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三十二回文字生涯繭絲抽乙乙女兒情緒瑤瑟語丁丁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洪幼鳳正和錢儀鳳女士在醉白池談心,忽聽池子裡潑剌一聲,兩人見一尾金魚跳躍到三四尺高,頓時把池子裡碧鱗鱗的波紋跳亂,變成一個迴環的水圈,由小而大,漸次模糊。儀鳳對著出了回神道:「那金魚好好在池子裡,它為甚麼要跳躍?」幼鳳道:「也是自尋煩惱。它身在水中,不知水中之樂。道是水外另有樂國,那裡顧得到,一離水面,死期立至呢!」儀鳳聽得,靜默了一回道:「我和你見解不同。魚的跳躍,也是它一片活潑潑地的天機,不能怪它自尋煩惱,正是它的樂境咧。」幼鳳笑了一笑,引儀鳳踱出閣子,從走廊里紆迴曲折抄到後園一座茅亭中,倚檻四矚,只見花木凋零,黃葉鋪地,一叢綠玉,只剩兩三瓣破碎不全的葉子,早已失卻蒼翠欲滴的色素。幼鳳目睹園裡一片蕭瑟景象,免不脫書生氣,發出那宋玉悲秋之感來,口中咿唔微吟,頻頻搖首。那時天空又下了一陣秋雨,漸漸瀝瀝,滴碎芳心。儀鳳道:「天下雨了,我們回去吧。」幼鳳說:「秋雨一瞥即過,不妨多坐一回兒。」儀鳳道:「我瞧你呆呆地又在那裡想做詩,起腹稿了。」幼鳳說:「給你猜著。」儀鳳道:「你要鉛筆嗎?我有在這裡。」幼鳳說:「有了鉛筆要紙張哩。」儀鳳道:「我統統有。」 一邊說一邊在蝤蠐粉頸里,抽出一根細細的金練子來,旋下一枝二三寸長的翠甸鑲金小鉛筆,授給幼鳳。幼鳳接著,把它帖在頰上,得意著道:「真的溫馨欲醉。」儀鳳羞得粉靨微紅,對他秋波一轉,又在袋裡摸出一冊茶綠面子的小日記簿,翻開面子,正想扯兩三頁給幼鳳,幼鳳即忙伸手奔過道:「扯下很可惜的,我寫在上面便是。」儀鳳忙來奪取道:「上面有別的事記著,不好給你瞧的。」幼鳳正待翻閱,給儀鳳雙手握住。幼鳳道:「你放手,我聲明不窺你秘密。你不信,你吩咐我寫在那裡,我決不翻下。」儀鳳道:「那麼你寫在第一頁上,下面不許偷看。你一看我便要來搶。」幼鳳道:「算數。」說著揭開第一頁,果然沒有一個字。幼鳳沉思了一回,颼颼寫下一首小詩道:秋雨忽飛濺,城郭失相望。太息耽吟人,短世接殘夢。秋風何自來,吹聚好眉嫵。寥寥百年中,佳人無足數。微生安念命,天遣雲鬟誤。可惜夕陽山,相對愁人坐。秋雲不可攀,照影一函淚。知有此時心,入世得幽會。城西花樹殘,乞取收魂地。嗟余空自奇,骯髒百讒底。 儀鳳奪在手裡,微吟一遍,於邑不歡道:「幼鳳,你怎麼做得這般沉痛呢?怕有說不出的一段心事罷!」幼鳳嘆息道:「從前的心事,好算過去。現在的心事,正沒有涯。自撫藐躬,不知如何歸宿。」儀鳳聽得,默然片晌。幼鳳又道:「儀鳳你好算得一個知我心事的人,只是我到了這個地位,心中雖有萬分沉痛,我勸你也不必來安慰我吧。你越安慰我,我越覺得沉痛難熬。」儀鳳道:「這算甚麼話!我還是要勸你放寬心境,從快樂的途徑上走去,別把人生觀弄錯了。天下事那有十全十美的。」幼鳳只管垂頭悲歡。儀鳳岔開他的心事道:「我問你,上回我寄你那幀照像,還留著嗎?」幼鳳道:「這東西怎肯拋撇,我帶在書局裡,前天特為你題上兩首詩。」儀鳳道:「可是我猜到你一定要把它塗得不成樣子了。你快寫給我瞧,不知你說的甚麼話?」說著又把日記簿授給幼鳳,幼鳳抄全兩首,遞還儀鳳,儀鳳低徊吟詠道:似聽環下瓊台,照座修眉與膩腮。想見畫師齊斂手,只留一共紅梅。與天人語欠天才,幸恕猖霽色開。永乞風鬟陪獨坐,使儂膜拜一生該。 儀鳳頓時羞得紅雲滿面,嬌罵一聲無賴。幼鳳又奪過小冊子道:「我還有一首想寄你的,沒有寄出,今天一齊寫給你看。」剛寫到"秋盡飛回雁字長"一句,亭子外面走來個老媼,叫喚道:「儀鳳,你原來在這裡,我哪一處不找到,你哥哥回來了,快快回去罷。」儀鳳喚聲姆媽,你怎會找到這裡來?老媼道:「我先到洪先生府上,洪老太太說起大概在這裡,我就找尋到此。」儀鳳跟著母親,回幼鳳一聲明天再會,一徑走出醉白池去。幼鳳也跟了出來,回家晚膳。一宿不提。 次日清晨,便趁早車到滬,當在車中納悶時,摸出一冊儀鳳昨日遺忘的小冊子來細瞧,直令幼鳳粘著情絲,不能擺脫。原來那冊子上面,寫的一行行蠅頭細字,無非幽情密緒,和幼鳳有切身關係,記著:「某日接幼鳳書,神思恍惚,晚不能睡。才合眼,便見他施施而來,相與宵談竟夕,醒來南柯一夢。」又道:「某日致函幼鳳後,我心懸懸,仿佛密緘在函中,隨著瑤箋,飛向春江,與幼鳳相見一面。」諸如此類的記載,不勝枚舉。下面更寫著幽怨的詩歌,綺麗的情詞,一片天真爛縵的女兒情緒,活現在字裡行間,總脫不來洪幼鳳。從前人說"恨不相逢未嫁時",儀鳳的幽怨,適成反比例,便是"恨不相逢未娶時。」幼鳳當時,雖和夫人月仙女士感情甚好,然那禁得起有這樣一個靈敏曼麗的女子,一心一想的眷顧著呢,只覺得心旌徨,不能自己。那天回到環球書局編輯所里,晚上睡眠不穩,心緒率亂,自己不知怎麼對付儀鳳好。過得兩三天,儀鳳催索那冊小簿子的信,不絕而至,誰想幼鳳早把冊子裡面的空頁,塗滿了詩歌日記,當下免不得寄還儀鳳,從此又深了一層情障,兩人仿佛在情海里合駛一船,扯足了篷,越駛越遠,早到海中央,只等罡風一至,情波陡起,立遭滅頂,可以預卜。平心而論,幼鳳不能辭挑逗之咎,儀鳳那時僅不過像情果一核,假使放在乾燥之地,尚不至發芽生長。哪禁得起幼鳳日夕灌溉,弄到蓬蓬勃勃,一發難遏。在幼鳳方面說,不過通常交際,和女性筆墨往還,稍雜一些綺思,哪裡料得到牽惹情絲,要作繭自縛呢。所以文人仗著綺麗才華,賣弄在情竇初開的女子面上,最最危險,仿佛含著滿口酒精噴向火盆里,哪得不焦頭爛額。 閒言少表,且說幼鳳在海上賣文鬻稿,弄得疲於奔命,一天把部《銀旗恨》小說重新修改一遍,又托鄭一鵠做上篇序文,一鵠又替他代求民主報主筆雛鳳也做了一篇,幼鳳不勝感激,裝訂成冊,題上個端端正正的籤條,自以為十分完備,拉了沈衣雲去求售。先到棋盤街一家最大的通商書局,一問其中一位交際員道:「足下怕初來上海,不懂我們這裡情形。我們這裡編輯員常年養著一屋子,走到馬路上,像盛杏蓀大出喪一般,所以要編甚麼是甚麼,咄嗟立就,不比其他小書局,專收野雞稿件。我們除上海、北京幾位名流博士特約撰述外,其他一律不收。況且照公司章程,收買滿五十元的稿件,須經董事會通過慎重將事,決不肯模模糊糊收下的。我看你們還是去問問別家吧。」幼鳳、衣雲只得辭了出來。衣雲笑對幼鳳道:「想不到你一片心血的稿子,今天給人輕輕加上個野雞頭銜。」勸鳳嘆息道:「還不如野雞值錢咧。野雞站在自己門口,嫖客走上門來,我們趨承書賈的鼻息,只聽他們幾句有氣沒力的話。」衣雲道:「照此情形,賣文簡實不如賣淫。莫說別的,嫖客一隻眯花朵眼的面孔,比較書賈一隻冷臉要好看得多。」兩人邊說邊走,又到麥家圈一家維新書局裡,一問賣稿事情,要到編輯部,編輯部便在樓上。兩人走上樓來,只見迎面一隻大寫字檯,兩旁兩隻小寫字檯。小寫字柜上,端坐著四位青年編輯員,正在埋頭著作。大寫字檯上高高的堆著一排洋裝書,遠望只露出那編輯長一片禿頂,油光亮,一升一降,起伏不定。旁邊四位編輯員,偶然交頭接耳,只要禿頂一升,便聲息全無。幼鳳走上前去,彎彎身子,那人伸出頭來,略點一點,一回又伸出一隻手來,招呼幼鳳坐在傍邊凳子上。幼鳳坐下說明來意,把一冊稿子呈上,那人打開簿面第一頁,一瞧是席雛鳳的序文,不覺精神一振,正襟危坐,搖頭晃腦的朗讀一遍。幼鳳眼見他讀得非常得意,心想一定有希望,誰知下面的文章不看了,向幼鳳道:「這篇東西,的確是雛鳳手筆嗎?」幼鳳道:「當然。」那人道:「做得不差。」說時,仍把一冊稿子退回幼鳳,搖搖頭道:「小說稿件,我們一概不收。」接著嘆口氣道:「現在的小說愈弄愈糟,真要鬧翻了,將來怕像毛廁里遺棄的草紙一樣不值錢,什麼艷情哀情,簡實定造油字紙。你想現在紙價又飛漲了,要三塊八角錢一令報紙,把它排版印刷裝訂推廣,結果賣給野味店包包花生米、豬頭肉,只值十二文一斤。這項生意,還好做得嗎?開書坊誰帶幾個老婆出來蝕掉?」幼鳳聽得,不則一聲。那人眼睛一橫道:「我又要問你們一批文人,為甚麼別的勾當不做,偏生要做小說,吃辛吃苦,鬧著艷情哀情,紅愁綠怨的玩意兒呢?足下別生氣,現代小說家之多,多於垃圾桶里的微生蟲。小說稿價可靠之賤,賤於小菜場的臭咸鯗。講句老實話,我們出版界憑你們著作家羊肉當狗肉賣,生米不能當熟飯吃的,非加下三倍五倍本錢印刷成功,外加推廣費上去。假使內容當真像臭鹹魚一般,除野味店老主顧外,試問誰來請教,不是要大大折本嗎!所以我們為的保全血本起見,抱定宗旨不出版那種臭咸鯗式的小說,這要你們著作家原諒的了。」說罷一聲獰笑,把幼鳳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翻了翻白眼便走。出得門出,對衣雲嘆口氣道:「氣數氣數,挨罵了一頓,我光火起來,恨不得把這冊小說,塞到垃圾桶里去。」衣雲道:「你別光火,還是找熟人介紹。」 一邊說一邊走,又到華文書局門前。衣雲瞥見王散客坐在裡面,正和文小雨談話,當引幼鳳走進裡面,招呼一下。幼鳳把冊小說交給散客,說明求售本意。散客只瞧瞧書名,搖頭不迭道:「可惜過時了。」衣雲不耐道:「足下不比書賈,怎麼也說起這句話來?著作物是講究內容的,文筆如何雋妙,立意如何深刻,結構如何精警,怎麼你一見名目,便說它過時呢?難道小說也像小菜場出賣鰣魚明蝦一樣的嗎?」散客笑道:「足下有所不知,坊間出版一種書,不是替你壽諸梨棗,傳諸後世的,他們只講營業性質,一版再版,風行一時,所以第一步先要緊書名,內容還在其次。買客不是見你內容好來買的,非要把書名去配買客的心理,他買去一看,便是十不通念不通,也不能夠來退換,老闆只消錢到袋裡,目的已達,誰管得看客滿意不滿意。所以最要緊的,便是書名。講到書名的時不時,其中很有關係。老哥不在其行,莫怪不知其細。上海出版潮流,千變萬化,這並不是書賈的歡喜變化,是閱者的眼光變化,書賈無非賺幾個錢,不得不隨閱者眼光轉移,迎合閱者心理,投其所好,利市十倍。像這種"恨""怨""悲""魂""哀史""淚史"的名目,還在光復初年,鬨動過一時,以後潮流就轉移到武俠一類。有人說,武俠小說,足以一掃委靡不振之弊,因此大家爭出武俠書,甚麼《武俠叢談》《武俠大全》《俠義全書》《勇俠大觀》沒有一部書不出風頭。後來越出越多鬧翻了,做的人也實在太拆爛污,甚麼一根煙杆子,刺殺一百念八個好漢。兩柄寶劍,鼻子裡進去,屁股里出來,簡實像說夢話一樣,看的人也就沒有興味了。書業潮流,便轉移到黑幕上去。大家說黑幕不比武俠小說,向壁虛構,這是揭破社會的秘密,實事求是,很有來歷。因此坊間大家爭出黑幕。說也奇怪,上海洋場十里,百千萬言也揭它不盡。甚麼《黑幕大觀》《黑幕匯編》《黑幕里的黑幕》,這是籠統的,還分門別類,甚麼《姨太太黑幕》《大小姐黑幕》,後來越出越多,便有甚麼《和尚尼姑之黑幕》《鄉下姑娘之黑幕》,作者差不多要把娘老子的黑幕都寫出來了。從此不到幾時,那張牢不可破的幕,也就揭穿。後來潮流又轉到財運上面去,財是大家貪的,見報上登著廣告說,看了這種書,立刻可以發財,有哪一個阿木林不歡喜發財,因此甚麼《財運預算法》《財運必得法》風行一時。上海地方差不多癟三叫化子手各一編,大家想發財,發了財之後,飽暖思淫,是免不得的。所以現在的潮流,大概要轉移到財字上面一個字上去了。今兒苗頭已見,甚麼《隔壁桃花記》《一枝紅杏記》,聽說成績著實可觀,料想一定要走這條路的。我正預備出一本《春醉芙蓉記》,總要把男女兩性上的秘密,赤裸裸地描寫出來,甚至於男女兩性交接時的方式動作也要盡情描寫,中加工細插圖,逐節逐段說明,另加按語,這樣淋漓盡致,才好一拳打倒西門慶,一腳跳翻權老實,包能一紙風行,家弦戶誦。老哥,你道我眼光對嗎?你聽我一番話懂嗎?」 衣雲笑道:「聽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想不到書業中有這們忽起忽落的潮流,那麼幼鳳這部小說,雖則也是講兒女之情,不免發乎情止乎禮,大概只好庋之高閣了。」幼鳳聽得,微微嘆口氣道:「可惜三個月光陰擲諸虛牝。」散客道:「你倘使做了甚麼《男女聯歡史》《夜半恩情記》等,三四塊錢一千字,包我身上,立時立刻有人要。近來有不少小說家,日夜趕著此項小說,差不多三四天出一部,依然供不應求。可惜你不明白出版潮流。走錯了路。」幼鳳沒有話說,只得挾了一冊稿子,仍舊和衣雲回到編輯所。過了幾天,幼鳳經濟難關又到,碰見鳳梧、一鵠,把售稿情形,細訴一番。大家說,我們都是過來人,此中甘苦,早已備嘗。幼鳳托鳳梧想想法,鳳梧當寫一封信介紹給塔報館一位編輯先生劉芳閣,請他刊在小塔報上,充充篇幅。幼鳳晚上又不免獨自去登門拜訪,總算劉芳閣給鳳梧一百分面子,允許刊登,約計五萬八千字,算五十塊錢,囑咐幼鳳隔天晚上,到下面會計部,向會計主任領取。幼鳳這一喜喜得像小尼姑落去了私孩子一般,一到明朝,偷偷地寫一張五十元收據,蓋上個朱紅白紋圖章,塞在袋裡,又笑嘻嘻約下沈衣雲在外面小酌。衣雲一怔,心想幼鳳請客,河清難俟,當問他說:「難道你銀旗有主嗎?」幼鳳點點頭道:「總算旗開得勝,從此銀旗不恨了。」衣雲對他拱拱手道:「賀賀你,准擾你一餐。」當下挨到五點鐘,幼鳳拉拉衣雲袖角,同出編輯所,一路徑到塔報館。誰知等下一個多鐘頭,那報館裡的會計主任沒有來。兩人盤旋在一間小小應接室里,真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問問茶房,說李先生說不定哪時候來的。衣雲這時聽得裡面叮碗響,腹中飢腸雷鳴,摸摸身畔又是分文未帶。幼鳳更心急如焚,再等一回不來,只得拉了衣雲走下樓來,嘆口氣道:「求人之難,真不堪設想,你大概枵腹了,我們去吃碗麵,點點飢吧。」衣雲說:「我預先聲明,囊中不名一錢。」幼鳳笑道:「兩碗面錢,我總還有。」兩人一邊說一邊走,上得月樓,坐定叫兩碗燜肉麵,堂倌冷冷的答應一聲。衣雲一望四座別無他客,心想此刻來吃麵,明明代替夜飯。堂倌估量我們吃不起夜飯,所以要冷臉相向。世情冷暖,於此可見。當下兩人等了好一回,還沒送來,向堂倌催詢。堂倌說,此刻不在市上,不能像清晨來得快,請等一刻就來。兩人只好坐守,好容易聽得樓下鍋子響,堂倌端上兩碗面來,兩人狼吞虎咽吃一個空。吃罷摸摸嘴,幼鳳當先下樓會帳,堂倌高叫兩碗帶小,幼鳳伸進袋裡摸索好久,只管呆著不響。衣雲在旁替他著急,幼鳳又把袋裡許多紙條名片信封信箋之類,摸出整理一回仍不見有一文錢,面上忽紅忽白。衣雲正待開口說話,幼鳳轉驚為喜,在地上拾起一枚雙毫,授給帳台上那人,只找出八十文。兩人匆匆走出麵館,捏一把汗。衣雲道:「你好險啊,"幼鳳笑了笑,仍到塔報館,總算碰見主任會計,領到五張十元鈔票,滿心歡喜。走出報館,再想請衣雲吃飯。衣雲道:「省了罷,再吃不下。」幼鳳把二十塊錢還衣雲借款,衣雲說:「前回向空冀借的,空冀不在乎此,你也無須亟亟。」幼鳳歡喜不盡,明日匯寄三十塊錢到滸墅關蠶桑學校,給夫人繳學費,二十塊錢寄回家裡另用,過得難關,又日夜著作,攢頭及案,落紙起春蠶食葉之聲,從此不敢再做長篇小說,專作短雋筆記,投寄日報館按日登載,月得數十塊錢,稍展眉宇。 秋去冬來,不覺已是風雪殘年,編輯室中事務暫停。衣雲因舅父表妹等回去收租,須開春來申,很覺冷靜,招幼鳳小住作伴,從此紙閣蘆簾中,吟聲笑語,倒好覺得春氣盎然。一日積雪初晴,幼鳳新成一稿,是麥家圈那裡一家小書坊定撰的。衣雲陪他去繳卷,經過四馬路一帶。泥漿濺滿衣裾,褲統襪管,盡成灰色。幼鳳領得十來塊錢,沾沾自喜,笑對衣雲道:「明天好作歸計了,當稍辦年東,以奉甘旨。」正說時,碰見一佛、鳳梧、一鵠迎而走來,一鵠招呼幼鳳道:「你可是又在那裡奔走於書賈之門嗎?」幼鳳點頭微笑道:「穿過麥家圈家去,爛泥漿里有人行。今日堪為我寫照,不趨承書賈,錢那裡來呢?」 一佛道:「幼鳳,好久沒見,我聽一鵠說,你在海上賣文,我便替你悼惜,賣文豈是你賣的。規規矩矩筆墨,只合丟在垃圾桶里。風行一時的,無非淫詞邪說,我深知你不合時宜,硬要站在上海,談何容易,今天無事,我們敘敘鄉誼吧。」當下一佛當先,走上豫豐酒樓,團團圍坐一桌子,點了幾色菜,燙了二斤酒,一佛又請了一位女弟子陳雲秋來,雲秋住汕頭路,一招便到,二十來歲年紀,豐致楚楚,口才老練,席上談論風生,絕無女兒羞澀態。一佛問:「明年當真要遠行嗎?」雲秋回說:「過年初五便跑。」一佛問到哪裡?雲秋說到重慶。一佛道,幾時好回來?雲秋黯然道:「歸期未定,此後只有軋往還,請你老夫子常通青鳥使。」一佛點頭微笑道:「你千里遠行,無以為贈。明年新春,我又不在上海。河梁送別,那是不能的了。」雲秋道:「老夫子送我,本不敢當。」鳳梧插嘴道:「老夫子送女弟子一首詩罷。今天我們便算餞行,餞行應當有詩。」一佛點頭,閉目靜默了一回兒,取過一枝破筆,呵開凍硯,便連真帶草的寫在一張請客票上,居然一首律詩。鳳梧取過朗誦道: 蜀道青天自古驚,如何弱質竟長征?神交不隔忘千里,夢想為勞聽五更。 盼望手書先有約,摩挲指畫不勝情。那堪雲外樓頭倚,記得銷魂第一聲。 風梧稱讚道:「清雋纏綿,的確好詩。」一鵠等傳觀一遍,浮一大白。鳳梧道:「我於艷體詩好久沒作。」一佛道:「你今天何妨陪我一首。」鳳梧當真拈毫思索了一回,寫出一首絕詩道: 漠漠霜寒翦翦風,豪情無復醉新豐。年時一種淒清味,細雨朱樓在夢中。 一鵠先看了道:「你可是仍不能忘情於湘水美人。」鳳梧笑了笑。一佛道:「鳳梧的詩,委實不差。放翁萬首,誠齋十集,不復多讓,算得我黨健者。」一佛又問幼鳳道:「你的詩興近來怎樣?」幼鳳道:「我現在對於風懷之作,正在懺悔。清夜捫心,簡實造成綺孽不少。前晚偶成自讞一首,實在不可為訓。」鳳梧道:「你快抄出,讓我們拜讀拜讀。」幼鳳秉筆疾書道: 起落春宵無限心,臥聞檐溜夜。荑柔想壓真仙曲,藕合曾翻玉女衾。 若作文人科慧業,若為天子必荒淫。莫憐暮雨朝雲外,亦有詞章怨藁砧。 幼鳳寫出,授給一佛、鳳梧等傳觀一遍。一佛道:「首句起落春宵無限心,虧你想得出,淫靡萬狀,勝過一部金瓶梅。」一鵠插嘴道:「非過來人不能道,此詩淫雖淫,情味不弱,輕清側艷,在次回子瀟之上。」一佛道:「一鵠不見他有風懷詩,前天我在他案頭見一冊板橋雜記上,卻寫一首很風趣的詩,一鵠你寫出來給鳳梧瞧瞧。」一鵠道:「不知所云。」說著寫出一首律詩道: 搜討風花數往賢,共言興發一悽然。禮先樂社弦聲盡,夢尚春城舞雨前。 哀樂無端成一世,漣餘劫欲千年。柳絲眉影當年事,知墨知玄轉可憐。 鳳梧奪取諷誦一遍道:「很沉著,算不得風懷體。」一佛道:「看他寄託遙深,自是情緒萬千,有繞筆成妍之致。」鳳梧道:「我們四人的詩,要算一鵠頂規矩,我和幼鳳,艷體最多。」一佛道:「我在那裡見過一冊《二鳳餘墨》,你和幼鳳的詩,刊著不少。」鳳梧道:「幼鳳太拆爛污,一起披露出來,未免貽笑方家。」幼鳳道:「只管風流莫下流。我們放流形骸之外,還有甚麼顧忌。」一佛道:「鳳梧怕還想吃兩廡冷肉咧。」幼鳳道:「可笑朱竹坨,他說情願不食兩廡冷肉,不刪風懷詩,此老未免太狡獪。試問他有吃冷肉資格嗎?便是刪掉也挨不到,落得把艷體詩裝裝幌子,算做了艷體詩不吃的,後世人給他輕輕瞞過。」 一佛道:「此論極是。我們艷體詩儘管做,冷肉挨不著吃,大家來吃凍雞吧。」 一座大笑,當真把桌上一盆凍雞吃一個光。鳳梧道:「今天也算盡興了。」雲秋女士笑道:「我雖不懂你們詩的好歹,聽聽讀詩的聲調,比笑舞台王無能唱孟姜女哭夫來得有味。」一佛等聽著全笑了。雲秋女士又道:「我還不懂你們讀起詩來,一個腦袋兒為甚麼總要在空氣里打圈子?」一佛道:「也是文人的惡習,從小給老夫子教壞的。」幼鳳插嘴道:「從前私塾教師,真荒唐到極點。你瞧小孩子在私塾里背書,先生每教他把一個身子燙東燙西,像倒尿壺一般,這算什麼意思?」雲秋女士道:「大概不燙,背不出的。你只要瞧壁上掛鍾,擺動不燙,便不肯走,就是這意思。」一佛笑道:「對啊,你真舉一反三的聰敏學生。」 鳳梧等大家說雲秋匪夷所思。雲秋道:「辰光不早,我要興了。」雲秋一走,幼鳳和衣雲也想先走。鳳梧問幼鳳何必亟亟,幼鳳道:「我想去買些年東,明天抵當回去。」鳳梧微喟道:「你倒已在那裡打點歸計,我們還是歸不得家鄉咧。」 幼鳳也不待眾人許可,拉了衣雲便走。出得門來,在四馬路買了些年糕餅乾之類。又到西施公司,買四磅絨繩,買一副手套,說給夫人帶的。又買一副,比較略小一點,另外包著,塞在帖肉絨衫袋裡。衣雲對他笑笑,幼鳳面上,微微紅了一紅,只不說給誰帶的。走出西施公司,回衣雲舍下,直到第二日早上,衣雲陪他吃過點心,送他到車站。幼鳳堅約衣雲新年到松江一游,衣雲允諾。須臾一聲汽笛,車輪碾動,衣雲悵然而歸,從此益覺寂寞。上午往錢莊辦事,歸來惟有書寢看書。歲月匆匆,已過殘冬,新春幾天,六街簫鼓,喧闐震耳。空冀屢次來約衣雲,衣雲實緣縵袍堪羞,不願徵逐。一天已是元宵,衣雲給空冀拉到小花園一家妓院裡,只覺得習靜了半年,忽又置身於玉軟香溫之內。笙繁弦沸之中,此身搖搖不定,耳目所接觸,驟換了一種境界,心中不知為愁為樂。那時賓客未至,亭子間裡只有空冀、衣雲,倌人阿姐堂唱在外衣。衣雲問空冀道:「這裡可是老四主政?」空冀道:「這一節,老四文娣,統統不做。這裡一位紅倌人,是你貴同鄉,人前所賞識的。小名銀珠,現在花標凌菊芬。」 衣雲一怔,心想偶來北里,又遇鄉親,那也算得巧極。當問空冀,銀珠怎會一紅至此?空冀回說:「也是她的幸運,你瞧這裡陳設,綺麗奢華,不比別家。現在平康中,要算第一塊牌子。來做花頭的,很有幾位富商巨賈,達官貴人。從前貴州軍長王蘊華王叔倩,便是這裡老客人,你想哪裡經得起這批軍閥報效,自然會得大紅特紅。他們做花頭,不講一打兩打,往往做一禮拜,抽幾千元頭,擺幾十台酒。這樣子捧場,誰及得來。所以凌菊芬一交跌到青雲里,你今兒見她要不認識了。莫說丰姿雋絕,便是人品功架,也加人一等,真好像天仙化人,儀態萬方。」 正說著,衣雲眼睛前鑠的一亮,鼻子裡直鑽進一股甜香。一望有位妙曼不可方物的美人,站在面前,一手挾件雪地堆花的披肩,里子茸茸白狐之腋,一手提個熱水袋,當下凌菊芬叫應一聲:「馬大少。」把披肩掛在櫥里,熱水袋授給跟局阿姐老阿實,坐下一傍。衣雲又細細打量她姿首,明麗煥發,目含秋水,齒如編貝,粉腮上兩顆酒渦,依然如青螺。覆額之發,光可鑑人。穿件水綠軟緞旗袍,滿綴鑽花。光芒閃鑠不定。耳鬢手指,鑽氣如金蛇,直射眼帘。一雙彩鳳繡鞋,嬌艷無比。衣雲心醉目眩,凌菊芬對衣雲瞧了一眼道:「沈大少,你還認得我嗎?」衣雲道:「簡實要不認識了,你這樣子出風頭,便是我說認識你,怕你要不承認我認識你了。」凌菊芬道:「這算甚麼話,我一徑這樣子,不過承情你們大少爺看得起罷了。」說罷,霍地站起身來,一把拖著沈衣雲,坐到銅床上,悄問他道:「沈大少,今天我忍不住問你根由,你可是住在鄉間澄涇地方?」衣雲道:「不差。」又道:「前年在輪船碼頭見的可是你?」衣雲道:「是的。」又道:「去年那一位小圓面盤很漂亮的少年,是不是福熙鎮錢福爺兒子,他叫甚麼?住在哪裡?」衣雲回說:「叫玉吾,現在鄉下,你倒還記得起,不知尤璧如你認得嗎?」凌菊芬道:「他哪有不認識,只為我吃下這碗飯,和他關些親戚,面子上不免坍他台,不好招呼他。」衣雲道:「我說不在乎此,吃這碗飯的人,不是你一個。」凌菊芬微微嘆息道:「我吃這碗飯,也叫末著棋子,養活爺娘是頂要緊。當初爺娘弄得六腳無逃,我沒有法想,只得老老面皮,踏進堂子門。平心想想,總不是體面生意經,結底歸根,對不住祖宗,沒有面孔見親親眷眷。」衣雲笑道:「你倒還沒忘本,算你有良心。」凌菊芬道:「沈大少,良心兩個字,也不能講了。我今兒總算得發一點,想著兩個爺娘,不是只管飄蕩在外邊的事,樹高千丈,葉落歸根,鄉下一塊血地,總離弗開。當初他們拖我到上海來,苦頭也吃了不少,現在也讓他們回去享享福,所以我去年年底,給他們幾個錢,逼著回去,總算拋開一樁心事,使我夜裡睡在床上,一顆心不致別別的跳蕩不定。沈大少,你道我的打算對嗎?」衣雲聽得呆呆出神,心想我和她同船到滬的,她一個弱女子,一無所長,不到四年,心事已了。我呢,依然落魄,飄零海上,想到此,一陣心酸。這時外面客到,空冀自去酬應。老阿寶來喚凌菊芬出堂唱,凌菊芬雙眉一蹙道:「我頭痛得很,不高興去。」老阿寶只索退出房間,凌菊芬仍和衣雲作密談,接著道:「沈大少,以前一番書,不容瞞你,當初鄉間水淹,逃到海上,含著一包眼淚,刺繡挑花,每天只賺四角小洋,一雙手要酸一夜咧。這種苦頭,到死也忘不掉。」說著,眼圈紅紅的,掉下兩滴眼淚。衣雲不勝淒婉,安慰她道:「凌菊芬,你別談罷。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今後你過好日子了,還有甚麼悲哽。」凌菊芬聽得,更加傷心起來道:「結局怎樣,哪裡知道。想我一個小身體,今生今世,再也沒有還鄉日子。幾根骨頭,將來不知落在誰手裡咧。」衣雲給她觸動心境,眼淚也滾滾欲出,忍不住躺下身子,握著凌菊芬的手道:「請你不必說罷,我和你一樣沒歸宿。你再說我要陪你哭了,我們講講別的話。你姨夫尤璧如來,可許吾領到這裡?」凌菊芬道:「不妨便的。錢玉吾儘管引他來,他爺在鄉下做鄉董,很有勢力,我想托托他。爹娘有人欺負,請他幫幫忙。」衣雲道:「那是一定辦得到。」凌菊芬又道:「沈大少,你常來這裡坐坐,我們客人很少,小房間天天有得空,你儘管天天來,我見同鄉人,真像親爹娘一般。」衣雲道:「有便即來。」那時主政阿金娘又掩進房來,婉勸凌菊芬出堂唱,笑吟吟道:「阿囡,這是王大人一幫里客人,你不好不去的呀。勉強到一到就走,快些去吧。」凌菊芬道:「我說不去是不去,你別多拌,老二代代也不要緊,我頭腦子脹痛得很,你叫阿彩煎碗西洋參湯我呷。」阿金娘不敢違拗,走出房間,空冀來喚衣雲坐席,衣雲到外面一望,熟客只言復生一個,招呼著坐談一回,見台面還沒擺好,重複走進小房間,見凌菊芬已卸去長衣,只穿件粉紅軟緞短襖,圈膝坐在沙發里,鞋子也脫掉,穿雙黑絲襪,襪統上面,露出一段小膀,香肌雪白粉嫩,像敷著白玉霜似的。手捧一柄花磁小茶壺,湊在口上呷。衣雲道:「凌菊芬,你呷甚麼?」凌菊芬說:「西洋參湯呀,你要呷一口。」衣雲搖搖頭。停回阿金娘又捧上一碗燕窩粥,衣雲退出房間坐席。好一回,凌菊芬方始出來坐堂唱。席上大家稱讚她艷麗無雙,貌如新月,膚若凝霜,當在空冀背後坐了一回,推說喉痛不唱。衣雲回頭問她:「你幾時學會的唱?」凌菊芬笑道:「吃飯本領,老早學會的,你要聽嗎?我勉強唱一折你聽聽。」衣雲說:「好,今天聽你曲子。」凌菊芬知照娘姨喊烏師,須臾走進兩個烏師,一拉胡琴,一彈月琴,先在空冀背後,唱一折《馬前潑水》前段,移一移椅子,再在衣雲背接唱後段。衣雲喝彩道好,當真"繞樑三日有餘音",言復生插嘴道:「這音大概為你一人發的。」空冀笑問凌菊芬道:「剛才你說喉嚨痛,不肯唱,現在一唱兩折,喉嚨好些麼?」凌菊芬羞著回答不來。復生道:「這是沈衣雲同鄉面子,否則真不肯唱哩。」凌菊芬道:「你們別纏壞,我巴結你們,難道巴結壞了麼?」空冀一笑。復生道:「凌菊芬別的都好,只是貪懶,往往席上不肯唱。」凌菊芬道:「言大少包荒些,我喉嚨不痛總唱的。」一回子席散。空冀和衣雲又在亭子間小坐。衣雲問及空冀:「松江洪幼鳳怎麼還不來滬?」空冀道:「今天有封信寫給你的,我在編輯部拿在身邊。」說時授給衣雲,剖開一瞧,只管對著發怔。原來信上寫得非常沉痛,月仙女士,新病初愈,幼鳳經濟窘迫,連棉袍子都質去,鎮日鎮夜,縮在被窩裡,不能下床,莫說到上海。衣雲心想,我們還在燈紅酒綠之中,為樂未央,誰想得到有貧病頭連的一人,縮在棉絮里咧。不禁心旌悲酸,真要吊下淚來。這時有人把他身子一推,正是: 女生羅綺多嬌懶,士不饑寒少性靈。 不知推衣雲的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