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三十一回彩筆描蛾直上摩星塔銀簫引鳳偕游醉白池
話說前集書中寫到沈衣雲走出一百十四號香巢,心旌徨不寧。原來女子的眼淚,最容易動人情緒,往往英雄豪傑,不怕上戰場肉搏,最怕在羅幃內看美人垂淚,一顆顆淚珠兒拋下,仿佛綠氣炮似的,令人神經驟失作用。當下衣雲聽得彩雲一番淒詞咽語,眼見斷線珍珠似的流淚,不由得一個身子癱軟著,勉強出門,步下階沿,聽得撲通一聲,慌忙縮腳一望,見馬路畔一個水潭,原來天空陣雨初過,積水成渠。空冀笑道:「我們膩在柔鄉粉陣之中,連天空下雨都沒有知曉,好算盡興的了,快僱車回去吧。」衣雲高叫一聲黃包車,自有車夫迎上前來,兩人一躍登車,分道自去,按下一邊。單表香巢中王散容等,正為樂未央。叉罷麻將,謔浪笑傲,無微不至,直到鐘鳴三下,主政二寶送客留髡,這晚所留的髡,散客卻不在其內。他因內務都沒有通宵照會,所以一到半夜,頭疼腦脹,好像觀音大士在那裡誦緊箍兒咒似的,刻不容緩,奔回家裡安宿。住在香巢里的,有王川、寒波,各嘗了臠以外,孫大塊頭早在小房間裡強吞弱肉,恣意狂啖。一宵無話,明天早上,王川一覺夢醒,望望手錶上,已近九時,吃驚非小,一骨碌跳下床來,並不喚醒里床睡熟的彩雲,偷偷地開了房門,喊娘姨端上一盆面水,盥漱過了,即忙下樓,出得門來,僱車趕到北京路亞洲中學上課。
原來王川新近擔任校里的圖畫課程,每周六小時。校長樓東傑按月貼他五塊錢車馬費,王川十分感激,風雨無誤,逢時准到。這一天實因昨晚討好彩雲,辛苦了一些,第一回遲到三分鐘,心裡非常抱愧。看官不免疑惑我言,王川不是沒出息人,他生就一雙寫生妙手,描描歡喜佛,每幀好售幾十塊錢,怎肯低首下心,為五尊袁頭,奔走一個月呢?其間自有一種神秘原因。那亞洲中學,向來只有男生,本年度校長樓東傑為便利聘請男教員起見,新招一級附屬女生。自從校中有了花枝招展的女學生出出入入,果然有好幾位素來不懂教育原理的翩翩少年,自願投身教育界,來擔任教職,而且目的不在金錢上,教授女學生十分熱心,上課下課,體貼入微,愛護備至。教員這樣熱心,學生自然如雲從龍而至。這一種教育方針,叫做混合制度,其中自有神秘的迴環妙用。滬上一般大教育家,早已公認為節省經費,普及教育的唯一善政。校長為社會服務,披件蓑衣,也很榮耀,此種政策,最初實施的,要算老閘三角浜那裡兩所學校。這兩所學校,有個小小歷史,當初那三角浜一塊地皮,地主新造兩幢房屋,不知怎的開,設店鋪,總不興發。不是三個月火燒,定是兩個月盜劫。結果總弄得倒帳破產,關門大吉。房屋空關了幾個月,房主請地理先生來看看風水,說果然不利,一塊三角式地形,中亘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浜,照地理經上注著九絕之地,起造住宅,要九世為娼。現在虧得造作市房,倘便開設妓院,卻能特別發達。妓院以外,旁的店鋪,休想發展。房主一想,上海官娼,無論長三堂子不會開到這裡來。便是野雞肉莊,也不見得肯遷地為良。除此以外,只有將來等暗娼來撐撐市面罷。過了幾年,中間一條小浜填沒了,市面慢慢興盛起來,那邊望衡對字,開設兩所男女同學的學校,都十分發達。先開辦的一所,名喚"調和女學",宗旨在調和兩性,裡面男女學生,人數相等,女校長名喚居育英,年紀四十開外,丰韻絕勝雛兒。聘請幾位女教員,又是個個打扮得粉裝玉琢,在教員室里,鶯聲燕語,害得一輩子鰥夫教員,個個失魂落魄,神志昏迷。女校長見他們一件月白竹布長衫的大襟頭上,時常淋漓著一片涎沫,仿佛患了五淋白濁似的,心中老大不忍,因此一念慈悲,便放一條生路給他們走走,把兩性教員,像學生一樣調和起來,從此樂得一輩子男女教員,叫校長一聲親姆媽。校長自以為是慈航普渡的觀世音,每見人家小兒女,喜歡寄名到觀音庵大士蓮座下,喚聲寄娘,這個方法,何妨竊取,校長教員,彼此有益。當命全校教職員,一律拜自己為寄娘,自己喚教職員一聲寄兒寄女,從此教員室里,只聽一片親親熱熱的呼聲。有時來賓參觀學校,偶見男女教員在一塊兒調笑,校長便推說他們本來是姊弟關係,耳目便掩了過去。更有一層,便宜了校長,薪水多少,從此寄兒寄女,不能向寄母爭論,校長隨意貼幾塊錢一月零用,給教職員,教職員只有唯唯領命。此種辦學方針。居育英自以為利益均沾,萬全之策。誰知積久生弊,校長給他們匹配好的幾對教員,一時傾軋起來,鬧得外人盡曉,輿論譁然,大家說她送子觀音庵式的學校,王婆化的校長,育英聽在耳中,好不氣憤。用盡方法調和不來,只好快刀斷絲,停止了一位寄兒的職務,風潮始平。那停歇的男教員也很有些手段,此人姓張名美生,日夜盤算著報複方略。
一天偶然經過調和女學校門口,見牆壁上新寫上"女子部宿舍"五個大字,和對過醬園圍牆上"官醬"兩字差不多大,寫滿了三垛牆壁。美生起初很以為奇,心想上面不過女學生三間宿舍罷了,也值得這樣大書特書。既而一轉念,拍案嘆服,正是育英的推廣手段,招徠方法。大概育英深知現在管理女生,不能抱閉關主義了,所以把宿舍上面六扇窗子一律配全新玻璃,揩拭得晶瑩透澈,便利學生晚眺望月,又怕馬路上遊客注意不到,錯過機會。因此特地標明,使遊客抬頭見喜,任便帶回一兩個眼波嘗嘗新,曉得上面玻璃窗里,是燙手熱白果的批發處,準備作成他們一笑生意經,這不是一種廣告性質嗎。美生想到這裡,打算利用他這個方法。隔了幾天,向調和學校對門那家欲關未關的醬園主人疏通好了,叫他遷讓,帖了三百塊錢,不到兩個月,居然招生開學,定名"含春學校"和調和貼對門,含春學生起初男多女少,只好稱附設女子部,樓上布置男宿舍,像小客棧一般,房間收拾得十分清潔,也有茶房娘姨,酬應周到。外邊牆璧上,也寫著"男子部宿舍"字樣,和調和遙遙相對。
開學以後,學生日漸增加。原來這批學生,平日一向站在醬園門口,向女宿舍樓窗上擠眉弄眼的,一旦有此機會,大家報名入學,並且人人願意留宿校中,因為樓上推窗憑眺,非但可以通一通閃閃之電,還能接一接遙遙之吻。好在美生定的校規,再通融沒有,不論年齡,不限程度,學費一次收足,中途退學,概不退還,膳宿實行旅館飯店制度,按日結算,先付後住。那批學生,好像上飯店住客棧,鎮日鎮夜縮在宿舍里,隨時運用無線電,像勾魂攝魄似的,效力卓著。不多時,對方女學生轉學到那邊來的,委實不少。美生大功告成,眼見調和學生,漸次吸盡,好不快樂。
對方育英女士,尚不知癥結所在,只管拿出寄娘資格來壓制美生,和美生嚴重交涉。美生笑道:「我從前叫你寄娘,有權利享的,你現在沒有權利給我,誰認你寄娘。況且我和你一樣辦學,替社會服務,造就人材,那教育事業,不比店鋪子,有甚麼同行嫉妒性質,學校愈多,教育愈易普及,我和你打官司打到教育部,開辦學校,熱心教育,總不差到什麼地方去的。你叫我不要辦,莫說寄娘,親爺也辦弗到。」育英聽得啞口無言,只索每天眼望著對門含春兩字垂淚。後來調和學校學生差不多要走完了,校中六七位男女教員,有覆巢累卵之危,不得不設法抵制。中有一人。腦筋還算清爽,想出一個釜底抽薪法來抵制。把樓上六扇玻璃窗子鎖住了,玻璃上用白漆一塗,頓時隔絕了對方視線。不多幾天,含春學生也跑了一大批,調和仍得恢復舊觀,依然混合制度,教著育著,至今弗替。聽說育英女士辦那所調和女校,煞費苦心,想出這個混合制度來,既省開支,又多教員,平常往往有來函自薦的,不但不取薪金,還肯捐助校中一二百元經常費。育英對於此種熱心志士,那有不歡迎之理,真所謂人財兩得,名利雙收。所以此種辦學方針,人人佩服,處處效法。樓東傑辦理亞洲學校,也是竊取他的成法,添設一班女子部,吸引幾位男教員,真不費吹灰之力。王川也是被吸引的一分子,不過王川進亞洲中學,另有一種作用。他日常描寫裸體美人,少一個模型。憑空結構,往往描得不大逼真。有時腿子太細,像仙鶴似的,有時屁股太胖,像螳螂似的,肌肉一不勻稱,便發揮不出人體美曲線美來,所以急於要物色一位美人模型。那模型西洋名詞叫做模特兒,王川欲得模特兒,真像文王訪呂望似的求賢若渴,只覺一時難遘。花柳場中找到幾位,一瞧上下身都是瘡瘢,一條條曲線,要從瘡蓋里剝出來,何等費力。不得已想到亞洲中學新招一班女學生里不知可有合格的,要想一個個挑選,不得不先下一番苦工,自己貼車資費精神,去上圖畫課。第一步聯絡感情,第二步再著手剔選。那天王川趕到校里九點已過三分,學生枯坐而待。一見先生趕到,大家嚷道:「先生不來上,害我們要脫課了。」王川一笑,慌忙跨上講台,把粉筆在黑版上畫一隻鳥,指點諸生臨寫。其中一位高材生道:「先生,你那隻鳥一個頭畫得太大了。」王川道:「這是老烏呀,老烏的頭,自然大的。」學生道:「老烏的毛好像黑的,先生你現在畫的白毛不對啊。」王川道:「笨坯,你把墨筆畫在白紙上,不是黑的嗎"學生不響,一回兒,紛紛把塗著一隻鴉,交到先生面前。王川笑嘻嘻道:「張慧明,你自己是個胖子,畫只鳥也歡喜這樣肥肥胖胖的,要變做老母雞了。」張慧明羞著不響。王川又道:「趙靜嫻,你畫鳥到底是外行,怎麼畫得這樣瘦弱,連腳都沒有畫上。」趙靜嫻道:「我畫的是只睡鳥呀,它縮在鳥窠里,腳自然不見的。」王川笑了一笑,又道:「今天那隻鳥,要算張小鸞畫來最得神,最靠得住。」張小鸞聽得,喜形於色,趙靜嫻低低道:「小鸞,你沒有嫁人,畫鳥已是內家,那便靠不住了。」小鸞聽得明白,仰仗先生另眼相看,便舉手要告發。王川問道:「小鸞,你說什麼?」小鸞指著趙靜嫻道:「她說我靠不住。」王川笑得眼睛沒了縫道:「她說你靠不住,你自己有數。若然靠得住,她是說謊。若然靠不住,可知她沒有說錯。我倒要請問你,到底靠得住靠不住?你一說,我便好判斷曲直了。」小鸞聽得先生這般說,埋著頭哭起來。一回兒下課鈴一搖,學生紛紛走出課堂,獨有小鸞不走。王川又笑得眼睛沒了縫道:「小鸞,我不能當著眾人面,叫你慢一步走,這機會好極了。剛才上課說的話,算我錯,你別生氣,你是靠得住的,我不難為你。你依我一件事,我送你一張畫片。」小鸞羞答答道:「甚麼事呢?」王川道:「這件事極平常,並不消耗你甚麼的。我因為瞧你面孔身段生得十分勻稱,十分漂亮,想替你畫一張油畫,配個鏡框子送給你,你要嗎?」小鸞埋著頭,低低的道:「要的。」王川道:「你要,我馬上就替你動筆。」小鸞道:「在甚麼地方畫呢?」王川想了想道:「地方晚上再定,你一放學,便到西施公司屋頂最高處摩星塔上等我,不可失約。」小鸞點點頭道:「曉得。」心中轉悲為喜,站起身來。王川拉著她的手道:「你記好了,千萬不可失信。」小鸞格格格笑著逃了。王川拍拍身上白粉,捧著一疊課卷,走出課堂,到教員預備室里,整理一下徑返家中,將畫具拂拭拂拭,快鏡配置配置。他妹子王芙蓉見了,笑道:「哥哥你今天又要到那裡寫生去麼?」王川道:「我不出門。」芙蓉道:「你不出門,何不替我畫一幀油畫像。」王川道:「你別尋我開心吧,你自己也是個美術家,難道不懂美術原理,講到骨格一層嗎。畫像第一要骨格勻稱,骨格不勻稱,憑你畫得花朵兒包似的,免不了人們說一句錦繡包死人,索然無生氣。假使要研究到骨格問題,那非赤裸裸地描寫不成,你究竟是我妹子,我怎好替你畫呢?」芙蓉聽得,羞紅著臉道:「你總歡喜研究到骨子裡去的,不肯替我畫,也不要緊。」王川冷笑道:「當然不要緊,再歇幾時,自有人替你赤裸裸描寫了。何須我動得筆。」芙蓉對王川瞅了一眼,走開去了。
王川吃罷飯,等到鐘鳴六下。懷著快鏡,提著畫具,匆匆徑到西施公司直上摩星塔,只見闃無一人,坐守了一回,張小鸞果然如約而至。王川喜不自勝,握著小鸞的手道:「你此刻到過家裡嗎?」小鸞道已回過一次。王川道:「畫一張油畫像,要費好幾夜工夫,你家裡怎樣推託?小鸞道:「不妨礙,我家裡只有一個晚娘,十夜八夜不回去,也不來管我的,你放膽替我畫好了。」王川道:「如此再好沒有,我們停回吃罷夜飯便動筆。」小鸞道:「在甚麼地方畫呢?」王川道:「別的所在都不方便,免不來開一間旅館。」小鸞低頭不語。王川掠她的鬢髮道:「小鸞,剛才有人說你靠不住,讓我驗驗你的眉毛,究竟怎樣?」小鸞把頸子一扭道:「不要瞎說,我的眉毛,生病落掉不少,所以稀落落不大好看。」王川道:「眉毛落掉好描的,不知別的落掉沒有?」小鸞把王川的小臂擰了一下,王川道:「你擰我,明兒不批分數給你。」小鸞道:「你做先生,批的分數,本來弗公平,我用不著你批,自己填上個一百分,看你奈何我。」
王川道:「好你替我做先生吧,明兒我畫只鳥,給你批批分數。」小鸞秋波一瞟道:「我是不識貨,分數批弗準確的。」王川道:「批得准批弗准,停回再說,我們外邊吃夜飯去吧。」小鸞道:「外面去不方便,還是房間裡吃飯吧。」王川道:「也好,你要房間大一些,便開此間亞西亞旅館好嗎?」小鸞道:「隨便你。」當下兩人走下摩星塔,抄到亞西亞旅館三層樓,開了個四塊半房間,坐定吩咐西崽開兩客中菜。西崽還沒答應,外邊飄然走進一位女人來,插嘴道:「兩客飯不夠,總須三客。」王川一望,嚇呆了。小鸞更嚇得鑽到床上去,扯沒帳衣,不敢漏臉。那女人笑嘻嘻道:「王先生,竟不出我所逆料,我已跟了先生半天,腿子也酸了,你跑下屋頂,我便想叫應先生的,只因先生同著一位本校的學生,不便招呼,現在不妨事,請你別慌。」說罷,把房門推上,坐下王川一旁。王川面上一塊紅一塊白,只叫聲:「徐女士,饒了我吧,我很抱愧,勾引學生開房間,自知於理不合,下回再也不敢。」徐女士掠一掠鬢髮,只管對王川痴笑。王川低頭不語。看官,這徐女士是誰?怎會得勘破隱情?待在下報告明白。那人便是亞洲學校的教務主任樓東傑的臨時夫人。上午王川在教室里和小鸞喁喁私語,早給學生趙靜嫻竊聽明白,報告了徐女士。徐女士記明地址,一放學先到摩星塔等著。見兩人先後駕臨,徐女士隱在傍邊,聽得清清楚楚。他們走下塔來,徐女士一路尾隨,跟進亞西亞旅館,當場拿獲,使他們無可抵賴。當時王川捉摸不定徐女士的來意,不知徐女士要怎生處置,嚇得驚魂不定。徐女士道:「王先生,你膽子能收能放,怕是橡皮做的。剛才監著千人百眼,公然和女學生攜手同行。一旦給學生家族見了,不但壞你王先生的令名,連學校的校譽,也從此掃地,你王先生的膽子,未免太大。此刻見了我,何用戰戰兢兢,我又不生吞你下肚的,你儘管放大了膽子。」王川低著頭,只不做聲。一回子,西崽當真送上三客飯。徐女士走近床前,扯開帳衣,叫道:「小鸞吃夜飯,你假惺惺則甚?不論哪事,做到弗怕,怕到弗做,幽期密約的勾當,學生應該從小學起,先生們應該從小教導你的,也不用恐慌得。我和王先生陪你吃夜飯。」小鸞那裡敢答應,徐女士一把拖她入席,小鸞緋紅著臉,低頭不語,像新娘子一般。王川見徐女士不發作,膽子放寬了一些,捧著碗吃飯。徐女士鉗些菜給小鸞,小鸞逼不過。吃下一碗飯。徐女士連吃三碗。吃罷,自有西崽來收拾。三人揩過臉,徐女士又陪笑安慰小鸞道:「小鸞,你年紀輕,開房間的過門節目還沒全懂。你同王先生好算一對兒外行,都要請教請教我咧。老實說,今天我不來難為你們,並且來盡我指導之責。」王川聽得私忖徐女士一般是蚊子見了血的東西,今天說不定來分我杯羹,我也不必害怕於她。想著,老老面皮道:「徐女士,承你的情,特來指教我們,那是感激不盡。照我意思,不盡請你指導,還得女士加入戰團做我們的後援咧。」徐女士道:「那個自然,你王先生不用客氣,我自當執鞭後隨。」王川噗哧一笑,站起身來,把房門推上,一室之中,二難既並,雙鴛在沼,暫且按下不提。且說明日早上,樓東傑因徐女士一夜不歸,四出找尋,猜到她總在幾家大旅社內消消閒。先到平安公司附設的大西旅館一問沒有,折到亞西亞,自有熟悉的西崽迎上,告他在一百十七號房間,此刻怕還沒起身。東傑只在外面等候。原來東傑和徐女士的結合,前集書中早已表過,想閱者還記得起,徐女士是浪漫不過的,誰也不能拘束她。東傑和她同居,訂有密約。徐女士在外一切舉動,東傑不得顧問。所以徐女士不時到大旅館和他人消遣消遣,東傑只有趨承惟謹,小心翼翼的伺奉在側。人家問及徐女士,這位是誰,徐女士必定說遠房阿哥,東傑也只有叫聲妹妹。高興起來,連帶叫聲妹夫。平心而論,樓東傑好算得是菩薩心腸了。閒言少表,且說東傑直等徐女士起身,西崽送進臉水進房,才敢走近門前探一探。裡面徐女士見門外一張胖胖的臉兒一透,接著門縫子裡有幾根小鬍子,穿進穿出,一觸一觸,猜到是東傑,尖銳著喉嚨喊道:「老樓,你推進來呢,在門外一掩一掩則甚?房裡都是熟人,不要緊的呀。」東傑聽得,掩了進來,見徐女士只穿身小短衫褲,坐在沙發內,床上被窩裡好像還有兩個人。東傑納罕起來道:「徐女士難道你昨晚做的好文章,是不是雙管齊下麼?」徐女士道:「胡說,你瞧瞧清楚,他們一對兒睡在床上,我不過是個前敵總指揮罷了。」東傑道:「那麼床上究竟是誰呀?」徐女士道:「你去瞧一瞧再說。」東傑曉得不要緊的,走近床前,把被子一揭,嚇得兩人縮做一團。徐女士道:「王川,你同小鸞起身罷。這裡校長先生,親身光降,請你去上課了。」王川那裡敢答應。東傑聽得王川小鸞,不覺一怔,接著對王川一恭到地道:「有勞老兄,昨晚代我發薪水。」王川掩著臉不響。徐女士一把拖東傑坐在沙發里:「道你總是說甚麼發薪水不發薪水,你自己想想,你的薪里,還有一息息一迷迷一點點的水,虧你說得出來。」東傑笑道:「那麼現在王先生,總有整數的薪水發給你們了。」徐女士對東傑瞅了一眼道:「別人的事,不容你管。
你要想揩油不成?」東傑再說不下。徐女士穿好衣服,拉著東傑要走。東傑再到床前,囑付王川道:「老哥,你剪我的邊兒,我不難為你,只要老哥心裡有數,下個月起,你的五塊錢一月薪水,照例不發,你要脫一個鐘頭課,哼,對你不住。」
徐女士拉住東傑道:「有數了,走吧。」東傑道:「人心難測,不得不慎重將事。」正說時,瞥見桌子上放著一隻快鏡,東傑奪在手裡,旋一旋乾片,配一配光線,走上前去,把條被子一抽,露出一幅雙人活模特兒,人體美,曲線美,纖毫畢現,東傑接連拍了三四張,很覺滿意,當把快鏡塞在懷裡,笑嘻嘻道:「老哥,對不住,從此只好永遠替敝校擔任教科,恐後無憑,立此存照。」
又指徐女士道:「如有翻悔,向中理直。」徐女士在旁,笑作一團,笑定了,忙把一條被子依舊送往床上,拖著東傑道:「好了,好了,凍壞了他,不是白起勁,白費心機嗎!」東傑才始一笑收科,兩人走出亞西來,趕回亞洲中學不提。
單錶王川、小鸞受此奇驚,索索發抖,兩人互抱著,了一刻多鐘,驚魂稍定,穿衣起床,眼見快鏡已失,一對人體美片,早給東傑拍去作證,將來永不能翻悔,只發永生永世替他效勞。心想這也是多畫了歡喜佛的一個報應,天道好還,報應昭彰。小鸞發急道:「此刻回校,怕他還要開除我咧。」王川道:「校長對於學生,多一個好一個,我想決不開除你的,你放心好了。」當下兩人穿好衣服,吃罷兩碗面,算過帳,走出房間,一路回校,中途碰見沈衣雲、馬空冀。空冀和王川素來相識,衣雲也見過一面。王川不得不招呼一下。空冀要求王川畫幾幅小說插圖,王川道:「一定幫忙,晚上到局斟酌吧。」說著匆匆自去。這裡空冀對衣雲道:「王川形色匆匆,不知有些甚事?」衣雲道:「前面那個女子,好像和王川一起走的,我們不留意,把他們拆散了。」空冀道:「原來這樣,那也管他不得,我們此刻去吃點心吧。」衣雲道:「也好。」說著兩人踱到三馬路老半齋,走上樓梯,一望幾個房間,吃客通通塞足,正想回下樓來,側廂房間裡,有人招呼空冀道:「老哥吃麵,這裡來吧。」空冀認得是同鄉施季英,點點頭,走進房間,正好有兩個位子,兩人坐下座中,和季英同來的一位少年,空冀不認識,攀談一下,曉得是惜餘公學的校長姚雪春。那姚雪春身子雖則矮小侏儒,可是在滬上已海闊天空了好幾年。雪春浦東人,老子搖舢舨出身。自從雪春當了惜餘公學校長,他老子早升任了校里的校役。雪春生平好大自誇,喜歡出風頭,往往捏造著長篇累牘的新聞,投往各報。不是說章太炎和姚雪春談論國政,便是說黎元洪邀姚雪春計劃大政。此種稿件。十篇中倒有八九篇給報館主筆揩鼻涕,偶然發表出一二篇,雪春便如獲至寶,起碼買他一百二百張,分送友朋。友朋明知他自弄的狡獪,大家當他神經病發作,一笑置之。雪春那天,新聘一位教務主任施季英,一清早正在半齋請客,請的是一碗鹹菜蹄子面,一盆拌乾絲,四兩白玫瑰。季英樂得眉開眼笑,原來季英那人也同雪春一樣有些神經病,好算物以類聚,無獨有偶。季英在前清,也曾進過學,少年時的笑話,罄竹難書。居家最喜歡和娘姨大姐發生戀愛,他夫人無論怎樣嚴格管束,只是野性難馴。夫人出門,每把他鎖在屋子裡,等到回來,失卻所在。有時匿在柴堆里,有時縮在灶肚內。夫人目觀情形,氣得捧著肚子嘆息。季英有個兒子,在北洋公學讀書,畢業回來,季英替他擇吉成婚。結婚以後,他兒子供職在上海保險公司,不大回家,當六七月里,季英的媳婦,閉上房門洗澡,季英在房門外探頭探腦,不知轉些甚麼念頭。有時更搬只小凳,端坐在媳婦房門口,捧著幾冊唱本小書,甚麼《采黃瓜》《十不該》等,從頭至尾,抑揚宛轉的唱著,唱完了,還把小書塞進媳婦房間裡。他媳婦等丈夫回來,哭訴一番。季英兒子聽得,心頭火發,操著一柄切菜刀,趕進趕出,要殺爺,嚇得季英家裡不敢住,亡命到上海來謀事,這是前話,表過不提。
季英現在認得姚雪春身任惜餘公學教員,仿佛姜太公八十歲遇了周文王,快活得甚麼似的,當和馬空冀說說談談。空冀曉得他老脾氣,不和他深談。季英只管刺刺不休,他說自己一到上海軋了個女朋友,那女友還是南海唐聖人的乾女兒,寫得一手好字,寫來和唐聖人相差不多,海上文藝界,早替她定下潤格,名重一時。現在那人和我天天在一塊兒研究文學,她願嫁我作妾,我還沒有答應她,此事尚在考慮之中。空冀聽得竊笑,他又在那裡發神經病了。季英又恐空冀不信,摸出那人寫給他的幾封情書,給空冀看。空冀約略翻了一翻,笑道:「老哥艷福不淺,在下望塵莫及。」座中姚雪春也艷羨不置。當下空冀、衣雲吃罷面,會了帳先走。空冀叮囑衣雲下午到局辦事,衣雲答應著,兩人分道而去。衣雲徑到正義錢莊辦事。下午敲過三點鐘,踱到環球書局編輯所,見了馬空冀。空冀招呼坐下靠窗一張寫字檯上,並為介紹幾位編輯員認識。衣雲一見如故,十分親熱。其中新進局的一位松江洪幼鳳,品性純厚,接物和藹,年紀二十來歲,翩翩儒雅,不脫書生本色。所作詩文小說,沉著纏綿,一讀便知富有情感,心理學中所謂偏於多血質的男子。只因家計貧寒,夫人言月仙女士,讀書滸墅關蠶業女校,家中各有一位老母,雙方同居著,全靠幼鳳筆尖上生活。幼鳳一個月哪裡弄得到許多錢,所以終日在愁城困境之中。衣雲和幼鳳很相會得來,自進環球書局,兩人合編幾種詩詞稿,互相切磋,倒也十分投機。衣雲見幼鳳有時愁眉不展,書空咄咄,知他迫於生計,無以為家。只因自己淪落天涯,寄人籬下,實際上愛莫能助。幼鳳無沒可想,只能在辦公時間外,埋頭著作。有時徹夜不眠,窮年累月,著成一部長篇小說,取名《銀旗恨》,當下攜稿求售。誰知海上各書買,對於沒名氣的小說家,向不招待。你去拜訪他們,把一部大稿求售,他們簡實當你是個乞丐,看重一些,當你茅山道士寫捐,只推說老闆不在,或是經理出門。幼鳳那一天求售這部《銀旗恨》小說,連走了三四家,都是這樣回報。氣憤著,去訪一位同鄉,在民主日報的鄭一鵠,拖了一鵠,同到四馬路求售。一鵠雖也不大熟悉。可是文名比幼鳳大一些,認識幾位書買手下的跑龍套,當下走進一家華文書局裡,有一位站柜子的先生,和一鵠攀談了幾句,幼鳳在旁察言觀色,乘機把一中稿子呈上,那人只瞧了一瞧名目,蹙著眉道:「不行不行,我們老闆一定不收。現在上海出版潮流,千變萬化,這種名目,早已過去,印成了一定沒有請教,只有自己閱看。你快去換上個名目再說吧。」幼鳳和一鵠碰了這個釘子,只索挾了一部稿子走出書局。一鵠天性純摯,急人之急,不顧甚麼,當見幼鳳愁眉不展,把身畔用剩十來塊錢摸給幼鳳,幼鳳回到編輯所,把這件事告知衣雲。衣雲道:「你何不售給本局呢?」幼鳳道:「你有所不知,我當初進局時有條約,薪金按月三十元,專心局務,不得另行著作,因此不能給空冀瞧得,恐受違約處分。」
衣雲道:「原來如此,不知你將薪金抵當用途,每月不足若干?」幼鳳道:「家用適如其數,內子的學費膳宿費另用,每月至少二十元,這筆款子,完全脫空。」衣雲道:「此番你賣稿賣不掉,怎樣弄法?」幼鳳道:「還少二十元,請你替我想想法。」衣雲一轉念,往見空冀,推說自己需用,挪借二十塊錢,空冀一口依允,摸出二十元給衣雲,衣雲轉付幼鳳。幼鳳如魚得水,喜溢眉宇,當去匯給他夫人言月仙女士,另將一鵠處借來的十四塊錢送回家裡,給老母家用。
且說幼鳳回到松江家下,老母和岳母,歡喜不盡。垂晚更有一位妙曼娟秀,嬌小玲瓏的女子特來奉訪,那人姓錢名儀鳳,年只十五歲。雅慕幼鳳文才,從幼鳳改改課卷,算得幼鳳一位女弟子,住在幼鳳鄰舍,聽得幼鳳回家,便來和幼鳳清談。談了一回子,幼鳳引她到醉白池逛逛。那醉白池在西門外,有幾所樓閣,一個荒池,花木姑蒔,假山亂疊,當時深秋,園子裡面滿目荒涼,池中殘荷,早剩枯梗,太湖石上,遍遺鳥糞。兩人坐在閣里,眼望池水,喁喁談心。儀鳳道:「我前天寫給你的信,你接到麼?」幼鳳道:「已見過。」又道:「你給我的信,怎麼署著銀簫主人四字,可是你新題的別署嗎?」幼鳳道:「不差是新題的。」儀鳳道:「不知可有甚麼出典?」幼鳳笑了笑道:「簫引鳳凰,你懂得麼?」儀鳳不知不覺,粉靨緋紅,低下頭含情脈脈了好一回。忽聽池子裡撲剌一聲,正是:
竹小苦無棲鳳力,花含先有許蜂心。
不知儀鳳說出什麼話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