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三十回慧舌靈心安排詐術淒聲咽語慘述悲懷
話說鳳梧正在民主日報館,和衣雲閱看曼瑛和尚的手跡,忽地走進一位梢長大漢來道:「曼瑛和尚來了。」鳳梧衣雲一怔,鳳梧道:「雛鳳你說的甚麼話?」雛鳳不慌不忙,解開一張放大的曼瑛和尚照相來,鳳梧道:「原來曼瑛的遺容。」雛鳳道:「你們瞧這一張照相,是曼瑛在海雲寺受戒時攝的,那時正三戒俱足,功德圓滿之際,豐裁雋逸,神采煥發,身披袈裟,飄飄欲仙,可憐一轉眼已長眠地下,我儕不復再見他音容色笑了。」鳳梧、衣雲,深為悼嘆。一會兒,鄭一鵠來了。衣雲道:「一鵠兄,好久不見。」一鵠道:「我在一家公館裡擔任教授,不常出門,所以見面很稀。」鳳梧道:「你們兩人,不必客套,一起逛逛去吧。」當下三人走出報館,陪鳳梧去買一頂帽子,在望平街走了三四家,配不上頭寸。原來鳳梧的頭寸很大,各帽鋪拿出七放頂大頭寸的帽子,鳳梧只是嫌小。帽鋪里人道:「像先生一樣的頭寸,簡直少見得很,非定做不行。」鳳梧不信,又趕到西施公司購呢帽,也覺得配不著大頭寸。又到平安公司,才配著一頂,一問要五塊半。鳳梧伸伸舌子,只是除此之外,沒有第二頂,只得忍痛買了。又到各部參觀參觀,天已垂晚。走出平安公司,鳳梧道:「我們找塊地方談談去吧。」一鵠道:「很好,就在那邊角上翠芳居小酌好麼?」
鳳梧點點頭,三人徑上翠芳居。那翠芳居是廣東宵夜館子,中西菜都有。鳳梧道:「我們還是吃中菜罷。」當下叫了四兩白玫瑰,各點一兩色菜,無非蝦仁、雞丁、魚片之類。一鵠又問問鳳梧南洋狀況,鳳梧道:「乏味得很。第一層氣候不慣,言語不通。第二層匯水很大,星鈔價賤。在那邊賺兩百塊錢一月,合上海銀元只一百四十元,匯到上海來,一百塊錢匯水要十多塊錢,那便不合算了。我此番去走一趟,也是一時氣憤,現在氣平了,想想還是家鄉之地,那異域殊方,究竟不是我們文弱書生住的。」一鵠道:「現在你那貴相知芸玉呢?」
鳳梧道:「不談不談。美人已屬沙吒利。」一鵠道:「現在你還想征歌選色麼?」
鳳梧道:「余哀未殺,徒增悵惘,暫不尋歡為是。」一回子鳳梧又問起復生、亞白。衣雲把亞白一樁亂子細述一遍,鳳梧嘆息道:「樂極生悲。」又問一佛、牧牛呢?衣雲道:「一佛大概在家鄉。牧牛在學校里擔任課程。」鳳梧道:「曾幾何時,故人星散。」說著不勝唏噓。當下又添了四兩白玫瑰。一鵠、鳳梧談論了一回詩詞,喝乾酒,正想吃飯。鳳梧摸摸身畔道:「我今天不和你們客氣了。」一鵠也摸出皮夾子,只望了一望,裡面好像只有兩個雙毫,六七枚銅元。」衣雲現加一個錢沒有。三人呆著不開口。衣雲心想,那是擯不過的。當下老實話道:「我忘帶錢囊,讓我回去一取。」說著即忙下樓,僱車回定一里,取了三塊錢,暗暗計算,酒菜不滿兩元,三元盡夠了,匆匆趕回翠芳樓,一望桌子上不由得呆了一呆,空碗又多了兩隻,不知吃的什麼,誰知堂倌又送上一碗鯽魚蛤蜊湯。衣雲一想,三塊錢一定不夠了,只是羞著說,再去拿錢,推託小溲,重複趕回定一里,很命拿了兩張五元鈔票,跳上黃包車,叫車夫加快趕到翠芳樓一望,不見兩人,問問堂倌,方知他們碰見一位熟客,代會了帳,各自散去。
衣雲悵然若失,正想退下樓來,瞥見隔座言復生同一女子,正在吃點心,衣雲問他瞧見鳳梧嗎?復生道:「他守在對過西施茶樓,我也要去和他談話。」
衣雲道:「那麼我先去,你用開點心快來。」復生點頭。衣雲下樓徑到西施茶樓一望,兩人坐在一塊兒喝茶。衣雲告知原委,相與拊掌大笑。那時茶房又泡上一壺茶,衣雲坐下笑道:「今天那種窘況,生平第一遭。」一鵠道:「我卻不以為奇,常常碰見的。現在不喝了酒,笑話又少一些。從前喝酒的當兒,笑話百出。外加幾位朋友,王逸初、金幼卿都是專喜胡鬧的,時常喝醉了酒簽字,不通融時,叫他們跟著去取。半路之中,一個槍花一掉,便像孫行者翻筋斗不知去向。只是明天酒醒時,良心問題,總去加利奉還。正說時,言復生來了,和鳳梧談天,邵農也來和衣雲招呼。衣雲介紹給一鵠相識。衣雲問道:「邵先生,今天散客等一批朋友,怎麼沒有來?」邵農道:「已經來過,此刻正在一處好地方作樂。」衣雲道:「什麼地方?」邵農笑笑,衣雲道:「散客興致真好。」邵農道:「他今天進帳不少,還不要尋尋快樂。」衣雲道:「怕不是返魂囊風行一時麼?」邵農道:「他更有特別進款,便是昨天在這裡定下的那條妙計,今天已實行過了。」衣雲道:「昨天那位姜作起先生來了,我一時沒有聽清楚,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啊?」邵農坐下細講道:「他製造的返魂囊,報紙上吹得天花亂墜,差不多死人帶了會活,老頭子帶了會變小寶寶,經此宣傳,當真銷去不少。只是同行經售的,款子非到月底不肯付,一時現款籌措不到。散客便想出一條計劃來,起初他見我們西施公司里,也有化裝品一部份的,便把二十個返魂囊,兜攬生意經,我們那裡,進貨很頂真,非要經過進貨員的研究,是否銷得開,進貨員決定了,然後收下,一律現款銀貨兩交。但是公司新開,進貨員從廣東初到上海,這東西有銷路沒銷路,一時沒有頭緒,所以不論甚麼東西,不敢多進,非要試銷過,有了成績,才敢放膽購進。當下散客的返魂囊,給廣東人瞧了,懂也不懂。散客先把報章上廣告,翻給進貨員細瞧,然後勸他購進多少,進貨員只是搖頭,不敢購進,散客說了一大套話,免不得購進十個。散客要他購二十個,進貨員只不答應。散客道,那麼十個要算九折,每個售價三元十個三十元,九折二十七元,倘使二十個算八折,三十個算七折。那進貨員聽得,笑了一笑道:『我情願算九折,不敢多購。』散客沒法,留下十個,進貨員簽了字,散客把簽字單子送到收貨間,交清貨品,又到上面帳房間支款,收到了二十七元。等下三四天,未見來添。走到公司一望,十個依舊十個。散客心生一計,吩咐五六位朋友,各把三塊錢去買返魂囊,半日工夫,買一個光。公司進貨員,不相信起來,問問一位顧客道:『為甚麼昨天不來買,今天一哄來買。』那顧客道:『昨天不曉得這裡也有,今天報紙上登著這裡的牌號,所以任便來買。』進貨員心中明白,售完了十個,顧客一批一批,只管來問,進貨員為貿利起見,利之所在,哪肯拋棄,即忙調查到散客那裡總發行所,和散客細細磋商。散客搭著架子,不肯賤賣,那進貨員肚裡不知打的什麼算盤,賠笑著道:『照你說十個九折,二十個八折,三十個七折,那末我買你八十個二折,九十個一折,對不對?」散客抽了一口冷氣道:『不差,一百個一錢不要,一百十個倒貼你三十塊錢,好麼?」進貨員也覺得不對,笑了一笑道;『那末倒底至多幾折?』散客道:『一百個六折,二百個對摺,對摺為度,以下一千一萬個只照對摺算。老實講,對摺一塊半,自己本錢不到,我們合過本錢推廣費不在其內,總要兩塊錢一個。現在賣給你對摺,的的確確蝕本生意經。』那進貨員聽得,站起身來要跑。散客道:『你可是不要嗎?』進貨員道:『我倘使買你一百個,不是害你蝕去五十塊錢,那卻對不住你的。』散客也覺自己說話太遠,笑著道:『做生意蝕本賺錢講在其內,我在你身上蝕去五十元,好在別人身上扯扯,存心作成我,這個折扣再不可少。』進貨員心裡一盤算一百個和二百個,要便宜不少,但恐二百個銷不完,打定主意,只購一百個。散客道:『一百個,打六折一百八十元。』進貨員道;『照二百個價目算吧。』散客迎合上去道:『既然承你光顧,我當你二百個算,替你留起一百,下次來取,今朝只算先收你一半價,付你一半貨,你道這個變通辦法好嗎?』進貨員落得趁勢下場,簽好字,散客托人送貨去領,領到一百五十塊錢。從此以後,公司里一百個返魂囊,無人顧問,怕要吃年夜飯。散客囊中充著,便在一處秘密窟里請客。」
衣雲聽得,驚嘆不已。一鵠道:「這個方法,散客有藍本的。當初這裡公司開幕之際,一切電燈電話還沒裝齊,上海有許多電汽材料公司,大家來承攬一筆現款生意。大班一時委決不下,托那一家承辦。其時有一家牌號叫甚麼『依弗得俚』的,那跑街最會鑽營,猜測大班的心理,一時正在猶豫,當下便先犧牲一二百元,托數十人,川流不息,向公司里電料部,購買電線電燈各種材料,乘機鼓吹著道:我們都要『依弗得俚』牌子的,別個牌子都不要,市上只有這個牌子最靠得住,除此之外,簡直不能用。這幾句話吹入公司大班耳中,立刻決定托『依弗得俚公司』承辦,簽下字三萬多塊錢,那跑街大功告成,笑道:『做生意,不得不用些心機。真像姜太公釣魚,小魚不去,大魚不來。』這個計劃不是和散客的賣反魂囊,一色一樣的麼?」邵農道:「不差,那末散客還是抄老文章。」衣雲道:「抄老文章抄得還沒有痕跡,手法總算敏捷。」
這時鳳梧道:「一鵠,辰光已不早,我們一齊回報館吧。」一鵠道:「也好。」說罷兩人先行。衣雲和復生,又談了一回天,正要想走,馬空冀來了。衣雲道:「好久不見。」空冀道:「我好幾次找你不到,你住在甚麼地方?可有閒工夫擔任一些筆政麼?」衣雲道:「我的住址,在定一里,每天辦事,總在後馬路正義錢莊,你有甚麼事,只管來找我,力之所及,無不效勞。」空冀道:「那末明後天,當來就教,有些零碎筆墨,最好請足下每天到編輯所,辦一個鐘頭事,薪水一層,格外從豐。」衣雲道:「那末每天四時到五時吧。」空冀道:「很好。這當兒我也在編輯所,有甚麼事,好和你磋商磋商。一言為定,明天我正式備一封局中延聘書,送到你寓所,請老哥即日到局視事。」衣雲道:「未免太客氣了,恐小弟不勝任,要請老哥指教。」空冀道:「彼此老友,何必太謙。今晚我們那裡去逛逛吧。」衣雲道:「也好。」空冀當下引著衣雲,別了復生、邵農,走下樓去,僱車徑往法界雲霞路口,一百十四號仇公館內,一直走上樓去,自有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招呼著道:「馬大少,夜飯吃過麼?」空冀點點頭,走進房間,坐下沙發內。娘姨大姐忙來倒茶敬煙。衣雲四顧房間裡,十分精緻,當問空冀,「這是甚麼地方?」空冀道:「介於公館、肉林之間。熟人來便好當他肉林,陌生人瞧瞧堂堂皇皇是一所公館。這裡幾位姑娘,裝束都是大家氣派,走出來,人人當小姐太太,非要熟人曉得是這路道。」衣雲道:「有花捐麼?」
空冀道:「沒有花捐,戤白相人老頭子的牌頭,便沒有人來尋花樣了。」衣雲道:「剛才那婦人,可是老闆?」空冀:「是的,她叫拍腳二寶,人人曉得這個名字。她手下很有幾位寶貝,你要見識見識麼?我是常來的,每晚總是不費分文,仿佛自家府上一樣。」正說著,二寶走來。空冀道:「老三彩雲呢?」二寶道:「在三層樓,今天有一位毛大少碰和,上面有兩桌朋友,一起混著,要去叫她麼?」空冀道:「叫她下來,這裡一位沈大少要見見。」二寶答應一聲,上樓叫老三彩雲,兩人一同走下。衣雲見老三年事略長,十八九歲,胖胖的臉兒,頭髮燙得曲曲的,全身女學生裝。彩雲十五六歲,瓜子臉,眉目娟秀,梳一條滑辮,幾根前劉海,稀疏凌落,覆著玉額,格外覺得豐致嫣然,動人憐愛,身材不長不短,娉娉婷婷,坐下空冀懷裡,誠如小鳥依人。空冀道:「彩雲你格外長得漂亮了,我替你做個媒人。你看這位沈大少好麼?」彩雲波波徐轉,對衣雲瞟了一眼道:「弗要瞎三話四,我是用費著你做媒的。」空冀不待她說完,捧她到衣雲懷裡,衣雲要想站起,彩雲已經坐下。空冀又拉著老三道:「你來將就將就我罷。」老三道:「你別動手動腳,我請你吸根香菸罷。」當在懷裡摸出一隻新式白銀嵌花的香菸匣子來,把彈簧一捺,自動彈出一根香菸,授給空冀,再彈一根,授給彩雲,然後自取一根,又摸出一隻彈簧電石機,一捺頓時星火熒熒,先給空冀燃著,再給彩雲。彩雲只吸了一口,便送到衣雲口中。衣雲素不吸菸的,忙吐出口來。彩雲道:「你瞎呼呼不要緊的呀。」衣雲只不吸,捏在手中。彩雲道:「沈大少,你只管對著香菸相,香菸頭上可有甚麼花朵兒嗎?」衣雲笑笑道:「你們大家瞧,這根香菸,不是特別製造的嗎?怎麼頭上一段,粉紅色的?」彩雲望一望,笑道:「呆大,這是我嘴上染著的胭脂呀。」空冀把衣雲手裡一根香菸接過一瞧,當真三四分一段染上胭脂,如雨後桃花,鮮妍欲滴。空冀道:「沈大少弗吸,彩雲仍舊你吸吧。」彩雲接過道:「那末只有我來吸。」空冀道:「紅頭香菸,自然只有你吸的啊。」彩雲站起身來,把香菸要向空冀面上燙。空冀道:「別吵,嘴說弗動手,我做了媒,你把這東西謝媒,太說不過去。彩雲住了手,又坐到衣雲懷裡去。這時三層樓忽地一片亂嚷道:「彩雲老三,你們上面可要來管管哩,怎麼生意弗當生意做,頭錢要抽嗎?這樣子真弗成其局了。你早知我們弗是生意經,好回絕的啊。」彩雲等慌著,一溜煙奔上去道:「毛大少、鄧大少,別動氣,下面來了一位老客人,不好不敷衍一回兒。」鄧大少道:「你有老客人,早就不用我們來碰什麼和。我們來碰和,你去和老客人胡調,不是瞧不起我們,有意和我們搗蛋嗎?」
老三彩雲相對嘿然。下面空冀聽得,憤惱著道:「甚麼話,白相地方,怎容得你們這樣撒野。你們叉叉麻將,好壓倒別人嗎?」正說時,二寶連忙走來解勸道:「馬大少,你素來不發火的,今天甚麼動起火來?隨便什麼不是,瞧我二寶面上,馬馬虎虎,你們大少爺,算挑我二寶開開門口,騙碗飯吃,快些不要響吧。」空冀道:「上面那批人,太豈有此理。閒話說得弗中聽,你去請他們下來講講理性,誰的不是?」二定笑道:「在我們這裡,大家是白相相,有甚麼理性講,你快不要多響吧。我二寶吃這碗飯,也叫十嘸法,念嘸法,人家說捏了金飯碗討飯,我二寶捏了肉飯碗討飯,好算得是三百六十行當中的末行生意。這碗飯吃得怨盡怨絕了。」正說時,上面又一片嚷著道:「好漢跑上樓來,我們要認認你什麼東西。
這地方今天我們做花頭,請問你闖來則甚?你外面跑跑的,懂得規矩麼?」空冀聽得,火上添油,罵道:「放你媽的屁,長三堂子裡做花頭,也有打茶會客人,我不闖你們房間,你們賣什麼樣。」上面那位毛大少拉住一位姓鄧的道:「你別胡鬧,待我去認認那人,甚麼東西!難道生著三頭六臂,敢在下面放肆。」說罷走下樓梯。老三彩雲,發急著,一把拖住毛大少的袍子,不讓他下樓,二寶更急得說不出話來,奔上樓梯,推住毛大少。下面衣雲嚇作一團,空冀心裡也覺著慌,口中仍不肯饒人,罵著道:「二寶,你只管讓他下樓,甚麼毛不毛,我偏偏要碰碰他,有毛弄得他沒毛。他敢下樓,我佩服他是好漢。」
那毛大少急得心上火發,耳中雷鳴,不管老三二寶一拉一扯走剩三四步樓梯,奮身一躍,搶不上前,圓瞪雙眼,只對著空冀望了一望,不覺卟嗤一聲,笑了出來,空冀也覺得一呆,毛大少偏一偏身子,抱一抱拳,說聲:「老哥冒犯,對不起,對不起,怎會得如此巧遇。今天那局我本來請過你的呀!請客票送到你書局裡的,怕你沒有瞧見。」空冀此時笑作一團,笑止了道:「散客兄,怎麼你姓起毛來?莫怪我纏誤,險些兒有毛弄得沒毛。」這時一室哄然。衣雲也笑道:「總想不到是散客兄一批朋友,險些兒自己人打架。」散客道:「二位上面坐吧。」散客引衣雲、空冀走上樓梯,樓上幾位朋友,弄得莫名其妙,只是呆呆地望著。散客道:「原來我們自己朋友,笑話不笑話。」空冀也道:「原來你們在這裡面做花頭,吵鬧你們,真不應該。」當下散客一批朋友中有汪寒波和空冀早有一面之交,即忙賠罪道:「老哥很對不起。」鄧堅、王川、孫蓮渠等和衣雲相識,一齊招呼著,譁然大笑。鄧堅道:「不打不成相識,那真要上譜了。空冀兄一向久慕得很,誰想得到這裡相逢。」空冀道:「肉林相遇,真好算得情同骨肉,格外親切一些。」眾賓聽得,又是一陣譁笑。那時散客道:「我們麻將剛落場,一同吃夜飯吧。」空冀道:「夜飯已吃過,不必客氣。」散客道:「坐坐也好。」當下自有娘姨來擺好席面,眾賓團團圍坐,笑語雜作,散客各敬一巡,鉗一塊火腿給空冀,空冀笑道:「那末真好說,不打沒有肉吃了。」散客道:「肉是這裡本庄貨,盡你吃吧。」彩雲、老三兩人席上周旋,非常活潑。寒波道:「我們吃開夜飯,再叉四圈麻將,辰光還早。」散客道:「我想不必再叉了,教他們去喊幾位姑娘來膩膩吧。」寒波道:「你只管胡調,我們麻將搭子有。」
鄧堅道:「寒波喜入竹林。散客喜入肉林。算得各有所嗜。」寒波道:「我學蘇東坡,不可居無竹,無竹令人俗。」散客道:「那麼無肉令人瘦,也在其內的啊。」空冀聽得笑道:「照你們說法,若要不瘦與不俗,叉開麻將斬鹹肉。」一座大笑。一回兒二寶走來道:「誰想你們一戶里好朋友,只隔一層樓板,便會得打起來。可見得天下世界,萬樣事情,不好隔膜的。南邊北邊打仗,都會隔著幾千里路程,假使一碰面,都是自己好弟兄,決不會扳面孔打仗的。」散客道:「二寶,倒瞧你不出。肚裡很有些見解,說來著實有道理。」空冀道:「她本來跟一位軍長的,現在做這勾當,也叫沒法。」散客道:「她現在也好像領兵上陣,和軍長差不多。」二寶笑道:「我們這裡,日日夜夜,炮火連天,你說我領兵上陣,的確不錯。」散客道:「二寶你閒話少說,薄皮細腳管家鄉貨,去多喊幾位,江北厚皮豬玀,我們是不用的。」二寶道:「那末讓我吩咐娘姨去喊。」
說著下樓一趟,依舊上來坐下談天。鄧堅道:「你喊的可是人家人嗎?」二寶道:「女兒哪一個不住在家裡的人,個個是人家人。」鄧堅道:「總要非賣品。」
二寶道:「那是沒有的事。這句話別地方生意上,騙騙客人的,喊來總說人家人,不做生意的。那家的大小姐,那家的姨太太,這許多話兒,無非哄哄阿木林、阿土生。你只要想,陌陌生生肯踏進我們的門口,哪會得是大小姐姨太太,她不做生意,問她來做甚麼?所以這許多話,我在老客人面上,不用說了。現在往往有一批客人,一走上樓,便問可有清水貨人家人?誰家的姨太太大小姐?我便要扳駁他道:『你府上的姨太太大小姐,喊得到嗎?你府上的尊夫人姨太太不是清水貨人家人嗎?你自己府上有好清水貨人家人,鎮日鎮夜玩著,難道不夠,還要到這裡來尋清水貨人家人嗎?你自己的姨太太大小姐,不肯到這裡來,試問誰家的肯來?來到便算不得人家人清水貨了。』他聽了我這幾句話,總也回答不來。我又道:『一個人總要想自己譬他人,人家娶了個小老婆,誰肯放她到這地方來。即使有,自己尋些野食吃的,也一時三刻喊不到,不是張三李四,人人好喊的,總要客人自己有了苗頭,叫我們去做做現成媒人,說不定可以辦到。尤其是這個門口裡,懂些道理的人家人,決不肯踏進來。因為踏進我們這個門口,人人注目,個個留心,倘使有顧忌的人一旦露在旁觀眼裡,不是百口莫辯,終身之玷嗎!有幾位老白相,自己尋到戶頭,一時無人做引線,來走我門路,這個辦法,是很妥當,因為大家是女人,在一塊兒講話,男子們不留心,不顧忌的。當初有一位紗廣里小開,叫小孫,他在愛文義路,尋著一個戶頭,的確人家姨太太,堂子裡新娶,先前在生意上兩人早已有過花頭,所以熟煤頭一點就著,我不過替他做做叫差,通通消息。說也好笑,大家用暗記號的,小孫開了房間,打電話我,叫我去喊,你想哪家公館裡,有看門的,有娘姨大姐,怎容得我陌生人插足進去。虧得她家後門樓窗對面,有一堵粉牆,樓窗子裡,望得見粉牆的,我去喊她,又不能聲張,只好懷裡帶一塊炭,走近牆邊,劃一個圈兒在牆上,停一回子,再去望她樓窗,全開著,一準可到,一扇開,一扇閉,來不來說不定,假使她兩扇全閉著,便是拒絕不來。這個方法,萬無一失。』」
散客聽得道:「說不定她沒有推窗瞧過,你當她拒絕,這不是要誤會麼?」
二寶道:「預先講明,那女的在樓上,每天下午,隔三十分鐘,望一望牆上,數數幾個圈,多一個便做出暗記號來。我只要靜守三十分鐘,總有動靜。三十分鐘裡沒動靜,也便絕望了,或是她不在家,或有特別情形。」散客道:「這個方法卻是千穩萬妥的,不知結果怎樣呢?」二寶道:「結果還是穿繃。那姨太太送進濟良所,小孫險些兒吃官司。聽說在一苹香當場捉住的,小孫化掉好一筆錢,那姨太太,如今還在濟良所。」散客道:「可憐可憐!」正說時,走進兩位姑娘,一位骨瘦如柴,一位身長玉立。那瘦的一位,身段還好,穿一件旗袍,雅有娉婷之致,面目雖瘦,丰采還清雋撲人。長身玉立的一位,面目可憎,身無雅骨,簡直像吊殺鬼一般。兩人坐了一回,二寶問何去何留。座中有一位姓孫的孫大塊頭,涎著臉道:「瘦的一位留下,等我吃開飯,解解饞吻。」二寶遵命辦理。席上大家詫異道:「孫大塊頭,不想你這樣大的身坯,歡喜渺小之物。大家說蹄子上頂只蝦,你現在倒串起來,卻也可笑。」孫大塊頭浪著讀文章調道:「諸君豈不聞乎,弱肉強食,是乃天演之公理。」眾人聽得,也有噴飯,也有噴酒,笑個不休。散客對那瘦小姑娘伸伸舌子道:「你聽得嗎?今晚要吞你下肚了,你怕不怕?」那姑娘卻也口齒老練,笑一笑道:「不怕的,大塊頭最沒用,一動便喘做黃牛一般。」說得一席哄然。這時各人吃過飯,卸去桌面。鄧堅、王川等重入竹林。散客、衣雲、空冀等坐著說笑。孫大塊頭只顧和那瘦姑娘膩混。另有一客姓朱的,叫竇山,也是小說家,和散客同鄉,囑託散客帶封家信回去。散客道:「我明天怕跑不成,你家信儘管明天交給我,一定替你帶到。」朱竇山道:「明天怕要忘記,還是今天給你的好。」說著,摸摸身畔,只摸不到,摸了一回道:「怕遺失在那裡,待我重寫一封,便在這裡一揮吧。」散客道:「肉林中寫家信,也只有你豬頭三做得出。」朱竇山道:「這礙的甚麼。」
當叫彩雲拿只筆來。彩雲捧上一個硯子,找了半天,一枝破筆找不到,信箋信封也沒有。又找一回,總算找到一個舊信封,一張裹藥的白紙,上面還有種德堂幾個字。散客見著不耐道:「豬頭三,你有甚麼要緊話,我替你帶個口信便是。」竇山道:「非寫不可。」彩雲好容易在床底下,找出一枝很大的筆,笑道:「這枝筆還是姆媽塌漿糊,糊窗子的,好寫嗎?」竇山道:「將就將就吧。」空冀笑道:「我有兩句唐詩,只改一個字,很發鬆。」散客道:「你背出來。」空冀道:「莊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散客、竇山一齊笑道:「妙啊。」散客道:「竇山照此你不用寫得,我便把這一聯詩,報告尊夫人吧。」竇山道:「那是不行,要醋海興波的。」當下彩雲又找到一錠墨,只管替竇山磨墨。二寶走來道:「彩雲,你當心袖子管,不要弄骯髒。」竇山一望道:「呆大,你替我磨了一硯子的墨,我又不是寫甚麼對聯,要許多墨。」彩雲住了手。二寶道:「你說起對聯,我們房門新油漆,少一副對聯,請你朱大少寫一寫肯嗎?」竇山道:「我字太不成樣,還是請散客大筆一揮吧。」散客不辭,二寶即忙買了一張砂箋來,一裁作兩。竇山寫好一封家書,讓散客寫對。散客又命彩雲磨了一回墨,埋頭想聯句,只是想不到相稱的句子。想了一回,不高興起來,推衣雲寫。衣雲逼不過轉一轉念頭,提筆一揮而就。寫的八分書。竇山、散客、空冀大家稱讚道:「寫作俱佳,而且切合這裡,天衣無縫。」那邊叉麻將的,也來望望道:「切極切極。」原來衣雲寫的是:「屏開卅六鴛鴦住,廉卷一雙燕子飛。」衣雲道:「這一聯是鄭一鵠先生的舊作,他本來是規規矩矩的閨情詩,給我一借用,便不成話。所以文字不能涉邪念,一涉邪念處處可笑。從前有一位老翁,晚年無子,他有一位朋友,也是滑稽家,送他一聯道:一度春風歸浩劫,平捐無數可憐蟲。這一聯本來老翁的原作,是哀災民的詩,給他把秋字,改作春字,便成笑話。」散客、空冀等一齊笑了一陣。彩雲來把寫好的對聯,搬到小房間裡去,筆硯也一齊搬開,望望二寶不在,拉著衣雲走到小房間裡,身畔摸出一個信封,一張信箋,要求衣雲寫封信。衣雲情不可卻,坐在床沿上,伸紙握筆待寫,彩雲偷偷地把小房間門關上,拉一下電燈,捋起袖子磨墨,磨濃墨,笑了一笑道:「沈大少,對你不住,替我要寫得兇險些,把她結結實實罵一頓,戳睬她一個沒口開。」衣雲一呆道:「你沒頭沒腦,究竟教我寫給誰?罵哪一個人?你不說明,教我怎樣寫法呢?」彩雲也不禁笑了一笑道:「我心裡要罵的是娘。」衣雲又是一怔道:「豈有此理。」說著擱下筆道:「娘好罵的嗎?你忤逆不怕雷擊?」彩雲坐下衣雲一傍道:「你沈大少有所不知,我講你聽了,包你一定肯幫我罵她,她還好算我的娘嗎?她有一些良心,決不肯賣我到這裡來,你想她只生我一個女兒,當初十一歲時候,爺死的那一天,爺執著我的小手,一口氣伸上伸落,下肯咽下,擯了好一回,說出一句話來,對娘道:『你看祖宗面上,扶傍阿彩到成人,好好付她一隻飯碗,然後你嫁,我在陰司里也不怨你的了。』說吧一包眼淚,直等到娘答應了她這句話,爺一口氣才始咽下。後來娘草草把爺成殮,歇不滿半年,將家中一切器具,變賣乾淨,又將三間祖產房間,二百塊錢賣絕,帶我到上海,住在海寧路南林里。住不到二個月,姘一個燕子窠里的老闆,把帶到上海幾百塊錢一起給那人用個精光。用光了錢,逼著打著我,去幫人家做大姐,可憐我幫下三年多人家,每月三塊錢工資,給她總是嫌少,又要逼我進野雞堂子,我挺死不去,她那時不許我再吃人家飯,把我三年工夫私積下來三十塊錢,我想寄回家裡伯伯,托伯伯安葬爺一口棺材的,如數給她搜了去,這卻不必說她,反把我一頓毒打,罵我不該瞞她做私房。我那時的苦,真是少一個地洞鑽鑽。後來強不過她,給她逼著進一家雞堂子,可憐寒冬冷月,落雪落雨,逼我站在馬路上,我哪裡吃得下這種苦頭。逃了兩三次,每次給他們尋獲,打得我死去活來,遍體血痕。我總是不肯做野雞,他們沒法,怕我尋死路,或者逃到濟良公所,所以商量好了,推託送我上人家幫傭,晚上偷偷地引到這裡,我還當這裡是公館,一住兩天,才曉得和野雞差不多,只是不消立門口,比較野雞安逸一些。那時候,我強也沒法,只好將就下去,至今已是一年光景。聽說起初是押給二寶的,只有二百塊錢。新近二寶說,已經賣絕,可憐我從此沒有還鄉之望,再不能見我爹爹的一口棺材了。我爹爹只生我一個女兒,娘把我賣掉之後,爹爹一口棺材,便永生永世葬不成功了,我女兒也只好永生永世,做這種夠當,坍爹爹的台了。」衣雲聽得悽然寡歡,望望彩雲面上,已淚珠瑩然,一顆顆連續而下。衣雲道:「彩雲,瞧不出你,有這一段心事。現在娘不當你女兒,賣在這裡,你還要寫信她則甚?」彩雲揩了揩眼淚道:「我越想越恨,越想越怨,請你寫封信罵罵她,你替我對她說,你母親年紀只有四十八歲,倘使用完了我的身價銀子,再把什麼銀子用?你還是省些用用,親生女兒只有我一個,賣了一賣,不能賣第二賣的。從前雖則每月只有三塊錢給你母親,可是每月靠得住,現在我女兒整百整千賺銀子,只有給二寶用,你親娘是沒有分了。當初爹爹幾句話,你還記得麼?你假使聽了爹爹的話,好好嫁了我一家人家,我女兒無論如何要養活你親娘的。現在你賣掉我,我就管不得你了。我現在身受種種痛苦,都是你親娘給我嘗的。這筆帳活在世上,是和你算不成了。好在我女兒不活長壽,到陰司里告訴了爹爹和你算帳。」衣雲道:「彩雲,你這幾句話說得多麼沉痛,我筆下卻寫不來,寫寫也要和你一樣落眼淚。」彩雲道:「多多謝謝你,請你寫一寫,讓我出口氣。」說著重複磨一陣墨。衣雲逼不過,替她提筆想與,只聽得邊一陣譁笑,笑聲沸泛盈天,無從下筆。衣雲暗想一室之中,苦樂不齊,委實有此種現象。當下安慰著彩雲道:「你那封信,很難著筆,待我回去細細替你寫,明日帶給你,決不拆你爛污。照你講,你娘簡直該罵,只是罵她也沒用,她的良心早已埋沒,罵她不痛不癢,與你也沒益處,我勸你還是守著好好嫁個人。」彩雲又搖搖頭道:「嫁人那句話,真是難說,今生今世,怕嫁不成功了。」
衣雲見她臉兒哭得像帶雨梨花,心中好生不忍,捏捏她的手,安慰她一番。彩雲那時在一顆已死的芳心裡,抽出一縷情絲,縛到衣雲身上,衣雲受寵若驚,新愁舊恨,一古腦兒兜的上心來,不禁呆呆地仰著脖子,在電燈下出神。好一回,彩雲道:「沈大少你想甚麼心事?」衣雲未及回答,外邊空冀推門進來道:「好好,你們媒人沒有謝,已經洞房花燭,在裡面窩心了。」彩雲站起身來一笑,把剛才欲出未出的兩粒淚珠,縮了進去。衣雲此時走出房間,拉了空冀的手道:「我們回去吧。」空冀道好,一齊辭過眾賓,走下樓來,彩雲直送兩人出大門,又鄭重叮囑衣雲一句:「明日別拆我爛污。」衣雲道:「曉得。」空冀說笑衣雲道:「好好,你還伸著後腳咧,喜酒快請。」衣雲道:「她托我寫封信,你別纏錯。」正說著,右腳跨下階沿,忽聽撲通一聲,連忙縮住,嚇了一跳。正是:
為問生身親阿母,鬻兒還剩幾多錢。
不知衣雲是否替彩雲寫信?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