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二十九回心計偏工偷描歡喜佛奇思獨運巧制返魂囊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王散客清早跳下床來接電話,給他夫人一把扯住,散客身子一強,嘩喇一聲,一件衛生絨衫,撕去一幅,結果散客遵守閨訓,不敢去聽。王夫人吩咐女傭,不論男女口音,一律搖斷。原來散客家裡一座電話,時常要宣布戒嚴。戒嚴期內,散客對外軍情,消息完全隔絕,作戰計劃,暫時只好緩衝。其實不能怪他夫人立法峻嚴,散客自己弄巧成拙,使他夫人不得不然。王夫人算得是個忠厚之輩,始初戒嚴,何嘗不網開一面,只限拒絕女性,電話里只要不是嚶嚶嚀嚀的口音,便不在戒嚴之列。後來散客異想天開,預先將友朋張三、李四的姓名、住址告知所歡,所歡牢記在心,等到開房間時,委託西崽代打。王夫人一聽男子口音,又調查他一下細底,你姓甚名誰,住甚麼地方,那邊回報得清清楚楚道:「張三住某處,有要事和散客談話。」夫人以為檢查無誤,便把聽機授給散客。散客按在耳上,早變了口音,輕倩細語,訴說一番。又把陣線告知散客,散客如約而至,自誇神通廣大,能翻過我佛如來的五行山,本領不能算不大。誰知奇巧為造物所忌,一天張三來望散客,散客留他吃飯。這當兒奇不奇巧不巧,王夫人接到一個電話,對方仍舊推託張三打的。王夫人放寬了喉嚨道:「你既是張三,我就是散客。」對方忽的變換一種細語道:「你是散客,猜猜看,我是啥人?」王夫人聽說,氣得頭髮根根直豎,罵了一聲道:「你是四馬路的爛污婊子。」散客已知東窗事發,嚇得手裡拿一雙筷抖著像小囡描花一般。那張三處於嫌疑地位,咬著一塊肉,也一時咽不下去。王夫人走近桌前,笑嘻嘻道:「張先生,瞧你不出,倒有分身術的,你怕是孫行者化身,拔根毫毛,就會變一個人,只是你變化出那種爛污婊子來迷人,未免說不過去。」 張三隻管辯白,無如一方面又要顧全散客,終不能得王夫人完全諒解。歸根結底,苦了張三。王夫人燒好一碗肉圓湯,扣留著,不端上去,害張三少吃三個肉圓,也算無形損失。從此以後,王夫人戒嚴格外利害,把電話耳機擱起,不論男女口音,一律拒絕,好像軍事時代的租界馬路,一律裝上電網,諸色人等,不准通行。其實王夫人也是為的保境安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能怪她手段老辣。當下散客眼見交通已斷,心中好生不快。穿上短衣下樓,胡亂吃過點心,推說到雲霞路函授學校去,王夫人不出一聲。散客上樓,找不到一件皮袍子,明知已給夫人鎖在衣櫥內,心想爭也無益,還是找本小說瞧瞧,坐守在家裡罷。一回兒走進幾位常來的朋友,畫家王川,小說家鄧堅、邵農、孫蓮渠等,都屬散客好友。散客不妨以短衣相見,各人見散客穿著短衣,心裡明知王夫人又在戒嚴期內,只不敢說笑。散客自討沒趣。散客這時和諸友密商,製造一種化裝品,取名「返魂囊」,其實不過一隻布袋,裡面灑些花露水,廣告上不妨說,覓到李夫人的返魂香,裝在一個錦囊里,有種種不可思議的效力。男子藏著,可以對待婦女,女子得了,可以控制男子。少年一聞此香,魂銷魄盪。老翁一聞此香,返老還童。丈夫好把此囊試驗妻女貞淫,婦女好把此囊測驗男子愛情。百發百中,屢試屢驗。廣告上這般說法,包能鬨動一時。諸友大家贊成。散客道:「好在製造極便利,一兩個月便能應市。廣告傳單等請諸君大家幫忙,將來利益均沾。」眾人答應,不勝歡喜。 那時推門走進一位少年,散客一呆,忙道:「衣雲兄,第一回來,短衣相見,待慢得很。」衣雲道:「不必客套。」散客招呼他坐下,倒上一杯茶,問道:「此刻甚麼地方來?」衣雲道:「我剛到尤璧如寓所,沒有碰見他,一個人等著寂寞,特地僱車到此拜訪,不知昨日之約,有何見教?」散客道:「文小雨新辦一所函授學校,托我聘請一位改課卷撰講義的職員,我想舉薦足下,未知尊意怎樣?」衣雲聽得文小雨姓名,暗想前回不是吃他兩粒汗垢彈子的,怎敢應聘,當對散客道:「本來很好,實因小弟另有職務,未遑兼顧,請另行物色吧。」散客也未敢相強,介紹眾友和衣雲相識。其中有一位邵農先生,年方及冠,黑蒼蒼小圓面孔,一口半廣東半上海話,衣雲問他姓名,他笑吟吟把一冊小說授給衣雲,衣雲瞧見小說上署名,寫著天虛我生作字樣,不禁肅然起敬道:「這是足下大著嗎?」邵農道:「豈敢,鄙人遣興之作。」衣雲道:「久慕盛名,足下著作等身,佩服之至。」邵農道:「彼此同文,何必客氣。」衣雲既而一想,天虛我生的照片,好像在甚麼雜誌上見過,年齡已長,決不像他,再把小說細細玩讀,文理尚欠通順,仔細一瞧,不覺恍然大悟,原來署名上面,更有一行小字,寫著「癸丑年重陽後三天,虛我生作」自己讀作跨夾句,他明明叫虛我生,暗暗佩服他心計之工,無心復加。照上面一行字,人家約略一瞧,總要讀跨夾句的,他便利用人家誤會,博取幾句譽辭,出出風頭,天下好虛榮的,怕再沒有超過他了。當下不覺噗哧一笑。散客道:「衣雲你笑甚麼?怕讀了跨夾句,認錯他是陳蝶仙先生?其實邵農太會取巧,人人要纏錯的。」邵農笑了一笑道:「弄弄乖張罷了。」散客道:「你們那批人,專喜歡弄乖張尋開心。」 誰知這句話一出口,動了公憤,鄧堅、蓮渠等,大家不答應。王川道:「散客,你說話別一網打盡,我是規規矩矩的,不像你們專喜弄筆頭,挖苦人家,尋人家開心,我只會畫幾幅畫,再老成沒有。」散客道:「王川你替我免開尊口吧,正有人要興問罪之師,向你交涉哩。」王川道:「你別恫嚇我,我繪畫決不會開罪於人的。」散客冷笑一聲道:「哼!徐花雨一幅新婚放大寫真,你畫得好。」王川道:「這一幅放大,算得逼真了,難道他還不滿意麼?那真難矣哉!」散客道:「他嫌你太逼真了。你還有一幅副本,他也寓目過,你怕還睡在鼓裡咧。」王川聽得道:「哦,這幅副本,他見過麼,那是再好沒有,我生意經有得做了,這也算不得開罪他,情理中應有之事,他有甚麼氣苦?」散客道:「你還要嘴硬麼?」鄧堅、孫蓮渠等大家問甚麼一回事?散客宣布道:「我的一位朋友徐花雨,去年把一幅新婚儷影,托我介紹王川放大,他畫了兩個多月,才始脫稿,果然畫得五官部位,一絲沒有走樣,花雨的夫人,鼻樑上有兩三點麻子,那幅畫稿上,隱約也有兩三點麻子,為著逼真起見,這卻不能怪他。誰想他拆下一個大大的爛污,而且這個爛污,不易容穿繃的,竟然穿繃,好算得是天破。有一天,我同花雨去探訪汪初益的兒子汪鍾波,他正新買一套歡喜佛像十二幅,幅幅工細筆仗,花雨一見,愛不忍釋,一幅一幅翻閱,嘖嘖稱賞,誰知看到結末一幅,呆了一呆,其中男的一位,越看越像自己,女的更加像自己新夫人,而且鼻子上也有幾點痘痕,花雨疑團莫釋,當問鍾波向誰買的?鍾波實言,托王川繪的。花雨料想是王川依照自己一張新婚照片臨描的,所以一絲無二,繪得活龍活現,當下這一氣,氣得日月不明,拉了我,和我秘密商量,這事如何交涉起,我為了雙方都是好友,而且自己介紹人,交涉起來,也不能脫此干係,當時我便對他說:『你向王川交涉是交涉不來,那一幅歡喜佛像,鍾波未見得肯借給你作證據。即使有了證據,圖上又沒王川署名,怎好向官廳起訴。照我意思,還是和鍾波情商,把十二幅圖收買了,那便沒有這回事。』花雨總算聽我話,忍痛化一百二十元,向鍾波轉買下十二幅歡喜佛像,拿回去給新夫人看了,羞得置身無地,大罵王川無賴。這件事,假使我不在其中調和,不是要鬧出亂子來嗎!你們想想,王川這個爛污,拆得未免太豈有此理吧!」鄧堅、蓮渠、衣雲聽得全笑了。散客又道:「他自以為這項東西,人家買了,決不至於給人賞鑒,永遠不會得穿繃的,誰知花雨和鍾波好友,碰巧給花雨瞥見,這不是天破麼!」王川冷冷的道:「誰教花雨面孔生得太漂亮,漂亮面孔,我便臨摹一下,其實花雨不見這幅圖,我早已料到鍾波一定要送給花雨瞧的,花雨當然只有收買之一法,花雨一收買,鍾波不是再要作成我畫十二幅圖,我又好做一筆生意經。現在照你說,一百念塊錢我又好抵當一筆用途了。」 散客道:「你原來這般打算,可稱心計獨工。」王川道:「那也不能編派我不是。 他們新婚夫婦,這一回事,差不多家常便飯,有什麼驚怪,我要尋他開心時,一個畫他新夫人,一個畫我自己的照相,或者另外畫一個張三李四,那麼對不住花雨,現在畫的原檔,他決不能和我交涉。」散客等大家說笑他一回,王川神色自若道:「現在人心如此,人人愛好這種玩意兒,你好好替他們畫一張壽照,要他們出五塊十塊錢,他們總覺肉麻心痛,有意挑剔,假說眼睛太小,鼻子太胖,少出一兩塊錢,也是好的。獨有這種玩意兒,一百八十塊錢,他們爽爽快快摸出,一些兒不心痛的。我畫這東西,也是迎合社會心理。我們要立足在上海,社會心理不得不研究。否則固執一見,強到底簡直要苦到死。散客你道對嗎?」散客也為心動。衣雲這時別了散客,僱車回到孟淵旅館,走進房間,見璧如、玉吾相對密談。衣雲道:「璧如你剛才哪裡去的?害我等下兩刻鐘,不見你來。」璧如道:「你問玉吾呢。」玉吾只不做聲。衣雲又道:「璧如,你昨晚可是打電話我的。半夜三更,有甚麼要務?」璧如道:「我想叫你來一同偵探玉吾。」衣雲道:「他昨晚同我一起叫車回去的,你偵探他則甚?」璧如冷笑一聲道:「你問問他,昨天回寓沒有?」衣雲一怔,對玉吾面上端相一會。璧如道:「他新有所遇,昨晚在陽台之上,我和你都給他瞞過,你想他本領大不大?」衣雲驚道:「是誰呀?」璧如道:「他不肯直招,他一位相好,我很熟悉,你見了怕你也認得,只恨我昨天當面錯過。」衣雲道:「你怎會碰見他?」璧如把昨晚事說了一遍。衣雲道:「奇極怪極!他哪裡有此艷遇?非請他盡情宣布不行。」 玉吾只管笑嘻嘻閱報。璧如道:「他今天一清早來敲我的門,拉我去吃點心,我假做不知,問他怎樣趕早,他推說昨晚敲不開家裡大門,宿在一家小客棧里。我問他哪一家,他又回答不來,其中不是大有可疑之點嗎!」衣雲道:「照此我們不敢和他一塊兒閒逛,他家裡只知他和我們一起,萬一發生變故,我們挑不起這副重擔。」璧如道:「你話不錯,他不宣布,我明天早車回去了。」玉吾聽得,笑嘻嘻道:「你們不用發急,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要你們擔心。昨晚事,說也無妨。那人難道璧如也起憶不起,我不相信。」衣雲道:「究竟是誰?」玉吾道:「那人做過一回璧如臨時夫人的。」璧如道:「別打謊,我素無外遇。」玉吾道:「便是那戴門楊氏。當初親親熱熱叫璧如一聲親丈夫的。」璧如恍然道:「哦,想著了,不錯不錯,不是去年那個捉牙蟲調水碗的女子麼?」玉吾道:「不差。」衣雲道:「咦,你怎麼又碰見此人,真意想不到。」玉吾當把昨晚事,說了一遍。衣雲道:「奇極。」璧如道:「以前你也不過一面之交,昨晚怎會一觸即發呢?」此中怕更有遠因。」衣雲笑了一笑道:「遠因只消問我。」璧如道:「哦,我卻早知底細,快說快說。」衣雲對玉吾面上望了一望道:「玉吾,時至今日,實逼處此,不能替你再守秘密了。」玉吾默然。衣雲便把去年舟中相遇,聽得玉吾自述一番遇險情形,轉說一遍。璧如搖頭咂舌道:「好險啊,玉吾,你的膽子太大,此番還敢接近,鬧出亂子,不是耍的。你在客地,比不得家鄉,上海地方,仙人跳,活絡門閂,花樣繁多,出亂子無非在婦女身上,婦女簡直是禍水,你一個不當心,便要墮其計中。」玉吾不待璧如說畢道:「這卻可以保險,她真心對我,決無意外。她不是真心對我,怎肯把自己的秘密,拆穿我聽呢。」璧如道:「你一廂情願,那也沒法,我們總替你寒心,不知你伸後腳沒有?」玉吾道:「她得閒打電話約我。」衣雲道:「你太老成,連家裡電話號碼都告知她,絕不留餘地的麼?」璧如道:「玉吾情場中易容粘著,他喜歡實行,和我們宗旨不同,要知走馬看花,原不過賞鑑賞鑒,偶一攀折,便成煩惱,往往弄到不能自拔為止。」衣雲道:「昨晚事,不能怪他,他鄉遇故知,情有不能自禁,以後我勸玉吾,小心一些。」璧如道:「玉吾,我們還是早作歸計罷。」 玉吾道:「請你守我數天。」璧如笑道:「你更圖背城借一麼?只是勝負在此一舉,你再要留連,我非倒戈不行。」衣雲笑作一團。玉吾道:「至遲三天,三天沒有消息,我便棄甲曳兵而走。」璧如道:「算數,靜候凱旋。」衣雲道:「玉吾你守他電話,要等在家裡的啊。」玉吾道:「他電話總是晚上來的,我日間不必呆守。」 從此以後,璧如、衣雲等,又逛了三天,甚麼虹口廣東妓院打茶圍,六三亭日本菜館吃酒,叫藝妓舞子。玉吾目迷五色。璧如道:「這地方便是廣寒宮,蓬萊仙島,也不過如此。」玉吾道:「你說更有甚麼脂粉隊,鴛鴦池,歡喜佛,種種名目呢?」璧如道:「鴛鴦池在虹口,有一處西洋浴室,女子擦臂,熟客更有一種特別好處,怕你不勝其嬲,下會去吧。歡喜佛參觀參觀極便當,各大旅社喊得到。脂粉隊我馬上陪你去。」當下三人趕到愛而近路,走進一宅很大的洋房裡,自有人來招呼。璧如等一語不發,只管走上樓梯。娘姨引入一間很精緻的房間裡坐下,電燈一開,只見銅床綢被,布置得花團錦簇。當下璧如問那娘姨道:「二小姐在這裡嗎?」娘姨道:「二小姐到廣東去了。你要叫誰,我替你叫去。」璧如道:「我出門了半年,沒熟戶頭,你揀此間幾隻鼎,一起叫來談談。」娘姨道:「小桂鳳好嗎?小毛囡好嗎?」璧如道:「你只管叫來。」娘姨道:「叫幾位?」璧如道:「五六個也不妨。」娘姨走出房去,璧如道:「此間要算肉林中最大的。我說那二小姐,還是一位公使夫人。她的伯伯,當今一位大老,赫赫有名的。」衣雲道:「既屬貴介系,為甚麼要做這勾當呢?」璧如道:「進款多。這裡一天進款,要抵縣知事道尹一月官俸。天下熙熙攘攘,無非為利。二小姐有此進款,還管得甚麼家世。二小姐常常說,現在做官,遠不如我做這勾當。政府窮得精光,時常欠俸,搭公債票,牽絲扳藤,我們做這行生意,硬碰硬,一律現交。所以有幾位窮官僚到這裡來逛逛,打聽打聽我的進款,心要熱辣辣地,恨不得教小老婆來搶我生意經,其實搶不來。俗語說,死店活人開。我們這爿簡直是活店,那容得死人開。他們那批養尊處優的姨太太,簡直尸居餘氣,那裡弄得來這個行檔,怕叫她們來招待主顧,也吃不下這碗飯。你們想,二小姐這一番話,說得何等確切。現在做官,是不及她干那勾當了。」正說時,絡續走進四五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璧如不管好歹,命她們坐下,請玉吾賞識。玉吾道:「未免脂粉氣太重,你瞧個個濃妝艷抹,天然姿色,一些兒瞧不見了。」璧如笑道:這就叫脂粉隊呀!上海晝錦里,幾家香粉店,倘使不用她們推廣生意經,不是要關門的麼!」衣雲、玉吾聽得全笑了。璧如約略和那批女子談談,問問她們香水精用哪一種,撲麵粉用哪一類,敷衍了一刻多鐘,娘姨走來,便給她十塊錢,吩咐一律遣散。玉吾道:「我不覺好處,只聞得一股香味。」璧如道:「十塊錢不過聞聞香味而已。你要叫他們洗盡鉛華,簡直個個牛頭馬面,怕你見了,驚心動魄。」玉吾道:「原來如此,那不敢請教,我們回旅館去吧,明天要動身的。」當下三人徑回旅館。璧如道:「玉吾,你那背水一陣,定占勝利,否則諒你不肯收兵。」玉吾一笑道:「明人不必細說。」衣雲道:「玉吾,你明天一定要走嗎?趁火車呢輪船?」璧如道:「你那裡我有一副行李,明天你托人送到輪船上,還是趁輪船吧。」玉吾也道:「趁輪船的好,姑夫還遣人送我。」衣雲道:「輪船要四點鐘開,我一定恭送到埠。」 玉吾怏怏不快道:「衣雲,你不送我回里,太說不過去。」衣雲道:「老友,恕我一行,我對於你那件事,簡直無能為力,只有徐圖設法。」璧如插嘴道:「玉吾道你不能強人所難。衣雲與湘林只有小時同學之誼,現在他對於你中表之親,也不賣面子,他去說,更有甚麼效力。況且婚媾之事,旁人無從插嘴,你請衣雲下鄉,演成嬲字式的求婚,未免貽笑大方。我放肆說一句話,湘林也未見得天仙模樣,你玉吾翩翩濁世佳公子,何患無妻。她既瞧不起你,你何妨舍之她求呢。」玉吾嘿然。衣雲道:「古人說,妻者齊也,夫妻一世相終始的事,我以為也勉強不來的。」玉吾道:「我本來不相強,姑夫起初說她很願意,後來忽然中變,究竟她甚麼意思,或者她心裡另外想起一個目的人物來,那目的人物,比我人品勝學問好,那卻不要說起。倘下嫁那種販夫走卒,豈不是要替她惋惜的麼?」璧如聽得,一笑道:「你又發痴了,她嫁人,自有權衡,她嫁販夫走卒,自己人格問題,無容你惋惜。況且她受過高等教育,不肯嫁你,總有勝你玉吾的人才,在她眼裡。你也是聰明人,何弗爭一口氣,娶一位勝過湘林的人才,那時候便好揚眉吐氣了。」玉吾道:「話雖如此,湘林我從小相與的,她這樣幽嫻貞靜,叫我舍此焉求。我疑心她另有目的人,其實她和男性很不接近,你瞧她情願舍此繁華世界,縮在荒村陋巷間,她的品性恬澹,可想而知,一定沒有第二個人,受得起她青睞。這句話,你璧如不大接近,怕不見信,你問衣雲吧。」衣雲這時哪裡接得下口。玉吾偏偏逼著衣雲道:「衣雲,你和湘林很接近,你眼光里瞧去,她可有第二個心上人麼?」衣雲免不得開口道:「我又不能鑽到她心裡去,哪裡曉得她心上有人沒有?」玉吾靜默了一回道:「姑夫說的,她有誓言,五年不嫁,遵父命嫁給我。我照她這句話上推測起來,斷定她沒有第二個人,還在猶豫之中。我無論如何,守她五年。」璧如笑道:「只有節婦守節,你這樣子無名無目,算甚麼意思,真好說痴漢等老婆了。在我的眼光看來,湘林外邊也讀過書的,你焉知她沒有第二個人。她的五年期限,或者待那人設法娶她,那人五年不去娶她,她只好瘡了肺管,嫁給與你。你道我這個理想對嗎?」玉吾道:「不至於此。衣雲,你道璧如那個理想對不對?」衣雲道:「也說不定。」璧如道:「假使果真如此,你要瞧湘林相手方面那人的命運怎樣了。那人有能力娶湘林,你便大失所望。能力所不及,你便坐收其利。好在五年易待。你伸長著脖子望吧。」玉吾道:「當真這樣,那人便是我的情敵,我情願效法歐化,和那人決鬥。」璧如笑道:「你這樣瘦怯書生,決鬥一定失敗,我想你還是巴望時疫流行,把那人瘟殺了吧。」玉吾道:「你別打諢,不切實的話,去談他則甚!我想還是請衣雲去探探消息。」衣雲笑道:「這個消息我哪裡探得到,假使我去問湘林,你有情人沒有,她說情人就是你,那麼我承認好呢?不承認好?」玉吾道:「你儘管承認,湘林嫁給你,我決不和你決鬥。」衣雲笑道:「怕你嘴說說罷了。我自問無福消受。」璧如道:「衣雲你不必推辭,玉吾客氣,你何妨福氣,明天快快一同回去,請玉吾執柯,先前我吃玉吾、湘林的喜酒吃不成,現在又要吃衣雲、湘林的喜……」 正說時,房門外闖進一個人來,把眾人的談鋒嚇住。衣雲眼快,叫道:「老伯,難得駕到。」玉吾也道:「姑夫你怎會一人來此?」嘯雲道:「專來候你們吃夜飯去呀。」那時璧如面上紅紅的,和嘯雲扳談道:「老伯,好久沒見了,還是去年在鄉間碰過面。」嘯雲也問了璧如幾句客話,四人一齊走出旅館。璧如偷偷對衣雲扮個鬼臉,衣雲低低道:「你太拆爛污。」四人鑽入汽車裡,徑到一苹香下車,一同走上樓梯,一間菜間已定完,那天為的有喜事,只剩外面公司統間有空。西崽賠笑道:「你們四位,可要就在公司間將就將就罷,場化小,實在對不住。」衣雲道:「老伯,我們都是熟人,何必客氣,公司間很好。」嘯雲道:「那麼不恭之至。」四人坐下靠欄杆一桌子,自有西崽來分配刀叉碟子,送上檸檬茶,嘯雲請璧如等點菜,璧如道:「此間公司菜很好,公司菜吧。」西崽當去吩咐四客公司菜。嘯雲又問璧如喝什麼酒,璧如不敢放肆,推說素不喝酒。嘯雲道:「足下一無嗜好,那真難得。」玉吾、衣雲等那時大家端端正正坐著,目不邪視。璧如道:「老伯要待幾時再下鄉?」嘯雲道:「也弗定,得閒回去逛逛。」璧如道:「明天我同玉吾一起回去,其實你可以不必差人送了。」嘯雲道:「那是更好,費心你照料一切。玉吾初次出門,一些不知,要你老哥將護回家。明日上午,請到舍間來便飯,一同上輪船。」璧如道:「不必客氣,午後准到府上,輪船要四鍾啟碇,盡可從容。」說罷西崽一道一道菜送來。那時樓下吃喜酒賓客,魚貫登樓,走進菜間坐席。一回兒嘯雲等菜將吃罷,那邊菜間裡叫的堂唱,紛紛而至。不識相的幻幻,瞥見玉吾,忙來招呼道:「錢大少,尤大少,伲搭啥來也弗來,堂差要轉格。」玉吾紅脹著臉,只說不出話。席上還是璧如老練,對幻幻笑笑道:「今天不必轉,明天叫你。」幻幻一笑自去。 嘯雲道:「咦,想不到玉吾很會白相,上海來兩三個月,堂子裡倌人都認識了,我姑夫不及你。」說罷,笑了一笑。璧如道:「前天我有一位朋友,也在這裡請客,玉吾在座,那朋友硬要玉吾轉一個局,所以今天認得。」嘯雲道:「逢場作戲,未始不可,只要不著迷就好。年紀輕花柳場中,只怕著迷。」璧如道:「金玉之言。」說罷,嘯雲會過鈔,走下樓去。外邊名花結隊而至,奇俠樓老四,瞥見璧如等鑽入汽車裡,搶步上前叫道:「尤大少哪裡去?馬大少今天在我們房間裡請客你來麼?」璧如只點點頭,汽車已開向四馬路那裡去。嘯雲道:「你們看戲有心思嗎?」璧如道:「今天想整理行裝,不奉陪了。」嘯雲一笑,也不相強,送三人到孟淵旅館之後,自回家去。衣雲等大家喊聲慚愧,璧如瞧桌子上,果有空冀的請客票,笑道:「馬先生的興致真好,我們一同去辭行好嗎?」衣雲道:「你去一趟罷,我和玉吾在這裡講講,你快去快返,堂唱可以不必再叫。」璧如匆匆自去。玉吾對衣雲道:「璧如談鋒太暢,剛才幾句話姑夫聽得沒有?我想一定聽得,豈非笑話。」衣雲道:「倒不是呀,我要勸你,心事放在心裡還是不宣布為妙。」玉吾道:「老哥,我不宣布要悶死了。你想我碰下這樣一個頂子,氣苦不氣苦?你老哥和我相知較深,你眼光里看我和湘林有團圓之望麼?」衣雲道:「我也不知湘林心裡,究竟什麼宗旨?」玉吾道:「剛才璧如說的,湘林若有所待,你道確不確?」衣雲不耐道:「湘林很恬靜,決不致有意中人,我猜她或者要待幾年嫁你,你別心急。她說五年,你守下五年再講。好在你年齡也不大。」玉吾道:「你這幾句話,很聽得進。」衣雲道:「那末照此做去,別多思慮,水到渠成,總有圓滿之一日。我實不能下鄉,只有飄泊天涯,以終我生。」玉吾道:「你在舅父那裡大概很得意,表妹的婚姻問題,一定可成事實。」衣雲道:「別談她吧,我心裡的苦楚,比你十倍難熬。你還好和友朋講講,我只有自肚裡商量。」玉吾道:「我不信你有甚麼心事,那一天瞧見你表妹的神情,對於你十分摯愛,還有什麼解決不下的難題麼?」衣雲道:「不可說。我們不談吧,談談快境,你對於那捉牙蟲的,怎生辦法?」玉吾道:「那人卻一片真情對我。前晚宿在外面,我對她說,盡此一宵緣,怕回去以後,不見得即來海上,將來又恐找不到你,以後遇合很難。她聞言涕泗交流。我見她委實是個多情人,她又誓死相從,我實無可為計。」正說著,璧如來了。當晚三人宿在一塊兒,明日吃過飯,同往九壽里小坐一下。嘯雲把汽車送玉吾、璧如到輪埠。衣雲回去整理以前璧如的行李,遣人送至輪上,自己也到輪埠送行,直至啟梃始歸。從此又過他的離群索居生活,每日教授士芳讀書,和瓊秋談談詩文字畫,不大出門,忽忽春去夏來,舅父和人合股,在後馬路開一家正義錢莊,衣雲不時去逛逛。那莊上經理,便是華麗霞,收租帳房麗雲的哥子。麗霞又請衣雲兼任莊上文牘,衣雲對於公務很忙,所以無暇遊逛,直到暑假學年開始,衣雲舅父欲使士芳習些商業知識,送士芳入商業學校肄業。衣雲除錢莊上文牘職司之外,無別種課程,稍得閒暇,偶在外面逛逛。 那時已是深秋天氣。一日垂晚,衣雲經過大馬路日升樓那裡,碰見王散客,匆匆走來,拍拍衣雲的肩膀道:「老哥哪裡去?」衣雲道:「沒有定蹤。」散客道:「好久沒見,我們喝杯茶談談吧。」說著引衣雲直上西施公司附設的西施茶樓,坐下一張紅木上,茶房送上兩杯茶。衣雲一眼瞥見茶室帳桌上,坐的一位便是邵農先生,招呼過了。散客道:「此間非常幽靜,茶客都是幾位文人。帳房先生邵農,更屬好友,喝茶不消出錢,以後可以常來坐坐。」衣雲道:「聽說老闆廣東人很認真,怎么喝茶可以不化錢?」散客道:「你有所不知,此間一天到晚,總有幾位茶客,泡一壺茶,喝一開水便跑的。邵農先生留起那壺茶葉,供給我們解渴,這不是雙方不損失,老闆也不能說話嗎。」衣雲道:「原來如是,我們喝的茶腳水。」散客道:「茶腳雖則茶腳,味兒剛剛透出,既不化錢,何樂不為。」正說著,鄧堅、王川、孫蓮渠那批朋友來了,一齊坐下喝茶。 王川低低對散客道:「你那返魂囊生意真好,風行一時,今天應該請我吃一碗滑肉麵。」散客道:「當然有得犒賞,只是此刻沒有現款,我想出一個推廣妙法,你們只消依計而行,事成之後,請你們吃伊府鍋面,外加十個包子。」王川道:「你說出方法來,我們一定效勞。」散客當和王川耳語一番,王川樂得扒耳搔腮,連聲道:「妙計!妙計!」那時忽又走進一個人來,四十多歲,四方面盤,兩撇小鬍子,一雙肉里眼,走路文縐縐的,各人站起身來,叫的他姜先生。鄧堅更加恭恭敬敬叫他一聲老師。看官此人上海小有名望,雖姜太公子孫,和蔣門神有緣,酷愛杯中物,名喚作起,山陰人,做過上海很有名的《民氣報》主筆,那《民氣報》本來是一位周豪先生辦的,缺少一位主筆,那時作起時常投稿到《民氣報》,周豪讀他文字,很有才氣,寫信招他到館談談,誰知作起十分清高,不肯應召,周豪連寫三封信,他只顧緩言辭謝。周豪更佩服他氣節不凡,效法劉玄德三顧茅廬,總算作起為霖雨蒼生起見,出膺重寄,周豪便拜他為總主筆,月薪貳百元。作起住客堂樓的,頓時住起三上三下房子來,也算為寒士吐一口氣。誰知不滿一年,袁氏當國,摧殘民氣,報紙禁銷內地,頓時一落千尋。周豪因經濟困迫,辭去主筆。姜作起先生哪知昔日招之不來,今日揮之不去,第一個月戀棧著,周豪質去一件灰鼠袍子,一件狐腿馬卦,彌補過去。第二第三個月,無法應付,只有把姜先生的鋪蓋送到黃包車上,對著姜先生,雙膝跪落,磕下三個響頭,姜先生一時動了惻隱之心,總算無條件下野。自從卸任之後,一向賦閒。適逢西施公司西菜館開幕,作起連日設宴請客,簽字單子一疊,月底總結一百九十餘元,此項巨款,作起一時哪裡籌措,正逼得走頭無路之際,天網恢恢。來了一個救星鄧堅。鄧堅家計充裕,仰慕姜作起文名,經王散客、邵農等從傍慫恿,當下寫一個門生紅柬,封二百元贄敬,頂在頭上,跪到作起面前,叫聲老師在上,小弟子寶山鄧堅叩首叩首三叩首。作起身子一偏,一手接鈔票,一手斜招著,說聲我徒免禮,從此以後,作起非但把大菜館一百九十餘元如數清還,更落著夫人身上一套絨衫絨褲,自己一隻暖帽,鄧堅外加請了老師兩餐西菜,碰面時總是高叫一聲老師。 那晚作起一到,剪斷了散客的談鋒。散客讓他坐下,倒上一杯龍井茶,細談文學詩詞。衣雲無心細聽,辭別眾人走下西施茶樓,覺得身上穿的夾衫有些寒冷,匆匆走回定一里,經過新世界那裡,忽見一人穿件夏布長衫,帶頂草帽,手中執根司的克,衣雲不覺一怔,叫道:「鳳梧兄,你怎麼這副打扮,不冷的麼?」鳳梧道:「你不知我剛從熱帶地方來,所以還穿著夏衣。」衣雲道:「哦,你不是剛從南洋輪船上岸麼?」鳳梧道:「不差,我到星加坡只有四個月,熱得很難過,每天用冷水沖,簡直衝不慣,逃回上海來的。」衣雲道:「現在到哪裡?」鳳梧道:「民主報館去。」衣雲道:「那麼你要冷的,快去換衣服罷。我明天來望你。」鳳梧點頭自去。馬路上有許多閒人,望著他發笑。他佯為不覺。 衣雲回家安宿不提。第二日早上,衣雲吃過點心,到正義錢莊寫下幾封信,已是午刻。吃過飯,到民主日報館,只見鳳梧坐著,暗暗垂淚。衣雲又是一怔,問他為甚麼傷心?鳳梧道:「你怎麼不知,曼瑛和尚圓寂了,我剛去送殯回來,他死在醫院裡的,現在三尺桐棺,暫厝在會館裡。你想他不到五十歲,已奄然物化,可惜不可惜。」衣雲聽得,亦為惋嘆,悽然道:「我和曼瑛和尚,雖只一面之緣,然讀他詩文,清雋沉著,深佩他才如江海,一冊《斷鴻零雁記》,寫得多麼哀感頑艷啊。」鳳梧道:「這本書,便是他自寫身世之感,所以格外寫得悱惻動人。唉!遺墨猶存,伊人安在?」說著在身畔摸出一封信來道:「這便是我在南洋,接著他最後一通手跡,現在展玩之下,未免愴懷。」正在閱看,外邊走進一個梢長大漢來道:「曼瑛和尚來了!」鳳梧衣雲聽得,一怔。正是: 懺盡情禪空色相,只余詞客為招魂。 不知走進那個大漢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