哀之所籠罩。 在歸途中,人們的歡聲依然不停,街上的彩燈依舊燦爛,只是太子的內心,與初出來的時候,有著顯著的不同,不特不能表現出微笑,而且充滿了極大憂傷,對於各種景物的看法,也就有了異常的感覺。在一般看來,這是一次失敗的出遊、,在太子看來,這次出遊有很大收穫,即對現實人生增加了認識。如對老人的態度,世人見了生起嫌惡之心,太子見了生起人不能免的觀念,於是斷盡壯年的憍逸。對於宮中各種的娛樂,產生更加厭惡的心理。 淨飯大王所以應允太子的出遊,日的是望太子增加欲樂的耽著,不致再想到去求永脫輪迴的苦難,那知結果適得其反,不能不為太子的出處更為擔心,但除了給太子增加更多欲樂的享受,其他也想不出什麼特殊的辦法,可使太子安心的繼承王位以統領國家。 過了不久的時間,太子又想到要出遊,淨飯大王想到上次出遊東門的不歡而回,本不願再許太子的外出,可是想到這可能是一時的現象,不妨讓他再出南門去玩一趟,也許會使太子同心轉意,甘願做個人間的輪王。 淨飯大王想到這點,就又興高彩烈的,慎重其事的,準備太子出遊南門的事宜。上次太子是見到年邁的老人,而感到憂愁不樂的,這次隨從太子出去的,挑選年富力強的男女,以免看到衰老的現象,再引起太子的內心不快,所以就在太子要經過的道路上,散灑種種的名華,燃燒種種的名香,不使有點臭穢不淨的、色衰「急的老人等,遺留在道旁左右。 世事不能如自己所想的,當太子出了南門不久,就見一個病人蹲在路旁。這病人的樣子,過去現在因果經形容說:「身瘦腹大,喘息呻吟,骨消肉竭,顏貌痿黃,舉身戰掉,不能自持,兩人扶腋,在於路側」。其苦痛的情形,有甚於在東門外所見的老人。 太子見了這人苦痛的樣子,內心極為不安的,問罵車的侍從道:「這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什麼這樣的苦痛」?侍從見問立刻同說:「這是一個有病的人,病了自感不舒眼,什麼都不能自由活動,當人身體健康時,不會感到病苦」。過去現在因果經形容病苦說:「夫謂病者,皆由嗜欲,飲食無度,四大不調,轉變成病,百節苦痛,「力虛敞,飲食寡少,眠臥不安,雖有身手,不能自運,要假他力,然後坐起」。病到這個程度,自是苦不堪言。 太子接著問道:「人會生病我已知道,但這是某個人偶而發生的?還是一切人都免不了的呢」?駑車的侍從回答說:「病苦的來襲,一切人皆然,只要生而為人,沒有那個可以避免疾病的料纏,因為這是人生必經的過程之一,不是那個人獨有的疾病,而是不分老少、無有貴賤的同有此病」。 太子聽了侍從這番說話,不禁內心又作這樣想道:「如此病苦,既是每個人都可患的,為什麼世人還耽著這個身體?為什麼對此苦痛人生沒有一點怖畏」?想到這點,身心突然戰動起來,譬如月影現波浪水。接著又對侍從說:「人生免不了病,而病什麼時來,誰也無法測知,是則吾人的這個身體,可以說是一個大苦聚,為什麼世人還在這個苦聚身中橫生歡樂?為什麼愚痴無識的不知覺悟?為什麼花天酒地的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為什麼不為自己的生命前途打算打算子長此這樣下去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想到這些,初出來的遊興二止刻飛到九霄雲外,再也沒有勇「向諸園林前進,不勝悲傷的吩咐駕車的侍從,返車回到王宮中去。在歸途中,雖仍有萬民在夾道歡呼,但這歡呼的聲音,當時太子聽來,好像是病人的呻吟,沒有一點欣賞的樂趣。到了宮中,儘管有人跟前跟後的侍奉,但在太子好像沒有看到一樣,只是愁憂不樂的,獨自深思人生的大問題。 淨飯大王聽說太子出去一會就回來了,立刻從內宮中走了出來,問隨太子同行的青年侍從:「太子這次到南門外遊玩,是不是感到很快樂?為什麼這樣快就回來」?大家爭先恐後的搶著回答說:「太子這次的出遊,又是悶悶不樂的而同,原因在他剛剛走出南門不遠,就見到一個羸弱不堪痛苦萬分的病人」。王聽到這不幸的報告,更是憂愁不已的慮其出家。 淨飯大王不知病人之所來,以為道路整治得不夠潔淨,或是侍從人員的注意不周,於是不客「的給子他們嚴厲的訓斥,並問為什麼會有病人在於路側?所有人員一致的回答說:「我們的確依照大王的意旨去辦理一切,而且還很仔細的加以檢視,嚴命外司無敢懈怠,不知為了什麼原故,忽然會有病人到來,這是誰都沒有辦法可以預防得了的,實在不是我們疏忽之過,敬請大王息怒」!大王聽了這話,除對太子更增欲樂以悅其意,亦無其他辦法可想。 過了不久的時間,太子的遊興又動,敬向父王稟白外游的意念,父王愛干心切,雖擔心他會又見到不樂意的事,但又不得不允許他的外出。想到過去出東南門,見到老人與病人,使得太子感到極大不安,這次可不能再蹈前兩次覆轍,而且轉個方向到西門外去游,在所經過的道路上,裝飾得更為華麗美觀,不容有任何骯髒的事物和苦痛的人群,展現在太子的眼前,務要讓太子這次玩得痛痛快快的同來,安安心心的做個釋族的人王。 各項布置妥當,「爾時太子與優陀夷,百官導從,燒香散花,作眾伎樂,出城西門」。說來真也奇怪,當太子的一群,走出西城不遠,正在游目四望時,忽然傳來一片哀慟的哭聲,接著就是一隊出殯的行列出現,有人抬著沉重的棺材,有人跟在後面痛哭不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指著棺材問隨來的優陀夷說:「這裡面是裝的什麼東西?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哭得這樣悽慘」? 優陀夷在臨行時,因得大王的教敕,不讓有不如意事,為太子知道,所以默然不答,但經太子再三問及,使優陀夷不覺答言:「棺材裡面裝的是死人,人生的最大苦痛,無過於生離死別,現在不知其家什麼人去世,從此永遠再不能相見,所以他的家人及諸親朋好友,抑制不住奔放的感情,個個涕淚悲泣的憂傷不已。這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亦足人與人間生離死別的普遍現象」。 「死?一個活潑潑的生命,為什麼會就這樣死去」?太子似在白語亦似向優陀夷問。沉默了一會,優陀夷終於又對太子說:「死是人生必然的歸屬,因經老病的不斷侵襲,最後不得不踏上死亡的一途,而且這不論地位的高低,權力的大小,金錢的多少,才智的有無,其結果都是一樣的」。 太子聽了這話,感到生命空虛,不禁戰慄起來,未知如何是好,於是又為這個問題默默在思惟:「生命的無常迅速,真如石火電光一般,沒有燃燒了好久,就又漸漸的熄滅,如是短短數十年的人生,假定在名利中徵逐過去,試問有些什麼意義?做人而對人生的老病死,不能想出一個解救之道,豈不是白白的空過人生?反觀現實人間的每個人,終日沉醉在欲樂的享受中,根本不自覺老病死的可惱可厭,這又是多麼的愚痴可憐!我既深深的體驗到人生是苦,如何解脫人生的大苦,固然是我當前的問題,如何從重重欲樂的包圍中跳出,亦是我當前最為迫切的問題」。對於這些,儘管默默的思索了很久,但沒有得到一個正確的答案,只好興致索然的命駕車的侍從返罵同宮。 罵車以及所有的侍從,見到太子又是這樣鬱鬱不樂的要回,基於過去兩次的經驗,深恐回去會受到大王的責罰,不敢遵照太子的意思同宮,反而快馬加鞭的向北門外的一處園林駛去。這個園林是國王的別墅,不但遍植各種芬芳的花草,而且風景的幽美亦是別處少有。侍從們之所以敢於如此,實因事先已經得到國王的授意,而且園中預先亦已有了特殊的布置,所以太子的車駕一到園林,就有很多盛裝的宮女,如諸天彩女一樣的,載歌載舞的歡迎太子的駑臨,並且各各以最動人的媚態,一面希望博得太子對自己的歡心,一面希望打消太子對出塵的動念,所以她們肆無忌禪的各競歌舞,迷惑太子的幽玄沉思,改變太子的出世觀念。如真能做到這點,不但不會受到責罰,而且還可得到國王的重大犒賞。正因她們老早得到這樣的告示,所以歌舞得特別賣力以迷惑太干,看看太子究竟有怎樣的定力。 那知釋迦太子,畢竟不是常人,不論那些天香國色的宮女,圍繞在他的身邊,或是歌舞言笑,或是流目顧吩,或是種種獻媚,或是百般殷勤,但都不能打動太子的心弦,太子仍然安如磐石的不為所動。「因為太子在幾次出遊中,深深體會到人生的疾苦,所以見了紅顏即想起白髮,見了媚態即想起病容,見了佳麗即想起骷髏,聲色雖入耳目而不以為歡樂,珍饉雖奉口舌而不知其味。心靈只覺得苦惱空虛,故眾宮女的大獻殷勤,只博得太子的喟然感嘆罷了」。太子心如止水的到怎樣程度可知。 聰敏智慧極有才辯的優陀夷,看到太子在這樣的花團錦簇中,仍然耽於自己的沉思,泰然不為欲境的所動,雖暗暗的對他敬佩,但為完成大王交待的使命,不得不對太子下番說詞:「如你所想到的人生無常,誠然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出家學道又何嘗不是佳事,但觀古昔諸王及當今各國的君主,都是先在世間享盡了榮華富貴,然後才去出家修道的,現在太子正是少壯年華的時期,理應效法古先王的精神,及時享受世間的欲樂,不要錯過少年的大好時光,像這樣才貌雙絕的人,有欲樂可享而不享,到了想要享受而不能享,你就知道這是人生的最大憾事!況且像你這樣有智慧的人,縱然現在盡情的享受,亦不會妨礙未來的修道。所以現我從最誠懇的心情,勸請太子暫時放棄不樂意的心思,來與這些美人兒一起歡樂歌舞,不要這樣的自苦其身」。 太子把世間的欲樂生活,看成是人生的最大苦惱,優陀夷的幾句甜言蜜語,豈能動搖太子追求人生究竟的意志?太子為了禮貌起見,不得不很客「的回答優陀夷說:「承你的善意為我設想,我當然很感激你的,我之所以不敢愛著五欲,不足說五欲沒有它的樂趣,而是畏於老病死苦的襲擊。不錯,古昔諸王,先是在俗享受欲樂,然後始去出家修道,但是我要問你:這些過去的諸王,現在究竟在那裡?由於貪著欲樂的關係,還不是在輪迴中轉來轉去,經常的受老病死苦的逼迫h坦白的告訴你:世間是大苦聚,人生老病死逼,我為永離老病死苦,才不願意享受世間短暫的欲樂,你為什麼反而要我去求那些不可靠的欲樂」? 老病死大苦的暗影,深深盤據在太子的心靈上,不論怎樣總是抹不掉,每一想到無常生命,猶如山水那樣的奔放過去,輒覺內心不能自安,所以當時在歸途中,回顧剛才歌舞戲樂的地方,寂寞荒涼得像一座墳場,生當必死的痛感,如夜色一樣的越深,對於無常短暫的世間欲樂以及美妙如雲的花枝招展的美女,更覺完全不是一個味兒。所以同到宮中,更是百感交集,興致索然,終日除了憂鬱沉思,為生死大苦所困,不知怎樣解脫。 淨飯大王見到太子這樣,也感到萬分的痛苦,心心念念的想到,如太干真的出俗,王位由誰來繼承?釋迦族的光輝由誰來保持?想到這些,不免暗暗的老淚縱橫!怎樣才能使太子同心轉意?群臣集議的結果,還是那個老一套,就是增加太乾的欲樂享受,除此,沒有想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但是大王深知,這套庸俗辦法,對太子再也不起任何作用,因為過去都已用過。所以這時淨飯大王,目睹太子種種表現,唯有憂心仲仲的感到不安而已。 雖說如此,父王愛干畢竟是心切的,愛護國族也確是真誠的,所以仍然想用其他方法,以期轉移太子的心志。他想太干所以經常沉浸在思索中,大概由於空閒的時問太多,如果時常有人和他天南地北的談談,讓他沒有時間去思索人生的大問題,或者可以使他不再想到出世。大王經過這麼一番思慮,認為不失一個良好辦法,於是挑選百名年富力強的美少年,在宮中侍奉太子,並且輪流與他談談往古來今的風花水月的逸事,以改變他的深沉性格。 但是仍然沒有任何效果,原因日問固然可以談談,到了夜間就沒有談話的機會。不過可以補救這一缺陷的,就是太子妃耶輸陀羅,還能在深夜中予以多方慰藉,並問他為什麼經常沉浸在憂思中。太子的回答總是說:「我們現在固然過著榮華富貴的安樂生活,但是老病死的人生苦難,總是相繼的來料纏我們,不論我們用什麼方法,都無法避免得了的,想到這個嚴重問題,怎不合人憂愁苦惱」?所以燼管用盡種種方法,總不能沖淡太子的憂鬱! 七  一線曙光的發現 太子當時雖還不過是個十九歲的青年,但對苦難人生已經有了與眾不同的看法,因而使他不願留戀在優美的王官,過其個人自由自在的欲樂生活,更不願對這慘酷的人間不聞不問,認為自己應該負起救人救世的重大使命。但要這一重大使命的完成,不是深處王宮所能奏效的,於是想到出家修道的一途。經過再一二的深思熟慮,認為時機的亦已到臨,終於在這麼一天,鼓起最大的勇「,獨自走到父王的面前,至誠懇切的,鄭重其事的,向父王表達自己的心愿,請父王予以特別的允許。 他對父王所透露的心聲是:「在我對於人生的觀察,覺得無一不是痛苦的,死亡的暗影固然時刻的追隨著每個人,老病的大患也不時的料纏著每個人,使人大有透不過「來之感。但為愚痴所蒙蔽的世人,不但不知這是一個苦患,反而錯誤的以為人生快樂,終日你爭我奪的無有了時,我看到這種情形,心中實有所不忍,我要喚醒迷夢中的人群,我要解脫一切眾生大苦,我要完成自己的無上正覺。過去因沒有人繼承王位,不敢敬向父王說出自己的心意,現在已有我子羅喉羅可以繼嗣宗跳,王國前途的發展可說已經沒有問題,足以懇請父王成就我的素志,讓我出家到深山中修道」。 淨飯大王聽到太乾的這番陳詞,內心猶如刀割一般的難過,一時全身顫抖起來,竟然不知如何說話是好。從太子生性沉默持重看來,淨飯大王老早就知太子會有這麼一天,但沒有想到這天來得這麼快,更沒有想到太子會有鋼鐵般的意志,不可動搖的堅如磐石的決心。沉默了好一會,父王帶著顫做的聲音說:「你……你……你這定什麼意思?為什麼忽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太子很安詳的回答父王說:「依我現在對於世間的理解:財富的積聚一定會要消散的,崇高的權位一定要墮落的,合會的眷屬一定要分離的,生命的生存一定要死亡的,世間沒有一樣值得吾人留戀的,戀著世間的一切一切,只有增加自己的痛苦,所以我覺得還足出家修道好,請父王特別的恩准」! 淨飯大王經過太子這番說明,心情雖已沒有初時那樣的激動,但說就讓太幹這樣去出家修行,總還覺得心有所不忍,於是很不安的從自己的座位站起,踉踉臉跪的走到太子的面前,很慈愛的抓住太子的兩手,然後老眼昏花的熱淚盈眶的,以極悲切的語調向太子說道:「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況且我已漸漸衰老,國事已經不能多問,你怎可以丟下老父臣民及國族,獨自一人去出家學道?再就我們的風俗習慣說,像我這樣的年齡,才是真正出家的時期,我看還是讓我先將王位給你,讓我過過出家修行的生涯。你為人生的問題,固感到苦悶不已,而我為你的憂傷,更是百倍於你的,希望你能體諒老父為你的一片苦心,改變你的出家念頭,全心全意的來為全民服務,不要使老父失望。至於你的出家為道,我也並不認為不好,不過是還不是時候,到了人生某個階段,對於俗務有了交待,再去出家也不為遲」。說著,一面淚珠滾滾而出,一面凝視太子不舍。  ; 淨飯大王說到這兒,父子之間四目交接,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氛顯得相當的沉悶。但是這個局面,不能始終僵持,而太乾的賦性,又本是教厚的,看到父親這樣的悲傷,再也不敢強行的請求,以免使到老父的不安,只好二日不發的,無限悲泣的,悄悄的退回宮中。淨飯大王見到兒子這樣,以為兒子已經受了感動,從此可能打消出世的素志,也就老懷歡喜的,慢慢的回到住處,靜觀太子的態度,是不是真的有了改變。 殊不知太子慈悲的心腸,救世的大志,並未因這次父子的懇談有所改變,而仍在內心中如火一般的燃燒著。像這樣的在宮中,過著安定的生活,不知不覺的又是十年過去。在某個月朋天空的晚上,太子忽又感到極度的不安,獨自走到宮中的花園裡,端坐在一棵無人見到的樹下,思潮起伏的在想種種問題。時而想到父王對於自己的愛護情深,心中受到極大的感動;時而想到這個現實人生的缺陷重重,不免又感到極大苦惱! 我去出家修道以普度眾生呢?還是尊重父命以統治國家呢?想來想去,不禁陷於極度矛盾中,不知是循理智的路走,還是聽憑感情的指揮,總是沒有辦法下個決斷。正在對月冥想無計可施時,突然好像有個人的影子,呈現在面前,太子定睛看時,只見一個態度從容,身披袈裟的人,動也不動的站在那兒,因為是寂靜的深夜,又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更不知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不免使太子感到極為驚奇,同時又擾亂了太子的思緒。 過了一會,太子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深夜來此」?來人合十同答說:「我是出家的比丘,遊方參學而到此,看你一人坐在這兒,好像有什麼心思樣子,所以特來同你談談。你不要想得太多,我老實的告訴你:這人世間是個苦痛充滿的世間,存在的一切沒有不是虛幻的,為了解脫人生的老病死苦,為了不再在生死海中流轉,為了求得寂滅無為的真理,所以捨棄世間一切的塵累,出家為比丘,深入寂靜的山中,修學解脫的聖道」。 太子聽了比丘解說出家為道的道理,覺得很合自己的心意,於是就在比丘說話停一停的時候,對他表示自己的意見說。「世間一切皆悉無常敗壞,我早就有了這樣的體認,所以世間的聲色之樂,再也不會打動我的心,我也不會為此而感到煩惱。但人生的苦惱,是世間的事實,如何解脫人生的苦惱,如何獲得究竟的正覺,這是我現在苦思探索的問題。對這問題,如果一天沒有得到合理的解決,我心是不得安的,敬請你這位僧人為我指示」! 比丘本來就是為化太子而來,現見太子自動的提出人生大問題,當然很樂意的為他解說。首先讚美太子說:「你對人生有著這麼高度的覺悟,確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我不得不為你歡喜。本著你的這個高度覺悟去修聖道,敢以保證你會得到超越的成就,而你慈悲救世的偉大志願,也一定會得到美滿的實現。現在是你堅定求道的時候了,不要再搖擺不定的猶豫。時機是不可失的,失去了要想再得很難。這是我所能貢獻的意見,望你善思斯言」! 比丘說的這番極有啟示的話,在太子聽來無異是午夜警鐘,亦即為太子指出今後所應走的路向,可是老父勸暫勿出家的悲切語,忽然在耳叫響起來,因而帶著疑惑的神態對比丘說:「你的教言極為寶貴,我亦知道出家修道,是人生應走的正軌,但我請求出家時候,父王說我年紀還輕,意志未必能夠堅定,不允我這麼早出家,你的尊意又是怎樣?在這方面,我很想聽聽你的高見,請你不客「的,為我指出一條明確的道路讓我走」。 比丘立即指著附近池中的紅蓮說:「你看那池中的大紅蓮,是從那污泥中長出來的,但它純潔如玉,清香四溢·,你應該立即從塵勞中跳出來,以紅蓮為榜樣,修集你的清淨功德。時間是不等人的,修道宜早不宜遲,那裡可說年輕不談修道的事?只要堅定求道的念頭,不論什麼時候都可得道的。行者能不能得道,問題不在道可不可得,而在修道的人是否真切。你是很有悟性的人,不但能完成自己的解脫,亦將成為人間的救世主,望你善自為之」。 太子經過比丘這番愷切的啟示,好像在黑暗中得到一線曙光,心中有說不出的一種愉快的滋味,正覺的真理之音亦好像在向他召喚,使他無所猶豫的要入山修道,以實現蓄之已久的救世大願。因此決心擺脫世間的榮華富貴,不願再做世間的因人! 比丘發現太子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覺得自己的目的已達,在快要臨去的時候,特又予以讚美道:「偉大的悉達多!你是釋迦牟尼,你是三界導師,你是四生慈父,你是人天教主,你是黑暗明燈,你是苦海慈航,宇宙人生的真理之昔,將由你傳遍到全世界。不過我得誠懇的告訴你:成就佛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在漫長的菩提大道上,你要勇往直前的不可退轉,不論有多少魔鬼圍繞在你的身邊,你都不要驚恐和理會,你應像日月運行一樣,不可越出真理軌道的一毫一厘,你將成為人間的佛陀,我為你的成功祝福」。說了悄然離去。到了不見比丘的蹤影,太子斬釘截鐵地說:「我決心要做人間的佛陀,我決心要傳播真理之昔」。 太子於游觀中所見到的老病死及出家僧,在宗教的立場說,並不是真的這麼巧,在不同的城外,見不同的眾生相,而是淨居天,為了促使太子的看破世俗,不為欲樂之所迷惑,早日獲得大覺解脫,故意示現四種不同的形態,以免太子為親情所羈,而忘掉了出家的初志。這是南北傳佛教所一致的傳說。以宗教而言宗教,這當然是有它的意趣的。如從另一角度來說,這不過是象徵太子對於人生感悟,並不是太子真的對老病死都一無所知。太子的聰敏穎悟,在誕生時固已表露,在受學時更為顯出,人的老病死現象,那裡會完全不知?如真不知而要一一問於隨從侍者,那有資格稱為聰敏智慧?又怎麼能成為一切智者?正因都是對於人生的內心感悟,所以次第見到老病死的時候,就常感到自己的生命恐為此逼,到了最後見到比丘的時候,聽了比丘開悟自己的迷情,乃決定趣向正覺解脫的大路。如對人生沒有深切的感悟,就是終日見到老病死及比丘僧,也不會響亮的說出我要做佛陀。 八  毅然決然的出家 太子經過一個深思熟慮的階段,為了不忍眾生的自相殘殺,為了不忍老死的相繼逼迫,因而也就不忍安於在王宮中,享受世間的種種欲樂,毅然決然的擺脫一切去出家,以期為一切眾生及個己生命,找出一條解脫苦迫的正確道路。所以出家雖是古印度理想生活的一個片段,亦即「從有家進入無家」去過林居生活的時期,但以佛法的立場說。「出家,是勘破家庭私慾占有制的罪惡,難捨能舍,難忍能忍,解放自我為世界的新人。眾生這樣的愚昧,家庭本位的人間又這樣的黑暗;浮沉世海的人類,為世間的塵欲所累,早巳隨波逐流,自救不了。那不妨從黑漆繳繞的人間—:傳統的社會中解放出來,熱腸而冷眼的去透視人間。鍛鏈自己,作得主,站得穩,養成為世為人的力量。所以釋尊說:「為家忘一人,為村忘一家,為國忘一村,為身忘世間」  (增含力品)。這「為身忘世」,不是逃避現實,是忘卻我所有的世間,勘破自我。不從自我的立場去看世間,才能真正的理解世間,救護世間。看了釋尊成佛以後的游化人間,苦口婆心去教化人類的事實,就明白釋尊出家的真意」。釋迦太乾的出家,決不如一般說的是逃避現實,而實是對於世間大苦,有了真正的覺悟,並將自己的痛苦與人類的痛苦打成一片,自憨愍人的去追求真理與自由而出家的。 太子不顧一切的下大決心出家學道,固然是不錯的,但他畢竟不是一個如木石般的無情之人,相反的可說是具有豐富感情的,所以在他出家那晚的深夜,特別靜悄悄的走進後宮的寢殿,向自己的嬌妻,致永別的情意。當時太干躡手躡腳的走近床前,輕輕的拉開籠罩住床第的羅帳,在幽暗的燈光下,見到嬌妻與愛子睡得正甜,而那躺臥著的醜態,與白天所見的花容,完全不能相提並論。時雖各種情愫,縈同在腦海中,但出家的意志更為堅定。所以立在床前默默的說道: 「親愛的邢輸陀羅!我見眾生的痛苦,想到自己的痛苦,早就立下了自我解脫及救人救世的志願,而且從未一日忘懷,所以父王不論怎樣的勸我以治理國家為重,但我對於這個毫無一點興趣。因為在我看來,專為一國人民謀幸福,是沒有多大意義的,如修行成道去普救眾生,使一切眾生皆得解脫,這才是我所應負的使命。所以現我決意去出家,不願再在這個枷鎖似的王官,享受人間的富貴榮華,希望你能諒解我的為世為人的苦心」! 「親愛的耶輸陀羅!我現在雖就要與你永別了,但並不是有意的忍心的拋棄了你,而是為慈悲心的軀使,去解救一切眾生的無盡痛苦,不得不來向你作最後的訣別,因為以慈悲心去愛一切眾生,總比將愛獻給一個人,來得更為崇高偉大。如我一旦得到正覺,你同樣的會得救脫。現在我所希望於你的,就是好好的將無父的兒子撫養長大成人,以安慰父王不因我的出家而悲傷。現我堅決放棄統治者的地位,離開王宮、父王、你及愛子,成為一個一無所有的出家人,去過追求真理與自由的生活。你醒後見不到我,不要難過,忘掉我好了」。 太子立在嬌妻愛子的床前,雖還有千言萬語要說,雖有別意離情的滋味在心頭,但因時間不斷的從面前溜過,再也不能在這兒多所逗留,於是鼓起最大的勇「,無所留戀的轉過身來,頭也不同的走出寢官,被迎面而來的清風吹拂,心境頓時更加清醒起來,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所可憐的,就是在羅帳中酣睡的嬌妻愛子,已經成為寡婦孤兒,再也得不到釋迦太子的照料,人生的苦痛何有過於此者?但時太子理智戰勝感情,自然不會再為此情所動。 太子悄悄出了寢宮,經過其餘宮女臥室廠看到橫七豎八在熟睡中的宮女,不是「臂腳垂地,更相枕臥」,就是「鼻涕目淚,口中流液」,不是「睜眼張口,鼾聲如雷」,就是「蹲踞縮首,齒聲交錯」,真可說是「外為革囊,中盛臭穢」,所有醜態完全暴露出來,那裡還有婀娜生姿的美人樣兒?世人見到這種情形,不但沒有覺悟之心,反而於中橫生耽著,豈不顛倒之至)我今既知女色原來就是這麼一同事,當學古昔諸佛所修之行,速即遠離於此。 當太子正在作這樣想時,空中忽有聲音傳人他的耳鼓說:「你的想法是不錯的,不過你還要知道的,就是自身的束縛沒有解除,要想解除他人的束縛,不但是不可能,而且如盲引盲一樣的,有著極大的危險,必須先使自身得到解脫,然後才能使他人得解脫,如雙目明亮的人,能引導人遠離坑塹,其道理是一樣的。現你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應趕快的舍家出家,以使你的心愿圓滿。利益天人等的一切眾生,是你當前的唯一任務,望你趕快的點起智慧的明燈,使諸天人早得淨眼。要知眾生為無明黑暗之所障蔽,又為諸見羅網之所料纏,你如不為眾生施設種種妙法,眾生沉溺在六塵境界中,永遠沒有脫離系縛的一天」! 太子得到這個聲音的勸告,更堅定了濟拔世間的宏願,願於無救護者為作救護,無養育者為作歸依,無舍宅者為作舍宅,再也不願在宮中逗留片刻,立即邁開了腳步,走到宮庭以外去,翹首天外,只見月明如鏡,星光閃耀,大有超然出塵之概。 是年太子二十九歲,終於在這日的中夜,採取出家的實際行動,首先去叫醒親信侍從車匿,要他將平時座騎鍵陟牽來。車匿從熟睡中被叫醒,聽到太子的這個命令,好像有預感似的,不自覺的認為將有大事發生,乃以狐疑的口吻問道:「太子殿下!現在已是深夜,要我牽座騎來,想到什麼地方去走走」?太子答覆得很妙:「現我心裡很渴,要到甘露泉去喝一點水」。車匿是太子最忠實的侍從,亦是最能了解太子為人的侍從,當知這答話中別有含意,而且立即意識到太子可能要去出家。想到這熙,車匿不免感到大大的為難。因為淨飯大王曾命令他好好的侍奉太子,觀察太子的行動,看護太子的出入。現如謹守國王的命令,就要拂逆太子的心意,設若遵從太子的吩咐,就又違背國王的命令,這真可以說是進退為難,不知如何應付這個局面才好。明知太子的心意如此,但裝作不懂的問道:「太子所說的去暍甘露泉水,是不足就是去出家的意思?假定真的說是要去出家,我覺得太子還得再三考慮一下」。 太子見車匿說出自己的心意,也就很坦然的回答說:「不錯,我是要去出家了,對這問題,我已再三的考慮過,沒有什麼可猶豫的餘地。因為人生的老病死苦,沒有誰可以代替得了的,我每一想到這些,便再無心在皇宮中享受欲樂,決意要去出家,尋求解脫老病死苦之道,以救拔自己及眾生的苦惱。現我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沒有那個可以動搖我的這個意志,望你趕快到馬廄去,將我的座騎迅速牽來,以免耽誤我的出城時間」。 車匿聽了太子說出救人救世的一番大道理,深深的受到極大的感動,於是就去馬廄將鍵陟牽到太子的面前。太子很慈和的用手撫摸著它的脊背說:「犍陟!父王常誇讚你臨陣英勇,所向無不克敵致勝。現我不是要你馳騁戰場,衝鋒陷陣,而是要你遠奔林野,讓我宴坐山林。要知我的這次遠行,不是為的什麼名利,而是為的利益眾生,不論途中遇到怎樣的困難和阻礙,望你總是長驅直進,一往直前,務要把我送到目的地為止」。 鍵陟在太子的撫摸下,似也俯首貼耳的在傾聽。太干說完,立即跨上馬背,車匿在前引導。在月光照耀下,馬竟屏息不嘶,飛也似的輕步疾馳,不久就出了迦昆羅衛城。太子在馬上張目四望,只覺四野茫茫;回顧王城,也是一片寂靜;於是揚鞭策馬,直向無盡的原野奔逝。同時對車匿說:「現我回顧宮內,好像一座冢墓,又似蛆蟲巢穴,如在其中居住,等與羅剎共居,不論其中怎樣的繁華,都沒有什麼值得留戀,還是我現在走的方向正確」! 太子出家確是走的解脫大道,但是欲界魔王知道,恐怕影響他的眷屬,就欲妨害太子出家,運用魔王所有的力量,化作種種的畸形怪狀:或於虛空中出現大雲,或於雲中發大雷聲,或更化作諸大河水,或吹大石奔向太干,或作大山阻其前進,或作猛火燃燒不息。總之,用種種的方法,阻止太子出家。魔王不論用怎樣的手段妨害,但是另有一股更大力量,將魔王所耍的一切化為無形,使太子順利的奔向所要去的目的地。 魔王的擾亂,不但阻止不了太子,反而更加堅決的說:「現我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或者墮大石崖,或者飲諸毒藥,或者不受飲食?或者碎骨粉身;但若不斷生老病死憂悲苦惱,不得隨心愿求度脫眾生,我終不入迦昆羅衛城,我若不盡恩愛之情,終不還見摩訶波閣波提及耶輸陀羅,唯有巳斷生死煩惱之流,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然後乃入迦昆羅衛城」。當太子表示這樣決心時,諸天在空中不斷的予以讚嘆,並為證明太子的誓言一定實現。 太子一直向東南方奔馳,約走了二十鄉里路,在將要天亮的時候,經過彌尼迦村,行至拘利國外,走進了跋伽婆高士所居的森林。「這裡是雪山山脈的南麓,古木參天,遮蔽著太陽,所以白晝也覺得有點陰森。生長在這裡的鳥獸都十分馴良,見了人來也不驚走,太干心中暗自高興,以為這是祥瑞的象徵,是潛心修道的好地方」。於是他跳下馬來,讓鍵陟到水邊樹下,飲一飲水,休息休息。然後撫著馬背,不勝慨嘆的對愛馬說: 「犍陟!為了我的出家,使你奔走一場,我真不知要怎樣的感激你才好。現我已經到了目的地,你的任務也已經完成,稍為休息一會兄,你就可以同城去。將來我如得到正覺,定以甘露水給你飲,讓你也得甘露的滋潤」。鍵陟垂頭傾聽,似也有所領悟的樣子。 接著,太子又轉身對車匿說:「你是我的忠實侍從,跟隨我這麼多年,我對你非常了解,你既勤勞的服務,對人又極為真誠。我的出家的心意,你已相當的清楚。現在承你送我到這兒來,我當然對你異常的感激。不過你的責任到此為止,應趕快的回到城裡去,並將我的志願告訴父王及宮中的一切人,說我一切都很好,要他們不要掛念。父王已經年老了,你和群臣要好好的侍奉他老,不要讓老人家太過操心國事。現我與你雖說即將分離,但你對我的一片忠誠,我會永遠的記在心田。你快騎著犍陟回去,其他的話不再多說。我若得到真理的消息,會將這大好消息告訴你,讓你也得步入真理宮中,過著真理的生活」。 車匿聽說太子一人留在山中,要自己獨自的同去,不禁無限悲切地說:「昨夜我在城中違背大王的命合,陪著太子來到這森林,老父王失掉了你這兒子,王妃失掉了你這丈夫,王子失掉了你這父親,他們必然會感到無限的憂惱;迦昆羅衛國的百姓失掉了你這位賢君,宮中內外以及全國各地,亦必感到極大的騷動;況且這個地方,多諸險難,毒蛇猛獸,交橫道路,我怎忍舍離太子獨自回去?懇請太子還是同我一起同去吧,以免父王等的掛念」。 太子見車匿聲淚俱下的懇求,就又對他加以開導說:「世間法都是獨生獨死的,那裡有個什麼伴侶?況且這個生命體,有著老病死諸苦,怎麼可以與此為伴?我之所以要來這裡,就是為的要斷諸苦,一旦將苦斷除了時,就可與諸眾生為伴,現在老病死苦未斷,怎可與你作伴回去?老實的告訴你:世間的一切,都是無常的,猶如空拳的誑於小兒,猶如蕉心的無有真實,猶如朝露的不久消散,猶如急流的不暫停止,試問有什麼可留戀的」? 車匿又復對太子說:「話雖是這樣講,但你一向以來,是處在深官的,身體手足異常的柔弱,眠臥床褥異常的細滑,可說過的是種養尊處優的生活,現在忽然履藉荊棘瓦礫泥土,止宿樹下過著餐風浴雨的生活,怎麼長期忍受得了?我之所以懇請太干回去,完全是為太子前途設想,尚祈太子鑑諒我的愚忱,回去與父王等團聚,切勿受這苦修的折磨」。 太子見車匿這樣絮絮不休的說個沒完,為了斷絕他要自己回去的念頭,立即眼下身上所穿的瓔珞寶衣及頭上所戴的無價寶冠,進而拔出隨身所佩的寶刀,割斷自己頭上的長髮,然後換上一襲粗布製成的袈裟,正式的成為剃除鬚髮,舍諸飾好的僧人樣子。同時,把自己的衣、冠、發、劍交給車匿說:…坦些東西都請你為我帶回去,我現在已是個修道的出家人,從今以後再也用不著了。並望為我上白大王:我今不是為了求生天上的快樂,亦復不是沒有孝順父母的心意,更沒有一念忿恨嗔恚之心,而是為斷生老病死才如此的」。 車匿聽了太子斬釘截鐵的口「,知道太子的決心已無可挽回,只好含淚看著太子的背影隱沒在森林中,然後懷著一顆無可奈何的心情,捧著太子所交給的東西,牽著鍵陟循著舊路回去。一路上,車匿的內心是很複雜。想到太子在森林中苦修,有著說不出的難過;想到怎樣的向國王交待,又是有著高度不安。在整個歸程中,其心始終盤旋著這兩大問題。太子為了正覺,自願犧牲一切的苦修,姑且不談,大王追究起責任來,那我又將怎樣是好? 想呀想的,不覺已經到了城邊。原來城中的人,自從得悉太干夜間的出走,不特整個王官騷動起來,就是整個城內亦都轟動,個個盼望得到太子下落的消息。正在這個時候,車匿隻身而同,不見太子蹤影,大家更為焦急,於是一擁而前,問他太子到了那裡?車匿在眾人交相責問下,不知如何答覆是好。最後還是淨飯王向車匿盤問,車匿始惶恐的將昨夜太子出城落髮的經過,向國王作詳盡的報告,並將太子托帶的東西呈獻給國王。 大家聽了車匿的同報,看到太子所用的衣冠,知道太子真的出了家,個個感到無限的悲傷,特別是耶輸陀羅,更哭得死去活來,官人看到這淒涼的景象,都為太干妃灑下了同情之淚。淨飯王雖也很傷心,但從阿私陀仙的預言以及理智告訴他,這是遲早要來而無可避免的事。不過能夠挽回,當然設法挽同,於是商議的結果,特派三位博學而有辯才的大臣,趕去苦行林,勸請太干同心轉意的同到父王的身邊。一行到了苦行林,見到太子的模樣,不自覺的一邊流淚,一邊勸說,促請太子一同同城。可是不論他們怎樣善於說辭,不但不能說服太子,太子反而警告他們說:「你們不要這樣苦苦的勸我,勸說亦是沒有用的,我看你們還是同報父王后妃和全國臣民,我是不會回去做國王的,我要做一切眾生的救護者,即使雪山壓在我的頭上,我也不會改變這個志願」。三個大臣看到太子的儀容嚴肅,辭意懇決,只好悵惘地回去。父王看到大勢已去無法挽同,只好另派五個親信去衛護太子。 九  參師訪道的生涯 悉達多太子換穿了粗布袈裟,從傳統與因襲,神話與傳說,儀禮與俗事的舊世界解脫出來,首途奔向新的世界,以期過一種新的生活。太子與五位隨從,慢慢的步入森林,去訪當時聲名遠播的苦行高士跋伽婆,作為自己學道的開始。跋伽婆及其徒眾,在此林中修苦行,最終的目的,足以現在的苦行,求得未來的淨樂。因為他們認為,現在多吃些苦,未來自得淨樂,所以苦行為得樂之因。 悉達多進入苦行林,急急要做的一事,就是拜訪跋伽婆高士,與他談談修道的情形,然後靜觀他們的行動,發覺他們的苦修過程,形形色色的各自不同。「他們穿的是草葉或樹皮,吃的是草根或果實,有些是一日吃一次的,有些是兩日吃一次的,有些更是三日才吃一次的。他們苦修的動作也很奇怪:有些像雀鳥一般翹起一隻腳;有些像昆蟲一般在地上輾轉;更有些終日把頭浸在水裡,像魚一般游泳,起來時睡在荊棘上。也有些常舉起一隻手,也有些呆滯不動。總之形形色色,極盡苦修的能事。所以他們身體都極端疲意,血肉乾枯,簡直是一個活強屍」。 悉達多未見苦修的實情,對於苦行本足相當的嚮往,以為經過嚴酷的苦行,就可得到所求的大道,可是現在經過實際的觀察,對於苦修能得解脫的說法,不免產生極大的懷疑,於是問於跋伽婆道:「你們現在這樣的苦修,奇特的確是很奇特的,但這所求的究是什麼」?「我們的這樣行為,是本聖書的指示,目的當然是為未來的生天,享受天上的無窮樂果」。跋伽婆這樣回答說。「天上之樂勝過人間,這是我知道的,同時我又聽說,天上之樂不是永恆的,一旦到了福盡時,還要墮落下來的,到那時又將陌於苦境,請問如何解脫這個大苦」?悉達多進一步追問。跋伽婆儘管是個頗有聲譽的高士,但對這個問題竟然無法回答,不免使悉達多感到極度的失望!由於雙方的相互論辯,經過的時間相當長,不知不覺的已到傍晚,只好在山中過一宿再行打算。 悉達多於夜晚中,再三思惟這問題,終於得到個結論,就是仙人所修的苦行,不是真正的解脫之道,所以到了第二天一早,就辭別了仙人,離開了苦行林,向東南的摩竭陀國首都王舍城進發,訪求新興地帶的新思想家。悉達多一行,經過王舍城,夜宿於盤茶婆山。沿途城民見到悉達多的相貌殊特,知他不是一個尋常的人,竟萬人空巷的來爭睹他的丰姿,一時人聲鼎沸的歡躍不已,而且他到王舍城的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國王頻昆娑羅的耳里。 頻昆娑羅王得到這個消息,內心亦感非常的歡喜,立即就到盤茶婆山去見悉達多,因為平時已聽過不少有關他的文武英名,現在他已出家修道,並來到自己的國境,當然不願錯過與他見面的機會。到達了盤茶婆山,見了悉達多的面,覺得他的器宇果然非凡,不過又暗暗的這樣在想:像這樣一個英明有為的青年,放棄尊貴的國王不做,反而去出家修道,不但為他個人惋惜,亦為迦昆羅衛國失去明君可惜,於是很婉轉的對悉達多勸說道: 「我對你的大名,木就早巳仰慕,現在看你出家,使我更為尊敬。不過我所不解的,就是你本可以執掌國家大權的,為什麼放棄國王的尊榮,做個托缽乞食的行腳僧?我以為具有雄才大略的人,不論做什麼,應顧到全體,不應囿於一面。號於人世間的富貴、權位而不去求悟道的人,固然是錯誤的;只顧出世悟道而脫離現實的人,同樣是不對的。你有高遠的志向,無比的才華,理應善用富貴、權位、道行於一身,才可說得上是個當世的救世主」。 頻兒娑羅王的這番話,在一般人聽來,必會覺得合情合理的十分得體,甚而至於為王之所打動,但悉達多聽來,完全不是那麼同事,為了禮貌起見,只好很客「的回答說:「大王的話說得很合情理,我亦非常的欽佩,只是我已再三的考慮過,認為唯有求道一途,是我所應走的正路,其他什麼榮華富貴,權力名位等的世法,都不是我所要追求的,尚望大王鑑諒我的愚昧,並謝謝大王對我的好意」。悉達多說了這話,就又在石上端坐思惟起來。 頻昆娑羅王聽到悉達多的回話,知道單在理論上無法說服他,於是就想調換一個方法,以勢利引誘他或可生效,所以接著說:「你這麼年輕的出家去國,可能是因目己的國土太過狹小,加以你的父王又未把王位讓給你。摩竭陀國是個廣土眾民的國家,你如願意的話,我毫無吝惜的分一半國土給你,讓你治理。假如你還以為不夠理想,我還可以撥十萬精兵給你,讓你自由的去開疆拓土,很快的就亦成為大國,發揮你的為國為民的長才」。 說到這裡,頻兒娑羅王停了一停,看了一眼悉達多又說:「你不要以為我反對人們出家修道,其實出家修道本足一件極大好事,不過以你現在的年齡,似乎還不是時候,況且真正的修道,並不一定要入深山,就是在宮中亦可修。所以我很誠意的留你下來,為廣大人民做番有益的事,使全國人民都能過著自由幸福的生活,不知你能不能接受我的要求?如你同意的話,那就萬民有福,我亦與有榮焉」。說完了,再看悉達多一眼,等著悉達多答覆。 悉達多聽了頻昆娑羅王的這番話,雖在內心中很不以為然,但感於他的情懇之意,亦不得不婉轉的回答說:「大王!你的一番好意,我深深的敬謝,不過我今既舍轉輪王位,那裡還會要你的半壁河山?你很誠意的送我國土尚且不要,那裡還會以兵伐取他國子當知我今所以辭別父母,剃除鬚髮,舍國而來至此,不是為的追求五欲之樂,而是為的普利一切眾生。敢以再向大王呈獻…曰:世間的富貴權勢,都是虛幻不實的,根本不值得有智者的追求和貪著。試看世間的人,在沒有得到這些時,用盡心機的去追求,一旦真正到手時,又千方百計的保護,深恐失掉了不可復得,何苦如此?況且世人所追求的一切,到了死時一樣也帶不去。死是人類最平等的,不論貴為王侯,或賤如平民,到了那個時候,全無一點差別。大王!你的好意我是感激的,不過你不必為我擔心,更不要為我多所設想,世界是我的家,眾生是我的子,人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不滿足?敬請大王多多照顧你的人民吧」! 頻毗娑羅王聽到悉達多這樣說,雖已感到挽留的無望,但亦不得不認為他的說話很對,所以不斷首肯的熱心傾聽他的訴說,並沒有立刻就要離開的意思。悉達多把握這個大好機會,接著又對頻昆娑羅王說:「一個已經離開毒蛇的人,你說他還會再去讓毒蛇咬一口嗎?一個被火灼傷手的人,你說他還會再去拾取落下來的火嗎?誰都知道,是不會的。可是告訴大王·:我這已從五欲深淵跳出來的身體,那裡還會再眺到五欲深淵裡去,受五欲的煎逼?國城妻子本是極為難捨的,我現在已無顧戀的捨去;權力王位木是極難放下的,我現在已棄之如敝屣;如幻不實的現在所有一切,沒有一樣是值得我留戀的。我所追求的是永恆解脫,我所淨化的是國土莊嚴,我所救濟的是一切眾生。此時此刻,我真沒有任何希求,請大王不要以世法來系縛我,我亦不會為世法之所系縛的。不過你的善意,我唯有心領了。現在我要去走我的路了,大王請回去治理國事吧,我們就此告別」。 王位與政權,時不論古今,地不論中外,多數的人們,是很熱衷的,一般得以躍登王位執掌政權的,大都亦是以非常手段爭奪得來的,古今中外歷史明白這樣昭告於人的。現在悉達多,放棄自己應有的權位,拒絕現在奉贈的權位,不能不說是個非常人,因而使沉迷在權位中的頻昆娑羅王,不但感到自己相當的汗顏,同時對悉達多更起高度的敬意,認為這個青年王子,確不是一般常人所及,於是在他頭腦清醒以後,又很誠懇的對悉達多說: 「尊貴的出家人!我在權位富貴中翻騰了很久,以致使我這個人全身沾滿了俗「,總以為榮華富貴是人生的所需,於是不期然的對你說了一些庸俗的話。但是現在受了你的冰潔品格的感召,使我感到無限慚愧之餘,不得不誠摯的向你提出一個要求,就是你為解脫而去,我當不再勉強相留,不過你今去了以後,一旦真的所求道成,請勿忘記我們今天的晤敘,願你先來度我這名利中人,讓我也能得到你所得的解脫大樂」    。 悉達多見到頻昆娑羅王有了這樣覺悟,便也很歡喜的向他含笑施禮辭別;頻昆娑羅王在傍目送悉達多的離去,一直到看不見了方同。當時這一幕的聚首與離別,可說確是富有深意的,如不是悉達多的意志堅定,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人間佛陀的出現。 悉達多由此繼續的去參師訪道,首先是渡尼連禪河,訪問當時赫赫有名的事火外道,他們所事奉的是日月水火,不但同樣是生滅無常的,而且這些事火的行人,心中反被慾火所燒,感到很大的失望離去。 十  雪山六年的苦行 悉達多參師訪道的結果,對當時宗教界感到高度的失望,而內心的苦悶亦已達於極點,不知如何才能解決自己所要解決的問題,設若問題真的沒有辦法解決,不知如何使這生命繼續生存下去。經過再三的深思熟慮,認為與其求於外終無所得,不如深入內在以求合理的解決,而此一個動念,已可看出當時悉達多,實已進到覺者境域的門前。從後來的事實發展,不能不說悉達多其時的想法是對的。 想好了自己應走的路向,於是就與來侍衛的五人,告別仙人離開了山林,直奔尼連禪河邊,伽耶附近的象頭山麓的苦行林中,過其極為困厄的苦行生活,而這苦行生活不是短時期的,一過就是整整的六年,在這六年苦行的生涯中,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得了的,可見證悟的門戶,雖已展現在面前,但要踏進門內,還是不容易的,要想深入堂奧,更是難上加難。悉達多為了求得自己的正覺,度化自己所應度化的眾生,根本沒有顧及生命的苦樂死活。 悉達多的苦行六年,可以說是思想磨練的學道六年。淨飯大王派來侍衛他的五人,最初還能隨他一樣的苦修,但是經過幾個月後,五人中的三人,因聽古老的傳說,認為只有苦修,才能真正得道,所以始終與悉達多苦修,可是另外兩個人,對苦修的生活,並不怎樣贊同。他們的理由是:修道本來是為解脫人生痛苦的,如果像這樣的苦修,痛苦還沒有解除得了,反而先增加自己的痛楚,似與修道的原意不相符合,不願再這樣吃苦下去。 對於苦行的清修,當時的五位侍臣,竟然分成敵對的兩派,常常為著這問題,彼此間互相爭論,因為意見的相左,始終得不到結論,雙方總以為自己是對的,誰也沒有辦法說服對方。不贊成苦修的兩個侍衛,既認苦修無異是找苦吃,是自己對自己過不去,當然不能再繼續的修下去,自己去走自己所當走的路。儘管他們貿然的離去,但未動搖悉達多苦修的一念心,仍然本著既定的方針,在聖潔的雪山篤志修道,刻苦自持。 如是繼續不斷的修苦行,慢慢竟然練到每日只吃一粒米,或一粒豆子,或一顆芝麻,或飲一杯水,甚至斷食十日,身體亦能支持。但身體畢竟是血肉做成的,經過一個短短的時期,面色漸漸的憔悴,形容漸漸的乾枯,槁木一般的形骸,肋骨既高高現出,靜脈亦條條浮起,眼睛更深深凹入,毛髮亦似荒草般的散亂,看來簡直不像一個人,與幽靈沒有什麼差別。但追求正覺的悉達多,根本沒有把這當一同事,仍在呼呼的山風裡,不休不息的瞑目苦修。 在悉達多雖不以為意,但陪伴苦修的見這情形,不忍他的生命就這樣的被消耗掉,暗暗的派遣其中一人,同宮向大王及諸群臣,報告太子所行的一切。淨飯大王得到這個消息,內心固然感到極大悲痛,甚至「舉體戰掉身毛皆堅」,擔心太子這種生活過下去,遲早會送掉寶貴的生命。及至這個消息傳入內宮,耶輸陀羅和波閣波提,更是戰戰兢兢的坐臥不安,不知怎樣挽救這個痛心的局面,才能使悉達多安然的活下去。無已,只好同聲一哭。 哭跳不能解決問題,悲痛亦不能解決問題,經過大家一番商洽,決議派車匿護送千乘糧食到雪山去,作為悉達多修道的道糧。他們以為現在悉達多成為一具活骷髏,原因是在山中沒有糧食受用,現在速疾送去千乘道糧,當可使悉達多免於飢餓之苦。車匿奉命送糧食到雪山,時悉達多正在修定當中,忽然聽到遠遠的車輪之聲,接著就是塵土的飛揚空中,知道又有什麼不妙的事情,會來擾亂自己的苦行,而最可能的又是宮中派人來要我回去。 當悉達多正在作這樣想時,車匿一行人等已到他的面前,看到他的身形消瘦皮骨相連,不禁悶絕於地的很久才起身,然後一齊擁前含淚說道:「大王經常的億念太子,知你在這兒沒有什麼東西好吃,特命我們送來千乘糧食,懇請太子接受下來,作為日常生活的所需」。悉達多睜開雙眼看了他們一下,然後很誠摯的對他們說:「我在這兒尋求至道,不應受這人間的宿食,你們還是運同宮中去,告訴大王等就說我很好」。無已,他們只好運同。 山林的歲月是無人去計算的,只見太陽出了又落,落了又出,不知不覺的,大好的光陰,就從自己的面前,悄悄的溜走六年,回顧自己在這六年中的苦修,儘管身形消瘦有若枯木,但是始終沒有得到解脫大道的消息,如再這樣繼續的苦修下去,不但解脫的希望,會如泡沬一樣的,隨著時間而消失,就是這個瘦弱的身體,亦將埋葬在這個山中。我的違逆父王,我的拋妻別干,我的拒絕臣民請求,我的辭謝知己勸告,為的是求道果,怎可就此結束? 經過這麼一番思考,深深的體悟到:只如世人的享受欲樂,固然是無意義的,但若一味的勤修苦行,同樣是無意義的。因為體力的削弱,無異智力的消失,可是真正的大道,沒有智慧是不能得的。飢餓體瘦怎能得到智慧?沒有智慧怎能體解大道?想到苦行的非是,決意放棄苦行的生活,要如一般人的受用飲食,以恢復自己的體健,不可以這瘦弱的身體取證菩提。不然,外道會笑我這是涅槃相,設我節節縱有那羅延力,亦不應以這醜態而取道果。 想好了自己應行的路向,終於霍然站了起來,一顛一跛的走下山林,進入附近的尼連禪河沐浴,洗去身上數年來所積的塵垢,精神頓時覺得爽快了很多;但因斷食已經有了六年之久,身體畢竟衰弱到了極點,竟無餘力支持軀體爬上岸來。略為休息一會,攀緣河岸樹枝,勉強爬得上岸,但因用的「力太多,到了岸上,竟然不省人事,如死屍般橫臥於岸邊。正在這個時候,恰巧有個住在附近名叫須闍多的牧羊女,頭上項著乳糜打從河岸走過。 這位鄉村的牧羊女,見到有人倒在河邊,看他那樣骨瘦如柴,知他定是餓昏了的,立即就將頭上所頂著的乳糜,供給倒在地上的那個人。當時悉達多內心在想:我這衰弱的身體,橫堅不能到達安樂解脫之道,與其就餓斃在這岸邊,不如從日常生活中,發出抑揚智見與欲望的力量。因而毫不猶豫的接受村姑的乳糜之供。飲食對於身體的健康,說來確是極為重要的,悉達多自吃過乳糜,精神「力漸趨恢復,從此也就像常人一樣的受用飲食。 悉達多覺悟到苦修不是辦法,突然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木是合情合理的正當行為,但—一向贊成苦修的三個侍衛,陪他整整的苦修六年,以為悉達多確是一位了不起的苦行者,對他極端的恭敬尊重,現在見他突然變節,既到河裡去沐浴,又接受牧女乳供,以為他退了道心,甘居做個尋常人,於是他們相互議論。有說他是一位太子,一向過慣了錦衣美食的生活,現在這種苦頭怎麼能吃得消?有說他苦修了六年,現競功敗垂成,這是多麼可惜! 他們三人議論了一陣,認為悉達多既已變志,我們再追隨他足就沒有什麼意思,不如一起離開了他,找尋以前反對苦修的那兩位同伴,同到波羅奈城的鹿野苑,繼續修自己的苦行。他們不知悉達多的放棄苦行,並不是表示苦行的失敗或中斷,而是發現了苦行不是正道。「約克制情慾說,苦行似乎有相當的意義,但過分的克己,對於人類、自己能有何益」?因為證明了苦行的徒然無益,所以對於三個侍衛的離去,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安和愧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